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被他抓住,不如搏一把,他篤定沈確不敢聲張。
魏靜檀眼中寒光一閃,身法鬼魅,竟似游魚破浪般上前,與沈確近在咫尺,只見他指尖銀芒微閃,後頸上突然傳來針刺般的銳痛。
眩暈、失衡感如潮水般自脖頸蔓延,沈確驚覺持刀的手臂已不听使喚,這根本不是江湖路數,而是為了逃命、無計可施的手段。
魏靜檀趁機縱身躍出窗外,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他專挑檐角陰影處疾行,每一步都精準避開燈籠照亮的區域,連衣袂拂過瓦片的聲響都低不可聞。
虧得他久病成醫,對人體周身大穴十分了解,不然今日很難脫身。
沈確反手拔出頸後的銀針,踉蹌著扶住檀木書架粗喘,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周身眩暈無力的感覺漸漸退去。
這般詭譎的身法,既非江湖正統,又不似邪門歪道,卻能將穴位找得極準。
他甩了甩頭,待眼前重影散盡,目光落在那人方才翻看的案卷上。
沈確提刀回到鴻臚寺,暴戾的踹開魏靜檀的房門,木門撞擊在牆上發出‘砰’的巨響。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把身心俱疲的魏靜檀嚇了一跳。
來人大步進來,輕巧的躲過堆放的案牘,魏靜檀擁著薄衾半支起身,方才的打斗耗損了他不少氣血,一副熟睡被驚醒後慌張又茫然的臉上看起來沒什麼血色。
他借著月色見到沈確滿身煞氣的模樣時,面上更添幾分驚惶。
“少卿大人?你怎麼在這?”他嗓音微啞,尾音還帶著未散的困倦,“是出什麼事了嗎?”
話未說完,便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頓時泛起濕意,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清透。
拋開別的不談,他的困倒是真的。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不過是個被深夜驚醒的文弱官員。
第45章 霓裳羽衣覆骨涼(2)
沈確幾步上前,刀刃抵在魏靜檀頸側,踩著榻登五指攥緊他的衣領,猛地將人摜回床板,雕花木床發出一聲悶響。
魏靜檀仰著臉,能清晰感受到刀刃傳來的森冷觸感。
沈確居高臨下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他雪白的里衣,最終落在他微微發顫的喉結上,那眼神盯得魏靜檀心里直發怵。
“少卿這是……”魏靜檀話音未落,刀鋒又逼近半分,他被迫斂聲,側頭躲避。
“靜檀!名字起的挺慈悲,做的事卻件件要人命。怎麼?把自己當地藏菩薩了?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沈確眼神一厲,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你是要渡我,還是要殺我?”
他來之前魏靜檀想到會是這一幕,換做是他也會這麼做,只是沒想到現實之下壓迫感十足。
他的手勁極大,魏靜檀被鉗制得無法動彈,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結巴的問,“大人,您這莫不是……吃醉了酒?您說的,我怎麼一個字都听不懂。”
沈確忽地輕笑出聲,拿出毫針晃在他面前,“無妨,我這就幫你回憶回憶,認得嗎?”
魏靜檀接過那枚銀針,指尖微顫,迎著月光仔細看了看,“這是針灸用的毫針,不是什麼稀罕物。”
“你方才穿的衣服呢?”
“什麼衣服?官服嗎?”魏靜檀伸出手指顫顫的指著窗外,“我洗了,在外面晾著呢!”
沈確看他這般模樣,驀地露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咬著牙篤定道,“狐狸尾巴都露出來了,還跟我裝什麼孫子?你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嗎?”
他抓起魏靜檀的手腕左右查看,咬著牙問,“針呢?平日里都藏哪?可別把自己扎著。”
沈確眼底翻涌的暗色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魏靜檀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人,仿佛自己是被毒蛇盯上的獵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白日里那副清冷疏離的皮囊被撕開,露出內里森然的獠牙,克己的姿態此刻全化作了眼底燎原的火。
“大人,大半夜的又找衣服又找針,你是魘住了嗎?”魏靜檀瑟瑟的問,打算抵賴到底,“而且你今日不是去給雲緋娘子賀芳辰去了嗎?”
沈確反問,“那你又為何在此?”
“我值夜啊!”魏靜檀揚了揚下巴,“大人若不信,大可以去東院問謝軒,他也在寺里。”
看著近乎偏執的沈確,魏靜檀心中了然,今夜他們能在大理寺踫上,為的必是同一人。只是不知他若能如願的見到賴奎,所問之事可會與他相同?
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後又會作何感想?
“少卿大人,三更半夜你為何穿著一身夜行衣?”
