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衛當年驍勇無匹,可先帝一紙詔書便將其裁汰。如今想來,其中確有諸多不合常理之處。”連 眼中精光一閃,道,“除非蒼雲衛的裁撤本身就是一個幌子!而先帝秘密的將它留給了昭文帝。如果是這樣,當年昭文帝提前料到京中嘩變,假借流放,實則是讓紀老前去調兵勤王。如果是這樣,一切就合理了!”
魏靜檀听得心驚肉跳,事情推演到此處,幾乎可以窺見三年前事件的原貌。
“若真如此……那郭賢敏,怕是要遭不測了。”
連 看著二人,點了點頭,一字一頓道,“已經死了!就在今晨天未亮時,刑部大牢傳來消息,郭賢敏在獄中自縊身亡。”
盡管早有預料,但消息真的傳來,沈確心頭還是一沉。
魏靜檀指尖扣緊桌沿,低聲道,“殺人滅口,好快的手腳!”
郭賢敏交出虎符之時,便已預見了自己的結局。
如今更是將這燙手山芋交到他們手中,此舉無疑徹底觸踫了幕後之人的逆鱗。
對方豈能容他繼續活在世上?
連 撫額長嘆,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我們如今空有虎符在手,接下來又當如何呢?”
魏靜檀目光掃過虎符,最終落回連 臉上,“東西既然在我們這里,勝負,就猶未可知。眼下,主動權在我們。”
他頓了頓繼續道,“對方如此急于滅口、搶奪,恰恰證明了兩點︰其一,此物至關重要,足以撼動局勢;其二,他們害怕了。”
一直沉默的沈確此時抬起眼,接過了話頭,聲音低沉如鐵,“不錯!既然他們怕,我們便不能退。接下來,我們要弄清楚兩件事︰這虎符究竟能調動多少人馬,以及,當年紀家離京時是否帶的是此物,原本又要去哪里。”
連 臉上的無力感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取代,他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答案,或許就藏在紀家流放的路線上。這個我可以去查。”
“那我們呢?”沈確看向魏靜檀,“既然承了郭賢敏的臨終之托,孩子我們得救。”
魏靜檀搖頭,聲音低沉了下去,“郭賢敏與他們周旋了這麼久,眼下若我們明火執仗地去保護郭賢敏的子女,無異于將災禍直接引到那兩個孩子身上。若能以我們為餌牽扯住幕後主使的大部分注意,或許能創造出機會,讓其他人暗中施以援手,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沈確听完,只淡淡道,“如此也好。”
連 抬眼看他們,清冷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波瀾,語氣卻帶著質疑,“這並非良策!再說,除了咱們三個,哪還有其他人?”
連 話音落下的剎那,室內氣氛陷入凝滯。
沈確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與靠入椅背的魏靜檀,目光短暫交匯,仿佛達成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97章 長夜將明 青鋒司辰 (2)
“魏兄!”
值房內,魏靜檀坐在案前,突然听見有人喚他,立刻從思緒中抽離出來。
謝軒笑問,“想什麼呢?這麼認真。”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案牘,“都斬卷了!”
魏靜檀循著他手指的方向低頭,心頭一跳。
方才走神得厲害,竟未察覺手中的紫毫小楷筆早已飽蘸了濃墨,此刻正懸在謄寫了一半的案牘之上,一滴飽滿的墨汁不堪重負,直直墜落,在微黃的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團無可挽回的墨跡。
他趕忙將筆擱回青玉筆山上,看著那團墨污一點點吞噬掉自己方才工整書寫的字跡,唇邊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可惜了。”
“我看你也別抄了。”謝軒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順勢遞給他一杯剛沏好的明前龍井,姿態閑適,“嘗嘗,新到的。”
茶香在空氣間升騰,魏靜檀端起茶杯,湊近鼻下聞了聞,驚奇道,“這麼好的茶,一定很貴吧。”
“我有個表叔在南邊守著片茶園。每年清明前,他總會托人捎來點過來。”謝軒輕笑,“雖不比貢茶,但喝著尚可。”
魏靜檀品了一口,贊同的點了點頭。
謝軒的指腹緩緩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這世道能安安穩穩便是福分。你听說昨夜郭賢敏在獄中自縊了嗎?”
“听說了。”魏靜檀聲音漸低,茶煙裊裊中帶著幾分唏噓。
“像咱們這樣的人,不貪不爭,守著自己的本分,反倒能落得清淨。”謝軒回味嘴里的茶香,“就是生活拮據了點。”
魏靜檀听罷挑眉問,“每月兩石不夠花嗎?”
