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 01白雲萬頃染兵禍,桃祖一卦測天機 巍巍天界,素來以萬頃白雲為基,瓊樓玉宇懸浮其間,霞光流轉,仙氣繚繞。而今,這純淨無瑕的雲海,卻被道道猙獰的焦痕與暗沉的血色所玷污。戰旗破碎、兵甲崩壞,以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妖魔戾氣,皆默言著不久前一場惡戰的慘烈。 妖魔聯軍,在那位神秘魔尊的驅使下,剛剛攻陷了璇璣雲城。此地乃天界樞機,不僅是囤積億萬載星辰之精的寶庫,更是維系周天星斗大陣運轉的三大核心陣眼之一。雲城易主,意味著天界防御已現巨大缺口,天河壁壘搖搖欲墜。 魔尊得手後,並未趁勢深入,反而下令班師,退回妖魔兩界休整。天界雖暫時得以喘息,卻已傷及筋骨,士氣低迷。 雲城失守的訊息傳來時,丹凰正從昏迷中甦醒。周身暖如溫泉,那力量如春水般流淌過他幾近焚毀的經脈,修補著破碎的神源。 恍惚間,丹凰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冷冽、蒼白,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煞氣與寂寥—— “肅戚……” 他無意識地呢喃出聲,隨即猛地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劇烈的痛楚從周身傳來,讓他冷汗涔涔,卻也讓他徹底回到了現實。 他睜開眼,看到的便是一張素淨的面容。拂宜身著簡單的素色衣裙,周身並無強大仙靈的凜然威壓,反而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氣息,仿佛初春的暖陽,溫潤無聲。正是她以自身本源之力,日夜不休地救治著傷兵。 她雖然修為低微,于攻伐術法一道更是全然不通,但其療愈之能,卻遠超天界諸多專司此道的仙官。更奇的是,只要靠近她,心神便會不自覺地寧靜下來,連最暴烈的傷患在她面前也會平息躁動。 盤古一息化蘊火,生生不息,乃造生之始。 拂宜乃蘊火殘息,化形開智,得成人形,這一世歷百年修行,得上天界。 “璇璣雲城……丟了?”丹凰急問。 拂宜沉默地點點頭。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紛亂如麻。肅戚的身影揮之不去。若是她在……若是那位由尸山血海中的恨意與太古煞氣凝聚、逆天封神的殺神猶在,那些妖魔豈敢如此猖獗?即便戰端開啟,有她鎮守天界,魔族主力又如何能這般長驅直入,致使璇璣雲城輕易易主? 當年肅戚因厭倦了千年如一日的殺伐與天界眾仙若有若無的排擠,決意下界歷劫。天帝雖表面允準,但丹凰和拂宜都清楚,天庭絕不會真正放心讓這柄他們倚賴卻又畏懼的凶刃脫離掌控。于是,肅戚在投入輪回前,以自身磅礡煞氣徹底隱匿了行蹤。此事,他們三人心照不宣。 也正因如此,在肅戚離去、天界與妖魔聯軍戰事初起,邊境告急之時,本是逍遙天地、不受拘束的丹凰,才會自請接替了肅戚的職責。 “若是她在……” 丹凰望著醫寮外被血色與戾氣玷污的雲海,失神地輕語。 他沒有說下去,拂宜了然于心。 璇璣雲城失守,天界屏障已破,魔兵下一次兵鋒所向,或許便是凌霄寶殿。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他聲音沙啞,乃是因重傷未愈而虛弱,“那魔尊來歷成謎,手段莫測,天界眾將連番血戰,難破妖魔聯軍之勢……如此下去,只怕……” 他未盡之語,人人皆能預見——天界之勢,危如累卵。 拂宜輕輕握住丹凰冰涼的手,一絲暖意從她手中傳來。她沉默片刻,轉向丹凰,輕聲道︰“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丹凰眼神一亮,掙扎著起身,“希望何在?” “不知其源,便難斷其流;不明其心,便難破其局。”拂宜緩緩道,“我們需知己,更需知彼。若能知曉那魔尊的真正來歷與目的,或能尋得扭轉戰局之機。” 她頓了頓,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復雜難明之色︰“我曾與你提過,我與那株生于天地之始的桃祖有舊。他承盤古遺澤,見證萬古興衰,或許……他能以通玄卜筮之能,為我們窺破一絲天機,指明方向。” 丹凰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光芒,但隨即變得謹慎︰“桃祖?傳言那位尊神超然物外,不染塵寰世事久矣。他會願意插手此劫嗎?” “我不知。”拂宜輕輕搖頭,目光卻依舊堅定,“但眾生陷于兵燹,天地瀕于傾覆,我無法坐視。無論如何,我當盡力一試,求他一卦。” 丹凰心中百感交集,終是點頭︰“我與你同去。” 二人離了天界,穿越層層雲靄,直往下界而去。不知行了多少萬里,周遭靈氣漸轉古樸蒼茫,最終,他們在極東之地、東海的度朔山落下。 眼前,是一片望不見盡頭的桃林。 萬千桃樹依循著某種玄妙的古意恣意生長,枝干交錯,花開灼灼,雲霞般的粉色浸染天地,風過時落英成雨,幽香浮動,恍若世外仙境。 在這片生機盎然的桃林深處,靜靜屹立著一株巨桃,高度目不可及,沒入雲霄,樹冠展開,便為身後的萬千桃木撐起了一片蒼穹。 與周圍桃樹的繁花似錦不同,這株祖樹無半片花朵綻放,枝葉疏朗而蒼勁,色澤是沉澱了無數光陰的墨綠,一如垂眸休憩的遠古神,萬物的喧囂在它腳下都化作了永恆的寂靜。 這便是桃祖,開天斧柄所化,承盤古之遺命,永立乾坤,見證興亡。 二人的出現,並未引起任何異動。在如此寂靜之地,拂宜和丹凰都忍不住放輕腳步。 在巨樹之下,拂宜上前一步,斂衽一禮,聲音清越︰“桃祖,拂宜攜好友丹凰請見。” 她話音甫落,一個宏大、古老,仿佛與天地本身共鳴的意念,便已直接在她們心神中緩緩響起,並無半分遲滯︰“汝等來意,吾已知曉。” 桃祖屹立于此,其感知便已遍布乾坤,見萬物興衰如觀掌紋,此乃祖神遺命賦予他的神通。 拂宜心下了然,既如此,便無需贅言前因,她直接追問核心︰“既如此,請桃祖明示,那魔尊究竟是何來歷?其目的為何?” 桃祖的意念淡漠依舊,如古井無波︰“眾生造孽,自承其業。” 他不願多言魔尊前愆,此言一出,拂宜心中便是一沉。她听出了那字里行間暗含的消極之態,桃祖絕非願意力挽狂瀾之輩。她立刻轉變策略,不再追問過去,而是求未來一線生機。 “桃祖既不願言其過往,拂宜不敢強求。然魔尊意在六界,其兵鋒已破天界門戶,若天界最終無力抵擋,則六界秩序崩壞,億萬生靈涂炭,已在眼前。懇請桃祖,為解天界當下之圍,卜上一卦,指明方向!” “六界一統之日,或許是新世到來之時。” 此言一出,拂宜與桃祖的意識深處,同時浮現出唯有盤古遺澤方能感知的古老密辛——舊世終將滅亡,新世終將到來。 那是盤古大神魂歸天地之時,最後一眼望向桃祖,心念一動,留下的最終遺命︰汝當永立塵寰,直至天傾地覆,舊世滅亡,新世出生。 在桃祖看來,這魔尊攪動風雲,欲一統六界,或許正是那“舊世滅亡,新世出生”之機,是他等待了萬古的、解脫使命的契機。 她抬頭,目光清澈地望向那龐大的樹干。 他看得太多、也太久了。那道被“永立塵寰”之命所禁錮的孤獨神魂早生疲倦之心。 拂宜心中嘆息,卻還是雙手握拳,高聲道︰“若新世需以無盡鮮血與殺戮來開啟,此等新世,拂宜絕不認同!” “興亡代謝,本是天道循環。盤古開天,亦非求永恆不滅。強求生機,逆天而行,不過徒勞。汝當知曉,萬物皆有終時,舊世之終,無法延宕。” “若天命果真如此,天界陷落便是舊世終結之始,”拂宜仰頭,目光灼灼,直視桃祖神魂深處,“那麼,區區一卦,如何能阻滾滾洪流?但若並非如此——若此劫尚有一線生機,此卦便能救萬千性命!請好友思量,這一卦,究竟是逆天,還是順生?” 曠野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萬千桃樹靜立,似與中心的祖樹一同陷入了沉默的權衡。 那宏大的意念不再響起,如陷千丈巨淵。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丹凰幾乎以為時間已然凝固。 終于,一片縴細嫩綠、色澤如古玉的桃葉,自極高的樹冠緩緩飄落。 桃葉懸浮于拂宜面前,其上脈絡游走,交織出混沌圖案,陰陽流轉,五行生滅。最終,所有異象斂去,葉片中央,清晰地浮現出一團純淨的、躍動的淡白色火焰。 圖案穩定,不再變化。 拂宜與丹凰臉色皆是一變。 桃祖那帶著愈發深沉的意味,卻又隱含一絲釋然的意念再次在二人腦中響起︰ “卦象已明。此乃生機之象,亦是變數之源。” “百年之內,天界此番困局之轉機,不在刀兵,不賴神通……” 他的意念清晰地指向拂宜。 “——皆系于汝身。” ———————— 丹凰獨立于殿前,遠望白雲深處。心頭那份不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積愈厚。 日前拂宜初至戰場攔下魔尊,救下六位被追殺的仙人,自身卻被魔尊一掌之威落得形銷魂散。 即便拂宜乃蘊火所化,不死不滅…… 可那魔尊是何等凶險殘殺之輩?拂宜仙力低微,更無防身之術,此去……當真能全身而退嗎? 思量許久,他最終轉身向下界而去。 度朔山上,他再次面向那龐大到令人敬畏的樹干,深深一禮。 “桃祖神尊,丹凰復來請見!” 宏大的意念緩緩降臨,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卦象已顯,緣何再擾清靜?” “前卦問的是天界之圍,解在拂宜。然,我此番所問,非是天機,非是戰局,而是……拂宜本身。”丹凰抬起頭,目光灼灼,“我想請您為她起一卦,拂宜此去,可有生還之機?” 桃祖的意念淡漠如初,“蘊火乃盤古祖神生生之氣所化,超脫五行之外,不在眾生之中。其蹤其跡,游離于天地法則之外,豈是卜筮所能窺探?卦無所依,如何能起?” “不!”丹凰朗聲道,“我問的不是‘蘊火’,而是‘拂宜’!” 他向前一步,字字擲地有聲︰“拂宜是蘊火,但‘蘊火’二字,豈能概括‘拂宜’?蘊火造生,如花開花落、水往低流,乃世間法則之一。其本身,並無生命,無思無感。可拂宜不同。” 他的眼中浮現出與拂宜相處數百年的點滴,“她是有思維、有記憶、有情感的生靈。我想問的,是這個名喚‘拂宜’的生靈,此去魔域,可有生還之機?” 風聲靜寂,木葉無動。 良久,一片深綠之色中略帶枯槁、邊緣甚至泛黃的桃葉,無聲無息地飄落。 葉片懸浮于丹凰面前,其上的脈絡不再交織復雜圖案,只是緩緩流動,最終,勾勒出一個極其簡單,卻又無比玄奧的形狀—— 一個完美的圓。 無始無終,無缺無瑕,非吉非凶,只是一片空茫的閉合。 “蘊火不在眾生之中,卦象之外,故無可卜其命。此去前程,生死未定,一切皆在未卜之天,故呈混沌之圓。” 古老的意識又一次探過那空懸的圓環,神識深處也掠過一絲極微弱的、連自身都未能完全明晰的驚疑。