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以為大人會大發雷霆,卻見陰寒風暴在大人眸中瘋狂堆積片時後,大人竟然輕輕笑了一笑。大人竟真的在輕笑,片刻前在他眸中狂亂攪動的陰霾風雪,也漸漸平定了下來,大人不僅神色漸似平常,還像比平常多了兩分雲淡風輕,大人眉眼平和,淡笑著對他說道︰“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今日我算是見識到了。”
與大發雷霆的大人相比,眼前正含笑戲謔的大人,更令成安感到悚然不安,他哪里敢接話,只能唯唯低首時,又听大人淡聲吩咐他道︰“你以我的名義,去見兩個人,給他們帶幾句話,一個是東廠掌貼刑千戶荊修良,另一個是巡城御史滕昊。”
這兩人都是大人提拔上來的,大人有令,豈會不從,有這兩人背後的衙門暗中相助,相信用不了一日半日,就會有阮氏的消息傳來的。成安並不擔心會找不到阮氏,他知道大人若決心想找到一人,就是將京城掘地三尺,也會將那人給挖出來,成安心中暗暗擔憂的,是在那之後的事。
大人會如何處置阮氏呢?大人會就痛下決心,將阮氏殺了,一了百了嗎?不管如何處置,成安心里總有揮之不去的隱憂,好似在處置阮氏這件事上,大人會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大人揮向阮氏的屠刀,好似遲早也會揮回到他自己身上。
天色漸漸暗了,院內房中點上了燈火,阮婉娩望著在透窗輕風中微微搖曳的燭火,心思也似眼前搖曳的火焰,來回搖擺不定,無法在心中做出抉擇。
今日,她與曉霜被裴晏救到這處僻靜的民居小院後,裴晏在此提議她狀告謝殊。她對此實在猶豫難決,只能就請裴晏在今日將曉霜帶走,而關于狀告之事,容她再想想,日後再說。
然而曉霜不肯單獨隨裴晏走,曉霜說她今日失蹤一回再落到謝殊手中,定會被謝殊十分殘忍地殺害,曉霜哭著跪在地上求她答應裴晏的提議,曉霜見她遲遲不允,甚至以死相逼,做出要撞牆的舉動,要與她同生共死。
她實在無法,只能說容她想一晚上,就仍與曉霜留在這處僻靜院落中。但想來想去,她心里都無法做出狀告謝殊的決定,她不知道這場官司,在朝中各方勢力的暗中推動下,最終會演變成怎樣的風暴,那風暴是否會摧毀謝家,摧毀謝老夫人頤養天年的棲身之所。
從古至今,多少本來聲勢顯赫的大人物,在倒台之初,都是因一件不大起眼的小錯,在一個線頭扯下後,被連帶著翻扯出了無數或真或假的舊罪,最終被翻扯得家破人亡、大廈傾塌。她是想要逃離謝殊對她的身心折磨,但她並不想毀了謝家,盡管謝殊如今這般待她,但謝家對她有恩,她從小就享受著謝家的恩德。
阮婉娩在燈下無聲地嘆息,一顆心似被無數荊棘絞纏在胸腔中。她的生父與謝伯父是同科進士與好友,她與謝琰又恰好在同年同月同日生,遂她和謝琰在出生時,就被交好的兩家父母認為是姻緣天定,為還在襁褓中的兩個嬰兒,定下了婚事。
定下婚事之後沒幾年,她的父母親就相繼去世,謝伯父、謝伯母憐她年幼孤苦,常將寄居在叔嬸家的她,接到謝家來做客,謝伯父、謝伯母在世時待她,不僅似待將來的兒媳,還似是待他們的親生女兒一般。
她年幼時在與她血脈相連的叔叔嬸嬸家中,常有孤獨寂寞、寄人籬下之感,可被接到謝家時,卻從無那樣的感覺,只因謝家上下都待她好極了,無論是謝琰還是他的父母或祖母,除了面對謝殊外,她人在謝家時,總是被溫馨的關心包圍著。
謝殊如今對她做的那些事,並不能沖淡謝家往日對她的恩情,阮婉娩做不出有可能危害謝家的事,甚至對謝殊,她也並不希望謝殊被扳倒死去,盡管謝殊那般待她,但謝殊畢竟是謝伯父、謝伯母唯一還活在世上的孩子,謝老夫人也不能承受失去最後一個孫子的痛苦。
可是曉霜那樣求她,甚至以死相逼……阮婉娩知道,曉霜是為了她好,她自己也清楚,如果不去狀告謝殊,而又落回到謝殊手里,她是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的,有可能謝殊在盛怒之下,真會似曉霜說的那樣直接殺了她……曉霜哭著說了許多小姐若死了她也不活的話,阮婉娩擔心曉霜在她出事後,真會想不開尋短見,那樣她又如何對得起乳母臨終時的囑托。
