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市區,華瑞集團高層。
秦風再次走進會議室時,從眾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就知道他們已經作好了與自己切割的決策。
客觀地說,這件事要是只是內部或醫管部門調查,也沒違反法規。但一旦曝光在公眾面前,上升到整個集團,那就不同了。
周強和陳平選了個絕佳的時機,內外同時致命一擊。
老馬幾人甚至張一帆,連他一向霸氣的老娘,在集團整體利益和行業口碑前,也無話可說。
但陳平仍微笑著對他說︰“秦醫生,作為新任的執行董事,向您這位大股東以及醫學博士提一個非常有利于您個人發展的建議︰帶領我們華瑞的醫療支援隊進駐偏遠山區,好好體現您在人文方面改正和進步的決心。
當然您也可以拒絕,到北美專注于科研事業。但以後ng項目即使通過本國專利審核,想要在本國落地和推廣,就很難了。”
換句話說,你秦風的名聲臭了,想在國內推廣你的東西,國內合作企業都得掂量掂量。
秦風認為,到偏遠山區,也沒什麼不好的。
這一天,微博上連著三條信息︰
華瑞醫療集團任命一名新的年輕的執行董事陳平博士,主導集團新項目“銀發經濟賦能計劃”;
低調地向公眾告知,股東秦風博士並未參與集團日常經營決策,且論壇上有違醫學人文的表現屬個人執業倫理範疇,與集團管理體系無關。即日起,他將帶領華瑞集團援助醫療團隊,進駐偏遠山區。
新上任的陳平董事,在微博上感謝了各位大股東的信任,並宣稱“深耕康復醫療,整合現有診所、月子中心資源,構建醫療級養老體系”。
lonicera聯合實驗室的主要負責人秦風博士宣布︰
將會暫離科研事業,專注服務于社區醫療事業,在醫療倫理和醫學人文方面作出最大努力。
並向2019年2月論壇網暴事件受害者、現知名畫師@緋雲致以歉意。
且承認︰從年初開始與緋雲的交往,就帶有掩蓋當年真相、以及在適當時候利用緋雲的個人熱度的功利目的。
「對緋雲的財產轉贈,被本人包裝成定情禮金,實則基于對上述別有所圖的心理補償。緋雲從未向本人索要任何財物。」
在海灣市機場候機時,秦風撥通一個電話︰“喂,莫律師。我個人名下所有不動產,以及股票分紅,請你幫我擬定轉贈文件,全轉給楚非昀先生。”
第67章
11月12日天微亮之際, 秦風落地在本國西部的發展中省份的一座小城。
機場小得連廊橋都沒有,走下弦梯時,才看見灰橙色的太陽、在低低的雲層里露出大半個臉。
就在機場旁邊一個二星都沒有的商務酒店, 他倒頭睡下。
微微發燒的腦袋, 做著一個又一個夢, 夢里什麼都有,也似乎什麼也沒有。
兩天時間, 靠塞在同一件風衣外套口袋的、阿貴婚禮上的喜糖, 還有房間贈送的兩瓶礦泉水撐著沒死,反而渾沌漸漸消退。
秦風洗了個熱水澡,感到好很多後, 一邊叫了個外賣套餐, 一邊看微信。
前些天阿貴兩夫妻婚禮後就去了斐濟, 蜜月蜜月,秦風當然要給張婷婷放足一個月假。但從6小時前, 阿貴他們兩人,一共給自己發了上百條微信, 十幾個未接電話。
貴︰「論壇上那事是真是假?假的吧?我就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
「你啊,真的該找個名譽權律師, 好好告一下這些誹謗者。要我給你找人不?」
秦風默然, 甚至不敢與兄弟說, 這就是真的。
對著窗外深深呼吸、感受到2500米海拔的高原日落後的寒冷,程序出了錯的大腦, 主機終于重啟。
秦風再次拿過手機︰「阿貴,我與他還是像半年前一樣,假分手,說好了暫時不讓眾人知道我們私下聯系。如果他有什麼事直接找你, 你一定要全力幫他,給力點。」
貴︰「假分手?你倆啊,無語。知道,他有事我肯定幫。你現在在哪?」
秦風︰「在西部。你倆沒事別找我。公事讓張婷婷給我發郵件。我躲一陣子風頭。」
躲風頭。他盡量輕描淡寫地描述這件事對自己的沖擊。
對,他也不是全然失去一切。快速大口吃完剛送來的不知所謂快餐後,他強迫自己沉浸在全英文的學術環境中。
第二日,華瑞旗下多名年輕醫生,在企業公關部一位副部長帶隊下,集中到來。
公關部私下對他說︰“風少,雖然集團內部堅稱會嚴厲調查,但在法律法規層面,您未在那平台上認證醫師資格,還是有很多反轉空間的。
這兩天輿情公司會放出風聲,有人從學術、醫術、服務標準等各方面為你洗白,還會有些人質疑那個貼子真假。”
又補充︰“是陳董的意思。哦……您母親。您放心,我們是她的人。”
因為這兩天,陳平已經在集團內部被稱為小陳董、小陳總了。
不與他爭辯,秦風馬上撥通母親的電話︰“如果您找人黑楚非昀,別怪我公開您與譚天勾結的事。”
陳英的聲音傳來︰“你發什麼瘋!這事是我害你嗎?”