這“圓”似乎還隱含著第三層意味,關乎終結,亦關乎開端,關乎超脫,亦關乎回歸……但那意象過于縹緲,連他也無從得知。 丹凰怔怔地望著那個“圓”。 沒有指向,沒有答案。 希望與絕望,生路與死途,皆在這空無的圓中,交織成一片未知的迷霧。 拂宜此去,吉凶難料,前程未卜。 作者的話︰桃祖,嘴硬心軟老神仙 02幽谷爭鋒窺魔心,驚世駭俗逆天行 棲霞谷。 此地乃是世間少有的靈脈匯聚之所,雲霧繚繞如仙紗輕籠,四周古木參天,枝葉茂密,奇花異草爭相綻放,芬芳沁人心脾。 整個谷地儼然一派仙家福地,絲毫不見任何魔氛或陰煞之氣,任誰初入此地,都會以為這是上天眷顧的淨土。 然而,魔尊的眼中,卻透著一種洞察萬物的冷冽。他身著玄黑長袍,袍角隨風輕擺,步伐穩健而從容。 古籍《萬靈考記•異稟篇》有載︰“……世有醉仙蘿,蔓生,其葉翠潤如碧玉,花開似雪,清芬襲人,其根有須,色如濁血,合魔心之血,可煉附尸蠱。中者十息之內,眸轉灰白,行如傀儡……” 他的腳步停在一片看似普通的翠綠藤蔓下。這藤蔓生機勃勃,纏繞在一棵參天古樹上,葉片青翠欲滴,其間點綴著星星點點、潔白無瑕的小花,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淡雅香氣,仿佛能洗滌塵世煩惱。 然而魔瞳之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陰森景象︰那翠葉之下,隱藏著絲絲縷縷灰色死氣,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周遭的靈力。潔白花瓣的脈絡深處,流淌著能污濁元神的詭譎汁液,隱隱閃爍著血紅色光澤。 他微微眯起眼楮,嘴角浮現一絲嘲諷的笑意。這醉仙蘿,果然是天生魔物,借靈氣為偽裝,誘人上鉤。 魔尊俯身,並未去觸踫那些嬌艷欲滴的葉與花。他直接將手插入藤蔓根部的土壤之中。 他的手指精準無比,如利刃般直奔目標,捕捉到了那隱藏在靈土之下、與其他健康根須截然不同的東西——幾根細長、呈現不祥暗紅色的孽根。這些孽根色如濁血,表面布滿細微的脈絡,觸感冰涼滑膩,仿佛活物般微微顫動。 就在魔尊的手指觸及孽根的那一刻,它開始劇烈反抗,如活蛇般扭動起來,表面分泌出一種粘稠的暗紅汁液,帶著刺鼻的腥臭味,試圖腐蝕他的皮膚。 但魔尊早有準備,他周身魔氣涌動,形成一層無形的護盾,將汁液隔絕在外。 孽根不甘心,猛地收縮膨脹,泥土中傳來低沉的嗡鳴聲,地面微微震顫,幾縷灰黑色的霧氣從根部滲出,直撲魔尊的面門。 魔尊冷哼一聲,眼中魔光一閃,手掌中涌出漆黑的魔焰,將孽根包裹其中。 他將這段孽根放入一個墨玉盒中。那株“醉仙蘿”在他取根之後,表面的翠綠頓時黯淡下來,葉片微微卷曲,花瓣上浮現出斑斑血跡,。但轉瞬之間,它又迅速恢復了生機,翠葉重新舒展,花香再度彌漫,偽裝得天衣無縫,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魔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山巒,看到了遠方那尸橫遍野的妖魔聯軍與天軍戰場。 在這等靈秀之地,孕育出的卻是最為陰毒的魔物。仙人們倚仗的靈氣,反而成了它最好的偽裝與養分。 魔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閃爍著殘忍的興味。有了此物,下一次大戰,天界面對的,將不僅僅是凶悍的魔軍,還有他們自己曾經並肩作戰、如今卻眼神灰白、揮刀砍來的同澤。 那些曾經的戰友、師兄弟,轉眼間變成行尸走肉,噬咬生前摯友,那種絕望與混亂的場景,想必……極為有趣。 魔尊踱步緩緩從棲霞谷中走出,谷口霧氣漸薄,行至一處岔道之時,前方忽現一道身影攔住去路。 魔尊的腳步微微一頓,幽深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他停下身形,雙手負後,目光如刀鋒般鎖定在她身上。 “死在本座手下之人,從無一人能復生。仙子當真出人意表。”他的聲線平穩如古井無波,卻帶著從尸山血海中沉澱下的寒意。 拂宜站立不動,神色沉靜如止水。她微微頷首︰“魔尊過譽。” 魔尊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他緩緩踱步上前,距離她不過數丈,卻未有任何攻擊的跡象。 “嘗聞蘊火乃造生不滅之火,”他的語氣淡然如閑聊家常,卻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冷酷,“你的確永生不死嗎?” 拂宜聞言,深吸一口氣,決定以誠相待,或許能換來一絲轉機。“我想用我的答案,換魔尊的答案。” 魔尊微微挑眉,似乎對這種交換頗感興趣。他點頭道︰“允你。” 拂宜警惕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她緩緩開口道︰“天地初開,祖神以一息化蘊火,滌蕩乾坤,孕育生命。然眾生衍化至今,早已不需蘊火造生。拂宜……不過是一縷蘊火殘魂,僅能保此身不滅而已。” 她隨即提出第一問,目光掃過他身周,“兩界戰事正緊,魔尊何以親至此地?” 魔尊的眼神淡漠如冰,語氣平淡如敘常事︰“醉仙蘿之根,合魔心之血,能生魔種。仙軍尸骸,亦是上佳兵源。” 拂宜聞言,臉色瞬間布滿寒霜,“以亡者為刃,役其骸骨,戮其同澤,此等行徑,何止逆天,更是絕滅人倫!魔尊就不怕天道反噬,萬靈共誅嗎?!” 魔尊漠然听著她的斥責,仿佛聞清風過耳,沒有一絲動容。 待她語畢,他才幽冷開口︰“廢話已畢。現在回答本座——你,如何知曉本座行蹤?” 拂宜強壓下胸中的怒火,知道多言無益。她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有一友,長于卜筮。貪狼入傷門,死符暗結于東南青木位。卦象顯示,身負至幽煞氣者,將現于此靈秀之地。” “何人?”魔尊追問,聲音中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 “恕難相告。”拂宜態度堅決,眼神堅如磐石。她不會出賣朋友,哪怕面對的是這位魔道至尊。 氣氛陡然凝滯,四周的空氣仿佛被抽空,風都停了下來。魔尊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恢復平靜。那卜筮之人能卜行蹤,卻卜不出行蹤何為,不堪再慮。 她提出第二問,語帶試探︰“若他日魔尊一統六界,將如何治之?” 魔尊低笑一聲,那笑聲如夜梟般陰森,眼中是俯瞰塵寰的漠然︰“治之?”他輕輕搖頭,字如冰珠般落下︰“不如殺之。” 拂宜臉色驟變,瞬間明悟他所求竟是滅世! 她深吸一口氣,字字清晰︰“魔尊之道,我已盡知。你以天地為盤,驅策仙魔為子,視累累白骨為階梯,只為登臨那萬物寂滅之終局。” 她話音一轉,帶著預言般的沉重,問出最終一問︰“然則,若有一日,妖魔聯軍洞悉你滅世之真心,仙、魔、人、妖、幽、靈,六界眾生皆明此身皆為祭品……屆時,舉世之力共阻你一人,魔尊縱有通天之能,又將如何以一人之力,對抗這煌煌天下?” 她的目光如炬,直刺魔尊的靈魂,仿佛已預見那場浩劫。 魔尊聞言,眼中竟首次掠過一絲堪稱明亮的光芒,那是棋逢對手般的純粹興致。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竟然笑了,“求之不得。” 他語調平穩,卻似有隱隱期待,“若這沉淪六界,終能摒棄所有私欲隔閡,凝聚一心只為敗我……屆時,本尊自當傾盡全力,奉陪到底。” “若敗……便證明此方天地,命不該絕。本尊,認敗。” 他的話中竟帶著一絲釋然與期待,仿佛敗亡也是另一種圓滿。 他的目光轉回拂宜身上,瞬間轉為冰冷殺機,“既然仙子不願透露好友行蹤,那麼最後一問,請仙子——留命!” 一擊之下,拂宜最後一句話散在風中︰“我必再來,請魔尊至景山侯我。” 03半身魔血卿且寄,毀神墮仙頃刻間 景山。 其名雖冠之以“山”,實則是一片綿延百里的焦土死地。此地乃昔年赤陽隕落之地,百里焦土,荒無人煙,鳥獸草木禁絕。 魔尊的身影出現在景山山巔,玄色衣袍在干燥的熱風中獵獵而動。他本不必親至,縱然蘊火重生,亦不足為慮。然而——那深埋于戰火之下的真實意圖,尚未到向聯軍揭曉之時。 他輕易向拂宜透露滅世之心,乃是心存試探。拂宜法力低微,不足為慮,只是她卻不能殺之,那便另尋他法,只是這方法—— 魔尊靜立于山巔,與這死寂的山融為一體,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他並未久候。 虛空之中,開始有點點瑩白的光暈浮現,初時如夏夜流螢,稀疏微弱。漸漸地,光點越聚越多,似星河倒卷,匯成一道柔和而堅韌的光流,勾勒出人形的輪廓,先是素雅的衣裙,然後是清晰的面容與身形。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拂宜便完好無損地重現于魔尊面前,周身還流轉著未曾完全內斂的靈氣星輝。 她睜開眼,第一眼便看到了山巔那道寂然卻又壓迫感十足的身影。她神色平靜,對著魔尊的方向,姿態從容︰“魔尊久候了。” 魔尊冰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沒有絲毫寒暄的意味,開口便是最直接的殺意︰“我來,是為了殺你。” 拂宜心中了然,但仍試圖對話︰“拂宜心中有數。但魔尊可否听拂宜一言?” “本座不听廢言。” 話音未落,魔威已如無形巨山轟然壓下,不容她再有只言片語,那剛剛凝聚成形的靈體便再次崩解、潰散。 魔尊淡淡地看著她消失的地方,此次,他等得更久。 直至黑夜降臨,景山焦土之上,才再次聚起星星點點的靈光,正是拂宜重生之兆。 魔尊目中精光閃閃,嘴角勾起,緊盯著那魂聚之處。 果然如此。這不死之魂,趣味得很。 拂宜乃蘊火之神,是造生之始,是這世間生命源流的象征。 若讓這創造生命、守護生命的本源之神……墮魔呢? 若將她那生生不息的蘊火,扭曲成焚盡一切的滅世之焰? 若迫使她親自去毀滅那些由她本源之力曾參與創造、滋養過的生靈……看著她在痛苦與掙扎中,親手扼殺自己的道—— 那該會是何等令人愉悅的景象。 他看著眼前逐漸聚形的拂宜,目光幽深,心中淡淡期待。 然而,這一次,拂宜魂魄雖聚,卻始終無法凝成實體。只見拂宜的魂魄輕如無物,飄蕩在空中,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你的身體呢?”魔尊冷然問。 拂宜的魂影傳來虛弱的回應︰“我在短時之內多次重生,陽炎凝形之力短時之內難以再聚,此生只能以魂魄之身存在。” “哦?”魔尊看了她幾眼,目中流露出深沉的算計之色。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閃過——若是為她造一具特殊的軀體,再以術法將她的魂魄封印其中,她便無法再輕易轉生。