“我可不比你老兄孑然一身,一人吃飽全家不愁。”謝軒搖了搖頭,屈指數算起來,“家里上有老母,需奉湯藥;中有拙荊,要操持家用;下邊雖尚無兒女,可單是賃居這南城小院的房租,每月便是半石米的固定開銷。這還只是大頭。”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舒展的嫩葉,繼續道,“柴米油鹽,人情往來,林林總總加在一塊兒,那點兒俸祿便如指間沙,看著不少,漏得也快。到了月末,能剩下幾枚銅板打壺酒,已算寬裕了。”
魏靜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先前那點詫異已化為了了然與感同身受。
“你也是賃的房子?”
謝軒嫌他多此一問,“京中這寸土寸金的地界,除了那些朱門繡戶、鐘鳴鼎食之家,尋常人家誰能置辦得起房產?不過是勉強度日罷了。”他話音里帶著三分無奈,七分自嘲。
說罷,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遲疑起來,“不過,說來也奇怪。這個月本該交租,可我按老規矩去尋房東,跑了好幾趟,竟是連人影子也摸不著。那牙行的人也一問三不知,只說房東許久沒來照面了。”
魏靜檀輕輕轉著手中的白瓷茶杯,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在這京城里,還有連房產都不要的主兒?”
“是啊!我不就遇著一個。”他微微搖頭,繼續道,“我心里不踏實,便托了在衙門應差的朋友打听。你猜怎麼著?”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說是舉家北遷了,走得極其匆忙,連個口信都沒留下。”
魏靜檀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北遷?”
“嗯。”謝軒眉頭微蹙,“自打入京住了這些年,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實在不願搬來搬去。拙荊倒是想得開,說既住著人家的屋子,這租錢就該照付。她每月都將這筆錢單獨存著,說等房東回來,一並交還,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京城這般繁華地界,能在這里置下房產的,必是家底殷實。這樣的人家,怎麼會說走就走?”
謝軒抿了抿唇,眉宇間盡是困惑,“我也覺得蹊蹺。他原本是軍器司的鐵匠,一個世代吃皇糧的匠戶。這般人家,祖業根基都在京城,離了京畿的工坊,還能去何處營生?這北遷之說,實在匪夷所思。不僅說走就走,還走得如此悄無聲息?”
謝軒帶來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魏靜檀心底漾開一圈圈疑慮的漣漪。
軍器司,掌管軍械制造,對鐵料品質、鍛造工藝了如指掌。
一個經驗豐富的鐵匠,其價值不僅在于手藝,更在于他腦中那些關乎軍國利器的知識與經驗。
他們世代為匠且技藝高超,不可能離開京畿工坊,顯然謝軒並不知道這一點。
“謝兄。”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你那位房東,在軍器司任何職?具體負責哪一類軍械打造?家中除了他,可還有其余在工坊任職的子弟?”
謝軒被魏靜檀驟然凝重的語氣懾住,略一回想便答道,“我那房東姓夏,單名一個炎字。據說是軍器司里數一數二的鍛刀好手,具體擅長什麼我不知,但經他手打制的腰刀、長刀,鋒利堅韌,听說在軍中頗有口碑。我記得他有個長子,似乎也在軍器司當差,學的正是他老子的手藝,具體做什麼,不清楚。怎麼了?”
魏靜檀沒有回答,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仿佛那里面藏著無窮的奧秘。
突然,他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精光,一個計劃瞬間貫通,他知道該如何在京中掀起風浪,足以牽扯住幕後主使的注意了。
“沒什麼。”他倏然起身,動作帶起一陣微風,“我去如廁。”
說罷,不待謝軒反應,他已轉身推門而出,消失在窗外庭院扶疏的花木之後。
鴻臚寺內,各值房的門扉大多敞著,偶有低階官員捧著文書匆匆穿過廊廡,步履間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魏靜檀步履如飛,衣袂翻卷,徑直穿過庭院,直奔少卿沈確所在的院落。
此時沈確的房門虛掩著,他未及叩門便推門而入,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
“怎麼如此著急?”沈確擱下手中的筆,抬眸看他。
方才廊下那一陣急促的足音,他不必細辨便知是他。
因為整個鴻臚寺里,除了祁澤也就只有他的腳步聲會這般不管不顧。
魏靜檀徑直走到他案前,雙手撐在紫檀木桌沿,微微俯身,“你是不是早就懷疑軍器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