阮婉娩兩相為難,獨自在房中想了又想,始終難以抉擇。時間不知不覺就隨夜色流逝了大半夜,房門外,一直守等著的曉霜和裴晏,各有各的心憂如焚,曉霜心中如何關心擔憂小姐自不必多說,而裴晏心中所想,則比曉霜要深上許多。
原本在裴晏的計劃里,在將阮婉娩和曉霜都救出後,他會立即勸說阮婉娩接受他狀告謝殊的法子,而後就以義兄的身份,帶當事人阮婉娩以及當年見證退婚的證人曉霜,同去京兆府擊鼓告官。
所謂事不宜遲,為防夜長夢多,裴晏原打算盡可能快地將事情鬧大,正好老天爺像幫了他們一把,聖上將謝殊召進了宮中,他們本該趁著謝殊被困宮中時,將狀告的事迅速做成,並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
然而阮婉娩念著謝家往日對她的恩德,無法作出狀告謝殊的決斷,即使在侍女曉霜的苦苦懇求下,她也說想要再想一晚上。也只能容阮婉娩就想一晚上,謝殊不是等閑之輩,若時間拖到明日,謝殊的人有可能會搜查到阮婉娩的下落。
裴晏在心中想,如果到天明時,阮婉娩仍選擇不去告官,他就只能將阮婉娩和曉霜立即秘密送出京城,使她們藏身在京外某地,總之阮婉娩切不可再落入謝殊手中。卻正想著時,就忽然听到紛亂雜沓的腳步聲,小院外驟然亮起的火光搖破了幽漆夜色。
裴晏萬沒想到謝殊竟能尋得這麼快,臉色登時一變,在對隨行侍衛下達了拼命阻攔的命令後,立即就推開房門走向阮婉娩,要帶阮婉娩迅速從院子的後角門離開。
因事情緊急,裴晏來不及和阮婉娩多解釋什麼,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攥拉住他義妹的手腕,立刻就帶她往院子的後角門方向走,卻還是動作晚了。謝殊的人已將小院門戶重重包圍,緊搭在弓弦上的無數利箭,在火炬明光的映照下寒光凜凜,對準了裴晏意欲拼殺的隨從侍衛,對準了小院中的每一個人。
冰冷死寂的氣氛中,後方緩緩走來的腳步聲,在這肅殺的幽夜里,仿佛是來自地獄的鼓點,一聲聲重重敲打在人的心上。兵士們自覺分開兩道,兩邊火光的照映下,謝殊緩步走近前來時,曉霜等人都已被兵卒控按著跪在地上,謝殊冷冷望著院正中站著的兩道人影,望著他們似是攥在一處的手,眸光深處的譏諷愈似風雪濃重,在他心頭無聲呼嘯得遮天蔽地。
見謝殊走近,裴晏不由將阮婉娩的手攥得更緊,並擋身護在阮婉娩身前,盡管知道謝殊專橫跋扈、不可理喻,但裴晏在此危急關頭,還是只能試著用義兄的身份和裴家的威勢,來極力維護阮婉娩,他決心今夜決不能讓阮婉娩被帶走,哪怕豁出他這條性命,卻還未來得及開口說半個字,眼前便一道凜冽寒光閃過,挾著殺氣朝他劈來。
在見謝殊走進院中時,阮婉娩便知今夜不會再有第二種可能了。她就打算請裴晏收留保護曉霜,而她自己任由謝殊決斷生死。然而裴晏緊攥著她手不放,拼命以身護她,阮婉娩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見走近前來的謝殊,明明唇邊似還餃有輕淡的笑意,卻陡然間就餃笑發難,抬手就掣出身邊侍從腰間長劍,直接揮劍朝裴晏劈來。
阮婉娩心中大駭,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什麼也來不及想,只是身體就下意識飛快撲前一步,反身拼命摟護在裴晏身前。預想中利劍穿身的劇烈疼痛並沒有立即傳來,而是發髻忽然一輕,似是鋒利的長劍在她背後戛然而止,但凌厲的劍風仍是破空而來,削斷了她幾縷長發。
阮婉娩的半邊發髻在夜色中松散地垂了下來,白日里在馬車上時,謝殊親手為她簪戴的那支流甦長簪,也“叮”地一聲,墜在了地上,流甦斷線,細碎的玉珠叮叮鈴鈴在地上滾跳如雨點,死一般的寂靜中,這輕細的聲音仿佛響在每一個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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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打醬油的男三︰劈劈劈,有本事劈我,等你弟弟回來,看你怎麼劈!