而這軀體,也需是不死不滅之身……這,倒也不是難事。 既然要引她墮魔,自然需給她一具真正的魔軀。 “魔尊請听拂宜一言。”魂魄再次傳來請求。 “你倒是執著。”魔尊語氣稍緩,“本座允你,待為你重塑身軀之後,你可盡言一切,本座姑且听之。” 說罷,他一揮袖袍,便將拂宜那縷輕若無物的魂魄納入袖中乾坤。旋即身化魔光,不過瞬息之間,已抵達長石旱地。 放眼望去,此地赤地千里,龜裂的大地蔓延至天際線,唯有零星嶙峋的怪石矗立,荒涼寥落。然而,在這片死寂的旱地深處,卻蘊藏著天地間最神奇的造物——息壤。此土看似與尋常沙礫無異,卻內蘊磅礡生機,能自行生長,永不耗減,正與拂宜那不滅的魂質隱隱相合。 魔尊立于旱地核心,目光如炬,洞察著地脈中息壤靈氣的流轉。他並指掐訣,周身魔氣探入地底,引動深藏的神物。只見點點閃爍著微光的玄黃之土從裂縫中升騰而起,如受無形之手牽引,在他面前匯聚、壓縮、塑形。 息壤本性抗拒固定形態,時而膨脹,時而坍縮,極難駕馭。魔尊冷哼一聲,掌心魔紋大亮,鎮壓土性,將其牢牢束縛。漸漸地,一具與拂宜形貌無二的人形軀殼被塑造出來,輪廓精致,眉眼宛然,通體散發著溫潤的玄黃光澤。 他隨即解開封禁,將拂宜的魂魄打入這具泥塑之中。泥塑的眼眸緩緩睜開,有了神采,四肢也能活動,但動作間充滿了僵硬與滯澀,軀殼撞擊,儼然一尊精致的偶人。 魔尊審視著自己的作品,語氣平淡地宣告下一步︰“泥胎頑鈍,空具其形。接下來,便引天一河水,為你灌注靈脈,滋生血肉。” 拂宜聞言,眼中立刻閃過驚惶之色,急切地開口,聲音卻因軀殼的阻礙而顯得沉悶︰“魔尊不可!天一河水通連幽、魔、天、人四界,乃四界樞紐,其力浩瀚無匹,落入下界,一滴便可化萬千水患,萬萬動不得!” “那與本座何干?”魔尊語氣漠然,“洪水若替本座滅世,本座樂見其成。” 見拂宜仍欲勸阻,魔尊嘴角突然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無妨,天一河水並非唯一之法。” 他話音冰冷,竟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剖開那泥塑心口。下一刻,他引動自身本源,只見濃稠暗紅的精純魔血如蘊含生命的岩漿,源源不斷地自他指尖涌出,灌入泥塑空洞的軀殼——他竟是要以自身不朽的魔血,為她重鑄血肉經脈! 此舉無疑是在強行篡改造化,要將代表生機的蘊火之神,徹底扭曲成受他掌控的滅世魔物!如此悖逆天道倫常,術法甫一運轉,九天之上瞬間雷雲翻騰,滾滾天威如巨輪碾過蒼穹,道道蘊含天道裁決之力的紫色狂雷,如同天罰之鞭,撕裂長空,接連不斷地劈落在魔尊頂門! 然而,魔尊昂首立于雷暴中心,玄色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竟不閃不避,甚至將轟入體內的毀滅性雷力強行導引、煉化!每一道天雷擊下,雖令他魔軀劇震,魔元肉眼可見地損耗,絲絲精純的雷霆之力卻被他以無上魔力馴服,混同著那磅礡的魔血,一同注入泥塑之中。 他在以天雷為錘,以魔血為胚,千錘百煉,鍛造這具前所未有的魔軀! 待到術法完成,泥塑軀殼已煥然一新,隱隱透出暗金光澤與細微的電弧。而魔尊也確實付出了代價,失了近半魔血,身形在術成剎那,微微一滯。 長石旱地這般逆天而行的巨大動靜,早已驚動九天。而這,正是天界等待已久的時機。 自天界與妖魔聯軍開戰以來,冥界雖明面未加入戰局,卻早與天界暗通款曲,天界一方最大的倚仗與秘密,便是請動了一位居于冥界的古神——羿。 昔年,羿持神弓神箭,于雙日同天之災中射殺瘋魔的赤陽,解救了天下蒼生,得西王母賜下不死仙藥。然其徒逢蒙心生歹意,趁羿不在意圖奪藥。羿之妻 鷂 O梢  黃韌桃  繕鹿  源擻讕庸愫 6螅 昝捎殖敏嗖槐福  瀋焙Αt嗨籃螅 炅椴幻穡 芊  誆忌瘢 蚴刳ガ紓 湊僕蜆恚 四斯砩裰 粵 5蹦晟瀆涑嘌艫納竇  嗔街⑶ 嗨嫠 蠐畝肌 自此, 鷯媵啵 瘓釉鹿 謇渲 兀 徽蜈ガ纈陌抵  啦桓醇 此番,天界便是要借這曾射落太陽、對至陽至盛之物有絕殺之威的射日神箭,來對付至陰至邪的魔尊!此乃天界秘而不宣的底牌,只為等待一個能重創魔尊、令其顯露出致命破綻的時機。 而今,魔尊為鍛造魔軀,以自身半血承受百萬天雷,正是其最為脆弱的一刻! 天雷方歇,魔尊身形果然因魔元巨損而微微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遠處一道金光撕裂長空,仿佛重現了昔日貫穿烈日的神跡!羿神于虛空之中挽弓如滿月,一支神箭攜勢不可擋之威,瞬間精準地穿透了魔尊一顆魔心! 眾仙家早已蓄勢待發,立刻結陣,厲厲仙光化作遮天巨網,欲趁此良機,將他徹底封印。 然而,就在陣法將成未成之際,長石旱地驟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遮天蔽日。倏忽之間,風沙稍息,眾仙定楮看去,原地哪還有魔尊的身影? 04寧可枝頭抱香死,願為玉碎不瓦全 遠在千里之遙的無冀山脈深處,一處隱蔽的山洞。 洞內,魔尊倚壁而立,玄色衣袍上,心口處的破洞觸目驚心。羿神之箭留下的傷口非但無法愈合,邊緣更凝結著一層不化的玄冰,絲絲寒氣侵蝕著周遭的魔氣。射日神箭,確有其獨到之處,蘊含的極陽之力對至陰至邪的魔元有著天然的克制。 但他眸中是冰冷的譏誚。毀去他這具軀殼又如何?以他滔天魔力,即便舍棄肉身,僅憑不滅魔魂,亦足以翻覆風雲。 失半身魔血,引百萬天雷,眾仙結陣鎮壓,不過令他身形遲滯片刻。若非拂宜橫插一手,下一刻,他便能反引天雷為己用,轟掣天上眾仙。 思及此,他冷冽的目光投向靜立一旁的拂宜,語帶冰霜︰“自以為是。” 拂宜並未辯解,只是默默上前,伸手欲探向他心口的傷處。 然而她的手尚未觸及,魔尊已如鬼魅般出手,掐著她的脖子將她一把提起。 “你想干什麼?”冰冷的殺意瞬間彌漫開來,那源自神箭的寒意透過他的指尖,寒入心肺。 拂宜被他扼得無法呼吸,更無法出聲,只得將手輕輕覆在他冰冷的手腕上,以神念傳音,聲音依舊平和︰“魔尊放心,蘊火之身不具攻擊之力,拂宜不會傷你。” 隨著她的觸踫,一絲微弱的暖意竟化開了那刺骨的冰寒,悄然傳來。 魔尊冷哼一聲,驟然松手,將她甩開。 “羿神之箭曾射穿太陽,對魔尊而言,雖非致命,但千年之內,此傷恐怕也難以痊愈。” “魔者,不借肉軀而能役巨能。”魔尊語氣狂傲,“即便失心,本座照樣屠戮六界。” 他只覺得這愚蠢的小仙自作多情,竟以為他失了心對上天界便會失利,可笑至極。 “魔尊能為,拂宜知曉。”她低聲回應,沉默片刻,卻依舊固執地再次將手虛按在他心口的傷處。 一股溫和的暖流緩緩渡入,她隨之微微蹙眉。 魔尊體內竟生有雙心! 一心已被神箭之力重創冰封,另一心亦受其牽連,搏動滯澀。此魔天生異稟,生具雙心,難怪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魔尊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冷眸如刃,逼視著她︰“仙子今日之舉,乃是為來日本尊殺你、殺上仙界、殺盡六界眾生助力。” 拂宜只抬眼對他一笑。 下一刻,更為濃郁的白色光暈自她心口涌現,那是本源蘊火之力,溫和地流向魔尊。他心口那堅不可摧的玄冰竟開始緩緩融化,而那被洞穿、冰封的心髒,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修復。 “我雖為蘊火,早無憑空創造生命之能,”拂宜慢慢開口,“但療愈傷痛,正是我之所能。” 魔尊只覺心口乃至周身被一片溫暖充盈,舒適之感甚至撫平了魔元因創傷而產生的躁動。他自然不在乎此舉會虛耗拂宜多少氣力,坦然受之。 待他再次睜開雙眼,胸前的傷口已然復原如初,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而拂宜卻已力竭倒地,昏死過去。 魔尊探其魂魄,那代表本源的魂火已微弱如風中殘燭,僅余一點熹微火光。他對此無可相助,亦無意相助。片刻後再探,卻見那魂火已自行壯大成一簇小小的火苗——她的不滅之魂,正在緩慢而頑強地自我修復。 魔尊不再理會,自顧閉目調息。 洞中無日月,又過去許久,拂宜才緩緩甦醒。 魔尊抬眸,冰冷的目光掃過她。拂宜也正看向他。 “仙子此行乃為阻我滅世而來。”魔尊淡淡開口,語氣中听不出喜怒,“倘若長石旱地,眾仙真有殺死本座之能,仙子何必多此一舉?” 拂宜搖了搖頭,“以殺止殺,非我本意。” “哈。”魔尊報以一聲冷笑,“仙子終要為今日愚行,付出代價。” 拂宜沉默不語。 魔尊話鋒一轉,問道︰“你說你是天地初開時的一簇蘊火,上古後羿射日之時,你也在場?” “正是。” “那你,已活了億萬之年。” “赤陽隕落之時,我凝聚陽炎余燼,方才生出靈智。” 赤陽隕落,距今不過三千載。三千年,對于上古神魔而言,尚且年輕。 “拂宜,”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語帶蠱惑,“若本尊允你不死,你可願隨我,屠戮天下?” “拂宜不願。”她沒有絲毫猶豫。 魔尊發出一聲冷笑︰“那你是寧可被我投入黑淵了?” 黑淵之中,無聲無色,茫然空無,銷神滅佛,可殺可囚。 死在魔尊黑淵中的神魔,不知幾數。 “拂宜只願六界之內,不起無端戰禍,眾生得以安居。” 魔尊聞言,竟放聲大笑,笑聲狂妄而充滿嘲諷︰“妄想!縱使我不存于世,你想要天下太平,也是絕無可能!” “拂宜知曉。” 默了片刻,她道︰“祖神以巨斧劈混沌,定乾坤。而後巨斧融于大地,其殺伐戾氣不散,乃化世間兵戈之源。世間兵戈不止,在創世之初已定。” 盤古開天闢地傳說流傳至今,如此解釋卻是聞所未聞。 “既然兵戈不止乃是注定,為何還要攔我?” “妄開戰端,生靈涂炭。滅世之舉,殺戮太過。” “仙子謬矣。滅世之舉,乃以殺止殺,釜底抽薪,斷絕根源,你當能理解此中深意。” 拂宜皺眉,滅世之行,屠盡生靈,世間自然再無殺戮。如此悖逆人倫、瘋狂至極的言論,竟被他說得仿佛蘊含至理。 她淡淡道,語帶譏諷︰“我竟不知,魔尊如此巧言詭辯。” “看來,仙子是執意要阻我了?” “卻不知,魔尊可願意放棄滅世了嗎?”她反問。 魔尊的目光掠過她,投向洞外。幾縷稀薄的陽光穿透遮蔽,在洞口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不再糾纏于無解的對辯,倏然起身。 “走吧。” 拂宜隨之站起,問道︰“去何處?” 魔尊言簡意賅,擲地有聲︰“鍛魔。” 拂宜隨魔尊一路步行下山。山路崎嶇,她沉默地跟在身後,心中疑慮叢生,不知他意欲何為,眉心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行至山腳,不遠處出現一處寧靜村落,一個小童正赤著雙足,在村口清澈的河水中嬉戲,專心致志地徒手撈魚。 魔尊腳步未停,玄色衣袖只是隨意一拂,那童子便悄無聲息地昏厥過去,小小的身軀恰好倒在拂宜腳邊。 “殺了他。”魔尊的聲音平淡無波。 拂宜臉色驟變,瞬間明了其意——她此身已是魔軀,魔尊此刻,便是要以這無辜生靈的鮮血與性命為引,淬煉她的魔心,迫她沉淪。 “絕無可能!”她斬釘截鐵,冷冽的目光直視魔尊,“放他離開。” 魔尊幽深的眸子轉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是嗎?” 話音未落,拂宜便覺周身魔血驟然沸騰,如遭火焚,灼痛瞬間席卷每一寸經絡。不受控制的魔氣自她體內洶涌溢出,周遭風聲獵獵,飛禽走獸倉皇奔逃。 拂宜緊咬牙關,齒間咯咯作響,一只手竟不受控制地緩緩抬起,漆黑的魔力在掌心急速匯聚,散發出毀滅的氣息——頃刻間,便要失控地拍向腳下昏迷的小童。 一掌滯于空中,拂宜渾身顫抖,一口銀牙幾乎咬碎,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她的魂魄在與被操控的魔軀正激烈搏斗,爭奪著這具身體最終的控制權。 魔尊冷眼旁觀,見她如此掙扎,眼中竟流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僵持仍在繼續,魔軀依令而行,魂魄誓死不從,兩廂角力,互相損耗,使得拂宜的狀況急速惡化。 似是覺得火候已到,魔尊漫不經心地再次抬手,一股更強的外力催動——那凝聚在拂宜掌心的致命魔氣,猛地向下一沉——小童命在旦夕! 千鈞一發之際,拂宜的魂魄極力沖撞魔軀—— 嚓 一陣碎裂聲響起,魔軀骨骼竟在這內部劇烈的沖突下寸寸斷裂!緊接著,魔血如雨,從崩裂的軀殼中噴濺而出。而拂宜的魂魄亦在這等不顧一切的反噬下遭受重創,靈光瞬間黯淡,幾乎潰散,她隨之徹底昏死過去。 竟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魔尊看著眼前魔軀崩壞、魂魄瀕滅的拂宜,眉頭微皺,眸中那絲笑意早已消失,只余下冰冷的評價︰“令人失望。” 他衣袖一拂,卷起地上失去意識的拂宜,瞬息間便回到了那處幽深的山洞,只留下河邊昏迷的童子和一片狼藉的魔氣痕跡。 山洞內,魔尊以精純魔力將那具瀕臨破碎的魔軀細細修復。 得益于不滅的蘊火本源,拂宜瀕臨消散的魂魄如風中殘燭,雖微弱,卻頑強地一點一滴,緩緩重聚光華。 不知過了多久,拂宜長睫微顫,終于再次甦醒。洞內已不見魔尊身影,她支撐著起身,走向洞外。 正值清晨,山巒間薄霧如輕紗漫卷,草木枝葉上凝結的朝露晶瑩欲滴,宛如無聲細雨,洗滌塵世濁氣。魔尊正負手立于洞外,遠眺著這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玄色身影與周圍的清新生機格格不入。 他感知到她的出現,淡淡一眼掃來,不見喜怒。下一刻,袖袍隨意一拂,數十道昏迷的身影雜亂地倒在洞前空地上。左邊,赫然又是那個捕魚小童,右邊,則是二十名男女老幼,整齊排列。 讓他們昏死,不過是為了避免求饒哭嚎的嘈雜,擾了清淨。 “這次,本座不動手。”魔尊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鋒利殘酷甚于刀兵,“你殺他,”他目光看向單獨的小童,“或本座殺了這二十人。選吧。” 一人之命,抑或二十人之命?魔尊給了一個簡單的選擇。 05蘊火巧智渡魔考,滄水仁心護眾生 拂宜靜立原地,身影在晨曦中顯得單薄。她望向魔尊那冰冷幽深的眼底,又緩緩掃過地上那二十一個毫無知覺的生靈,最後目光落回四周被朝陽鍍上金邊的山林,深吸了一口帶著露水清香的空氣。 她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樹葉上滑落的清露,水滴在她食指指尖破碎,涼意沁入肌膚。 她將五指收入掌心,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拂宜,不選。” “仙子不選,”魔尊語氣轉冷,“這二十一人同喪。請仙子銘記,此二十一人,乃因仙子固執而亡。” “且慢!”拂宜猛地抬頭,“我與魔尊一賭!賭我能保下這二十一人性命!” 魔尊緩緩抬手,魔力已蓄,他冷然一笑,“你無能抵御本座,如何自本座手下保人?莫要當我不知,你雖自身不死,卻不能起死回生。救下他們,痴心妄想。” 拂宜深吸一口氣,迎著他冰冷的目光,道︰“魔尊想以殺戮引我入魔道,上次未能功成,這次也絕無可能。拂宜以魔尊兩次失敗為賭注,換魔尊答應我一事。魔尊,可願賭麼?” 魔尊抬眸,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這個仙力低微卻執拗非常、屢屢違逆他意志的女子,不明白她這近乎荒謬的自信從何而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一絲被挑釁的興味,吐出一字︰ “賭。”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衣袖如刀,凌空一劃! 無聲無息間,那二十一人瞬間咽喉洞開,血雨噴灑半空,染紅土地,滲入地下,留下一片刺目的泥濘。 濃重的血腥氣彌漫在清晨的空氣中。 拂宜臉色瞬間發白,如此直接而殘忍的殺戮景象,令她不忍直視,心中既怒又悲,渾身輕顫。 魔尊冷眼睥睨,道︰“你輸了。” 拂宜卻大聲道︰“尚未!” 她閉起雙眼,純淨的白色蘊火自她周身亮起,那光芒溫和卻不微弱,如同初生的晨曦,迅速擴散,將地上二十一人盡數籠罩。 片刻之後,血水仍在,泥濘依舊,但那二十一人頸間的恐怖傷口竟已消失無蹤,面色也恢復了紅潤,胸膛開始微微起伏——顯然已重獲生機。 而拂宜周身的蘊火之光,卻在這一刻黯淡到了極致,近乎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 絕無可能! 魔尊臉色微變。他若殺人,絕無轉圜余地,方才那二十一人,確確實實是瞬間斃命。 他身形如鬼魅般瞬息移至拂宜面前,幾乎與她鼻尖相抵,幽深的眸子死死鎖住她的眼楮,語中帶怒︰“你做了什麼?!” 拂宜臉色蒼白,身軀搖搖欲墜,卻還是扯出了一個虛弱的笑︰“魔尊……可曾听聞,蘊火造生,滄水締命?祖神盤古一息化蘊火,乃為生生之氣;汗血化滄水,萬物乃得締命之機。上古之時,滄水潤澤四野,掌生長之數。然滄水終不忍見眾生生老病死、戰亂不休……” 她氣息微弱,語句斷續,幾欲墜地,卻仍強撐著,抬起顫抖的手,緊緊攥住魔尊的衣袖,直視著他那雙暗黑眸子,一字一字地說了下去︰“遂解形散魄,融于千江萬瀆,非生非死,無形無質……”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草木葉片上那晶瑩的晨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清新水汽。 魔尊面色依舊靜如深淵,卻隱現怒色。 是滄水!那早已消散于天地間的祖神遺澤,其仁心殘念竟並未徹底湮滅,融于世間萬水之中。而拂宜,則在她站出來要求打賭之時,便已感知並溝通了這彌漫天地間的滄水殘意。 在他動手的剎那,滄水之力于無聲無息間,將噴涌而出的鮮血在離開軀體的瞬間,悄然置換成了蘊含一線生機的水之精華。看似血涌斃命,實則只是重創瀕死,維持了最後一刻生死間的微妙平衡。 魔尊目中帶怒,拂宜卻笑了,那笑容虛弱卻澄澈,“水與血乃是同質,滄水仁心……終不忍見眾人無辜罹難……” 話語終于說完,最後一絲力氣也隨之耗盡。緊抓著魔尊衣袖的手無力地滑落,拂宜眼睫一闔,身軀向前倒去。 魔尊站在原地,未曾伸手攙扶,只是任由那具失去意識的身軀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這一局,他竟輸了。 魔尊立于原地,目光落在倒地不起的拂宜身上。 清風拂來,吹動她素色的衣角,更顯得那具衣物之下的身軀空蕩、了無生氣,宛如新死。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日光偏移,逐漸將她的身影籠罩。在那暖光之下,她周身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不可見的白色光暈,正極其緩慢地聚起點滴能量。 她的恢復,遠比上一次更為艱難、緩慢。 魔尊衣袖一拂,將她帶回了山洞。他的眼神透過山洞的幽光,落在拂宜身上。 滅世與護生,她的信念、執著與他同樣堅定。只可惜,南轅北轍,注定相悖。 毀約棄諾,他可輕易將她投入黑淵。他太過強大,而她太過渺小。囚入黑淵,徹底解決她,固然簡單,但未免太過無趣。 他要她活著,清醒地活著,親眼看到他是如何屠戮世間,毀滅一切。他要以她的哀切、憤怒、無能為力為樂。 讓她明白,最終她一定會輸。 洞中不知日月輪轉了幾回。 在某個晨曦再次降臨之時,地上那具軀殼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眸中初時是一片空茫的虛白,倒映著洞外投入的微光,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凝聚起一點微弱的神采。 拂宜扶著洞壁慢慢站起,目光與不遠處的魔尊對上,他目中已不見分毫動過怒的跡象,眼神冷淡掃過她。 此魔心機深沉,難以測度。 魔尊在她起身的同時動作,兩人一齊走出了洞外。 山洞之外,天地豁然開朗,竟是初春時節。 目光所及,漫山遍野綻出層層迭迭、深淺不一的青綠之色。野花競相綻放,綴在茵茵綠草之間,和煦的春風拂過,帶來泥土與新葉的清新氣息。 見之,拂宜深深吸了一口氣,連日來的沉郁被這生機滌蕩了幾分,心神為之一暢。她俯身,掌心輕柔地撫過腳邊一叢不起眼的白色小花,花瓣細嫩,沾著未的晨露。 她抬起頭,望向身側那道與這盎然春意格格不入的玄色身影,道︰“魔尊要滅世,是要滅除這世間所有生命,連這無知無覺的花木走獸也一並不容嗎?” “是又如何,與你何干?”魔尊冷冷道。 “魔尊若執意以殺止殺,那花草何辜?” 拂宜說著,摘下一朵最白色小花,遞到魔尊面前。微風中,那小花在她指尖微微顫動,潔白純粹。 魔尊看也未看,反手間,一縷黑色的火苗憑空而生,瞬間將小花吞噬,化作一撮灰燼,飄散于風中。 拂宜眉頭微蹙,再次露出了那種魔尊已然熟悉的、“不認同”的神色。 魔尊看著她眉宇間蹙起的細微痕跡,心中竟掠過一絲極淡快慰。摧毀她所珍視的東西,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朵野花,也能讓她露出這般神情。 下一刻,拂宜伸出手,白色蘊火自她掌心亮起。那飄散的飛灰竟于光暈中重新匯聚、塑形,頃刻間,一朵與先前別無二致的白色小花靜靜躺回她的掌心。 魔尊只一個清脆的響指,那朵剛被復原的小花便再次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比上一次更為徹底。 拂宜並未立刻再去復原它。