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花果的內里呈空心燒瓶狀,長著一層類似厚實細密的地毯的肉質。
很多人以為它沒有花就結出了果實,但它只是把生命的苦痛孕育在了難以窺探的地方。
程方平一直記得你愛吃無花果。你下班回家,他就坐在客廳里給你削無花果皮,時不時地看著你一口吞下一整個。
手里剛削好一個,他就遞過去給你,你頭也沒抬就接過去吞進嘴里,下一個又在他手里轉了一圈皮。他沒有怪你沒心沒肺,從來沒讓你也幫他削一個。
他覺得讓你多吃點甜食,你的壓力或許會少一些。
“程方平你怎麼又請假回家?”你伸手抽出擱在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扭頭又審視地掃了他好幾眼,“還有兩周就要高考了,你看起來都不緊張?”
“有什麼好緊張的?都模擬好幾次了。”他把削好的無花果遞給你,又漫不經心地說︰“再說,現在臨時抱佛腳也沒什麼用。”
“你要廢了啊……”你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注意力在下一秒又回到手機播放的電視劇上。
“要不下周我和媽去廟里給你求個符吧…免得你到時候一考完就找我哭訴什麼姐高考好難啊,我要復讀……”你故意在後半句學著他的腔調說話,結果把自己說笑了。
程方平一瞬不瞬地看著你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姐,你先別取笑我…萬一我考得不錯呢?”
“我也希望你能考好…等著你讓我享受一下富貴人生呢。”你擦淨了手,在他寬大肩膀上輕輕一拍,轉頭又去看你媽在廚房里做什麼菜。
程方平高考結束後,你爸媽帶著他去省外旅游。
你本以為周末就能好好休息,結果你媽媽又在電話里是以“道德”和“親情”的名義去綁住你。
“你是女孩子怎麼能不找對象、不結婚?你老了以後誰來照顧你?你不能事事靠著你弟,讓他圍著你轉,他以後也要結婚生子…你听好了,這周末你必須給我抽出時間去相親,知道沒有?”
“嗯嗯…知道了。”你厭煩地敷衍她,手中不停地翻找合適的租房信息。
你真的想不明白,同樣是在一個子宮里出生的孩子,父母會這樣區別對待?
明明女人也是人。他們偏偏認為女人是人這個物種的一半,基于是“女人”標準要長大的女孩子,大膽勇敢橫沖直撞會被說教,肆意妄為有主見會被說教,暴力會被懲罰,有情欲會被說教並且道德污名化,做的一切都很容易和“道德”掛勾。
他們總想讓你成為一個沒有什麼自由的人。
到了一定年齡,要麼要你听話地找下一個“家”容身,要麼讓你無家可歸。
說到底,你現在的家不是你的家,是屬于程方平的。因為他以後會從外面帶人回來,會傳宗接代、興旺家族,而你將來嫁出去受點委屈時可能還要被他們勸不要隨意離婚,要溫柔顧家、要顧孩子,不要不听話,讓你忍忍就過去了。
原來,他們對你安靜美麗苗條的規訓一直都存在。只是這些年存在太多物質上的糖衣炮彈,你過于“輕敵”了。
你爸媽和程方平回到家的時候,你所有的東西基本都搬空了。
你沒有告訴他們去了哪里,頭一次無比冷靜地跟你爸媽說︰“我再也不會回來了…反正你們也沒準備把我留在家里。”
在他們開始大聲斥責之前,你先掛了電話。而後,你迎來了漫長的電話轟炸。
手機震動得嘟嘟直響,吵得不讓人安生。你索性關機了,直到半夜才開機。
“姐…你真的不回來了?”程方平悄悄給你打去電話,小心翼翼地問你︰“你不要爸媽就算了,難道不要我這個弟弟?”
你沉默半晌,酸澀道︰“你什麼都不缺…爸媽對你好著呢。”
“不行,姐…”程方平拖長了尾音,明顯帶著焦躁的不安,“你以後去哪我也去哪。”
你到底沒忍心對他說出冷漠決絕的話,輕笑著反問他︰“你都多大了,還要當我的跟屁蟲啊?”
“要做!做你一輩子的跟屁蟲都行!”程方平捏緊了電話,生怕下一秒連你的呼吸聲都听不見了。
“那我肯定要被你煩死…行了,等我安定後我會和你重新聯系的。”
但一直到程方平開學,你也沒聯系他。就算他已經說了他就留在省內讀書,你也沒去他大學里找過他。
他不知道你有沒有重新找到工作,也不知道你搬去哪里住了,有沒有照顧好你自己。
他每天看著你和他的合照,看著凝望鏡頭笑得輕盈明媚的你,心中生出一絲怨憎︰為什麼不來看他?為什麼要丟開他?
直到第二年的金秋十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涼。程方平從計算機房走回宿舍,見到站在大道上等著他回來的你。
你好像變得更美了。
針織紐扣襯衫搭配白色半裙,明明是樸素簡單的基礎款,卻給人以無數的想象空間。原因可能在于你的氣質已經變得像冷兵器一樣,鋒利尖銳又閃著銀光,在再嘈雜的環境中都掩蓋不住光芒。
“姐…!”程方平激動地朝你跑過來,給了你一個熊抱,同時隔絕了不少男生窺探打量的目光。
果真是男大,身材高大健碩,力氣驚人無比。你差點要被他抱得窒息。
“好了…怎麼還像以前毛躁?”你輕輕喘氣,仰頭嗔怪地看他。
“還不是你這麼久不來找我?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你去哪了?工作是不是很忙?”他竭力忍住鼻腔的酸澀。
“我……”你一時都不知該怎麼答他,視線躲避地在地板上左右游移。
程方平又抓起你的手臂,圈起來握了握,抬眼心疼地望著你,“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怎麼瘦了這麼多?”
“沒事…你要不要和我吃個飯?”你想敷衍著過去。
“要吃飯的…但你先回答我問你的話!”
無奈之下,你只好先載著程方平去定好的餐廳吃飯,和他邊吃邊說。
被養在溫室的程方平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地感受到︰原來,搬去其他城市求職是那麼不容易。
陌生的街道、冷漠的人群、嘈雜的隔間、生硬難咽的盒飯、無處傾訴的苦水……在離開父母給你編織的“舒適圈”後,你都體驗過了。
飯後,程方平帶著你到江邊散步。
你說到自己曾在租房里晾衣服的事。當時你想把洗好的衣服晾起來,衣服卻被洗衣機纏在一起。你使勁拽著它們,怎麼也拽不動時,突然崩潰地把衣架丟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你又說到有一次因為買完盒飯就下大雨,包里沒有傘,你只好迎著暴雨,拎著盒飯,沖了出去。當時街上幾乎沒有車,雨點瘋狂地砸在你臉上,砸得生疼,你什麼也看不見,難以前行。回到租房樓下,你已經成了一個淋得濕透的人……
夜里的江水霧氣深深,燈光昏暗。在燈下散步的時候,就好像在池塘的水底,從一個月亮走向另一個月亮。
程方平凝視著你帶著淡淡笑意的臉,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的心好像變成了青澀酸苦的無花果,被無數蠅蟲鑽入啃食。
“……姐,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