再過一個比較重要的情節點,弟弟就回來了[熊貓頭]
第36章
謝殊在得知阮婉娩所在後,便親自率兵前來。如他所料,阮婉娩的失蹤,是她又和裴晏偷偷勾搭在了一起,她始終賊心不死,即使他給了她一次又一次機會,她仍是想要逃離謝家,仍是想要做裴晏的妻子、裴家來日的主母。
虧得她總口口聲聲說是阿琰的妻子、說要為阿琰守寡,在他逼她承認對阿琰無情時,她還哭哭啼啼,好像是他在逼她說違心的話。謝殊是在心中為弟弟謝琰憤恨不平,卻又好像是在為他自己憤恨不平,好像阮婉娩不僅是背叛了他的弟弟,還深深地背叛了他,深深地有負于他。
這些時日以來,與阮婉娩宛如夫妻的種種美好之事,都因阮婉娩的出逃,像是一記無形而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謝殊面上。那一聲柔情繾綣的“二郎”,那一句溫情脈脈的“我就在這里等你回來”,都成了阮婉娩對他的莫大嘲諷,她在假作溫柔地對他說這些時,心中定在狠狠地笑話他,而他卻當了真,竟真痴痴地當了真,還為此心頭暖熱不已,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暖流。
以為被玩弄的極度惱恨與被背叛的熊熊怒火,瘋狂交織在謝殊心頭,他在夜色中面色寒靜,而心中正怒焰滔天。待走進院中,見阮婉娩與裴晏那般情形,謝殊不由想自阮婉娩失蹤後,她與裴晏都在做些什麼,是否如久旱逢甘霖,就在這處小院的房間內,一刻不歇地做那等男女苟且之事,從白日到夜晚,顛鸞倒鳳,放浪形骸。
阮婉娩在他身下時,總是裝得一副貞潔烈婦的模樣,略踫一踫她,她就身子僵緊,仿佛將要承受極大的侮辱,也從不會對他有任何主動的親密之舉。但在裴晏身下,她會是什麼情形,是否會極為主動,媚態橫生,婉轉逢迎,是否她與裴晏在過去幾年里,其實早就有過男女之事,不然裴晏為何對阮婉娩念念不忘、死心塌地……
越是深想,熊熊燃燒的怒恨火焰,就越是燒蝕侵吞著謝殊的理智。夜色中,阮婉娩與裴晏親密依偎的姿態、緊緊相攜的雙手,仿佛是蠍子的毒針狠狠刺在謝殊眼中,他抬手就掣出侍衛所佩長劍,劈向眼前阮婉娩正親密依靠的男子,似是要斬斷裴晏正攥拉著阮婉娩手腕的那條手臂,又似要當著阮婉娩的面,直接將她的情郎奸|夫殺給她看。
卻見阮婉娩竟挺身護在裴晏身前,若他收劍不及,那一劍會直接斬向阮婉娩後背。收不及的劍氣沖散了阮婉娩堆雲般的發髻,長簪墜地,滿地叮鈴鈴的玉珠碎響,仿佛都是阮婉娩對他的嘲笑,為他謝殊,竟會為這樣一個女子,險些失了智、失了魂。
成安從阮夫人失蹤起,便心中忐忑不已,這一日他都侍隨在大人身邊,時不時悄然覷看大人面色,生怕大人在怒火的沖擊下,會做出失了理智的事。盡管按往常來說,大人不管面對何種境地,都能夠保持冷靜,縱在春日里被勛貴宗親聯手針對,也能在那等險惡境地中,理智地想出了萬全之策,可是只要事關阮夫人,便一切都說不準。
雖然在搜尋阮夫人的過程中,大人始終神色冷靜淡然,但成安並不能為此稍稍放下憂心,反而因大人這異常的冷靜淡然,心內更加擔憂不已。大人異常的冷靜,就好似是看著平靜的水面,水面越是看著無波無瀾,內里有可能的暗濤洶涌,就越是深不可測。
果然,當終于找到阮夫人時,大人驟然間就像失去了全部理智,竟拔劍斬向了與阮夫人身在一處的裴晏。裴晏是朝廷命官、裴閣老的長孫,若裴晏在今夜有個好歹,裴閣老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借裴晏的事將朝廷攪得天翻地覆,血淋淋一條人命的事實面前,大人縱再多謀善斷,到時也難以從此事中全身而退。