他當然知道,不是。
只是,困獸之斗,強弩之末,只能把自己一塊塊剝落。
這一兩天內,別的綜合醫院隊伍也一一到齊,共計200名醫生,分別對這個欠發達地區的十個縣進行援助。
醫管部門的主管,看著所有醫院上報的名單,對秦風這位持有部頒四級手術資質的神外副主任,去向頗為頭疼︰
整個省有神外顯微設備的,都只有省城的幾家醫院,更別說這次要支援的這些縣城,做二級以上手術的條件都沒有。
當普外或急診使吧,他這一空降,比人家縣醫院副院長的級別還要高。
這殺雞用牛刀,塞哪兒都可能會引起手術資質、或權限問題。
秦風遞上已申請好的各種降級文件,以便能在不具備神經科的縣級、或以下的單位執業。
那位主管還在確認︰“秦醫生,你知道在這情況下,三年之後,才能重新申請神外三級以上的手術資格吧?”
秦風閉目,點頭。
前幾天為此事,他那爸媽在電話里吵翻了天︰三年內,有學術研究意義的手術,他都無法再以主刀醫生實施。
老爸還讓嚴教授也來勸他,要不先到國外他們老友那兒搞段時間科研。
可他道了歉,就直接掛上電話。
他不要一個裝飾體面的外殼,要在廢墟上重建一切。
他的執業資格從4月份就轉到京城s大。知道他下定決心,老父親給予了能提供的最大幫助︰已辦理妥當各種文件,認證範圍除了神外,還有普外和急診,的確是他的能力範圍。按規定,標注執業範圍“僅限縣域醫聯體單位”。
為了這個從來听話、從不任性的兒子,遲到的、也是現在秦風正需要的守護。
主管︰“那安排你去縣城急救科?”
“如果可以,請您把我安排到哪個鄉或村級的衛生院,最好連車也不通。”流放之地越遠越好。
該名主管與華瑞公關部的人面面相覷。這何止是殺雞用牛刀,簡直就是拿洲際導彈轟田鼠洞。
但其實田鼠洞不是那麼好轟。
就比如本國各級社區醫院(鄉衛生所)要為65歲以上老人體檢一事,在大城市還好進行,但這種宗教地區?呵呵!
集體接受完城鄉醫療差異的相關培訓,11月下旬,秦風終于來到岊木縣的火塘鄉。
是個山地極為貧瘠、靠種藥材為生的小型行政鄉。下轄5個行政村︰
其中三個村共計不到一百戶人家,離得比較近;
兩個小村一共不到10戶人家,有好幾戶還是僅有垂老之人,名義上通車、但實際上公路長年失修。
他疑惑地問交班醫生︰“那怎麼去這兩個地方?”
人家擰了擰一台摩托車上插著的鑰匙︰“這個,還能綁上超聲。”
連摩托車的轟鳴,都在笑他的天真。
郵遞車三天來一趟,還好如果自駕,不到三小時就能回到縣城。還有收藥材的皮卡隔日往返。
鄉公所的皮卡,也是他們的救護車。
在這樣的地方做鄉醫務人員,除了治病、為每個鄉民建立保健卡做健康管理、需要在人力有限的情況下,一年至少為每位65歲以上鄉民完成一次規定的體檢。
還要與鄉公所工作人員,也即李叔,要到每家每戶宣講衛生意識,竟還要到鄉小學當生理課老師。
有人竟然不洗手就吃飯、甚至沒洗腳、更不用說刷牙洗臉洗澡洗頭剪指甲。這是他這個大城市來人,快30歲想都不會想到的。
當他第一次隨李叔一同踏進鄉民家時,人畜共住的氣味,就算是在初冬、據說已經淡很多,都已讓他在外面大樹下,眼淚橫流了半日。
那時他從家里帶過來的衣服上,還沁染著最後一絲屬于那人柑橘香草味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