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廂里的喧囂像一層厚重的膜,將周謹隔絕在外。同學們的笑鬧、踫杯聲、對未來的暢想……一切都帶著一種失真感。
他勉強應付了幾波過來搭話的人,最終還是在一片沸騰的熱鬧中悄然起身,走出了那扇隔音並不算好的門。
走廊里安靜了許多,空氣也似乎重新流動起來。
這家酒店離學校近,今晚幾乎被各個畢業班包場,不同包廂里溢出的聲浪隱約交織。
沒有手機,他只能憑著記憶和詢問,一路找去應妍班級可能聚會的樓層。
剛轉過一個拐角,卻意外撞見一幕。
應妍正匆匆從走廊另一端離開,腳步很快,頭也沒回,轉眼就消失在安全通道門後。而原地,只留下一個高瘦的男生,靠著牆,側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有些頹然。
是祁修。
周謹的腳步頓住。
看這情形,兩人顯然剛有過一番交談,而且是不歡而散。
他沒興趣窺探別人的私事,原本想找應妍打听梁妤書消息的念頭也只得作罷。
祁修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過頭,與周謹的目光短暫交匯一瞬,隨即也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兩個方向,都只剩下空蕩的走廊。
周謹在原地站了幾秒,心底那點本就渺茫的期待也沉了下去。他轉身,徑直離開了酒店。
回家的路上,夏夜的風帶著白日的余溫,吹不散心頭的滯悶。他一直在想,梁妤書現在在哪?回外婆家了嗎?
踏進家門,客廳里一片安靜。他第一時間拿起充電開機的手機,屏幕亮起,通知欄里赫然有一條未接來電的提醒,來自梁妤書。
心髒猛地一跳。他立刻回撥過去。
听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在寂靜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他無意識地走向陽台,推開門,目光第一時間投向對面。
熟悉的陽台漆黑一片,窗戶緊閉,沒有絲毫光亮。她沒回來。
失望像冷水漫過。他靠在門框上,听著電話里持續的“嘟——嘟——”聲,視線有些失焦地垂下。
就在這時,他瞥見了門口地毯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射著一點微光。
他彎下腰,撿了起來。
是一張銀行卡。干干淨淨,上面貼著一小條白色標簽,寫著一串數字。是他的生日。
指尖瞬間收緊。幾乎就在同時,听筒里的等待音斷了,電話被接起。
“喂?”梁妤書的聲音傳來。
周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卡片的邊緣,聲音低沉︰“你回來過了?”
對面似乎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發現了,停頓了一下︰“……是。”
“你在哪?”他問。夜風吹進來,拂動他額前的碎發,掠過冰涼的鏡片。
“機場。”
“去哪?”周謹又問。
听著周謹平靜的聲色,梁妤書有些心頭發澀︰“回北城。”然後還是說出了那句話︰“周謹,我覺得我們有些不合適,還是分開吧。”
“哪里不合適?”
他想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錯。是距離?是時間?還是別的什麼他未曾注意到的東西?
梁妤書愣住了,沒有預想到他會問原因。
“就是不太合適,我對你沒感覺了,周謹。”梁妤書實話實說。
周謹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入胸腔,帶著涼意。
他想問為什麼,想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問是不是因為備考太忙,想問那麼多沒有說出口的分享和等待,是不是早就預示著這一天……
可是……就因為忙嗎?只是因為忙嗎?
“周謹,”梁妤書叫他,“你還在嗎?”