幸而阮夫人拼命用她自己的身體護住了裴晏,大人的劍也因此停在了阮夫人身後,沒有使得今夜此地血濺當場。這一劍後,大人似乎恢復了些冷靜,大人未再揮劍向裴晏,而只是手持長劍,語氣平靜地對阮夫人道︰“過來。”
今夜事已至此,阮婉娩知她已不必再做出抉擇、也沒有任何選擇,她身邊不遠處,曉霜還有裴晏的一眾侍衛等,頸上都橫著刀光,包括那個將她救出臨江樓的婦人,婦人那樣的年紀,應已有丈夫兒女了吧,謝殊在冷靜下來後,會對裴晏的身份有幾分顧忌,但對這些人,不會有什麼忽如其來的善心,她不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身後謝殊的威逼中,阮婉娩面朝裴晏,微動了動唇,無聲地說了“曉霜”兩個字,示意裴晏放她隨謝殊離開,設法去救曉霜。但裴晏不肯放手,朝她輕搖了搖頭,似是今夜誓要護她,決不允許她被謝殊帶走,不顧安危生死。
阮婉娩只得開口輕道︰“大人一向尊重我的意願,是我自己想要回去,我沒有辦法按大人說的那樣做,謝家對我有恩,我想要回到謝家,回到謝老夫人身邊,替我的亡夫盡孝。”
情知她自己很可能就死在今夜,再也見不到明天的日光,莫說替謝琰盡孝,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再見到謝老夫人了,但阮婉娩為了此刻裴晏不再執著,還是這樣對他說來。她見裴晏在她這樣說後,依然神色糾結地無法放手,只得最後懇求地輕輕喚了他一聲︰“阿兄。”這是她作為義妹,對義兄的請求。
裴晏從前一向尊重阮婉娩的意願,無論是阮婉娩不想嫁他,還是她想留在謝家,不管他自己心中有多不甘不舍,他都會尊重阮婉娩的選擇。然而今夜不能,他曾在般若寺放手過一回,結果是阮婉娩在謝家飽受折磨,而今夜他這一放手,很可能明日就會听到阮婉娩暴斃的消息,他可以放下自己的執念,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阮婉娩去死。
裴晏只能不回應義妹對他的第一次請求,仍是強護住阮婉娩,他想,謝殊雖然來勢洶洶,但在名義上仍是要打著帶走弟妹的名頭,不管私下里如何折磨阮婉娩,在外界行事,謝殊都需要這一層名義,他也只能試著通過擊破這層名義,來打消謝殊行事的合理性與正當性。
而謝殊听阮婉娩喚裴晏為“阿兄”,只當是情哥哥、情妹妹之間的昵稱,心中更是嘲冷不已,他冷冷望著眼前這對奸|夫淫|婦,在心中怒極之時,神色愈是沉冷,“阮婉娩,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若再不過來,我就將你和你的奸|夫,一同捆送至阿琰墓前謝罪,再在天明時,當著全京城人的面,浸沉進沁江之中。”
不待阮婉娩言語,裴晏便厲聲回擊道︰“謝大人何必這般不通人情,我與婉娩是義兄妹,義兄妹相見敘舊,乃是尋常之事,有何不可,縱是令弟在九泉下知曉,也不會有任何怨懟之語,更不會似謝大人這般來勢洶洶、興師動眾!還是謝大人如此來勢洶洶,並非是為令弟,而是另有私心,另有隱情,若是這般,今夜我作為義兄,斷不能讓謝大人帶走婉娩,以防謝家有逼辱弟妹的丑聞傳出,使得令弟在泉下死不瞑目、不得安寧!”
