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些案子前因後果皆有聯系,以梁澈的能力和行事的初衷,絕無可能僅憑一人之力布局至此,這背後定有梁閣老授意。
“或者……”魏靜檀頓了頓,“或者再大膽點猜,梁家就是連環凶殺案的幕後凶手。”
祁澤捧碗吃得正香,听到這話手上一抖,手中的碗差點砸在案上,驚訝問,“如果是這樣,我們這般找上門,他們都不心虛嗎?”
“咱們沒證據,空口白牙又能指認誰?”魏靜檀說罷,給他夾了個畢羅,讓他安靜吃別插話。
沈確摩挲著下巴,“如今大局初定,四方也漸漸安穩,梁家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為紀家鳴不平?可為什麼要以這樣的方式呢?”
梁家書香門第、簪纓世家,能越過聖上直接行殺人之舉,逐一清算,任誰乍听之下,也絕不會想到這般狠厲手段竟出自如此清流門第。
然而紀家與梁家平日交往不過泛泛,若說梁家甘冒奇險,只為替紀家鳴冤雪恨,還是少些說服力。
魏靜檀不解,即便殺了那些人又能怎麼樣呢?
無非是將這些人此前的罪行,通過連 的手公之于眾罷了。
難道梁老是想利用民心向背,讓皇上不得不下旨平反?
但眼下來看,好像成效甚微。
“梁二郎推說日後登門,想必他們的計劃還沒有做完,並不急于向你揭露這個謎底。”魏靜檀伸手扯了根雞腿,嘆息道,“都是惹不起的主,我們這些小人物還是靜觀其變吧。”
沈確凝眉,“你的意思是,還會有人死?”
魏靜檀挑了挑眉,“這可說不定!”
沈確思忖了片刻,也不糾結,“周勉的案子,無論是有心人想借機攪混水,還是有人對之前的連環凶案生出警覺,皆有可能。但往後若案件再起,凶手究竟是誰,倒真不好斷言了。”
這話魏靜檀贊同,“也許還是可以用字跡分辨。”
他們三人走出食肆,在東西奔走的行人間緩步穿行。
沈確看著街邊的攤位,與魏靜檀閑聊道,“百姓們如蜂釀蜜,官場上下如蠅爭血。是不是所有像梁家這樣的文臣,都曾想以筆墨謀太平,唇齒抵金戈為志向?可惜世道不允。”
魏靜檀笑了笑,思索了片刻才道,“以前總听人說書生最是無用,心里還不服來著。現在想想說的還真是這個道理。孤注一擲埋頭苦讀十幾年,若是考不上不是做教書先生,就是坐在街頭給人家當代筆,糊口尚且艱難,更別說養家;可考上了,做了官,也不比青樓賣笑的姐兒自在到哪去,平日里虛與委蛇、阿諛奉承,即使心里再厭惡也得笑臉相迎,弄不好還有性命之憂。”
“你這個形容怎麼听著比軍營糙漢還糙。”沈確蹙眉,倒吸了口氣,匪夷的歪頭問,“進士及第的那個‘魏靜檀’是你嗎?”
魏靜檀目光炯炯,“如假包換。”
沈確腳步一頓,懶洋洋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只淡淡道,“你少夸口,即便是假的,我看你也換不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正說著,一個中年婦人突然出現在他們之間,一時間他們三人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開腔。
這婦人妝容精致,眉目間透露著精明與干練,眼角雖略有皺紋,但絲毫不減損她的風韻。
那婦人滿眼歡喜的上下打量他們二人,那眼神仿佛看到了綾羅珠釵。
“瞧二位郎君氣宇軒昂、一表人才,應該還沒成家吧?可有心儀的姑娘?”見他們二人不搭話又道,“沒有也不打緊,我這有好多適齡的待嫁姑娘,總會有郎君合意的。郎君喜歡什麼樣的,家事、性情、樣貌,不妨跟我說說。”
魏靜檀聞言愣住,余光瞥見身後紅喜字的平津帆,原來是他們擋在人家攤子前,自己送上門的。
反觀沈確被她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問,鬧了個紅臉,沒想到他在這件事上竟是個含蓄的性子。
看他欲言又止、不知所措的樣子,魏靜檀想笑又不好意思當著人前。
這婦人來的時機正好,他抿唇忍下笑意,一本正經的故意接話道,“那嬸子可要受累了,我家郎君都二十有一了,可這親事一點著落都沒有,家中老爺夫人愁的不行。”
大安國都內的姻緣之事什麼時候這麼緊俏,媒人都開始上街拉生意了。
沈確眼神略變看向魏靜檀,沒料到有人能將謊話信手拈來、圓滑多變成這樣。
媒人听這話神情驟變,不由得又好好打量沈確一番,這個年紀最是血氣方剛,難道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這年紀還沒成家,倒也不算晚。”媒人有些遲疑,思量了半天終于還是將魏靜檀拽到了一旁,壓低了聲音問,“你家郎君莫不是有什麼隱疾?”
