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回到家時,孟慈羽看見孟瀾和方琳都穿戴整齊,方琳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脖子上繞了一圈細碎的珍珠項鏈,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精致,也更疏遠些。
孟瀾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整理袖扣,西裝是新換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方琳拉上了樓。
“把校服換了,”方琳拉開她的衣櫃,手指在一排衣架上劃過去,抽出一條裙子,“我們出門吃飯。”
裙子是方琳之前買的,一直掛在衣櫃里,吊牌都沒剪,淺粉色的,裙擺到膝蓋上面一點,腰間系了條細細的緞帶。
孟慈羽點點頭,換好後站在鏡子前,方琳站在她身後,幫她抻平裙擺上的褶皺,又理了理她肩頭的碎發,“听說它家牌子的衣服最適合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女孩穿了,”她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欣賞,“果然,很好看。”
孟慈羽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謝謝方阿姨。”
方琳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去拿自己的手包,孟慈羽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裙擺剛過膝蓋,露出一截小腿,腳上是一雙白色的淺口鞋,和裙子是同個牌子的,也是方琳準備的。
她覺得自己好像一盆被人端出來擺好的花,盆是新的,土是新的,連葉子上的水珠都是剛噴上去的,放在哪里就開在哪里。
祁唯臨今天打比賽贏了,和同學去聚餐就沒回來。
本來孟慈羽還在慶幸他不在,但當車子開進一個莊園時,她覺得不對勁了,這看起來就不是簡單的吃飯。
車沿著一條鋪了小石子的路往里開,繞過一片修剪整齊的花圃,又繞過噴泉,噴泉中央立著一尊她叫不出名字的雕像。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車已經在正門前停穩,有人拉開了她那一側的車門,白手套,燕尾服,微微彎著腰,臉上掛著訓練過的笑容。
她只好先下車,腳踩在石板地上,鞋和石頭踫出一聲輕響。
方琳和孟瀾從另一側走過來,三個人被領路的服務人員帶著穿過大廳,繞過一道旋轉樓梯,又穿過一條掛滿畫的走廊,盡頭是玻璃門,推開之後,後花園的燈光和人聲一起涌過來。
草坪上擺了很多張鋪著白桌布的桌子,每張桌子都有花和幾盞蠟燭,燭光在晚風里輕輕晃。
男人們穿西裝打領帶,女人們穿禮服戴首飾,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手里端著香檳杯,說笑著,寒暄著,偶爾有人仰起頭笑,露出脖子上的鑽石項鏈,在燭光里閃一下。
孟慈羽的腳步頓了一下,手指不自覺攥住裙邊,布料在掌心里皺成一團,如果知道是來這種地方,她就不答應了。
以為只是普通的吃飯,以前方琳偶爾也會帶她出去,商場里的餐廳,或者是私房菜館,坐下來安安靜靜吃完就回家。
不是這種需要她站在燈下被所有人打量以及和那些看起來就貴里貴氣的人說一些她根本不知道怎麼接話的場合。
畢竟孟慈羽連跟不太熟的同學說話都要在腦子里先過三遍,更別說這種每個人都笑著但每個人都在打量你的地方。
兩人已經走進去了,她只能跟在後面,把攥著裙邊的手松開,讓布料自己垂下去。
一出現就有一個穿寶藍色禮服的女人迎上來,頭發盤得很高,耳垂上墜著兩顆很大的翡翠,笑著和方琳握手,“好久不見,方總,氣色真好。”
方琳和孟瀾笑著和對面寒暄了幾句,然後側過身,把手搭在孟慈羽的肩膀上介紹她。
那個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很快地掃了一遍,笑得很得體的說,“真漂亮。”
這里的人都是這樣笑的,根本看不出話的真假。
孟慈羽禮貌地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
“唯臨呢?”那個女人又問,目光往她身後掃了一圈,“不是回國了?”