裴晏並非真以為謝殊是在覬覦弟妹,以為謝殊今夜來此是為親自抓走逃跑的禁|臠。一直以來,裴晏眼中的謝殊,既是個不近女色之人,也十分仇恨地阮婉娩,想將阮婉娩控在他掌心中百般折磨。裴晏此刻說這番話,只是想試著用義兄的身份,壓一壓謝殊伯兄的身份,希望謝殊為忌憚他自己的名聲,而行事有所收斂。
卻見他將這通話說下後,謝殊一直沉冷如冰的神情,竟似破裂出幾絲異樣的裂痕。裴晏在一瞬間的不解之後,心頭猛一驚顫,不由難以置信地往下深想,難道……難道……他由于心神震驚恍惚,不覺手上力氣也微松開些時,眼前又一道寒光驟然閃過,裴晏身前懷中一空,阮婉娩被謝殊奪走的瞬間,一柄鋒利的長劍,徑刺入他的胸膛。
“……裴大人!”眼見裴晏血染胸襟,阮婉娩心憂如焚,急喚著想要撲到他身前查看,卻完全無法回走半步,謝殊徑拽著她一條手臂,頭也不回地拖著她往外走,阮婉娩邊一路步伐踉蹌,邊一直焦急地回頭,見受傷的裴晏被他幾名侍衛扶住了,裴晏負著傷還想上前,但更多的兵士將他圍住,也完全遮住了她回看的視線。
剛被拖出院門,阮婉娩就被謝殊拽扔進了馬車車廂之中,她擔心裴晏的傷勢,擔心裴晏有性命之憂,不顧被扔進車廂的身上疼痛,忙掙扎著爬起,就掀起車廂窗簾,要向外看裴晏如何時,謝殊也已進入車廂之中,他徑將她拽離了窗邊,扯過她身上的輕紗披帛,就將她雙手緊緊綁縛在身後,將她人扔在了車廂角落中。
理智冷靜的謝殊,再如何怒氣填膺,也不會真一劍刺向裴晏,裴晏那樣的家世,那樣的身份,若真有個好歹,謝殊再如何權高位重,也不可能做到當無事發生……謝殊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在他仍有理智的時候……但謝殊……謝殊像是已經瘋了……阮婉娩心驚膽顫地背靠著冷硬的車壁,嬌弱的身形,完全籠罩在謝殊的陰影下。
第37章
謝殊隔窗一聲令下後,車馬啟行,阮婉娩身體微微顛簸,想自己今夜定會被謝殊扼死在馬車中,上次她出門與裴晏私會,就險些被謝殊扼死在車廂里,當時謝殊就惡狠狠地給她下了最後通牒,說若再有下次,絕不會饒了她,而今她又一次踏過了謝殊給她劃下的禁線。
謝殊豈會再給她第二次機會,他今夜這般來勢洶洶、興師動眾,可見是如何怒氣沖天,謝殊既已怒極到失去理智,一劍刺向了裴晏,對她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子,又還有何理智可言,她今夜,怕是不能活著走下這馬車,馬車還未駛抵回謝家時,她恐怕就已經死在謝殊手下。
當光線昏黃的車廂內,面寒如冰的謝殊,挾著濃重的陰影與威壓迫近她身前時,阮婉娩就以為謝殊要將她扼死,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只能接受自己的命運,默默地閉上了雙眸。
然而她等到的,卻不是帶著死亡氣息、令人感到窒息的痛楚,阮婉娩忽然間身上一涼,晨時謝殊親手為她挑選的清麗襦裙,此刻在謝殊手中被撕扯為無數碎片,輕紗薄羅被撕裂成一片片的聲響,尖利地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
阮婉娩驚駭得張開雙眸,卻被迫在眼前的燈光,照映得幾乎睜不開眼,謝殊一手控按著她的身體,一手拿著本懸在車壁上的琉璃燈,將刺眼的明燈貼近她的身體,陰鷙審視的目光仿佛是冷血的鷹鷲。
