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溢笑,賊眉鼠眼的朝筠溪道,“我听聞,連 又給你譜了首新曲,不妨奏來听听。”
沈確微眯了眼問,“連 ?娘子居然與京兆府尹有私交。”
“不算私交。”筠溪面上淡然,邊轉弦撥軸邊道,“只是興趣相投罷了。”
“興趣相投?”
“你竟不知那連 ?”孫紹端著酒盞費解,“他也算是這京中頂清雅風流的人物了!他作的那首《月下吟》,初似新荷承露,清越空靈;後如松濤過澗,疏狂不羈。曾有雅士說他的曲‘是人間清絕色,三分在情,七分在骨,實乃大雅。’”
沈確听完嗤笑了一聲,難為他記得這麼多字。
這些年連家大郎在勾欄瓦舍的風花雪月里,博了一個儒雅的美名,曲譜更是千金難求。
筠溪初入京都便能名聲大噪,除了她自身的高超琴技之外,跟連 有撇不開的關系。
沈確再次看向筠溪,她一雙素手未動,似先有風來。
慢挑輕揉的哀音如深閨絮語,冰弦顫處,恍見橋頭柳色,離人折枝,道不盡纏綿;弦震越來越急,輪指帶出的顫音里,如萬箭齊發,就連案頭盞中的酒水也跟著蕩起細紋;忽聞‘錚’的一聲裂帛之音,如銀瓶乍破,拇指指甲劈斷纏弦,余音在梁上盤旋三匝,月色燈下哀婉蒼涼。
突然弦斷,眾人始料未及,筠溪心疼的查看斷弦,那姿態,像是被風欺過的柳枝,她抱起斷弦的琵琶斂衽謝罪。
沈確從曲中回過神來,漫不經心地抬手捉住身邊美人意欲探入他衣襟的柔荑,懶洋洋地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喝了口酒,才慢悠悠的開口,“真是應了那句,‘冰泉冷澀弦凝絕’,如此音律雖未盡興,倒也不可惜。”
孫紹惋惜的嘖了一聲,一時興致全無,但見美人眸似秋水凝愁,眼尾微微泛紅,似哭未哭,心中不免見憐。
“美人含愁,我怎忍心教你蹙一下眉?明日我便叫人去尋最好的琴弦送到娘子手上。”
筠溪低垂著眼睫謝過,她不便久留、告了辭遂與接她來的小廝退了出去。
孫紹與沈確又對飲一番,深覺無趣眼看宵禁時辰已近,此宴便悻悻作罷。
綺羅香的梨花春酒後勁兒確實大,他們走出來經風一吹,人都是搖晃著的。
孫紹臨上轎前還拽著沈確的腕袖,醉醺醺道︰“今日不盡興,改日我帶你去她瑾樂樓听曲,咱們也風雅一回。”
想到筠溪鳳眼彎眉、玉肌雪膚,眉宇間端凝的氣質 , 卻是個賣藝不賣身的。
這麼難求一見的姑娘,連 卻是她的座上賓,心中憤懣,“他連 不就是會作個曲麼……還說什麼不可賣笑一般彈給那些下流的人听……誰下流?啊?他說誰下流?”
說著,又罵了連 幾句。
听他越說越下道,沈確直接把孫紹塞轎子里,擺手讓轎夫趕緊抬走。
泛黃的街燈之下,沈確原本冷峻的面龐也微微泛出酡色,退了幾步,脫力似的仰頭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長舒了口氣,壓下腹中的翻涌。
樓里的小廝托著茶盤奉上一盞清茶,他粗喘著緩緩接過,低聲問,“讓你查的怎麼樣了?”
小廝站在暗處低著頭道,“當年江南蝗災嚴重,災民群情激奮,府衙曾被搶燒過幾次,再加上陸續外來遷戶,戶籍名冊都是後來修訂的。目前來看,魏靜檀的生員記錄與戶籍記錄倒是一致。”
“他看似干淨卻不徹底,總覺得不是好事。”沈確喝了口茶,眼底的醉意清醒了三分,“那個筠娘子就是魏靜檀到京後接觸最多的人?”
“是,還有一個是禮部司郭主事家的贅婿,今個晌午剛剛離京赴任去了,他們在出城的路上還道了個別。”
沈確嗯了一聲,吹了吹茶沫又飲了一口,“上次羅紀賦在刺客刀下僥幸被救,鴻臚寺案子他又抱上安王這棵大樹,看來背後是有高人指點。”
小廝頓了頓,“羅紀賦想借兵殺回南詔,可安王眼下並無調兵之權,只有坐上那個位置他們的交易方可達成,可羅紀賦等得起嗎?”
“且看安王的手段了。”沈確淡淡問,“救羅紀賦的人找到了嗎?”
