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全員休息。
取了外賣的薛琳一進門就揚聲招呼︰“大家辛苦了,來喝點奶茶吧。”
外賣袋敞著口伸到黎皓面前,他沒伸手,低聲說︰“不用了。”
你轉頭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去,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又握在手里。
瓶壁冰涼,凝著水珠,能驅走一些熱意。
“你不喜歡甜的?”你斟酌著問。
“不是,”他頓了一下,“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這有什麼麻煩的。”你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禮堂的折迭椅有些年頭了,坐上去吱呀一聲,在空曠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對了,你待會走路的時候,步子可以再拖一點……就像腳上綁了沙子,走不動,卻又不得不走。”
他轉頭看你,面露不解。
“我是說那個角色,”你補充道,“他不是身體弱嗎?腳步應該更沉一些。”
他想了想,站起身,在你面前走了一遍。
這一次,鞋底擦著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有點像秋天里枯葉被風拖著走,不甘地刮蹭著沙土地。
走到中間時,他無師自通地微微佝僂起背,自厭中透著脆弱的病態感。
“就是這樣,”你眼底泛起細碎的光,“你很有天賦。”
他怔在原地,臉上表情復雜,最後語調有些無措地應了一聲︰“……謝謝。”
排練結束已經快晚上八點。
禮堂里只剩幾盞燈還亮著,光線收攏成一個個昏黃的圈,圈外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黎皓在幫忙收拾散落的道具。
一把重工的絲綢扇、幾條花紋繁復的絲巾、一個小道具燭台和幾把凌亂的背椅……他動作有點慢,好像不想太快走出這個禮堂。
“黎皓。”你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動作停了,轉頭看你。
頭頂的白熾燈散發著慘白的光,投射在人臉上形成明暗清晰的分割線。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做什麼?”你問得隨意,一邊把絲巾迭好放進袋子里。
空氣里浮著細小的灰塵,在燈光里緩緩飄移。他也如同安靜的灰塵,在幾秒的時間里沉默不語。
“不知道。”他終于回答。
“你便利店那個工作,總不能做一輩子吧?”
“嗯。”他含糊地答了一聲。
你沒再問了,把袋子拉上拉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就是覺得…你很有感覺,對表演的那種感覺……所以,你想在劇院工作嗎?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朋友。”
他看著你。
因為電壓不穩,燈光略暗了一些,又猛地亮回來。在這短暫的明暗交替里,你的輪廓柔和了很多,像一幅被洇開邊緣的水墨。
他忽然想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對誰說話?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連站在你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你為什麼要幫一個不知底細的人?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低聲呢喃,像說給自己听。
你沒听清︰“什麼?”
“……沒什麼。謝謝你,我會考慮的。我先走了。”他拿起自己的東西,先你一步走出了小禮堂。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梧桐樹嘩嘩響,樹冠在路燈下劇烈地晃動,影子也碎了一地。
黎皓站在台階上等你出來,手插在口袋里,指節慢慢收緊。
很有感覺?他不知道你說的是表演,還是別的什麼。
但不管是哪種,他都覺得自己在偷一件不屬于他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今夜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蒙在頭頂。
……
正式演出前一天,眾人齊聚小禮堂進行最後一次排練。
傍晚的光從高處的小窗斜射進來,落在舞台邊緣,是太陽留戀人間的最後一道余燼。
禮堂里沒有開大燈,只有舞台上方幾排頂燈亮著,把台面照得通亮,台下則是一片漆黑。有幾個同學坐在前排,臉都隱沒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到底是付出了努力,所以一切都順了很多。黎皓的走位、動作、停頓,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和你的表演嵌在了一起。
有一段需要他半跪在地上,然後你從他身後走過,手指輕輕拂過他的肩膀。
劇本里寫的是“她路過他,像路過一件舊式重工紅木椅”,但你的手指拂過去的時候,好像在他肩頭多停留了半秒。
這半秒像是被拉長了。他能感覺到你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黎皓整個人不由地繃緊了。他的後背僵直,肩膀微微發顫,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如同一串水珠滴入心湖,激起圈圈漣漪,久久沒回歸平靜。
排練結束,你走到他面前,笑著說︰“明天校領導們可能都會來,我們可要好好演。”
他的心猛地一縮。
校領導。還有呢?會不會有家長?會不會有……池安笙?
“你不用緊張,”你以為他在擔心表演,“你就按平時的來,沒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問池安笙會不會來,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他怕听到答案,怕自己在聚光燈下被認出來,更怕一場難以避免的鬧劇毀掉這一切,毀掉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認真看著他的目光。
時間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萬一池安笙記不得他媽的臉,也認不出他呢?這個念頭像一發鎮定劑,不聲不響地扎了他一下,令他生出一陣短暫的心安。
“好,”他輕聲應道。
你沖他笑了笑,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對了,明天表演結束後,你也和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不用。”
“上次你幫了我,我說請你的,一直沒請。明天就讓我一塊補上吧。”
你沒給他拒絕的機會,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禮堂里回響,一下,兩下,參下,然後被門吞沒。
黎皓站在空蕩蕩的舞台上,頭頂最後一盞燈還亮著,慘白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台下那片漆黑的觀眾席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燈光下,指甲縫里的灰看得很清楚,指節粗大,覆著老繭。
這是一雙干粗活的手,一雙不該出現在聚光燈下的手,一雙不該攙扶金貴大小姐的手。
“呵。”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借著一點刺痛逼退心口的酸澀。
但這雙手明天會被很多人看見,也可能被池安笙看見。
黎皓忽然有點想逃,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鞋跟踫到舞台邊緣的道具箱,發出一聲悶響。
他又想起你的話,腳便停住了。
你說過明天要補上欠他的飯,你一定會在後台等他,一定會在散場後笑著朝他走來,喊他一起去餐廳。
這可能是唯一一次他可以這麼近地與你站在一起,像每個妹妹身邊都會有的那種好哥哥,光明正大、理所當然地陪在你參與學校活動。
黎皓盯著你身影最後消失在的禮堂門口。
外面的風把合攏的門板吹開一道縫,走廊的光線被切成一柄細長的刀刃,突兀地刺入昏暗,又像一只冷銳的眼,窺探著他眼底翻涌的晦暗浪潮。
“池柳宜……”他開口,聲音低啞,一字一頓,“我——的——妹——妹。”
“妹妹”兩字從喉嚨里擠出,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緒。
是苦澀,是溫柔,還是某種說不出口的、不該有的妄念?
黎皓垂下眼睫,在黑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