在燈光照映下,謝殊目光一寸寸地打量,仿佛是在檢查審視一件瓷器是否有瑕疵,冷冷審視的目光雖然無形,卻像是冰冷鋒利的刀刃,一寸接一寸地剮在阮婉娩身上,剮得她鮮血淋灕、遍體鱗傷。
阮婉娩已接受今晚將會死去的命運,也為此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希望自己能夠痛快地死,就痛快而迅速地被謝殊扼死,而不是在死之前,仍要被迫承受謝殊的侮辱與欺凌。
盡管這樣的事,在絳雪院和竹里館的榻上,已有過許多次,但她就要去地下見謝琰了,她希望她能夠干干淨淨地去見謝琰,仍似謝琰記憶里的那般,而不是衣衫不整、飽受欺凌的模樣,那樣她有何面目去見謝琰,那樣謝琰縱是早已死去的亡魂,見她那般,也會心碎的。
阮婉娩雙手被綁縛在身後,身體被禁錮車廂的角落里動彈不得,無法掙扎,只能張口哀聲懇求,“二哥”,她知道謝殊痛恨她這樣喚他,但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用來懇求謝殊的,就只有她昔日與謝家的情誼,她只能請謝殊看在舊情的份上,在最後給她一個痛快。
然而謝殊似已對她厭恨到了極點,他像是再也不想听她說半個字,連她的聲音都不想听到,未待她用舊情來哀求他給她一個痛快的死法,就將帕子攥成一團,塞堵住了她的聲音,那方她曾在白日的車廂中,為謝殊擦拭所沾口脂的帕子。
謝殊似也不想同她再說半個字,連往日那些尖刻嘲諷的話語,都不想再說,他像是已不屑再用言辭來嘲諷她、侮辱她,就只是執著那一盞琉璃燈,用燈光照映她的身體,用冷酷的目光,無情地審視。
眼前的謝殊,已不再是近些時日,有時會對她言笑晏晏的謝殊,他面色凝寒,如覆冰雪,阮婉娩從中看不出絲毫情緒,她想謝殊應是怒恨到了極點,但可怕的是,她此刻從謝殊面上眸中看不出絲毫怒氣與恨意,謝殊像已完全封閉了他的感情,就只是對她做著他想做的事。
阮婉娩不知謝殊此刻近乎凌遲的審視,是在為何,只清楚這應是謝殊對她的又一次侮辱,在她死前的最後一次欺辱。阮婉娩心中無法承受此事,卻身體受縛,被塞在口中的團帕也讓她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眶無聲無息地泛紅,在燈下迸出剔透而絕望的淚意。
謝殊暫看不見阮婉娩的淚意,縱看見,也只會以為一再騙他的阮婉娩,又在做戲。他不會再被阮婉娩欺騙,不管是她的言語還是她的眼淚,他只會相信他自己親眼看到的,他今夜親眼看見失蹤的阮婉娩與裴晏一處,看見他二人親密的情狀,看見阮婉娩竟為裴晏舍身擋劍。
他親眼看到這樣多,阮婉娩還有何話能再欺騙她,他從前能被她欺騙,並非是因她如何口若蓮花、巧舌如簧,而只是因他的心不夠堅定,他總對她留有舊情,有時他看著她,還會想起從前那個阮家妹妹,盡管他從來不喜她,但祖母、父母親與弟弟阿琰,一直都很喜歡她,有的時候,他會被家人的感情所影響,所以從前才會一反常態,對她處處手下留情。
而今,再不會了,什麼義兄義妹,他謝殊豈會被這種把戲蒙騙過去。車馬隊列在夜色中沉肅地行進,車廂之中,謝殊借助燈光,將阮婉娩身體幾乎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那些若有若無的紅痕,似也浸染進謝殊眸中深處,他陰鷙的眸中泛起血色,在盛怒到已失去理智時,竟忘記這些痕跡也可能是他留下的手筆,忘記昨夜與今晨,他還沉溺在與阮婉娩宛如夫妻的日常中,他還對他的妻子,百般疼愛。
