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靜檀被他這般恭維,面上笑得和煦,可心里早將他祖宗八代問候個遍。
“所以你給你們家大人出的什麼主意?讓我也知道知道,往後哄小娘子開心的時候,也好有個章法。”
這話顯然是問魏靜檀的。
“大人謬贊!”他放下竹筷配合的賣弄道,“雲緋娘子名動京華,什麼稀世珍寶沒見過?送禮這事,終究是講究個心意。女兒家最在意什麼?不過是要讓人家知道,她是被妥帖安放在這兒的人。”
說著,他拍了拍心口。
甦若聞言大笑,指著魏靜檀朝沈確道,“你果然得了一妙人啊!”
“那可不!”沈確修長的手指探入懷中,取出一個天青釉瓷瓶,“此香喚作‘荔語羞’,是嶺南那邊的荔香,取的是寧枝熟透時的新鮮果皮。”
他手腕一轉,一縷清甜幽香在空氣中緩緩飄散開。
“香氣初聞似蜜,細品卻帶著幾分青澀,恰如少女藏在團扇後的眼波,欲語還休、若即若離,要的就是這般欲近還遠的滋味。”
魏靜檀此前言語含糊,生怕說錯話,卻沒想到他竟真能拿出東西來,這瓷瓶瞧著眼熟,好像是門口貨架上的那瓶。
“這瓶可是在浮香閣買的?”
沈確蓋上蓋子,仔細的揣回懷里,“自然是,整個京城就屬他家香料上乘。”
“可惜了,這麼好的香,恐怕再難買到了。”
沈確一愣,問,“這話怎麼說?”
“那是個暗樁。”甦若目光如鉤,“就在半個時辰前,我帶人把那鋪子端了。”
“暗樁?”沈確眉頭微蹙,聲音卻依然平穩,“哪方勢力的?”
“不知道,去晚了一步,整個店里別說活口了,連張紙都沒留下。”甦若大口吃著,狀似隨意地問,“說起來今日你也去過那家店,就沒發現什麼異常?”
“一個香料店能有什麼異常?總不能掛些惹眼的東西,引人猜忌吧!”
甦若眯起眼楮,聲音壓得極低,“據我所知濟闐使團上月進京時帶了不少稀罕香料。可巧的是,其中有批貢品輾轉于城中,最後卻不知所蹤。”
“我竟不知還有這事!可濟闐的禮單和貢品入庫時數目都對得上。他們是何時轉的手?”
見沈確茫然無知,甦若放下筷子起身,重新挎上腰刀,“你今日當真只是去買香?”
沈確先是一怔,隨即失笑,“說了半天,你是想問我這個!”
“隨口一問,別掛心。”甦若說罷朝他叉手一別,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又頓住,回頭補了句,“對了,據說濟闐的香料不僅是香,還可以是毒。你往後對那濟闐使臣,可得警省些。”
他轉身時衣袂翻飛,帶起一陣凜冽的風。隨行的金吾衛不如來時那般聲勢浩大,沉默地退出齋堂,只余下滿室凝滯的寂靜。
祁澤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這才轉身看向沈確,壓低聲音道,“看來甦若此行也是白忙活一場,可那批貨到底被送到了哪?”
本以為自己已經猜出十之八九的魏靜檀,听到這反而越听越糊涂,忍不住蹙著眉問,“不過就是暗樁而已,究竟讓你們下了多大一盤棋?”
第30章 香煙燼,金步搖(3)
月亮昏暈、星光暗淡,黑沉沉的夜籠罩著蒼茫大地。
魏靜檀立于高閣,俯瞰著手提燈籠的巡邏士兵,在清輝與陰影的交錯之間有序的穿行。
寺廟的夜晚與他師門所在的抱樸山很相似,同是萬籟無聲,頭頂是孤冷的月色,腳下是寂寂的黑暗,偶有幾座石龕里搖曳著燭火,在這樣的氛圍里心跳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沈確到最後都不曾為他解惑,離開齋堂時他笑容神秘,眼底藏著說不盡的玄機,“你不是寫盡七情六欲,時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個八九分嘛!又何須我來告訴你?”
用對方的話來反擊對方,效果總是顯著的。
不過,經他這一番周折下來,總算知道兩件事︰第一,甦若暗中是安王的人,對沈家又殺又救的也是他;第二,幕後操控連環案的人非富即貴。
從目前的線索來看,在地窖骸骨案中安王明顯處于失利方,因此在分析幕後主使時應將其優先排除。然而歡慶樓一案卻指向當年誣陷紀家後成功脫罪的既得利益者,安王卻又不能完全劃出其列。
兩個案件的關鍵指向存在明顯的矛盾之處,想要進一步厘清其中的關聯,還得繼續深挖。
至于沈確此人的真實癥結與深層目的,魏靜檀目前仍未能勘破。
他雙手撐在圍欄上,遠處的鐘鼓響起,此刻已是三更,他疲憊的抬手正要揉眉心,余光忽的瞥見東南方有一道黑影,掠過巡邏士兵的頭頂,飛身隱樹。
那動作行雲流水,全程不過是一瞬。魏靜檀瞳孔微縮,凝神注視著黑影消失的方向,依舊是樹影婆娑,萬籟俱寂,仿佛方才只是幻覺。
“眼花了?”
