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臉平靜地說出這些日子與周徵的事。只是從頭到尾,你不敢看韓虞駿的眼楮。
韓虞駿坐在你對面,一動不動。他覺得自己此刻吞咽下的似乎並非唾沫,而是一截半融的蠟。灼熱、粘稠的燭淚流進喉嚨,將所有的字眼都牢牢封死在聲帶上,令他幾乎要哽咽。
“阿姐。”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就算是……為了報仇雪恨,你為什麼要選他?”
他抬起頭看你,眼眶已經紅了。你怔愣著,不知該說什麼。
“為什麼……要給他?”這句話從他齒縫里擠出來,像含著碎玻璃,每說一個字都在割自己的舌、吞自己的血。
“明明我才是……”他哽住了,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有一股氣堵在那里,上不來也下不去。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張口,聲音輕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最愛阿姐的人……”
窗外忽然有鳥雀撲稜稜飛過,在楸樹的枝頭拍動幾片碎葉。投過葉縫的陽光又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韓虞駿驀地一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怎麼配?”
很快,他低下頭去。
不是因為羞,是因為他忽然想到就算撇開血脈情緣這一層,他也算不上是什麼好東西。他只是一個閹人,一個主動把命根割了送進宮的閹人。
他這樣卑賤的人,有什麼資格去奢望一個你的心?
何況,如今的局面也有他的推波助瀾。是他把加了東西的御粽送進思過居,是他親手把周徵推到了你面前。
你和周徵之間有了理不清、剪不斷的糾葛,他又能怨誰?
“阿弟,我……”你張了張嘴,但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看著面前垂頭的韓虞駿,就像有一大塊濕布悶悶地堵在心口,堵得你喘不過氣。
怎麼會這樣呢?你從小就知道他愛黏著你,也知道自己在他心里佔著旁人擠不進去的位置。可你一直以為那是弟弟對姐姐的依賴,是世上僅剩的親人彼此取暖的需求。你沒想過他想要的是世俗男女之間的那種感情。那不是罔顧人倫嗎?
韓虞駿看著你吞吞吐吐的模樣,一顆心如同被浸泡在溫吞的鹽水里,又澀又脹。
可越是如此,他越想要。他想要你一點非分的溫柔,想要你多看他一眼,像看周徵那樣。
在這些欲念的加持下,他生出一股勇氣,忽地站起來,慢慢走近你。
他比你高出許多,又由于背對著光,高大的影子完全將你籠罩。你下意識想跑,長姐的身份卻讓你的腳跟釘在原地。
“阿姐。”他的聲音放輕,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執拗,“你答應過我的,要永遠陪著我。你不能把心分給周徵那個賤人……”
話沒說完,他霍地跪倒在你腳邊,伸長雙臂繞過你的膝彎,環得緊緊的,像是怕你跑了。
他仰起臉,一雙墨玉般的眼眸中蓄滿了水光,亮得晃人,像小時候摔破了膝蓋跑來找你。但此刻,他眼中比那時多了太多不該有的東西。
“你知道我愛你的。”他說話放緩,吐出的每個字都在灼燙著人心,“我好愛你……”
他收緊手臂,臉貼在你膝上,聲音含糊地悶在衣料里,又帶著近乎要沖破胸腔的渴求,“阿姐,你也疼疼我好不好?”
你猛地彈了起來,眸子像江底倒映的寒月,亮得懾人,“韓虞駿,你在胡說什麼!”
你突然的動作讓韓虞駿的手臂落了空,硬生生地僵在半空。
半晌,他還怔怔地維持著那個環抱的姿勢,眼淚早已無聲無息地從墨玉般的眸子里淌了出來,劃過臉頰,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阿姐,我……”他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像被濕棉絮堵住了。
“出去。”你背過身去,聲音冷冽,“我看你是一時昏了頭…想清楚之前,別來見我。”
身後安靜了很久,久到你開始後悔自己話說得太重,久到你想轉過身去看他還在不在。
“……好。”韓虞駿終于應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得你離他更遠。
然後是一陣衣料 的聲響。他慢慢地站了起來,逐漸往門口移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刻意等著你叫住他。
但你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哪怕听到門被關上的聲響,都沒有露出心軟的模樣。
彎月初上梢頭,叩門聲輕輕響起。
“阿姐,別氣了,同我用些膳好不好?”韓虞駿的聲音隔著一扇門傳進來,听起來有些小心翼翼。
門外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正要起身,又听見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上了明顯的哀求︰“阿姐,我錯了,我再也不說那些胡話了……阿姐,你理理我。”
門從里面拉開了。
韓虞駿一對上你的臉,眼眸亮了一瞬,殷切地將食案往你面前送了送︰“阿姐,我做了你喜歡吃的寬面。”
“進來吧。”你看到他端著的食案上擺著兩碗醋汁寬面,還有一小碟牛肉澆頭,確實都是你愛吃的。
吃面時,你也不想說什麼,但余光瞥見他用左手別扭地夾著面條,動作顯然生澀。
“右手怎麼了?”