魏靜檀深吸了口氣,努力掩飾著自己唇邊逐漸升起的笑意,邊哀嘆邊嗔怪,含蓄回道,“嬸子這話問的!我家郎君不過是因幼時的青梅竹馬嫁與了旁人,這些年有些心病而已,怎麼能說是隱疾呢!”
媒人听了這話,往回拉話道,“我就說嘛,這郎君的面相瞧著就是個龍精虎猛的。不過就算有隱疾也無礙,只要到了我張嬸這,就沒有保不成的媒。”
听她仍在自吹自擂,魏靜檀漸漸沉下臉來,難怪人家說,‘媒婆口,沒量斗。’真要有隱疾,不是明擺著耽誤人家好女郎嘛!
大安素來有個規定,無貨不入市。
而東、西市素來要經歷商品勘驗的流程方能準入,免得百姓買到假貨、買賣雙方糾紛扯皮。
像這種無本的買賣管治上不容易防範,那些無傷大雅的,下面市署司官吏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水至清則無魚。
可賣藝討賞之流主張個你情我願也就罷了,倒叫這媒人婆子鑽了空子,在這口若懸河。
第64章 胡笳聲斷 當年盟書(4)
正听媒人喋喋不休的自夸著,有人不露聲色的走到近前,突然兜頭潑來一桶污水,魏靜檀轉身躲閃不及濕了片袖角。
沈確站得稍微遠一些,也是連連後退幾步方沒有被波及。
伴隨著婦人的尖叫聲以及嘩啦啦的水聲,街上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再看那媒人婆子,原本精致的發髻散亂,面上的妝容糊成一片,身上的羅衫都濕了顏色。
潑污水的是位身材瘦長的老丈,穿著件干淨的舊青衫,一身清硬之氣,怒目圓瞪的指著媒人大罵,“好你個腌 老貨,還敢在這招搖撞騙,你以為你從西市跑到東市來,我就找不到你了。我今個就把話撂這,只要你人還在京都,我便日日與你糾纏,免得你連蒙帶騙的禍害旁人。”
見對方來勢洶洶,免得再被波及,魏靜檀拎著髒污的袖子,默默退到沈確身邊。
沈確食指掩鼻上下打量他,嫌棄那味道之余還不忘幸災樂禍道,“讓你多話,活該!”
“我本是想好心提醒她,這麼做非長久之兆,只是沒料到竟這般不長久。”魏靜檀不忿的又咒罵了那婦人幾句。
他的初衷可不是這個,沈確自然不信更沒理他,湊上前去听是非。
老丈開口道,“我家姑娘好好的黃花閨女,竟被這老貨坑成了二嫁女。這婆子將那戶人家夸的天好地好,結果我女兒嫁過去當晚才知,自己不過是個沖喜的,那癆病鬼早已時日無多。”
那媒人婆子惱羞成怒,一把將松垮垮的發髻甩在腦後,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你個判官討飯的窮鬼,不就是因為眼饞帽子胡同的老王家姑娘嫁得好。當初說媒的時候,婆家那邊壓根就沒瞧上你家閨女。要不是我,就你家閨女那容貌,這輩子想嫁出去都難,竟還不知足。”
老丈怒不可遏,嘴上又說不過,緊咬著牙關,心中的怒火化作力量,朝媒人婆子撲了過去。
那婆子也不甘示弱,扯著老丈連抓帶撓,二人誰都不顧及體面,拳腳相向的扭打在了一塊,和了一身污泥。
圍觀的人上前阻攔,髒污的又不好下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將他們分開,最後東市挎刀巡街的金吾衛及時趕到,撥開人群將二人扭送去就近的市署司調停。
為了這事,沈確和魏靜檀還被迫跟著跑了一趟。
這一路,那二位的嘴都沒閑著,各說各的理,金吾衛頻頻呵斥也未能制止。
反觀最喜看熱鬧的魏靜檀,此刻卻安靜異常。
“你想什麼呢?”
魏靜檀揉了揉鼻子,抬眼看看前方的金吾衛,壓低了聲音道,“外邦人入大安,多半是來經商,想那些酒肆胡姬,也是在商隊內掛了名,方才能入市。你說那個叫石阿失的,會不會也曾在市署司登記過姓名?”
“這倒也說不定。”不過沈確想到京兆府那些殘缺不全的戶籍副本,心中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金吾衛將他們移交給市署司後,未做停留。
領班的小吏姓閆名順,進門時他正往文書上蓋批核的印章。
“沈少卿!”他抬頭,看來人是沈確,忙要起身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