她回轉身,直面魔尊,目光清亮而專注,極其認真地望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拂宜錯了。魔尊若要燒,請燒拂宜便是。” “你哪里錯了?” “惹得魔尊不快,便是拂宜過錯。”她回答得平靜,眼神卻清澈見底,毫無諂媚或畏懼。 她真覺得是自己錯了?魔尊心中冷嗤,這女人語氣恭順,可那眼神里,哪里有半分真正知錯的樣子?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固執。 他一聲冷哼,未再言語。 拂宜不再看他,指尖蘊火再次流轉,那朵歷經兩次毀滅的小花又一次于她掌心綻放。這一次,她沒有再遞給魔尊,而是抬手,輕輕將那朵白色的小花簪在了自己的鬢發間。 墨染般的青絲,映襯著那一點素淨的白,樸素淨潔,與她周身沉靜的氣質相得益彰。 然而,魔尊只是冷眸而視,目光凝注之處,一道無形的力量掠過,她發間那朵小白花瞬間焦枯、碳化,最終化作一小撮黑灰,從發間飄落。 “有心在此侍弄花草,”魔尊開口,聲音里听不出情緒,“你可考慮清楚了?” 拂宜眉頭微蹙,正欲開口,魔尊已打斷她︰“別再說那些六界止戈的廢話,本座听厭了。” 拂宜將已到唇邊的話語咽下,緩緩道出思慮已久的答案︰“拂宜要魔尊與我共入人世,渡三世人生。” “三世人生,需耗費數百年光陰。”魔尊冷冷指出,對他而言,這時間雖不算長,但亦非彈指。 “魔尊與天地同壽,區區數百年,對魔尊而言,眨眼即過。”拂宜平靜回應。 魔尊不再言語,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他當然知道她在盤算什麼。 洞外春光明媚,山花爛漫,而兩人間氣氛凝滯。 “三世之後,拂宜絕不再糾纏魔尊。” “好,本座便允你三世。三世人生,一世三旬,百年之內,吾必再臨。” “多謝魔尊。” 小劇場︰ 相親相愛一家人(7) 蘊火拂宜︰@滄水 @桃祖 愛你們,麼麼(???????3???)?? 桃祖︰累了,別來找我 群通知︰桃祖已退出群聊 06星夜迢遙赴寒山,利劍冰霜斷匪患(第一世 九天之上,天界與妖魔聯軍征戰不休,波及下界。天魔交鋒的煞氣與兵禍,瘟疫般蔓延至人間,致使人間亦是戰火連綿,烽煙不絕。 幸而戰端初歇,大宸新帝勵精圖治,深知民生之艱。數年間,朝廷嚴令重農桑、輕徭役賦稅,大力安撫流民,墾荒築田。如今,戰亂方止,四野平息,正是百廢待興、休養生息之時。 在富庶的揚州地界,有一縣名曰清江。因戰事而元氣大傷。直至近幾年,百姓方得喘息,市集漸復喧鬧。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慕容府正廳內,晚膳剛布好,下人便步履匆忙地引著楚家老爺與夫人疾步入內。兩位親家此刻前來,且面色惶急,慕容老爺立刻放下銀箸,心知必有大事發生。 “兄嫂何事如此驚慌?”慕容老爺起身相迎。 楚老爺還未開口,楚夫人已是淚如雨下,聲音帶著哭腔與顫抖︰“慕容兄,嫂夫人……阿錦,阿錦……今日隨我去城外慈恩寺上香,回程途中……遇、遇了劫匪!”她話語哽咽,幾乎難以成句,“他們要……要十萬兩銀子才肯放人!我們一時哪里湊得齊這許多現銀,只能……只能來求世兄相助了!” “玉錦被劫”四字如同驚雷,在靜謐的廳堂中炸開。 原本坐在下首,正心不在焉摩挲著茶杯的慕容庭猛地抬頭。那一瞬間,他周身溫和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戾氣。他豁然起身,幾步便跨到楚夫人面前,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陰鷙如狼,渾身充斥寒意與戾氣,緊盯著楚夫人,一字一句,聲音寒徹入骨︰“在、哪、里?” 他逼近的氣勢太過駭人,帶著無形血腥的殺意,竟逼得心神已亂的楚夫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臉上血色盡失。 “庭兒!”慕容老爺見狀,沉聲喝了一句,提醒他注意禮數,莫要驚嚇了已然六神無主的世交夫人。 慕容庭胸口劇烈起伏,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強行壓下怒氣,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帶著鐵蚽諈漕道。他甚至沒有再去看廳內任何人,也沒有等待楚家父母籌措銀兩的後續,驟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駿馬沖出慕容府,蹄聲如雷,踏碎長街寂靜。 山寨隱于深山。慕容庭棄馬徒步,劍鞘劈開荊棘,手背鮮血淋灕卻毫無所覺。他心中焦急、憤怒、不安、殺氣騰騰,只想殺盡面前所有人。 第一個匪徒自半路喝問,刀還未舉起,劍鋒已掠過咽喉。在哨崗上驚呼的守衛聲音卡在半途,人已從高處栽落。第三個、第四個……他們甚至來不及看清來者,劍光如冷電,所及之處只余倒地的悶響。 有人被這駭人氣勢所懾,轉身欲逃。慕容庭腕抖劍飛,長劍脫手,如寒星貫透背心,將逃匪釘死在地。 二十一條人命,未能遲滯他半步。 他一腳踹開寨主房門。 肥碩的身軀正壓在楚玉錦身上,撕扯她早已凌亂的衣襟。她的手腕被死死摁住,唇上咬出了血痕,眼底卻只有一片冰冷的倔強,沒有匪首期望看到的恐懼與淚水。 她並不十分害怕。匪徒求財,不會輕易傷她性命。至于這正在發生的骯髒事——她清楚,錯的、邪惡的是身上這個人,不是她。這念頭像根堅硬的骨頭,撐著她的脊梁不曾彎折。 她沒有哭。 直到房門轟然洞開,那個熟悉的身影裹著夜色與血氣闖入。 她知道她不會死在這里。她知道一定會有人來。 卻在看見他的一瞬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莫名地感到脆弱。 慕容庭只覺得心髒驟然停滯,向來握劍沉穩的手竟然在發抖。 那一劍快得只剩殘影。寨主甚至沒來得及回頭,劍尖已從後背貫穿前胸。慕容庭手腕猛轉,劍刃在心髒處狠狠一絞——他還未明白眼前發生什麼,便已命喪黃泉。 劍鋒抽出,寨主肥碩的身軀轟然倒地。溫熱的血點濺上楚玉錦的裙擺,她猛地一顫,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 慕容庭甩落劍上血珠,朝她走來。 楚玉錦的目光卻無法從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尸體上移開。她從未見過死人,更從未親眼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如此利落地終結。胃里一陣翻攪,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你殺人了。”她聲音發顫,輕得幾乎听不見,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那雙原本倔強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慌亂與無措。 慕容庭在她面前半跪下來︰“嗯。”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你……還好嗎?有沒有哪里受傷?” “沒有。” 楚玉錦攏緊被撕破的衣襟,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劍上,“殺人是重罪,即使他……” “是我沖動了。”慕容庭打斷她,脫下外衣覆在她身上,“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他讓她閉上眼楮,自己強忍怒意替寨主穿好褲子。 “還有衙役在另一頭救人,我們先走吧。”他橫抱起她,在她耳邊低語,“閉上眼楮,別怕,我會帶你回家的。” 經過外間時,楚玉錦的睫毛在他頸間輕輕顫動,但她始終沒有睜眼。慕容庭小心地繞過那些尸體,不讓她沾到半點血跡。 阿錦不喜歡他這樣。 她不必看見這滿地的血腥,也不必知道他的雙手沾滿鮮血。 月光潑灑在山道上,兩側樹影如鬼魅搖曳。慕容庭單手持韁,另一只手緊緊箍著懷中人的腰肢,駿馬緩慢在山間走過,夜風刮過耳畔,帶著血腥氣的涼意。 楚玉錦不適地動了動。 只一瞬,慕容庭立刻勒住韁繩。馬蹄揚起又落下,在原地踏出幾聲不安的響鼻。 “怎麼了?”他聲音低啞,帶著未散盡的殺氣,卻又在出口時刻意放柔,“身上疼?” 山間路本就難行,她不擅騎馬,身上又不適。 是他考慮不周。 楚玉錦沒說話,只是將臉埋在他頸窩,很輕地點了點頭。 慕容庭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壓抑的滯澀。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下來,楚玉錦雙手環住他的脖頸,溫順地靠在他胸前。靜默地走了一段,她忽然低聲說︰“我這樣難受,你還是背我吧。” 他依言將她轉到背上,調整了一個讓她更舒服的姿勢。楚玉錦安穩地趴著,鼻息間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蚳——那是血干涸後的味道。驚懼過後,疲憊如潮水涌上,她眼皮漸漸沉重。 半個多時辰後,楚玉錦從朦朧睡意中醒來,抬眼便望見了漫天星子。 “迢迢銀漢截星流。”她看著夜空,輕輕念道。 “縴雲弄玉鉤。”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句,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們很久沒在晚上出來了吧。”她將側臉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感受著布料下傳來的體溫。 “是很久。”慕容庭腳步未停,踏碎一地月光,“一年五個月。上次是在我父親的生辰宴,我們偷偷溜出去看星星。” 楚玉錦輕輕笑了︰“你還記得。” “自然記得。” 她又趴著睡了一會兒,再次醒來時,周遭仍是寂靜的山野,只有他沉穩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蟲鳴。 “容容,”她輕聲問,“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困不困?” “我不困。你先好好休息吧。” 楚玉錦便不再說話,只輕輕笑了笑。在這樣的夜晚,她的心變得特別柔軟,像浸滿了溫水的棉絮。 “阿錦,”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夜色更沉,“今夜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我明白。”