“沒事。”他悶悶地應了一聲,有意將右手往身後藏了藏。
“拿出來,我要看。”你擱下筷子,聲音冷下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韓虞駿遲疑了一下,才顫巍巍地把手伸到你面前。
他的掌心向上,看上去倒沒什麼。手背卻偏著,像要躲開誰的視線。
“說了沒事。”他作勢要收回去。
你猛地握住他的手指,順勢將他的手翻了過來。
一大片紅腫的水泡躍進視野,刺痛了你的眼。
韓虞駿趕緊低下頭,像是怕你露出嫌棄的目光。
“怎麼回事?”
“沒事,就是不小心燙了一下。”
“還是小孩麼?處處不小心。”你松開手,語氣里帶著幾分惱意。
韓虞駿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更不敢說話了。
忽然,手背傳來一片清涼的觸感。他怔怔地抬起頭,不知你從哪兒摸出一瓶藥膏,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
你的眼神專注極了,指腹輕輕地將藥膏推開,像是在對待一件極為珍貴的寶物。
韓虞駿看得心頭發熱,淚水又不爭氣地蓄滿了眼眶,沒一會兒便簌簌落了下來。
“很疼?”你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下,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
“嗯。”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里帶著委屈,“有一點。”
“最近不要踫水了。”你低著頭,將藥瓶的塞子壓緊,“有什麼事要叫我做,知道麼?”
“嗯。”韓虞駿乖乖地點頭。下一秒,他張了張嘴,又遲疑著閉上了。
“想說什麼?”
“阿姐,我想沐浴。”他垂下眼,長長的眼睫在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今日急著從宮里跑出來,出了一身汗……我受不了。”
你沉默了一瞬。
他手上紅腫的水泡礙眼地攤在這里,沾了水更是難養好。但幫他沐浴這種事……
你猶豫了片刻,還是松了口︰“那……你待會要沐浴的話,我幫你擦一下背。”
韓虞駿抬起頭,墨玉般的眼眸清澈地映著燭火和你的面容。他笑得眉眼彎彎,如同幼時一般純良無害,“謝謝阿姐。”
……
推開水房的門,你抬頭便看見韓虞駿在燈輝映照下的背影。
他後頸和脊背白皙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皮膚下仿佛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心跳似乎快了幾拍,你慌亂地別開眼,一條腿難以自控地往後撤。
結果,砰地一下磕踫到了門檻。
“阿姐、阿姐……”他听見動靜,微微側過頭,聲音里含著幾分委屈,“你方才才說好的,是不是又要反悔?”
如此的問話擾得人心神不寧。你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接過擱置一旁的濕帕,開始給他擦背。
韓虞駿的脊柱線條清晰流暢,一節一節微微突起,像山巒沉寂含蓄的起伏。
但在你看來,他著實清瘦了些,像是常年吃不飽飯的樣子。
不是說自己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麼?這個傻子,是不是在宮里受了很多委屈又不和你說?
以前被迫流浪時,他被好幾個小乞丐欺負了也是這樣悶不吭聲。如果不是阿一和你後面去找他,他肯定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們……
這麼想著,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你擦背的力道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踫疼了他。
韓虞駿察覺到你力道的變化,心中還在為自己的計謀得逞而暗暗竊喜。他一邊轉頭,一邊黏黏糊糊地開口︰“阿姐……”
等他看清你眸中的淚光時,墨瞳倏地一縮,聲音也驟然拔高︰“阿姐……!”
“嗯?”你回過神來,有些難為情地擦了擦眼角,“對不住,阿姐只是想到了過去。”
“阿姐,對不住,我……”他垂下頭,咬著唇,聲音怏怏的,像做錯了事的小孩,“阿姐,你出去吧。剩下的……我能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