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剛過,大瑜派了使臣到金川來,說是要延續兩國的情誼。
金川這地方地形獨特,才入夏,風里就帶上了絲絲縷縷的悶熱。
周徵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梧桐葉子已經長得很大,綠得透亮,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地上全是晃動的光圈。他身後跟著幾個便衣侍從,既有自己人,也有金川女帝派來的護衛。
他也不想過于招搖,這才勒令他們遠遠地跟著。
眼看離晌午還有一兩個時辰,周徵踩著光圈慢悠悠地往前走,順著街道拐進了鬧市。
昨晚用膳時,韓虞駿見你由于天熱而沒用幾口熱飯,順嘴提了自個兒近幾日見到有人在鬧市里賣冰粉籽,還問你想不想吃,說他改天買些回來做。
你想了想,他近幾日辛苦地忙里忙外,還是自己買菜時順路帶回去得了。
于是,今日一早你就提了菜籃子,先去雲橋那邊的菜市逛了一圈,又轉到邕池這邊的鬧市,特地來找那個賣冰粉籽的攤販。
周徵乍然撞見你時,你正從一個農婦手中接過一大包涼粉籽。
他怔怔地地望著你,一顆冰冷許久的心瞬間燒得滾燙,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殿下,可要……”侍衛長上前半步,以手示意,只待一聲令下便能將你拿下。
“不要嚇她。”他望著遠處的你,目光定住,“我自己去,你們不許跟來。”
“喏。”左右皆知,你是他心尖上的人。
如果不是這樣,那他自輔政以來為什麼要在全國上下遍貼畫像,翻遍大瑜也要找到你?
你從未想過周徵會出現在金川,會冷不丁地出現在你面前,會這般不見外地死死抱住你,把你襯得像狠心棄了情郎的負心人。
你驚得差點把菜籃子扔下地,推他好幾下都沒能推開。
周徵依然不管不顧地箍緊你,放到你背後的一雙手正將你狠狠按向懷里,胸膛緊緊相貼著,恨不能將你揉進骨血。
他是如此用力地纏著、絞著,像藤蔓攀住一株樹木,形成難以擺脫的枷鎖。
“你松開……我、喘不上氣了。”
周徵聞言手上一松,但依然攥著你的一只手不放。
“清清,我想你。”他的話並非僅僅是傾訴思念。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將自己一顆熱騰騰的心,完完整整地從胸腔吐出來,捧在手中,奉送到你的面前。他想讓你清清楚楚地看見上面跳動的血管和蜿蜒而曲折的脈絡,那盡數是他曾經許諾過的、死也不更改的誓言。
但你不言語,只是安靜地抿著嘴。
他把另一只手擠進你的手里,摸到你掌心的繭子,心口更是酸澀,“梁芷清,他對你不好,你為什麼要跟他?”
你不動聲色抽回手,“你在胡說什麼?這是我習武磨出來的。”
“清清,你替他說話。”周徵的聲音里帶了委屈,右邊眼眸泛了紅,“憑什麼……你這麼愛他?對我卻冷心冷肺?你分明知曉,我心里只有你,我也愛你。”
“這其中的緣由你心里最清楚不過,何必我說出口?先太子殿下。”你故意這麼喚他,鑽心刺骨地刺他的傷口。
“你還是恨我。”他慘淡一笑,反倒將你摟得更緊,“無妨……恨我就嫁我吧。等我們成了親,你想如何折磨我都好,夫人怎樣待自家夫君都由你說了算。”
“你瘋了?”
他右邊的眼眸越來越酸澀,蓄著的淚映照著你嘲諷的神情,倏然滾落砸地,“我瘋不瘋,清清不清楚麼?”
你將菜籃子往臂彎中間推去,又用力掙了幾下,另一只手暗中朝他身上又捏又擰。
周徵忍痛悶哼,卻死活不肯松手。他試圖把你融進骨血里,偏指尖又不敢用力,怕你疼,又怕你走。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愛上一個騙走自己的心的女人,更不明白為什麼愛著你會讓他這麼難受。可即便這麼難受,他還是想要愛你,想和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周徵,我不想與你糾纏。”你冷冷地說。
“我知道。”他抬起狼狽的淚眼,哽咽地低喃,“是我要強求你,要與你糾纏一輩子。”
“不要走,不要棄了我……我見不到你,便是生不如死……清清,留在我身邊,別走,陪著我好不好?”耳畔全是他悲慟的聲音。
“痴心妄想。”你不想在這鬧市惹人側目,“你最好快些放開,別讓我恨你。”
“恨?不是早已經恨死我了麼?”他眸中透出幾分瘋意,“好歹不是對我全無感覺……你最好永遠恨著我。”
你感覺與他說不通,猛地一推,順勢點了他的穴道。
周徵反應極快,竟不顧臉面,揚聲便喊︰“夫人!我錯了!你不要走!不要與那賤人私奔!你不要丟下我,還有咱們閨女,不要讓她小小年紀便沒了娘,求你了!”
周遭看熱鬧的人果然圍了上來,對著你和周徵指指點點。有人認出你是韓家成衣店的東家,面上又添了幾分興奮與驚異。
“周徵!你又在胡說八道!”你恨恨咬牙,索性順勢裝出惱羞成怒的模樣,抬手擰住他耳朵,“回去跪搓板。”
周徵吃痛輕呼,但因為計謀得逞而眼底含笑。
你解了穴,拎著他轉入僻靜的巷子中。又一個轉身的功夫,你踮腳施展起輕功,帶著菜籃子一同躍進郁蒼濃綠的密蔭中,沒了身影。
周徵一人被留在原地,氣得尾調震顫,“梁芷清……!你別讓我抓到你!我下回絕對不會放過你——!”
這般氣瘋的模樣好似整個世界把他拋下了,他一無所有,崩潰的心碎裂成千萬片。
你听見他撕心裂肺的喊聲,眉心微微一動,眼底泛起熱意。但你到底沒有回頭,嗓音輕得像拂面而過的微風,“是你先做錯了事,怎麼還能這樣可憐?”
烈日當空,不遠處的鬧市依然人來人往。
你走得干脆,背影消失在濃蔭中就再也沒出現。
周徵往前走了幾步,久久地望著那片濃綠的樹蔭,視線慢慢模糊了。
下一秒,眼淚沖開了一切,模糊的視野反倒清明起來。
他這才心灰意冷地肯定,你真的是毫無留戀地走了。
周徵垂下頭,背光的臉顯得陰森冰冷,潑墨似的陰影掩蓋他的神情。
“清清…不管如何,我會讓你回到我身邊。”他在心里一遍遍說著,拳頭無聲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