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憂慮,“只是……其他人恐怕也會知道是你殺了他。” 慕容庭驟然停下了腳步。 那一瞬間,心髒突然滯悶如死。他在想著如何護她周全,而她,竟也在同一刻想著如何包庇他。 “你不用擔心這個。”他重新邁開步伐,走的沉穩。 此刻的安寧令她覺得安穩平和,又覺得這寂靜美好得讓人想要輕輕觸踫,心中生出一點無傷大雅的頑皮。她伸出手指,極輕地撓了撓他胸前的衣料。 “容容不要難過。”她的聲音貼著他後背傳來,帶著安撫的暖意,“你來了之後,我真的一點也不害怕了。我已經沒事了。”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背著她,繼續走在月色與星光鋪就的歸途上。 07紅鸞星下清涼夜,共締鴛盟同繡情 楚家府邸內,燈火通明。 楚玉錦的母親一見女兒被慕容庭安然帶回,立刻撲上前將她緊緊摟入懷中,眼淚濡濕了女兒的肩頭。一向沉穩的楚父也紅了眼眶,背過身去,用袖口擦拭著眼角,喉頭哽咽著,半晌才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慕容庭安排了下人準備熱水與清淡的餐食,低聲對楚夫人囑咐︰“讓她用些東西,再好好沐浴歇息,莫要再問旁的了。” 待到楚玉錦回到自己熟悉的閨房,慕容庭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屏退了侍女,走到她面前,指尖輕緩地撫過她臉頰上那道已有些淡去的紅腫掌印。 “還疼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楚玉錦搖了搖頭,“不痛了。” 慕容庭的目光沉靜卻執拗地盯住她,又問了一次︰“還有沒有哪里受傷?” “沒有。”楚玉錦迎上他擔憂的視線,語氣認真,“真的沒有。若有,我定會告訴你,不會瞞你。” 慕容庭這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他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低聲道︰“好好休息。今晚一切,只當是噩夢一場,明日醒來,便都忘了。” 楚玉錦垂下眼睫,心中默想︰怎麼會是夢呢?那靜夜山道,那漫天繁星,還有他背脊傳來的溫度,她一樣都不想忘。可她明白他的意思,終究是不忍拂逆這份心意,輕輕點了點頭。 “我在隔壁,”他最後說道,“有事喚我。” 雖是楚夫人今夜陪宿,慕容庭回到隔壁廂房後,卻並未入睡。他凝神細听,直至隔壁傳來楚玉錦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確認她已安睡,才悄然起身。 夜色如墨,縣衙後堂寢室內,縣令被一陣寒意驚醒。 甫一睜眼,便對上模糊的黑色人影。 未等他驚呼,冰冷的劍鋒已貼上咽喉,激得他渾身一顫。 “別動,別喊。” 來人聲音低沉,裹著夜風的寒意與血腥氣。 縣令僵在床上,冷汗涔涔而下,借著窗外微弱月光,只隱約看見一個挺拔的黑影輪廓。 “黑風寨已平,二十二具尸首留在山上。”那聲音毫無起伏,報出的山寨位置、哨崗布置、關押人質的牢房位置,竟比他這縣令所知還要詳盡。 劍鋒微微壓下,縣令喉間頓時傳來刺痛。 “即刻派人上山,收尸,救人。天亮之前,這份剿匪之功就是你的。” 黑影語速不快,字字卻重若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與倨傲。 “你、你是何人……”縣令嗓音發顫。 劍鋒倏然撤回,黑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夜色,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若延誤時機,走漏風聲……我必回來取你性命。” 縣令癱軟在床,捂著滲血的脖頸,直至此刻才敢大口喘息。他不知來人身份,卻無比確信——方才自己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雖膽小迂腐,卻難抵這“白撿”的剿匪功勞與隨之而來的升遷誘惑,一番權衡,終是壓下疑慮,為了政績,配合地派出了衙役。 夜色濃稠,慕容庭在一家早已打烊的藥鋪前駐足。 檐下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靜立片刻,隨後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掠進院內,指尖寒光一閃,內堂門閂應聲而斷。 老大夫在睡夢中忽覺頸間一涼,驚醒時只見黑暗中一道模糊的輪廓,冰冷的劍鋒正貼著他的咽喉。 “避子湯,不傷根本的方子。”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每個字都帶著劍刃般的寒意。 “若傷人半分,我先燒你藥鋪,再殺你全家。” 老大夫驚懼,顫抖著點燃床頭的油燈,抓齊藥材。 那道身影始終立在燭光之外的陰影里,唯有接過藥包時伸出的手骨節分明,袖口沾染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待他悄無聲息地回到楚家,在楚玉錦隔壁和衣躺下時,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清晨,他端著煎好的湯藥來到楚玉錦房中。楚玉錦經過一夜安眠,精神已好了許多,看著那碗濃黑的藥汁便蹙起眉頭︰“我已然無礙,這藥……” 慕容庭溫聲打斷︰“昨夜山風侵體,這是驅寒固本的,喝了總沒壞處。” 楚夫人也在旁幫腔︰“阿錦听話,庭兒一番心意,莫要辜負了。” 見母親與慕容庭一唱一和,楚玉錦雖不情願,卻也不願他們再為自己操心,只好接過藥碗,乖乖飲下。 安置好楚玉錦,慕容庭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去見父親。他直言不諱,要求父親即刻與自己同去楚家,將原定于明年秋日的婚期提前,越快越好。 “理由?”父親慕容健捻須問道。 “經此一事,兒子只想能早日、也更名正言順地護她周全。”慕容庭語氣堅定。 慕容老爺看著兒子眼中不容動搖的決意,欣慰頷首︰“男子漢大丈夫,理當如此!為父這就去與你提親!” 提親過程異常順利,兩家早有婚約,如今更是心意相通。慕容庭與楚玉錦只在屏風後匆匆見了一面,連話都未能說上一句,婚期便定在了一月之後。 接下來,便是緊鑼密鼓的備婚。依照習俗,新婚夫婦婚前不得見面,否則于禮不合,亦不吉祥。 然而,十余日之間,楚玉錦日日對著滿屋的紅綢與繡樣,偶爾就會想起慕容庭的身影。 慕容庭更加按耐不住。他忍了十幾日,終是在一個深夜,避開所有護衛與僕人,悄然來到了楚玉錦的閨閣窗外。 他極輕地叩了兩下窗欞。 “誰?”屋內傳來楚玉錦帶著警惕的詢問。 “是我。”窗外是他低沉熟悉的聲音。 楚玉錦一怔,起身開窗,只見慕容庭立于溶溶月色下。她訝異︰“你娘竟然允你來見我?” 慕容庭敏捷地翻窗而入,低聲道︰“我偷偷來的。” 楚玉錦了然,唇角微彎︰“難怪深更半夜,翻窗進來。” 慕容庭不理會她的打趣,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聲音是化不開的溫柔︰“你最近……好嗎?” 楚玉錦坐回桌邊,手托香腮,嘆了口氣︰“一點也不好。”桌上燈盞明亮,旁邊散亂放著幾幅繡品和絲線,“我娘如今拘著我在家,整日便是試嫁衣、挑首飾、選胭脂,還要我親手繡這鴛鴦枕、鴛鴦被,真是無聊透頂。” 見她神態嬌憨,言語間雖抱怨,卻並無多少陰霾,慕容庭眼底最後一絲隱憂終于散去,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點笑意。他拿起桌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鴛鴦戲水圖,目中頗有贊賞︰“雖未曾見你拿過繡花針,但想來天賦異稟,才能繡得如此精妙。” 楚玉錦幽怨地瞪他一眼︰“那是我娘繡的,要我照著學。”說著,她從繡籃底下抽出一方繡帕遞過去,“這個,才是我繡的。” 慕容庭接過來,只見帕子上兩只水禽形體怪異,似鴨非鴨,似鵝非鵝,羽毛色彩雜亂,他實在沒忍住,低笑出聲︰“我現在看出來了,這確是你繡的。” “不許笑!”楚玉錦有些惱羞成怒,伸手欲奪,“你家難道缺枕頭被子不成?憑什麼定要我繡。” “好了好了,”慕容庭將繡帕舉高避開,含笑安撫,“你不願繡便不繡,屆時我們添置新的便是。” 楚玉錦眼楮一亮,隨即又像般泄了氣,嘟囔道︰“你覺得我娘會听你的嗎?” “這倒也是。”慕容庭一時語塞。 楚玉錦不想再糾結于刺繡,換了個話題︰“你這幾天在做什麼?” “同你一般,試婚服,遴選宴客菜品,手書請帖。” 楚玉錦聞言,整個人無力地趴倒在桌上,下巴抵著桌面,悶聲道︰“我寧願去選菜寫帖子呢……” 正說著,慕容庭神色一凜,低聲道︰“有人來了!”話音未落,他已如一只敏捷的夜梟,悄無聲息地翻身躍上房梁,隱入陰影之中。 幾乎是同時,楚夫人敲了敲門,端著宵夜走了進來。母女二人說了會兒體己話,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慕容庭身上。 楚夫人輕嘆︰“單說他此次從綁匪手中將你安然救回,這份恩情,就夠我們楚家記一輩子了。阿錦,成親之後,你這孩子心性也該收收了,要好生侍奉夫君。” 楚玉錦小聲嘟囔︰“憑什麼定要我侍奉他……” 楚夫人拿她沒法,語氣帶著寵溺與無奈︰“你這孩子,何時才能長大懂事些。” 楚玉錦生怕母親又要開始長篇大論的說教,連忙借口困倦,明日還要早起刺繡,這才將母親送出了房門。 慕容庭從梁上輕輕躍下,兩人對視一眼,想起方才楚夫人的話,一時都沉默下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 半晌,還是慕容庭先開了口,聲音低沉認真︰“我不是為了要你報恩才和你成親。” 楚玉錦抬眸向他眼底,不知為何又垂下了眼瞼,喃喃說︰“我也不是為了要報恩才和你成親……” 慕容家和楚家在孩子未出生前就指腹為婚,成婚是早晚的事,但婚期提前,楚玉錦即不高興,也不情願。還是父母勸了許久才應下來。 但楚玉錦話沒說完,慕容庭听她這句,心中那最後一點因“指腹為婚”而產生的不確定與忐忑,霎時間煙消雲散,被巨大的喜悅與安定感取代。他雀躍的心情幾乎要滿溢出來,強自鎮定道︰“你早些安歇,我……我先回去了。” 楚玉錦躊躇了一會兒︰“容容……” 慕容庭看向她︰“怎麼?” 她的話最終還是沒說完,只揮了揮手︰“沒事,你走吧。” 