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他承認?你打算把他當做一個空洞的容器,盛放著對另一個男人的依戀嗎?
要是他承認了,你會不介意這種畸形的關系,義無反顧地和他在一起嗎?
你是他看著長大的親妹妹。他知道你吃軟不吃硬,也知道你容不得一點沙子。要是日後有人對著你和他指指點點,不用你開口,他都會先離開,不想你受委屈。但就算那樣,你也會受傷,指不定也會對他產生恨意,然後一直躲著他、不見他。
如果最後的結果是你會受傷,他寧願永遠不開始。
和你做一輩子兄妹,也能在一起,你和他的關系也就永遠不會斷開。
李步雲站在洗漱台前,腦子又斷斷續續地想了很多。
他強迫自己別再想,雙眼直直地盯著鏡子里的那張臉。
冷冷淡淡的,似乎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看了很久,久到鏡面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同時,鏡子里的人也在看他,臉還是冷的,眼底像有什麼在涌動。
他湊近了些,想看清楚那是什麼。水汽又漫上來,模糊了鏡面。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變得濕漉漉的。
鏡子里的人看著他,嘴角抿著,下頜繃得很緊。
怎麼有點不像他了?
李步雲低下頭,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他捧了一把潑在臉上。
再抬頭,他又是從前那個冷臉的李步雲了。
……
細碎的哭聲是在他將烤熱的吐司片擺到盤中時傳來的。
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幻听。廚房里抽油煙機還在轉,嗡嗡地響。他摁停開關,屏住呼吸,側耳听了一會兒才確實是你在哭。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快步走向你房間。
隔著房門,里面傳出來的哭聲又細又悶。
他敲門︰“夢瑤?”
沒人應。哭聲還在繼續。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
你的哭聲听著有些不對勁,不像是清醒的人在哭,像是在夢里那種,收不住,也醒不來。
他推開門,見你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在輕輕掙扎。
走近了,他才清楚地看到你的眼淚從閉著的眼楮里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洇濕了枕頭。你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他听不清。
他坐到床邊,彎下腰,手輕輕落在你肩上,“夢瑤?”
你還在掙扎,眉頭擰緊,眼淚流得更凶了,一串一串地涌出來。
“…不要、嗚嗚……為什麼不愛我?”過于心碎的聲音傳來,仿佛只是你在夢境里一句輕飄飄的囈語。
他這次把每個字都听清了,也愣住了。
“……どど。”他伏下來,兩只手捧住你的臉。
你的臉很小,他一只手就能蓋住大半。眼淚還流著,落進他的指縫間,落到他的掌心里,燙著他的手。
他用拇指一下又一下抹開那些淚,動作輕輕的,怕弄疼你。
“どど……どど!”他叫你的聲音壓得很低,最後有些急。
他不知道你夢見了什麼,只看見你哭成這樣,他的心就像被狠狠地攥住,一陣一陣地疼。
你睜開眼,眼前是李步雲的臉。
他低著頭看你,離得很近,近得你能看見他眼楮里自己的倒影。他還捧著你的臉,讓你不由地生出一種被奉若珍寶的錯覺。
你恍惚了一下,有些分不清這是夢還是醒,不知道眼前這個人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你仰起頭,輕輕地吻了他一下,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湖面。
李步雲愣住了。他還保持著低俯的姿勢,兩只手還捧著你的臉,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他的眼楮睜得很大,看著你,一眨不眨。而且,他的呼吸變了,變得急促、粗重,一下一下噴在你臉上,燙得厲害。
算不上陌生的氣息砸得你心頭頓停。你知道他是真的李步雲,活生生地在你面前。
“哥……”你急切地勾住他的脖子,聲音帶著哭腔︰“我剛才夢見自己又結婚了…你在我婚禮第二天去守邊…結果你挨了YN兵好幾槍…嗚…你閉眼的時候,嘴邊一直念著我,手里還捏著那枚我們年前一起去青山寺求的平安符……”
李步雲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剛才的吻還留在他唇上,輕得像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剛才的是真的,也清楚自己在剛才愣住的幾秒里,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掙出來。
“好了,沒事。”
他把你環住他脖子的兩臂拿下來,把你輕輕地摁回原位,靜靜地盯著你看了一會兒。
你的眼楮還紅著,睫毛上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淚珠。而且,你看他的眼神似乎還有些恍惚,像是還沒從夢里完全醒過來。
李步雲抬起手,落在你腦袋上,輕輕地拍了拍。
小時候你做了噩夢,他也是這樣安慰。
“別怕。”他聲音壓低了,“我退伍了。”
他又拍了一下,“我人好好的……夢都是相反的。”
最後一句話不知道是說給你听,還是說給他自己听。
過了一會兒,李步雲的目光從你臉上移開,落在你枕邊散開的頭發上。
枕頭被你的眼淚洇濕了一塊,亂糟糟的。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再躺一下就起來吃早飯。”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冷冷淡淡得听不出什麼情緒。
“嗯,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
門被輕輕闔上時,你的臉後知後覺地燒起來,燙得只想埋進被窩里。
客廳里,吐司片還擺在盤中,有些涼了。李步雲站在餐桌前,看著那幾片吐司,腦子卻在慢速倒放著你為他哭紅的眼楮和那個輕輕柔柔的吻。
指尖不受控地蜷緊起來。他的胸腔里充斥著濃稠得化不開的甜蜜,一下子從心口漫上來,漫過喉嚨,漫到舌尖。
他試著咽了咽,但咽不下去。
窗外的枝葉間傳來夏季第一批新蟬的鳴叫,在他耳中鼓動出一片沉悶噪音,如同隔著厚厚的水波,一下又一下地搖著他、晃著他。
他眨眨眼。面前的吐司已經涼了,盤子還是那個盤子,客廳還是那個客廳。
他徹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