“那孩子和同學出去了,不願意來這兒。”
孟慈羽站在旁邊,心已經飄到別處去了,她想,如果是祁唯臨來的話,一定不會像她這樣拘謹。
他大概會站在方琳身邊,表情淡淡的,有人來打招呼就點個頭,不說多余的話,也不笑多余的笑,但他的那種冷淡是有底氣的,人站在那里,就是那個圈子里的人,不需要討好誰,也不需要證明什麼,不像她,站在這里,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好在沒一會兒大家都坐下了,桌上除了爸爸和方琳,都是不認識的人,聊著一些她插不上嘴的話題 房地產、股票或者誰誰最近做的一個什麼項目,她听不太懂,也听不進去,就低著頭吃東西,一小口一小口地,盡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自然。
沒人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她也樂得被忽視,把盤子里的牛排切成很小很小的塊,慢慢地吃,讓時間慢慢地過。
草地上有一支小型樂團在演奏,弦樂四重奏,曲子舒緩,孟慈羽看著桌上的花束,白色和粉色的花插在一個低矮的玻璃瓶里,花瓣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心情跟著節拍一跳一跳的,慢慢地松弛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隔著桌上的花和燭火看向對面坐著的一個男生。
他在看她,目光對上的那一瞬間,他對她揚了揚手,動作不大,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笑得很得體。
孟慈羽愣了一秒,然後也笑了一下,點了點頭,不過幅度很小。
晚餐結束後,方琳被一群人拉著聊天,孟瀾陪在旁邊,孟慈羽趁沒人注意,一個人躲到花園另一頭去了。
噴泉的後面有一片空地,大理石的矮台子圍著噴泉砌了一圈,水聲嘩嘩的,把遠處的音樂和人聲都隔開了。
她坐下來,低頭看著水面,噴泉池里的水很清,燈光打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把她的倒影晃得碎碎的,她看見自己的臉,在燭光和燈影里,白白的,小小的,被那條裙子襯得有點不真實,像是另一個人,一個比她更漂亮乖巧,更討人喜歡的女生。
突然一顆石子落進水里,咚的一聲,水波蕩開,她的倒影碎成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轉過頭,是剛才那個男生,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了,領帶也松了一點,不像是失禮,更像是覺得悶,他手里還捏著一顆小石子,大概是沒扔完的。
“嚇到你了?”他問。
孟慈羽搖搖頭,他笑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來,“我叫沉湛,”他說,側過頭看她,表情很自然,“瑞德國際中學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讀淮州一中。”她頓了一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叫孟慈羽。”
“淮州一中?”沉湛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一點意外,“離這兒挺遠的吧,跟誰來的?”
“跟家人。”她沒細說,目光落在遠處跳舞的人群上,草坪上亮著串燈,一圈一圈的。
“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沉湛說。
他是今天晚上第一個看出她情緒的人,不過也不重要,孟慈羽搖了搖頭,“沒,我只是不太適應這樣的場面。”
沉湛“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也沒有說那種“別緊張”之類的廢話,他把手里那顆石子拋起來又接住,拋起來又接住,石子在掌心里發出很輕的踫撞聲。
“我以前也不適應,但是老被我家人拎出來,不適應也得適應了。”說完他笑了一下。
孟慈羽跟著笑了,沉湛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種盯法和祁唯臨不一樣,祁唯臨看她的時候,像要把她看穿,看得她身體發麻。
沉湛的目光是輕的,點到為止,然後他就把視線移開了。
“我看你是跟著方阿姨一起來的,”他忽然問,語氣隨意,“你認識祁唯臨?”
孟慈羽的手指在裙擺上頓了一下,原來不是隨便搭訕,擺明了故意過來的。
她點點頭,“算認識吧。”
沉湛把石頭拋出去,“他也在淮州一中?我當時還期待他和我一個學校呢。”
“不過大概是為了躲人才不來的。”沉湛自言自語道。
孟慈羽點點頭,不再說話,沉湛也不再多說,和她一樣看著遠處。
“你不問我他在躲誰嘛?”終于,沉湛忍不住開口問。
“我和他不熟。”孟慈羽說。
沉湛“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本來他已經猜出眼前人的身份了,以為能聊出點什麼有意思的事來,沒想到人這麼悶,問一句答一句,答了也跟沒答一樣。
宴會結束後孟慈羽才松一口氣,走之前沉湛在人群後面對她眨了下眼,頗有點吊兒郎當的意味,她當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