待他離去,楚玉錦才猛地想起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第二日,她便差心腹丫鬟給慕容庭送去一個錦盒。慕容庭打開,只見里面放著那幅她親手所繡、頗為混亂的鴛鴦繡品,旁邊還有一封簡短的信箋,上書︰ 【一人一半,不然你以後沒被子蓋了。】 慕容庭拿著信紙,想象著她寫下這話時頑皮又理直氣壯的模樣,不由得莞爾。 是夜,他帶著那半幅繡品,再次熟門熟路地翻窗而入,將那繡繃亮在她眼前︰“你當真要我……刺繡?” 楚玉錦單手托腮,笑吟吟地望著他︰“是呀,既然是兩個人蓋的被子,要我一個人繡,未免太不公道啦。” 慕容庭挑眉反問︰“那請帖也是我一人手書。” “那你也可以把請帖拿過來,我同你一起寫!”楚玉錦立刻坐直身子,眼楮亮晶晶的,“還有那菜品,我也要仔細選!” “好好好,”慕容庭對答如流,“明日我便遣人將請帖與菜單冊子都送過來。” 楚玉錦滿意了,立刻將一枚穿好紅線的繡花針硬塞到他手中,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神情︰“你既能舞刀弄槍,想必這小小的繡花針,也不在話下吧?” 慕容庭看著手中細如牛毛的針,眉頭緊鎖︰“當真?” 楚玉錦不說話,只睜著一雙明眸,笑盈盈地望著他。 慕容庭與她對視片刻,終是敗下陣來,認命地嘆了口氣。隨後,他竟真的拿起那繡繃,就著燈光,仔細研究起針法走勢,然後笨拙卻又無比小心地,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 楚玉錦在一旁看著他專注而略顯僵硬的側影,偷偷抿嘴笑了起來。 08曉鏡新妝結姻緣,紅燭低語夜未央 廳堂里的喧囂聲浪一陣陣傳來,慕容庭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賓客周旋敬酒,心下卻早已飛向了那紅燭高照的新房。待他終于得以脫身,踏著廊下漸深的夜色走向新房時,夜風微涼,吹散了他眉宇間的酒意。他刻意放緩了腳步,試圖讓那因酒意和期盼而躁動的心潮平復下來。 然而,所有的準備都在他推開那扇貼著雙喜字的房門時,瞬間土崩瓦解。 滿目喜慶的紅綢映入眼簾,跳躍的燭光將室內映照得溫暖而朦朧。楚玉錦穿著一身繁復華美的嫁衣,層層迭迭的緋色羅裙如雲霞鋪陳,金絲銀線繡出的鸞鳳和鳴圖案在燭光下流光溢彩。一方繡著鴛鴦的紅蓋頭,將她的容顏與他的視線隔絕開來。 慕容庭的心跳驟然失序,如擂鼓一下重過一下,撞擊著他的耳膜。他忽然覺得唇舌一陣干澀,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緩步走近,向來握劍沉穩、足以劈山斷浪的手,在觸踫到那柔軟蓋頭邊緣時,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將那方紅綢掀起。 蓋頭下,是一張令他心魂動容的容顏。 燭光在楚玉錦清澈的眼底跳躍,仿佛落入了萬千星辰。他看得心魂俱震,一時竟忘了言語。 楚玉錦卻在他怔神的片刻蹙起了秀眉,率先開口,聲音里帶著抱怨︰“你怎麼這麼久才來?我身上都坐僵了。” 她分明是在抱怨,字句里透著不耐,可听在慕容庭耳中,卻總覺得悅耳動听。 他耐心地溫聲解釋道︰“前頭賓客敬酒,耽誤些時間,讓你久等了。” 楚玉錦眨了眨眼,面上掠過一絲訝異。她本以為他會如往常般與她斗上幾句嘴,沒想到他今日竟這般……退讓。她正暗自嘀咕,便听慕容庭又道︰“我們該喝交杯酒了。” “等等!”楚玉錦抬手制止,指了指自己頭上那頂綴滿珍珠寶石、流甦搖曳的沉重鳳冠,苦著臉道,“先把這個卸下來,我戴了一天,脖子都快斷了。” 慕容庭︰“讓我來吧。” 他走到她身後,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將那象征身份與束縛的鳳冠從她發間取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眉頭微蹙,他將其輕輕放在一旁妝台上,回身看著她,指尖拂過她微微被壓紅的額角,“辛苦你了。” 楚玉錦抬起眼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轉性了?對我說這麼多好話。” 慕容庭聞言,幾乎要磨碎後槽牙。新婚之夜,他的妻子竟如此不解風情。 交杯酒的儀式簡單而鄭重。合巹酒液入喉,帶著微辣的暖意。酒杯剛放下,楚玉錦便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嘟囔道︰“困了,睡覺。” 說著,竟自顧自地開始解那繁復嫁衣的盤扣,動作利落地褪去外層華服,只著中衣,便飛快地鑽進了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榻內側,用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楮,眼神里是顯而易見的緊張,卻偏要強裝鎮定,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瞄著他。 慕容庭心中了然。他什麼也沒說,沉默地脫下自己的吉服外袍,吹熄了桌上跳躍的紅燭,只留牆角一盞光線昏黃柔和的落地宮燈。他在床沿外側躺下,與她隔著一段明顯的距離側身相對,輕聲問道︰“你今天很早起的?” 察覺到他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楚玉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也側過身面對他,抱怨道︰“是呀,天沒亮我娘就把我叫起來了。依雲和阿雯,還有我娘,三個人圍著我擺弄。” 慕容庭低聲道︰“我今天也早得很。” 他隱瞞了真相——其實是昨晚根本徹夜未眠,甚至在半夜心神不寧時,還忍不住偷偷去她閨閣外站了許久,直到听見內里均勻的呼吸聲才悄然離開。 楚玉錦扁了扁嘴,目光落在他搭在屏風上的婚服上︰“我看你的婚服也簡單得很嘛,沒有繡什麼金線珍珠。你知不知道,我的那件可重了,而且還好幾層!阿雯幫我穿的時候,費了好些力氣呢。” 慕容庭不禁失笑,逗她︰“也沒見你脫的時候費什麼力氣。” “嫁衣都是難穿但是好脫的呢!”楚玉錦理直氣壯地反駁,“我試了好幾身都是這樣。” 慕容庭想到嫁衣坊背後那些隱秘的、為了方便新郎解開的巧妙設計,唇角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只是這番用心,今夜顯然是派不上用場了。新娘子自己利落地解決了。 楚玉錦在被褥里不安分地轉了轉身子,蹙眉道︰“慕容庭,你的床太硬了。” 她很小的時候親昵地叫他“庭庭”,後來他稍大些覺得羞赧,不許她叫,她便改口叫“容容”,再後來,他連“容容”也覺得過于親昵稚氣,她便開始連名帶姓地叫他“慕容庭”。今夜,按禮她本該改口稱他“夫君”的,但慕容庭心情極好,一點也不想在此刻糾正她。 他依言起身︰“我去給你多拿兩床軟褥墊上。” 楚玉錦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打了個哈欠,帶著濃濃的睡意道︰“不用了,麻煩。”她頓了頓,又疑惑地丈量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嘀咕道,“你的床和我家里的一樣大,是怎麼能睡兩個人的?” 她的床、慕容庭的床、她父母的床規制確實相同,若是恩愛夫妻相擁而眠自然寬敞,可眼下她與慕容庭之間,簡直還能再塞下一個人,自然顯得逼仄。 她很是認真地建議︰“你該買個更大點的床。” 慕容庭暗自咬牙,心道買大一點好讓你睡得離我更遠嗎?面上卻不動聲色,重新躺下,淡淡道︰“我覺得這尺寸挺好,不小。” 楚玉錦也無所謂,咕噥了一句︰“隨你吧。” 恰在此時,她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咕嚕”聲。從中午梳妝打扮至今,她幾乎水米未進,方才精神緊繃尚不覺得,此刻放松下來,饑餓感便洶涌而至。 “我餓了。”她摸著肚子,慢吞吞地說。 “等等。”慕容庭立刻起身,走到門外低聲吩咐了幾句。不過片刻,阿雯送進來一個食盒,還對著楚玉錦擠眉弄眼,不知在偷笑些什麼。食盒里面湯、飯、菜、粥一應俱全,還冒著熱氣。 楚玉錦看著眼前豐盛的吃食,卻微微蹙起了眉頭,下意識地問道︰“西郊那里……” 慕容庭立刻明了,溫聲接道︰“你我成婚,府中大宴三日。西郊施粥鋪的人,我都請到酒樓喝我們的喜酒了,斷不會少了他們。” 楚玉錦聞言,眉眼舒展開來,輕聲說了句︰“謝謝你。” 她生性良善,每月都去西郊施粥,慕容庭也同她去過好幾次。 慕容庭笑了笑︰“怎會少他們一杯喜酒呢。” 見她只著中衣,他拿起那件紅色的吉服外袍,欲披在她肩上,“夜深了,仔細著涼。” 楚玉錦馬上搖頭︰“不要,嫁衣很重的,我穿一次已經夠啦!” 慕容庭被她這嫌棄的模樣逗得再次低笑出聲,他發現自己今天笑的次數,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還要多。他實在是太開心了。 連楚玉錦都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歪著頭看他,疑惑道︰“慕容庭,你今天怎麼總是笑?” 慕容庭面不改色,道︰“你知道我天生愛笑。” 楚玉錦毫不客氣地戳穿他︰“騙人!。” 慕容庭凝視著她被燭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側臉,放柔了聲音,那低沉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惑人︰“我只是喜歡對你笑。” 楚玉錦的耳根瞬間染上一抹緋紅,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嘴上卻不肯服軟,小聲嘟囔︰“呸,,我才不信你的鬼話。” 慕容庭也不反駁,只是含笑將手中自己的婚服,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身上。這一次,她沒有拒絕。他的婚服更輕,卻更寬大,男子禮服裹住她縴細的身軀,更顯得她嬌小可人。 她用了一些熱飯,吃完後,她脫下他的外袍準備回床安歇,經過房中立著的銅鏡時,腳步卻頓住了。她看著鏡中那個穿著男子婚服、長發披散的身影,覺得新奇又有趣,不由回頭問慕容庭,眼中帶著幾分笑意︰“我穿男裝,是不是很俊俏?” 慕容庭倚在床邊,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寬大的紅衣襯得她肌膚勝雪,穿上婚服也還是個青澀少女,又因是男人衣裳,有一種別樣的風流韻致。他認真地端詳片刻,含笑評價︰“三分俊俏,七分美麗。” 