他對他的“妻子”百般疼愛,不想強迫于她,他想與她琴瑟和鳴,但阮婉娩呢,卻處心積慮地逃離他的身邊,逃到裴晏的懷中與身下,去跟裴晏卿卿我我、琴瑟和鳴。他想著兩方皆歡才為好,遂無論如何難以自持,都始終沒有對她做最後的事,但阮婉娩恐怕迫不及待地讓裴晏對她那般,他的所謂克制、所謂自持,全都是一場笑話,一場自欺欺人、可悲透頂的笑話。
仿佛有嗆然的嘲笑聲回響在謝殊心房中,一刻不停地譏諷著他,每一道笑聲都是刺向他心間的尖刀,刺攪得他心頭鮮血淋灕。極度的嫉恨與憤慨之下,謝殊終是舉燈向下,親手去檢查那處,阮婉娩絕望地瞪大了眼楮,因身心無法承受的欺辱,晶瑩的淚水無聲地涌溢出眼眶。
謝殊雖已年紀二十有余,但因此前從未切身那般過,對那事心中也有迷茫,並不能真就通過這樣的檢查,確定阮婉娩是否在那處小院里,與裴晏放浪形骸到了那一步。雙眼不能辨別,那用身體就是,謝殊暫停了這場對阮婉娩來說有如凌遲的酷刑,抬眼見阮婉娩已淚流滿面,她已無聲地哭了許久,燈光下滿臉淚珠淚痕。
謝殊心中已無憐憫,過往每一次他對阮婉娩興起的憐惜之意,換來的,都是她的欺騙與背叛。他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的淚水,冷冷看她在束縛下努力蜷起身體的動作,他像是已然血冷,不會再對她有絲毫疼惜,他就只是靜靜等著馬車歸府,在那之後,切身檢查她對他的欺騙與背叛,而後,再不饒恕她。
侍從在外稟報馬車抵達謝家時,謝殊也已將手緩緩拭淨,他拿起車中一道薄羅披風,將幾無寸縷在身的阮婉娩整個人都裹在其中,他令所有侍從都退得干干淨淨的,方打橫抱起無法言語動彈的阮婉娩走下馬車,在深沉的夜色中,一路走向竹里館。
卻在走過石橋後,看見深夜里祖母竟帶著名侍女在絳雪院附近徘徊。謝殊心中也無絲毫驚惶之意,仿佛在這個夜晚,他的心已冰封如堅石,謝殊就淡然地問候祖母,一邊抱著被披風裹著的阮婉娩,一邊詢問祖母為何不在清暉院中歇息,而在夜深時來這附近散步。
謝老夫人嘆道︰“實在睡不著,便出來走走,本想來看婉娩睡了沒有,若她沒睡下,就同她說說話,走到她這里後,見一片漆黑,才想起來她回娘家了。”
謝老夫人說著問謝殊道︰“你弟妹回娘家有幾日了?怎麼感覺有一陣兒沒見了?她什麼時候回來啊?你成天忙著朝事,你弟弟在外公干,我就指著婉娩陪我說說話散散心,她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只能派人去阮家接她回來了。”
“弟妹才回阮家一兩日,怎好立刻就接回來呢?弟弟阿琰不在家,弟妹一人在謝家也孤單得很,回阮家有幾個堂姐妹陪伴著才不寂寞,還是讓她在阮家再住些時日吧”,謝殊淡聲回答祖母後,又道,“明日我讓人將京中最紅的戲班子請到家里來,排幾出熱熱鬧鬧的好戲給您看。”
謝老夫人本就神志不清,听謝殊這樣說,就以為婉娩才回了阮家一兩日,是不好立刻就接回來。她懵懵地想了會兒謝殊所說的好戲,終于在夜色里注意到謝殊臂彎中像正抱著個人,謝老夫人看著那一縷從披風中垂下的烏漆長發,愣著問道︰“……這是?”
