我不問為什麼,只想陪你回家。
這一夜的月亮格外明亮,亮得讓街道邊的屋瓦都泛著淺白的光。
李陌坐在公車最後一排,手里握著那張薄薄的悠游卡。卡片一角的薄膜被他指尖摳開,掀起一角。他盯著那道開口,看了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他已經坐在車上兩個小時。
不為了去哪里,也不為了回家,只是想在移動的空間里,把自己暫時放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在不斷前行的車廂里,逃離那個讓他快要窒息的屋子。
情緒是在今天傍晚崩塌的,毫無預兆。
他原本在家看書,看著看著就開始心悸,呼吸短促,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那些熟悉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房間里的靜默,藥罐的聲音,自己蹲在牆邊什麼都不想說的模樣。
他不確定這是不是「病發」,或只是疲倦到了極限的反應。
只知道再不離開那個空間,他會發瘋。
公車每停一站,車門便開又關。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他始終不動,視線一直落在前排的把手上。
夜班車人不多,車廂安靜得只能听見引擎的低鳴,和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
他很久沒有哭,可這一晚,眼淚忽然自己落下,沒有任何聲音。
不是為了什麼具體的悲傷,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倦意,也許這就是「撐不住」的樣子。
他沒有擦眼淚,只是讓它沿著臉頰慢慢滑下去。
當公車再一次靠站,門邊的人上車,他沒有抬頭看,直到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呼吸聲,他才像被觸到神經一樣,微微一顫。
他抬起眼,看見許南川。
對方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里,也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是一 手慢慢伸過來,在他肩膀輕輕落下。
李陌沒有開口,眼淚卻再一次涌上來。
「走吧。」許南川低聲說,語氣不帶任何責備,「一起回家。」
「我……不想回去。」李陌喉嚨發緊,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我……不知道怎麼面對。」
「那就先不面對。」許南川的手沒有收回,只是輕輕收緊,「可以先跟我走,哪里都好。」
李陌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
公車重新發動,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倒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也許是那間屋子,也許是那種永遠不會被治 的自責與無力。
車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駕駛在前面沒有回頭。
許南川坐到他身邊,靜靜看他一會兒。
李陌沒有回答。許南川沒有追問,只是從口袋拿出耳機,拆開線,把一邊遞過來。
「你可以不說話,但我想讓你知道,我還在。」
這句話輕輕落下時,李陌胸口忽然一陣收縮,眼淚又滑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容易哭了。
以前的他總能撐著、忍著,即使內心早已廢墟一片,也不會在人前崩潰。
可是此刻,他無法再假裝堅強。
許南川沒有催促,只是把耳機輕輕放到他手心,另一端塞進自己耳朵。
音樂響起,是沒有歌詞的鋼琴聲。
緩慢而平穩,一鍵一鍵,和他的心跳一樣,沉沉地落在空氣里。
他慢慢把耳機戴上,視線落在兩人之間懸著的白色線。
那條線很細,脆弱得一拉就會斷,可他從沒覺得有什麼比這更真實。
「我……很糟糕。」李陌啞著聲說,「總是想逃。」
「那就逃啊。」許南川語氣平靜,「沒有人說你一定要撐完今天。」
李陌閉上眼,眼淚滑過耳朵邊緣,落在衣領。
因為對方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不急著救他,也沒有要評斷他。
車開了很久,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直到下一個終點站的廣播響起,公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時,夜風灌進車廂,冷空氣讓他打了個顫。
許南川先站起來,回頭看他,沒有伸手,也沒有催促,只是用一種很平和的聲音問︰「要跟我一起下車嗎?」
李陌看著他,胸口那種倦意忽然減輕一點。
他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點頭,他跟在許南川身後走下車,腳步有些發虛。
下車的瞬間,風吹得眼淚乾了,臉上只剩一層冷澀的感覺。
「去哪里?」他低聲問。
「先找個地方坐坐。」許南川看著他,眼神很溫,「如果你想,就再上車也可以。」
李陌沒再回答,只是任由對方帶著走。
他們穿過一排還亮著燈的店面,走進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簡單小咖啡館,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許南川點了熱牛奶,放到他面前。
李陌垂著眼,看著杯口升起的熱氣。
「謝謝你。」他聲音沙啞,過了很久才說,「我本來以為你不會來找我。」
「我也以為你不會再讓我靠近。」許南川慢慢呼出一口氣,「但今天,謝謝你讓我陪著。」
李陌沒有抬頭,眼淚又一次涌上來。
他想說自己不值得,也想說這樣下去只會拖累別人。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那杯牛奶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
就那麼一點點距離,像是用盡了他全部的勇氣。
窗外的深夜一如既往漫長,燈火稀薄。
但這一刻,他忽然不再那麼害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