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有趣的是,昨日替安王上書諫言的人,平日里與他無甚聯系。
看見丹墀之下,低眉順目的安王,皇帝眼底泛起些微波瀾。
他摩挲著翡翠玉扳指,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這般明里抬舉暗里架火的把戲,他三十年來不知看過多少回。
可嘆滿朝文武,仍將這出老戲唱得津津有味。
他豈會不懂天家子嗣的如履薄冰?
只是這九重宮闕里,從來只有帝王心術與臣子的算計。
所謂父子天倫,他也好、先帝也罷,終究是奢望。
“賴奎竟能在大理寺獄中暴斃,看來南衙禁軍這些年是越發懈怠了。”皇帝指尖輕叩龍椅,聲音不疾不徐,“蕭賀乃安王所薦,依你看,此事該當如何處置?”
眾人皆以為這場風波就此揭過,卻不料皇上突然發難,直指安王。
昨日單單處置了大理寺卿張懷仲,卻對旁人按下不表。
而帝王心術最擅長的,便是將殺機裹在春風里,進可攻退可守,張弛有度間亮出淬毒的鋒芒。
此刻安王越是如坐針氈,永王一黨眼底的笑意便越是藏不住。
安王誠惶誠恐,扶著椅子跪下,“兒臣以為蕭賀瀆職至此,理當革去統領之職。”他略作停頓,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才道,“不如降為萬騎營校尉?”
萬騎營?他還真好意思張口!
萬騎營明為扈從狩獵,實則早已被他暗中培植成京畿最精銳的騎射之師。
皇帝眸光陡然一沉,好個以退為進!
本想借機削其羽翼,沒成想反被將了一軍,倒顯得他這個君父刻薄寡恩。
內閣首輔連慎適時出列,玉笏輕振,“皇上明鑒,安王殿下深明大義、處事公允,實乃典範。蕭統領戍衛皇城多年,縱無大功亦有苦勞。此番降級處置,未免寒了將士之心。老臣斗膽建議,不如改杖三十,既彰國法,又顯天恩。”
他這話字字句句看似求情,實則是在打安王的臉。
“連卿謀國之誠,朕心甚慰。陸德明,散朝後你去監刑。”皇上復又看向安王,語氣轉冷,“起來吧。往後說話前多思量三分。”
安王叩首謝恩,他不僅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轉過頭,還要向替他解圍的連慎感恩戴德,吃了悶虧他也只能隱忍稱是。
皇上抬眼掃過殿中群臣,“如今大理寺少卿之位空缺,不知諸位愛卿可有舉薦之人?”
戶部新任尚書蔣曹清率先出列,“臣舉薦通事舍人周子謙。此人謙敏、處事縝密,在任七載,案牘從無錯漏。”
皇上听完,思忖片刻終是搖了搖頭,“刑獄要職,非通曉律例者不可。”
話音未落,吏部周勉出列道,“啟稟皇上,若論刑名律例之精通,辦案斷獄之老練,當推刑部侍郎陳培堪當此任。”
皇上微微頷首,問,“那刑部侍郎的位置又該由誰來坐?”
“侍郎之位……”周勉眼角余光掃過文官行列中幾位冷眼看他的同僚,“臣以為刑部員外郎杜衡可堪大用,此人出身刑名世家,其父杜明遠曾任刑部郎中,家學淵源。”
皇上聞言輕笑一聲,眼底卻不見笑意,反而透著一絲冷意。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內侍總管陸德明,後者立刻躬身捧上一方紫檀托盤,盤中整齊疊放著幾本奏折。
皇上隨手挑出一本,輕輕一拋,折子‘啪’的一聲落在周勉腳下。
“這是河南巡撫昨日遞來的折子,參的杜衡堂弟強佔民田的事。”
周勉額角滲出細汗,後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卻仍保持著恭敬的躬身姿勢,不敢抬頭。他心中暗罵自己失察,竟未提前得知此事,如今在御前被當眾質問,進退維谷。
他咬了咬牙,沉聲道,“此事臣立刻著吏部考功司徹查,若杜衡確有包庇之嫌,臣定當嚴懲不貸,給聖上一個交代。”
良久,皇上才淡淡道,“周卿為國舉才,本該慎之又慎。若所薦之人治家尚且不嚴,豈非貽誤朝綱?”
周勉心頭一凜,知道皇上這是對他推舉的人選並不滿意,甚至隱隱有敲打之意。
他連忙跪下,額頭抵地,道,“臣知罪!臣定當重新考量,另擇賢能,絕不負皇上所托!”