“是與我相好的女子”,謝殊微笑著道,“祖母不是一直憂心我這方面的事嗎?孫兒如今,終于算是開竅了。”
這般抱回來,當然不可能是哪家的閨秀,許是喜歡的侍女,又或是從宴上帶回來的歌姬吧。謝老夫人愣了下後,心中也歡喜起來,她也不再多問,就道︰“我回清暉院歇下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自听到謝老夫人的聲音,被披風裹著的阮婉娩,便試圖掙扎呼救。然而她本就被綁縛住的身體,在謝殊的禁錮下更是半點掙扎不開,她口中又被塞著團帕,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在披風下萬般絕望地听著謝老夫人離去,只能被謝殊一路抱回竹里館,被他扔在了那張熟悉的榻上。
第38章
時辰已過了子夜,帳篷中一盞油燈依然亮著,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連終日高唳的漠北蒼鷹都收了聲息,謝琰卻還未歇下,正在這一盞孤燈的伴映下,援筆向遠在千里之外的兄長寫信,告訴兄長這七年時間里,在他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麼。
當年瀚陽關外,謝琰自請斷後,在戎軍追擊下,墜入冰川,自己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承蒙上蒼眷顧,沒有死在冰冷的河水里。當時重傷昏迷的他,伏在冰塊上順流而下,盔甲長劍等可以印證他身份的物事,都一路落進了水中,他人漂到了戎族九真部的地界,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可是睜眼醒來時,因為腦部受到重創的緣故,暫時失去了記憶,連自己是漢人這回事都忘了。
那時他想不起自己的過去,而九真部人將他當成從別部逃亡來的流民,他就渾渾噩噩地在九真部度過了幾年,直到某一日,他忽然想起,為何在九真部胡民用胡語問他名字時,他下意識就張口自稱為“休蘭”,他想起了記憶深處花骨朵兒一樣的女孩。
記憶的閘口一旦打開,過往種種便如流水傾瀉,他記起了所有,他想要回到故土,回到兄長與婉娩身邊,但不是以一個逃跑回去的敗兵身份。當初他執意赴邊從軍時,是懷抱著建功立業、光耀謝家門楣的理想,他需得做出一番男兒事業,為了謝家,也為了婉娩,他向婉娩承諾過,會回去風風光光地娶她為妻。
他便以胡人的身份,蟄伏在漠北戎族,一步步地接近戎族王室,忍等機會。他通過獻言獻策,獲得了左賢王丘林的信任,成為其帳下的幕僚,也終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時機,他想利用烏屠單于與左賢王為一女子而兄弟鬩牆的紛爭,令戎族一裂為二,他欲勸服左賢王領兵出走、投向本朝。
在這過程中,他感覺到有另一股勢力在暗中操作,其所謀所想,似乎與他不謀而合。秘密接觸之下,他听到了兄長謝殊的名字,這兩年他已知兄長在朝中位極人臣,只是苦無機會與兄長聯系,而今終于能通過這條秘密渠道,給兄長捎去他並未身死的消息,想來兄長定會喜出望外,婉娩也是。
油燈下,謝琰每寫下一字時,唇邊都噙著笑意。他向兄長講述了他這七年里的際遇,為他們兄弟雖然身處天南地北,卻在設法分裂戎族一事上,能夠不謀而合,而感到歡喜。這便是“兄弟同心”吧,謝琰在信中這般寫道,在將正事都講完,並詢問祖母近況後,謝琰將余下的筆墨,都留給了他心愛的未婚妻。
從恢復記憶起,謝琰便無一日不心念著阮婉娩,他毫不怪罪阮婉娩當時遞來的一紙退婚書,他相信那不是她的本意,與那一紙退婚書相比,他更相信與阮婉娩共同度過的青梅竹馬的時光,他相信婉娩對他的情意,不會因為謝家似有危難,就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相信婉娩對他的愛,一如他愛著她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