眼看著天快亮了,魏靜檀不能任由他這樣下去,揣著手冷冷的開口,打算後發制人。
沈確手上一頓,緩緩地直起身,西北的風沙里磨煉出來的利爪獠牙,如今卻被迫在這樊籠里磋磨,與困獸無異。
他如寒鐵的目光中滿是隱忍與無奈,在魏靜檀看來只覺得惋惜。
魏靜檀方撐起身子,忽見寒芒乍現,沈確手腕一翻,刀鋒已逼至咽喉,嚇得他整個人如折翼之鳥般重重跌回榻上,喉間溢出一聲驚懼的嗚咽,半晌不敢睜開眼。
那刀深深楔入床板,魏靜檀面色慘白如紙,唇瓣失了血色,指節蜷曲,連掙扎都忘了,完全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文官。
沈確手腕一翻,刀鋒自床板中錚然拔出,歸鞘時帶起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神色已恢復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刀,不過是魏靜檀的一場幻覺。
“他死了。”沈確行至桌前,用腳勾出來一個凳子坐下。
“誰?”魏靜檀見他衣擺沾著的夜露,聲音壓低了幾分,“賴奎嗎?看大人這身打扮,今夜是去大理寺了?”
沈確沒有立即回答,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映出幾分莫測的深意。魏靜檀被他這樣的目光盯得久了,背上漸漸滲出冷汗。
“賴奎死了?那也應該是大人物們的手筆吧。”魏靜檀試探的開口。
沈確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那以你之慧,覺得誰希望他死?”
這個問題把魏靜檀問住了,他親眼所見賴奎死在陸德明手里,難道皇上也不想讓當年的事現于人前,故而殺人滅口?
魏靜檀微微垂下頭陷入沉思,語調漸漸放緩,皎潔的月光映在他的眸子里泛著晦暗的光。
“應該有很多人吧!在他這個位置上很容易知道旁人的秘密,多方勢力之下,被滅口或者被報復,應該都在情理之中。”
沈確知道這話他沒有藏私。
可凶手會是誰呢?
見沈確垂眸不接話,魏靜檀嘆了口氣道,“話已至此,我已沒什麼好說的了!如果少卿大人非要認定我有這能耐的話,那你就直接殺了我吧!反正你們鴻臚寺也不是沒死過錄事。”
沈確見他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嗤笑道,“怎麼?這就狗急跳牆了?”
“你才是狗。”魏靜檀無畏的罵了回去。
說罷他伸手去拿茶壺,反被沈確按住手腕,三指扣上脈門。
那脈相極細極軟、按之欲絕、若有若無。
看來他平日里慵懶的模樣不是裝出來的,這樣的身體本不是習武的料子。
“身子這麼虛,夜里就別飲冷茶了。”
魏靜檀的嫌疑尚未洗清,而沈確已然恢復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從容姿態。
沈確心知肚明,若拿不出確鑿證據,這人斷不會松口半分,既如此,便看看這場戲他要如何唱到底。
只是這好話賴話都讓他一個人說了,魏靜檀憤慨的看向他,暗自磨了磨牙,終是未置一詞。
第二日,謝軒看他精神不佳,歉疚的問,“昨晚在西院還是睡不好吧?”
魏靜檀忙搖了搖頭,與他解釋,“我自幼時睡眠就淺,無關環境。”
“這樣可不好,看你羸瘦力弱,趁休沐時找個郎中看看,好好調養調養。你們家就剩你一個人,地底下的列祖列宗們還指著你傳宗接代呢!”
魏靜檀猝不及防的捂著嘴嗆咳,嘴里含著方才剛咀嚼到一半的餅。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他抬頭看謝軒一臉認真,子嗣之事素來隱晦,哪能隨便宣之于口,叫人沒臉。
謝軒卻不以為然,想起昨晚,自語道,“也不知道我昨個是怎麼了,困得睜不開眼,回去之後倒頭就睡了,今早差點睡過了時辰。”
魏靜檀順了順氣,好在他沒有糾結在傳宗接代的話題上,從容的笑了笑,“偶爾春季犯困也是常態。”
謝軒沒有深究,只是靜靜的點了點頭。
半個晌午的時間魏靜檀都在整理案牘、送到庫房留存。
等他忙完一切,回到工位上端起茶碗喝時,那茶已經釅了,旁邊謝軒一個時辰前說是去更衣,到現在位置上依舊不見人影。
不過也好,魏靜檀難得這片刻的清淨,他起身揚手將茶水潑了,又去重新沏了一盞。
他正站在堂中吹風飲茶,謝軒從外面一路小跑回來,左右看看無人,迫不及待的與他分享剛听來的消息,“你听說了嗎?賴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