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點,孟慈羽從圖書館出來。
其實八點四十她就收拾好了書包,又在閱覽室里磨蹭了二十分鐘,把一本雜志從頭翻到尾,直到管理員過來催,才慢吞吞起身。
回去的路本來就不長,她走得更慢,步子碎碎的,像是不願意把自己運送到目的地。
走到樓下,她先抬頭,二樓東側的窗亮著,站了幾秒鐘,看著那片光,心想,祁唯臨應該不在樓下了。
鑰匙插進門鎖,她輕輕推開,換鞋的時候盡量不發出聲音。
阿姨還在廚房收拾,听見動靜探出頭來,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麼。
“不用,我在外面吃過了。”她說完就快步穿過走廊,把自己關進房間里,鎖上門。
自從祁唯臨回來,這房子就不再是她的房子了,雖然本來也不是。
他回來的那天,方琳和孟瀾一起從國外飛回來,一家人在酒店吃了頓飯。
說是家宴,氣氛卻寡淡得像白開水,祁唯臨話很少,偶爾開口,字句里都帶著刺,他不喜歡孟瀾,也不喜歡她,這事誰都看得出來,他根本就沒打算藏。
這些年祁唯臨一直待在國外,很少回來,說到底可能也是因為不想看見母親養的小白臉和他的女兒。
听說這次是在學校惹了事,被他爸送回來,說是要讓他受受中式教育的苦。
那天在飯桌上,她听到這話,差點笑不出來,原來普通人的日子,也不過是少爺眼中的苦頭罷了。
她撇撇嘴,低頭扒飯,余光掃過去,正好對上祁唯臨的目光,他在看她,眼神里沒有好奇,也沒有打量,只有點漫不經心的鄙夷。
她趕緊把視線收回去,扒飯的動作更快了,然後耳邊傳來極輕的一聲“嘖”。
從那以後孟慈羽就覺得,和這位少爺同住一個屋檐下,不會太愉快。
以前這棟房子大得空曠,她一個人住,像住在容器里,祁唯臨一來,管家、保姆、司機全配齊了,一下子擠進來好多人,房子還是那棟房子,卻忽然變得擁擠起來,她反而不知道往哪兒躲了。
好在還有個房間,關上門,就還是她的。
當時孟慈羽也並不埋怨祁唯臨打擾了自己的生活,這本來也不是她的領地,她有自知之明的意識,只希望他能和自己和平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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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她還是餓得不行,胃里空得發慌,她躺著等了會兒,希望那股餓意能自己消退,但它反而更猖狂了,逼得她不得不掀開被子下床,輕手輕腳地下樓,連壁燈也沒開,就拿一個小手電摸到廚房。
原本被她堆滿速食還有蛋糕的冰箱,現在被清空,整整齊齊碼著的是進口水果和有機蔬菜,還有幾盒包裝精致的牛肉,剩菜?沒有,能直接吃的東西?也沒有。
她只能洗了盤水果,倒了杯牛奶後躡手躡腳地上樓。
走到拐角的時候身後冷不丁響起一道冷硬的聲音,“喂。”冷硬,短促,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心跳漏了一拍。
大半夜的,就窗外透進來那點幽幽的光,那語氣冷硬硬的,像石頭砸下來,孟慈羽著實被嚇到了,盤子和牛奶都差點沒拿穩,她在心里腹誹,這人大半夜不睡覺躲這干嘛。
孟慈羽僵硬地轉過身去,看見祁唯臨抱著雙手靠在牆邊,窗外的路燈照進來一點昏黃的光,把樓梯拐角的輪廓勾得影影綽綽,那個人的身形就嵌在陰影里,他本來就高,站在那兒,在這黑 的走廊里,顯得鬼氣森森的。
那雙眼楮從下往上,慢慢掃過她光著的腳,睡裙下露出的小腿,手里的盤子和杯子,最後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她,“你很吵。”
三個字,不輕不重地砸過來。
“我……”
找茬呢吧。
孟慈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說什麼。
她明明沒發出聲音,連門都是輕輕開的,他要是真嫌吵,听見的也只能是她剛才被嚇的那一下心跳。
但孟慈羽什麼也沒說,她爸教過她,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好。
孟瀾本來就特別有眼力見,後來跟了方琳,更是把這本事練到了極致,因為知道拿人手短,所以百依百順,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殷勤得不像個丈夫,倒像個貼身伺候的。
天生的軟飯硬吃,賺錢不行,哄女人有一手,這些年來不但保持著體面周正的身形,還把方琳伺候得妥妥帖帖,兩個人硬是沒紅過臉。
所以知道自己是寄人籬下的,就得會看眼色,還得溫順和識趣。
孟慈羽也學到了這套,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所以也一直保持著一個乖乖的形象,不惹事也不找麻煩,學習雖說不上不下,但還是讓兩人很省心。
所以現在,她也不打算和祁唯臨硬踫。
“下次注意。”她听見自己說,聲音輕輕的,客客氣氣的。
祁唯臨仍舊抱著手臂,沒接話也不動作,看著她,幾秒後發出一聲類似嗤笑的聲音。
祁唯臨離開後她才回房間,但是胃口已經沒有了,連牛奶都喝不下去,但本著不浪費糧食的宗旨還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