殿內群臣屏息凝神之際,暗流已然涌動。安王黨與長公主派系的官員雖不敢明言,卻在眉眼交鋒間默然較勁。
之後被舉薦之人不是資歷尚淺,就是與各方牽連太深。
大殿之上,爭執之聲漸起,首輔連慎忽然一聲輕咳,這聲輕咳不輕不重,卻似一柄利劍劈開朝堂紛爭,滿殿頓時肅靜。
“臣斗膽舉薦一人,江州府推官呂儒南。此人雖出身寒門,在他治下百姓夜不閉戶,皆稱其為‘呂青天’。”
皇上忽然展顏,笑意卻未深,“連卿所薦甚合朕意。呂儒南清廉剛正,正是大理寺所需。回頭讓內閣擬旨吧!”
官員則面面相覷,誰也沒料到,這場明爭暗斗,最終竟便宜了個毫無根基的七品推官。
鎏金香爐中青煙裊裊,將帝王莫測的神情籠在煙霧之後。
散朝後,各色官服三五成群的往外走,沈確避讓眾人走在最後,他邊思索著邊邁出殿門,只听身側傳來低沉渾厚的聲音問,“可尋到你想要的‘真相’了?”
他父親沈夙正冷眸看他。
“還沒有頭緒。”
沈確腳步微頓,青石磚上投下兩道對峙的剪影。
沈夙突然壓低聲音,“蚍蜉撼樹、一腔孤勇!你以為憑你那點微末道行,能翻出什麼浪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高潔?”
沈確叉手躬身,已然是請罪之姿,脊背卻挺得筆直,“那父親在這個位置上可有一日覺得安穩?”
“荒唐!我為何不安?”沈夙怒目道,“我們沈家兒郎浴血疆場、馬革裹尸,從血海白骨中爬出來,而今萬里之外喋血歸京。這些年在你眼里,難道就沒有一點功績嗎?沒有我們以命守著的江山,他們拿什麼爭權奪利?”
“那紀家呢?何其無辜!”沈確挺直了脊梁,目光堅定而熾熱的直視著對方的眼楮,“我們明知道當年的事情是錯,難道就這麼算了麼?稚子行差踏錯尚知有過則改,更何況那是紀家滿門的冤屈,牽扯的是數十條人命。”
“住口!”沈夙一把將他拽到朱漆殿柱後,聲音壓得極低,“這朝堂之上,哪塊磚石下面不埋著冤魂?你以為就你長了顆良心?這世上沒人無辜,這個道理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見他冥頑不靈,沈夙與他說不通。
宮牆夾道間,連 疾步追上父親,青石板上兩人的皂靴聲錯落有致。
“父親。”連 擔憂的問,“听聞安王、永王為了大理寺卿一職,昨日上了不少舉薦的折子,父親今日推舉了呂儒南,往後還是要小心這二位的明槍暗箭。”
“ 兒,你以為這滿朝文武,是誰在執棋?”連慎明白他心中的顧慮,目光看向遠處宮殿屋頂泛著金光的琉璃瓦,道,“你倒也不必操這個心,為父只是提議,最後還是要得到皇上的首肯。最近京城別有用心之人繁多,回頭你將手上的那個案子,尋個由頭定成懸案遞上去吧。”
連 一愣,猶如醍醐灌頂,“父親提拔他難道是這個用意?可是這連環殺人案干系重大,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怎能保京城無虞?”
“有些案子要查得透徹,有些卻要留三分余地。記住,為官之道不在明察秋毫,而在知進退,識大體。你還年輕,官場上的事永遠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般,每往上走一步你就會明白,身居高位者除了學識、遠見,更多的是要懂人心。”連慎回眸道,“到時你只管把案子交給呂儒南,做你該做的即可,為父自然會庇護你。”
第49章 霓裳羽衣覆骨涼(6)
沈確心中憋悶,負手立于廊下,沉沉吐出一口濁氣。
正欲移步,忽見連慎與連 父子立在一處,連 微微傾身聆听父親囑咐的姿態,像極了一株青竹承接著雨露。末了恭敬叉手,目送父親遠去的背影里,藏著說不盡的孺慕之情。
連 直起身時,余光恰好捕捉到沈確朝自己走來的身影。
見他面色沉郁,眉間似凝霜,顯然心情不佳。
“怎麼了?我們連府尹也受父親訓斥了?”沈確走近,唇角一挑,語氣里帶著幾分戲謔。
連 橫他一眼,沒好氣道,“什麼叫‘也’?別把我跟你扯作一堆。”
他到底沒將方才父親所言宣之于口,只抬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襟。
二人並肩而行,往各自官署方向走去。
連 忽然側首問道,“你可听說過呂儒南此人?”
沈確腳步未停,只略一挑眉,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怎麼?此人官聲極佳,需得人人都听聞?”
連 沉吟片刻道,“這話是也不是!當年此人初入仕途,不過得了個外放縣令的小官。上任後卻發現當地百姓仍被強收火耗錢,各級官員層層包庇,本是想拉攏他一道。後來他不顧強權,歷經千辛將此事上達天听。先帝震怒,特命其徹查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