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松死在了房子被拍賣的早上。這是警察上門來告知的消息。
痛苦仿佛有如實質,像蘊藏暴雷的雲雨,驟然吞沒又摧毀了葉敏卿。她跌跌撞撞地倒進沙發中,瘋癲地又哭又笑。
你整個人則像被短暫地拘留在停滯空間里,腦中浮現出趙松那張不斷變幻著喜怒的臉。
其實,關于趙松所存留美好的記憶只凝聚在你十歲前。
你還記得他的縱容與溺愛。他讓小小的你騎在他脖頸上,高高興興地當你的大馬;他親手搭建了小狗的木屋,笑眯眯地告訴你“小狗以後也有家了”;他會在後面耐心地幫你推著自行車,哪怕你四肢不協調,學得慢慢悠悠,他也不生氣;他會在你生日的時候帶她和葉敏卿一塊去海邊玩,听著海浪聲熱熱鬧鬧地燒烤……
究竟是什麼時候變了?
是得知林潯被外婆找回來時?是趙松在外出差的時間越來越長,導致餐桌前再也湊不齊一家人時?還是葉敏卿意外在趙松外套口袋里發現一條不屬于她的精致手鏈時?
面癱警察表示了節哀,又說趙松的尸體還停留在太平間。由于高樓墜落而摔得四分五裂,他建議葉敏卿找個入殮師來整修死者面容和身體。
你輕輕眨動了一下眼睫,目光掃過電視櫃台上的合照——那個男人還彎著眼眸看你。他竟然會選擇那麼慘烈的死法!
是愧疚作祟?是怯懦發作?還是底氣太足?他被人坑欠下銀行一堆錢,就那麼輕易地甩了這個爛攤子給家里,他怎麼敢死的?
你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因為憤恨開始止不住地全身顫抖。
身後的林潯靜靜地听完一切,不合時宜地低笑了一聲。
這個狗雜賤種!你狠狠地瞪他一眼。
林潯收了笑,匆匆低頭躲避你厭惡的視線。
哼,趙松說得沒錯。林潯就是個賤種,不僅是葉敏卿未婚先孕的罪證,還是與你搶奪母愛的罪魁禍首。
可偏偏在葉敏卿眼中,林潯是她的寶貝心頭肉,是她那個早死冤家留在世上的唯一遺物。
葉敏卿不愛你了,從林潯五年前出現在這個家開始。
他的存在讓你逐漸變成家里的隱形人。葉敏卿出去旅游時只給林潯帶了禮物。你眼巴巴地看著,不甘心地去追問,只得到一句滿是嘲諷的反問——“趙汝雪,你怎麼不找你的好爸爸要去?”
初中周六自習下課回來比較晚,你打電話問葉敏卿能不能過來接一下,結果得到的是冷冰冰的拒絕。
趙松也是,他漸漸忘了你這個女兒,只愛小參給他生的寶貝兒子。當然,他的錢也多數給了那邊。
初參放了寒暑假的時候,你沒能再去上鋼琴興趣班,也不敢向任何人去要錢。
看到以前的朋友在到處旅游打卡的照片時,你只能拼命壓抑心中的嫉妒和委屈,精打細算地去找最省錢的學習資料,用撿到的錢買一份小蛋糕哄好自己。
上了高中,有個以前的同學問你為什麼還穿著的初中校服,好朋友也問你為什麼不試著涂個唇彩讓自己看著更有精神。你只能露個苦笑。
你不是不愛打扮或者不愛跟潮流,只是對吊牌上的數字變得敏感。你也想大大方方地去喜歡的店鋪里挑選喜歡的衣服,想要每家化妝品店都走進去看看的勇氣。
可是,你已經成了兩頭嫌棄不想要的垃圾,也慢慢成了自己討厭的那種人——在別人面前畏畏縮縮,總是帶著刻進血肉里而無法消除的不安。
你扭頭看了眼葉敏卿,心頭里長期壓抑著的怨恨和委屈又化作黑色海水,不滿地翻滾起來。
明明你也是葉敏卿的親生孩子,為什麼不愛你呢?
實際上,你知道真正的原因。
在沒人來參加開學家長會那一天,你在回家路上撞見一場別人抓奸的戲碼。
中途有人出面當和事佬,渣男則趁機逃走,留下淚光斑駁的原配無措地癱坐在地。
有個慘兮兮的小女孩用沙啞的哭音喊那個原配作媽媽,反而被女人凶狠地盯住,還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
“你個賠錢貨!為什麼要投胎到我肚子里讓我受苦受累!”痛苦的哭聲再一次灌滿耳道。
女孩紅腫的哭臉和原配崩潰的哭臉深深烙印在你腦中,怎麼也忘不掉。
當時,有些路人看不過去,將女人好一通說教,指責她不該把恨轉移到小孩身上。
葉敏卿大概也是這樣,恨你不是男孩,恨你不能栓著趙松的心,更恨她自己留不住男人在家。
現實也讓你無法同時做她的心理醫生、她的家庭調解師和她懂事又成熟的小孩。
她有時候會把你認成那個出軌的趙松,總是嫌惡地讓你滾遠點。
怪你長得太像趙松了?呵,你能怎麼辦?你就是趙松和葉敏卿的女兒,誰都沒有辦法改變這一點。
你扭頭看了眼不怎麼聰明的林潯,心里想著算了。
何況,你不是已經用了六百多個冥想日接受了自己不被愛的事實了嗎?
注︰兄妹倆是兩歲年齡差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