寺內戒備森嚴,應該不會有人膽敢夜闖吧?
就在他暗自歸結為夜梟作祟時,那道身影再度閃現,看方向是直奔後院禪房。
魏靜檀心下一沉,指節不自覺攥緊欄桿。
‘沈確啊沈確,在你麾下當差,當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他齒間碾過一句低咒,在欄桿上的手收緊又松開。
不過瞬息遲疑,終究還是足尖一點,淺青色的官服翻飛間已追著那道黑影掠入夜色。
東邊的那片禪房因為皇後娘娘的駕臨大多都空著,但入了夜仍是要燈火通明,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青石地面上晃出一道道光圈。
下面的侍衛和宮人依舊各司其職,對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毫無察覺。
魏靜檀屏氣斂聲的隱身于房後枝葉繁茂的樹杈間,如同虎狼捕獵般,死死的盯著不遠處屋頂上的那道身影。
說來也奇怪,那黑衣人兩手空空,看著倒不像是為了行刺,莫不是來了個喜歡劫富濟貧的?
可縱然他藝高人膽大,天家的東西偷出去也不好銷贓啊!
樹上風大,魏靜檀攏了攏衣袖貼著粗壯的樹干蹲下,不免替這位綠林好漢操起了閑心。
此時房內伺候的宮人盡數退了出來,下面的禪房內傳來兩個人的對話。
“整個朝堂都在議論到底是立賢立長,皇嫂這時候卻請旨出宮祈福,真是躲得一手好清閑。”安樂理著披帛襦裙端坐在案前,打量著整個禪房,“不知日後永王上位,你這太後的寶座,坐得能否心安理得。”
“長公主是自己計劃沒得手,跑我這撒氣來了?只是這番話是長公主自己的意思,還是永王的意思?”皇後面上平淡,對這樣的質問倒顯從容。
“永王純孝,怎麼會質問自己的母後?”
安樂長公主唇角的笑意不減,臉上的冷漠卻愈發可見,她將‘母後’二字咬的極重。
蒲團之上,皇後微微睜開眼,手上依舊一顆一顆的捻著念珠,沉下心語氣不疾不徐,“龍椅還沒坐熱,這個時候你們論議儲之事,豈不是惹你皇兄不快?”
她話一出口,安樂只覺得詫異又好笑,“這個時候你還管他高不高興?安王在一旁虎視眈眈,等他成了氣候,你再想求神拜佛,連頭都不知該往哪兒磕。”
說罷,她見皇後不答,忽的想明白什麼似的陡然沉下臉,“你可別忘了,你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之位是怎麼來的,安王若是知道當年的真相,他能容得下你?你我想要左右逢源的這條路,早就被我母後堵死了。況且以安王的性情,可不似他父皇念舊情,當初政變替他做內應的寧才人都沒能落個好下場,更何況你我這樣的宿敵,即便示好也沒用。”
“公主這話說的,我何曾向他示好?”皇後咬著槽牙,壓抑著心中的怒意,“你們別白費力氣了,你皇兄這個時候,是絕對不會立儲的。”
長公主不解的問,“為何?”
她這些年權勢滔天,從未正眼瞧過她這位兄長,對他的了解自然比不過眼前這位與之相伴二十年的妾室。
“還記得德宗皇帝對他的評價嗎?性情敦厚!”皇後低眉緩緩起身,淺笑一聲,似乎帶著嘲諷,“你倒是讓他爭皇位試試啊!”
安樂看她的目光中滿是錯愕,不禁憶起當年五王奪嫡的下場是何等慘烈,以至于如今的同輩里也就只剩下他這麼一位皇兄了。
“他若真的是性情敦厚,立儲之事政變結束便立了。你以為皇上是喜歡永王才封我為後的嗎?他不過是想抬一抬永王的出身。論家世,我娘家只是翰林院的閑職,對永王能有什麼助益?不過是讓他明面上有資格與安王在朝堂上秋色平分罷了。”皇後眸色冷淡的看向安樂,“可你們偏偏咬著這一點站不住腳的優勢咄咄相逼,以安王目前的聲勢,日後天平一旦傾斜,你猜最後吃虧的會是誰?”
這些年安樂早已習慣了爭斗,眼中戰意盎然,“可皇權之下誰又不是棋子,如果連這點優勢都把握不住,豈不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