“沒有,此人就像泥牛入海,蹤跡全無。”
沈確疲憊的眯起眼,“京城之中人人自顧不暇,我實在想不出,誰有立場出手救他。”
小廝從托盤下遞了支帶有倒刺的箭鏃給他,“屬下找了幾個有經驗的鐵匠查驗,看成色是咱們並州的礦。”
“軍械料子都賣到敵軍那去了,往後再起戰事,這仗還怎麼打?”
“當年河東道節度使陳響貪墨、私扣軍備,已是可惡,沒想到竟連軍器司也參與其中。可想而知朝堂內早就沆瀣一氣,老沈大人身為兵部尚書都不敢觸踫這案子,可見背後勢力絕非等閑。”
沈確眸光一凜,“你想說什麼?”
小廝神色凝重,“屬下只是在想,京中大人物案頭的一盞茶,夠換邊境十卒甲。就算有一日我們將蛀蟲一一揪出,如今的朝堂,又有誰能來給我們主持公道。”
“公道。”沈確想起白日里魏靜檀的那番言論,想來心中也是失望透頂,他閉了閉眼,“我能活至今日並不是為了哪個活人,而是埋骨在燕南山坳里的同袍,是含冤莫名死在流放路上的紀家老小。如果天不予我公道,我不介意親手去取。”
沈確婆娑著這枚當初從他血肉里拔出來的箭鏃,抬手揣進懷里,還了茶盞舉步要走。
小廝上前攙他問,“大人可需雇頂轎子送您回去。”
沈確擺了擺手說不用,翻身上馬,由著胯下的馬慢悠悠穿行在人潮中。
放衙回來的魏靜檀看祁澤獨自在院中閑逛,“你們回來得這麼早?”
“騎馬當然比你騎驢快。”
魏靜檀嗤了一聲,正要插門,卻被祁澤叫住,“哎,給我家大人留個門。”
“他人呢?”
“赴宴去了。”
“呦,還有人請他呢?”魏靜檀頗為意外,不過隨即又點頭道,“也是,連賴奎那樣的人還有仨相好呢!”
“你怎麼說話呢!”祁澤擼了擼袖子,作勢要與他理論。
魏靜檀打斷他,“你還吃不吃飯?”
祁澤氣勢明顯短一節,吧咂著嘴沒再說話。
魏靜檀簡單的做了兩道菜,他們二人圍著石桌吃飯。
祁澤與他閑聊,“那個連 動作倒是快,已經將隔壁的骸骨案奏請聖上裁奪了。且看明日早朝,有的熱鬧了。”
“京兆府尹位高權重,有直奏聖上之權,與御史台互相糾察,京師得失系他一人。再說了,遲則生變。”
祁澤听這話笑了笑,“那你定然不知他是如何上奏的吧?”
魏靜檀蹙眉,“要說快說,賣什麼關子!”
“他上奏的時候只說了崔適枉顧人命,其他的只字未提。”祁澤困惑的問,“你說,你一個外行一眼就能瞧出那骸骨的差異,京兆府法曹司的仵作不會瞧不出來吧?”
魏靜檀神情微訝,連 自小就不是稀里糊涂的性子,他能毛遂自薦坐上這個位子,必然曉得責任之重。
再者他連安王都敢得罪,不至于幾具骸骨撂下不管。
“你的意思是說,連 假裝不知,把這些骸骨全算在了崔適的頭上?”
“這不是很明顯嗎?”祁澤眨了眨眼,“我還想問你呢,那幾具骸骨到底有什麼說道?”
“那里面我看到有具女人的骸骨,頸骨上有利器砍過的痕跡,應該是被割喉而死;還有一具男性骸骨,坐骨骨結處稍寬、椎骨間隙較窄、股骨上端向外側突起,與旁人不同。”
“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他生前常騎馬,或者他的營生與騎馬有關。”
第14章 多年舊案,亡魂索命(5)
沈確踏著碎玉般的月光歸來,已經是亥時末。
行至後院時,他腳步略浮,腰間的蹀躞帶叮咚作響,仿佛涌上一陣酒意,停下抬手在月亮門上扶了一把。
恰巧魏靜檀起夜,听見動靜探頭走了出來。
看到沈確那一刻他有些驚訝,畢竟沈確正是血氣方剛,少不得女人的年紀,醉到這般地步居然沒在外面留宿。
沈確垂頭斜眼看是他,恍若未見似的繼續往自己的房間走。
夜風拂過,魏靜檀聞見他衣袍上散發著裹挾酒氣的香粉味。
他眼目迷蒙,走路打晃,站都站不穩似的,魏靜檀上前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忍不住提醒,“大人,仔細腳下!”
“無妨……“他的嗓音浸了酒,沙啞得像揉了金沙。
魏靜檀看他是真醉了,扶著他踉踉蹌蹌的回到房中,整個人直接斜倒在榻上,鴉青鬢發散亂。
“你說你去赴宴,為何非要穿著官服去,這一身風月,明日早朝可如何是好。”
榻上的人好似不喜他的責備之語,蹙眉側身,將臉埋進錦枕里,一副油鹽不進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