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去?”黎霧問。
薄嶼沒說什麼,兀自跟著她,掩上房間門︰“我也出去一趟。”
“……”
電梯里沒信號了。
黎霧回復了工人,說她馬上過去,薄嶼自然攬住了她腰,他低頭,用唇輕輕踫了下她。
黎霧都有點兒哭笑不得︰“我們分開下電梯不行嗎?”
“誰規定我不能跟你坐同一趟電梯了?”
“好,好好。”
真拿他沒轍。
酒店與她家店,對角相望,離得並不算遠。從門口出去時,黎霧還挺緊張,生怕被她爸,或者誰看到了。
薄嶼仍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後。
家就在附近,黎霧還對他煞有介事指了指︰“我要回家啦。”
薄嶼正打著電話,對她點點頭。
黎霧家的廚房還得打掃一下油煙,她準備買點兒清理油漬的洗滌劑什麼的回去。等下安裝完了,正好能順便清除干淨。
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她拐了進去。
身後那麼一道始終徐徐低緩的嗓音,也跟著她進來了。
拿著購物籃,黎霧穿梭在一個個貨架前頭,挑好了她要用的,正要去結賬。
就見他那高高挑挑的人影兒,晃蕩在那擺著紅紅綠綠的貨架前面。
黎霧不想顯得總在教訓他一樣,還是說了句︰“……你不許拿那個了。”
薄嶼肩膀一側夾著電話,食指撥弄了下那晃悠悠的酒瓶,側目看住了她,嘴角彎起了。
倒是很听話,他就給放回去了。
“……”黎霧都懷疑,他是不是在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力。
這時,薄嶼掛斷了電話。
他站那兒原地,暖風和煦,從門外吹拂了進來,掠過了他額前柔軟的發,那雙眉眼深邃。
他始終看著她。
黎霧就還是朝他過去,沉了沉呼吸,說︰“……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不要總用這種方式排解,你又不想回家,不如就來我家店里,反正離的很近,對吧?”
薄嶼微微挑眉,“你想見我直說。”
“……”
黎霧定了定神,一板一眼,對他道︰“當時,是你鼓勵我去參加畢業晚會,對吧?”她多少夾雜了點兒含沙射影,“雖然你連個消息都懶得回我,但你真的有鼓勵到我,總之演出很成功,你沒看到太可惜了哦。”
薄嶼的手腕兒又晃過了她眼前。
他打開一旁的冰櫃門,骨節分明的指節,拿出來一大罐冰激凌,圓滾滾的外包裝。
茉莉奶油味兒的。
“你喜歡吃這個味道的,我記得?”
“……”
干嘛突然轉移話題。
黎霧也沒否認,語氣硬邦邦︰“我又沒再跟你說這個。”
薄嶼丟進了她的購物籃,口吻也正兒八經︰“我不該不回你。”
“……”
黎霧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你是……在向我道歉嗎?”
薄嶼看著她︰“所以我想,多少還是送束花給你吧?當著你面送的話,可能會有點兒太土氣了。”
前言不搭後語的他們。
或許,都來自她說的那句——我們到這里就很好了。
這句話,明明是從她嘴里說出來的。
她從沒抱著能與他如何的心思,她是個無比知足的人。
可是真正戛然而止到這里了。
她又忍不住地,隱隱失落了許久。
“我也以為,不聯系就不想這些了。”薄嶼頓時也有些自嘲,“我這段時間以來,也的確有點兒太糟糕。”
黎霧說不出話。
薄嶼又對她輕輕一笑︰“也難怪你會討厭這樣的我。”
“……你不是去澳洲了?”黎霧轉移話題,想趁機問個明白。
薄嶼︰“哦,去了。”
“又回來了。”
“嗯。”
“為什麼?”
薄嶼說不上為什麼。
只是,他的世界,總會在某個瞬間輕易地瓦解。
就像是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從南城大學畢業之前的那半個月,甚至被原淨莉按著看了心理醫生。醫生斷定他或許得了某些“情緒感冒”,專
業的名詞叫做,抑郁。
薄嶼卻是自然而然忽略掉了她這個問題,自顧自答︰“上個月,我爺爺手術,我先回了南城。”
黎霧有點兒不大客氣了,口吻還算溫柔地道︰“然後,你就當了逃兵。”
薄嶼彎起了嘴角,好像偏偏很愛听她這麼講話似地,“是,我就當了個逃兵,這次躲得更遠了。”
“都躲到你這兒來了。”
這麼熱的天氣,黎霧給幾個安裝工人順手拿了幾瓶礦泉水,等下一起帶回家。她一邊橫里橫氣的︰“看你能躲多久。”
“——有一天就算一天了,不好嗎?”薄嶼說,“人不都是這麼活下來的。”
到收銀台結賬前,薄嶼順手挑了貨架上的兩桶泡面。黎霧又給他強硬按了下來。
薄嶼就很好笑︰“真讓我天天去你家店里消費?”
“……去我家吃。”黎霧的嘴巴快了點。
“你家?”
“嗯……”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黎霧拿出來那一罐涼颼颼的冰激凌放在收銀台,沒看他了,只道︰“……安完抽油煙機,可能差不多五六點了?你沒地方去,就來我家吧。”
“哦,我家晚上沒人的,店里的飯菜都比較辣嘛……我做飯給你吃。”
這時候。
又是“噠——”的一聲,微小的動靜。
薄嶼順手把只小盒子和她的那些貨品丟到了收銀台。收銀員詭異盯了一眼他倆。
黎霧也定楮瞧了一瞧,勉強算是正色,小聲︰“……你讓我挑挑不行嗎?”
薄嶼︰“結賬。”
“……每次都這樣。”
她的槽都沒吐完。
-
五歲之前,薄明遠和原淨莉的婚姻還沒走向盡頭,薄嶼和他哥薄彥經常會往返港城和南城之間。
那時年紀太小,對這兒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只記得海很藍,天空澄澈,原淨莉坐落于半山之上的那宅子,大得太過離譜,和薄明遠發生了爭吵,他和薄彥在樓上也毫無察覺。
直到薄明遠突然要帶他去國外,他才知道,他的父母要分開了。他判給了薄明遠,薄彥判給了原淨莉。
薄明遠那時和薄承海也鬧了個天翻地覆,非要去國外闖出一番屬于他的事業,對家中這龐大的產業嗤之以鼻。
——該說不說是否有基因的緣故,就像是現在,在原淨莉口中“不識好歹”的他。
後來就是。
十八歲那年,薄嶼乘坐原淨莉的私人飛機,再度回到這里。
下飛機時,那一陣迅疾的海風,如同那一年,他的生命中 頭降臨的轉折點。
不給他絲毫反應的余地,狠狠打在他的臉上。
告訴他。
事情就是這樣了。
你就是這樣了。
——從那之後,所有人都在告訴他。
沒錯薄嶼,你就是這樣了。
你也只能這樣。
港城不比氣候相對溫潤的南城,或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柏林,高考前的那個春天,這座海濱城市四處都是料峭的寒。
那年春天,經常卷台風,海浪猛烈拍打礁石,高高的浪潮都沒過了環海公路。
每天在康復醫院來往原淨莉家,必須要經過那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