“……嗯。”他應了一聲,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想問她還會回來嗎,哪怕只是問一句。可還沒開口,梁妤書的聲音再次傳來,“那就先這樣吧,我要準備登機了,再見。”
電話掛斷。
周謹緩緩放下手機,手指卻將那張銀行卡攥得更緊。堅硬的塑料邊緣硌著掌心,染上了他手心的溫度,卻怎麼也捂不熱。
她知道的。她知道卡是他的。所以她把它還了回來。
她不要他的卡,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了。
胸腔里某個地方,傳來遲來的悶鈍的痛感。
怎麼可以呢,梁妤書?說靠近就靠近,說不要他了就不要他了。
她還是那樣。一點都沒變。
從來都是這樣,隨心所欲,來去自如。
一點都不肯憐憫我。
梁妤書又回到了北城那套公寓。沉怡將她送到門口,只留下一句“爸爸很快就回來了”,便像一陣風似的,再次消失在電梯門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
梁妤書看著熟悉的布局,嘆了一口氣。
沉怡和梁妤書的父親梁緒在她上幼兒園的時候就離婚了,梁緒去了國外發展,沉怡忙于工作,于是梁妤書就被送去了南城和外婆住在一起。直到上了初中被接回來獨自住在這套公寓里直到高三轉學。
沉怡很少出現,但她的控制卻無處不在。住家阿姨是她的眼線,學校老師是她的傳聲筒,每一次成績起伏,每一次作息變動,甚至交了什麼朋友,都可能經由某種途徑反饋回去,變成沉怡下一次“關心”或“指示”的依據。
梁妤書極度厭煩沉怡這種事無巨細的看管方式,因此她萬分想要逃離這里,所以在得知可以轉回戶籍地參加高考的時候義無反顧地回到了南城。然後,在那里,她再次遇到了周謹。
周謹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表面是溫和沉靜的,像初春未化盡的湖面,覆著一層薄冰,禮貌但疏離。可你若敢鼓起勇氣敲開冰層,或是不小心跌落進去,才會發現冰下並非寒水,而是灼灼燃燒的火焰。
那種強烈的反差讓人著迷,一旦他願意對你敞開一絲縫隙,那種迸發出來的專注與熾熱,足以讓人沉溺。
這樣的人,梁妤書或許在別處也見過類似的影子,但讓她產生強烈沖動想去了解、去靠近、甚至去“點燃”的,周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提出分手,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想。周謹的臉上很少泄露真實的情緒,像一本裝幀精美卻難以翻開的內頁。
很多時候,甚至是梁妤書在主動地、帶著點任性甚至逼迫的意味,去敲打那層冰殼,才能引出他一點真實的反應。
如今,“分開”兩個字由她說出口,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反而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濕漉漉,悶得透不過氣。
她窩進沙發,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沉怡音訊全無,大概又在哪個項目或談判桌上。
梁妤書的日子過得百無聊賴,晝夜幾乎顛倒,白天拉緊窗簾昏睡,晚上對著發亮的屏幕發呆。
好在還有應妍。大小姐本該在畢業後立刻開啟她的旅行計劃,不知為何卻遲遲沒有動靜,反而天天上線拉著梁妤書打游戲。
只是從她開麥時經常突然變得異常火爆的操作來看,心情顯然不太美麗。應妍不說,梁妤書也默契地不問。這種時候,有個能一起消磨時間、又不必過多解釋的人,已經很好。
梁緒歸期未定,倒是林嘉陽先回了北城。
他一回來就直接找上了門,看見梁妤書窩在沙發里、穿著皺巴巴睡衣的頹廢樣子,毫不掩飾地驚訝︰“ ,你這是閉關修仙呢?多久沒見太陽了?睡衣都皺了。”
梁妤書連眼皮都懶得抬。確實,回北城後她就沒踏出過房門一步。沒人陪是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外面越發毒辣的太陽,實在沒有出門的必要。
“嘖,一點反應都沒有,”林嘉陽自顧自地換了鞋進來,熟門熟路地從冰箱拿了瓶水,“果然游戲毒害人類。”
梁妤書慢悠悠地轉頭看他,以前是網癮少年天天打游戲,現在穿的人模狗樣裝什麼三好青年,大熱天穿這麼騷包,他女朋友真的不煩他嗎。
“是啊,不像你天天圍著對象轉,一點游戲時間都沒有了吧”梁妤書說
“打游戲哪有陪女朋友重要?”林嘉陽灌了口水,下意識地反駁,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才反應過來,眼楮微微睜大看向梁妤書,“等等……你不也……不是吧梁妤書,你分手了?”
梁妤書挑了挑眉︰“不都說畢業季是分手季麼。”
雖然她和周謹並沒有刪除任何聯系方式,但自從機場那通電話後,兩人之間便徹底沉寂下來,再無任何交集。
林嘉陽對這個說法不敢苟同,反正他是要和女朋友天下第一好的。
“怎麼一個兩個的,感情路都這麼坎坷?”林嘉陽嘀咕了一句,難怪祁修最近也跟轉了性似的,天天泡在游戲里喊他開黑。
“好了,別玩了”林嘉陽看著她又要新開一局,連忙阻止她“走啊,咱倆出去吃飯去。”
梁妤書斜睨他︰“我們倆有什麼飯好吃的?”
林嘉陽咧嘴一笑,露出點促狹︰“你弟我弟,今天下午可都到北城了。雖然中午的接風宴沒咱倆的份兒,咱自己出去吃一頓還不行了?”
梁妤書這才抬眼認真看他,算是明白他這趟突然回北城是為什麼了。
“而且,”林嘉陽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半開玩笑半認真,“梁叔叔好像今晚就回來了吧?我要再不抓緊時間跟你吃頓飯,萬一以後見不著了呢?”
梁妤書遲疑兩秒,站起身朝著房間走,“等我換個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