楚玉錦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忽然回過頭來看他,唇邊綻開一個極其熟悉的笑靨——那是她每次心生捉弄念頭時,特有的、帶著點小狐狸般促狹的笑容。 很奇異的,慕容庭立刻便猜到了她在想什麼壞主意。 果然,她眨著眼楮,語氣充滿了調侃︰“你如果願意穿我的嫁衣,我一定會說你是‘十分美麗’!” 慕容庭︰“……” 他無奈地扶額,不再多說,“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敬茶。” 翌日清晨,楚玉錦早早醒來,換好了日常的衣裙。慕容庭對她說︰“你先出去等我片刻。” 待楚玉錦轉身走向外間,他迅速取出一柄貼身匕首,寒光一閃,在手臂內側劃了一道淺口,殷紅的血滴落在雪白元帕上。 09歡言笑語繞棟梁,軟玉溫香入君懷 婚後第三日,依禮回門。楚府上下自是熱情款待,直至夜色深沉,二人自然宿在楚玉錦出閣前的閨房之中。 房間仍保留著她少女時的陳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她慣用的馨香。慕容庭洗漱完畢,穿著中衣在鋪著柔軟錦褥的床上躺下,不過片刻,便微微蹙眉,側首對楚玉錦道︰“阿錦,你的床太軟了些。” 楚玉錦瞥了他一眼,撇撇嘴︰“你可以不睡這里嘛。你來了我還嫌擠呢。” 慕容庭暗自咬牙。他心愛的姑娘,似乎總以逞口舌之利、看他無可奈何為樂。 “我不睡這里,”他順著她的話問,“那要睡哪里?” 楚玉錦聞言,立刻轉過頭來,伸出一根縴縴玉指興致勃勃地往上指了指。即使燭火已滅,也能想見她眼中那閃爍的璀璨光彩︰“睡房梁上啊!反正你做慣了梁上君子,想來也不會陌生。” 她刻意拖長了“梁上君子”四個字,分明是在打趣他婚前夜探的舊事。 她話音未落,慕容庭眼底笑意閃過,忽然就想小小地懲戒她一下。“說起來,”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應當從未上過自己房間的房梁吧?” 他剛一開口,楚玉錦便敏銳地察覺到他意圖不善,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然而還沒來得及動作,只覺腰間一緊,已被他有力的手臂牢牢攬住。下一刻,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微過,待她回過神來,人已被他帶著輕飄飄地落在了高高的房梁之上。 梁上積著薄灰,空間狹窄,無法躺下,因離屋頂太近甚至無法完全站直。慕容庭將她穩穩放在那方寸之地後,便毫不猶豫地飛身而下,姿態輕盈優雅地落回地面,獨留楚玉錦在上面只能憋屈地蹲著。 “慕容庭!”楚玉錦又驚又氣,扶著旁邊的木梁穩住身形,怨念地瞪著下方好整以暇的男人,“快放我下去!” 慕容庭仿若未聞,徑自在那張鋪著柔軟被褥的床上躺下,甚至還故意悠閑地交迭起雙腿,姿態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綿長的哈欠,仿佛準備就此安寢。他抬眸望向梁上那個氣鼓鼓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今夜我們換一換。你當梁上君子,我睡床。我保證明日就換回來。” 楚玉錦氣得牙癢癢,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捶他。但她既不想真的在這布滿灰塵的梁上過夜,心底也篤信慕容庭絕不會讓她如此難堪。她抿了抿唇,聲音不自覺地放低放軟了些︰“慕容庭,你快放我下來。” 慕容庭自然听出了她話音里的那絲示弱,心中受用,卻故意裝作沒听見,還想再多享受片刻她這難得的乖順,看看她還能說出什麼更動听的討饒話。 然而,楚玉錦的倔強卻超乎他的預料。她見他無動于衷,罵了一句“混蛋”,把心一橫,竟是不管不顧地朝著床的方向縱身一躍! 慕容庭萬萬沒料到她如此膽大妄為,想也未想便如離弦之箭般飛身而起,凌空將她穩穩接住,打橫抱在懷中,臂彎將她箍得緊緊的。 慕容庭低頭看著懷中的人,有些無可奈何,目光深處卻盈滿了溫柔與寵溺,“就不怕我接不住你?” 楚玉錦雙手順勢摟住他的脖頸,這個熟悉的姿勢讓她恍惚間仿佛回到了被他從匪寨救出的那個夜晚。她嘴上不肯服軟,哼道︰“那你就倒霉了,新婚第三天就要當鰥夫。” 這般口無遮攔的不吉利話,若讓她母親听見,定要好好說教一番。 慕容庭也被她氣笑了,順著她的話道︰“鰥夫倒不至于。不過你難免要斷手斷腳,休養三月。而屆時,我是絕對不會照顧你的。” 他與她你來我往,針鋒相對,樂在其中。 楚玉錦瞪圓了眼楮︰“我就知道你薄情寡幸!” 慕容庭抱著她往床上走,唇角勾起,並不反唇相譏。他明白她就是在恃寵而驕,而他其實很喜歡、非常喜歡她這樣。但現在他在想,他早晚要親壞這張伶牙利齒、專會氣他的唇,讓她明白,故意招惹他是要付出代價的,要讓她這張嘴除了說愛他之外再說不出別的。 慕容庭把她放在床上,俯身的時候二人離得很近。 楚玉錦板著臉說︰“你又在笑,肯定不懷好意。” 明明熄了燭火夜色如墨,楚玉錦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卻能知道他在笑。 慕容庭本欲放下她便起身,聞言卻故意又湊近了幾分,鼻尖幾乎要與她的相觸,每一個字都裹著低沉而蕩漾的溫柔笑意,他將語速放得極慢,帶著蠱惑︰“瞎說。我明明在想天大的好事,你要不要再猜猜?” 他與她呼吸交纏,距離近得只差分毫便是一個吻。楚玉錦心頭猝然狂跳,在他這般狎昵而充滿柔情的笑意中,先前那股不管不顧的勇氣瞬間消散,她轉過頭,緊緊閉上眼楮,將自己埋進被子里,悶聲悶氣地嘟囔︰“我要睡覺了,才不跟你鬧。” 慕容庭在她身側躺下。今夜這場唇槍舌劍,算是各有勝負。難得見她先退縮,他卻奇異地不想乘勝追擊了。 他望著帳頂,含笑道︰“睡你這麼軟的床,總比做梁上君子好。” 楚玉錦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沒有再接話。或許是在自己自幼熟悉的房間里,身心格外放松,她很快便沉入了夢鄉。而慕容庭,卻一時難以入眠。 因此,當睡夢中的楚玉錦無意識地轉過身,手臂搭上他的腰際,尋找熱源的本能讓她偎進他懷里時,慕容庭全身瞬間僵住,呼吸都為之停滯。 成親以來,他們雖同床共枕,卻始終保持著距離,從未有過如此親密無間的擁抱,即使他們名義上已是夫妻。 懷中是她柔軟溫香的身軀,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體溫和玲瓏曲線。慕容庭一動也不敢動,仿佛生怕稍一動作,這夢中主動投懷送抱的珍寶便會如幻影般消失。他極輕極輕地,幾乎是氣音般喚了一聲︰“阿錦……” 沒有回應。只有她平穩綿長的呼吸聲,她已熟睡。 慕容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臂,極輕極緩地環上她的縴腰,虛虛地攬住,不敢用一絲力道,生怕壓著她,驚擾了她的好夢。 然而,他這細微的動作,卻換來了楚玉錦另一番無意識的動靜。 他心髒幾乎停跳,以為她要轉身離開,卻感覺到懷中的她只是在他肩頸處依賴地蹭了蹭,尋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反而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那是一個全然信賴、毫無保留的親密姿勢。 她溫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的肌膚,帶起一陣陣細微而磨人的癢意。她睡得安穩香甜,慕容庭卻睜著眼楮,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感受著懷中溫香軟玉和體內奔涌的燥熱,徹夜難眠。 真是……前世的冤家。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楚玉錦自酣夢中悠悠轉醒,尚未完全清醒,便先察覺到自己正緊密地貼合在一個溫暖寬闊的懷抱里,手臂甚至還環著對方的腰。 她臉上一下子熱了起來,心跳驟然失序。她不欲驚醒慕容庭,屏住呼吸,試圖悄悄撤回自己的手,然後才做賊般悄悄抬起眼簾,想窺探一下他的狀況。 然而,甫一抬頭,便直直撞入了一雙深邃的眼眸中。 那是一雙柔情的、含笑的眼眸,他臉上的表情也很溫柔。 他竟一直醒著,就這樣不知看了她多久。從她醒轉時的迷蒙,到發現親密姿態後的慌亂,再到試圖偷偷逃離的窘迫,盡數落在他眼中。 楚玉錦的臉瞬間紅透,連耳尖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慕容庭不禁心想,錦被之下,她怕是全身都羞成了漂亮的粉色。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將發燙的臉頰埋入枕間,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欲蓋彌彰︰“我……我還沒有睡醒呢。” 慕容庭低笑一聲,從身後貼近,結實的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肢,將下巴輕輕擱在她單薄的肩上,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與慵懶︰“我也還沒有睡夠。”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楚玉錦只覺得被他貼近的背部一片滾燙,全身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無所適從。那是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亂的失控感,仿佛置身雲端,不斷下墜。她終是忍不住,小聲道︰“你別抱著我……我很難受。” 慕容庭聞言,心頭一緊,立刻松開了手臂,只怕她是憶起了山寨中不愉快的經歷。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輕柔安撫︰“好。你再睡會兒,我陪你。” 楚玉錦覺得自己完全招架不住他這般溫柔的語調,心中像是被羽毛反復撩撥,癢得難耐,又慌得無措。她無比懷念起與他斗嘴吵架的日子,那至少讓她覺得安全、熟悉。此刻這種仿佛要被他的柔情溺斃的感覺,讓她心慌意亂,只想抓住點什麼來確認些什麼。可是,那些想要挑釁、想要斗氣的話到了嘴邊,卻在他這般輕柔的注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10庭前新梅映小樓,月色侵階影幽幽 在楚家度過了回門禮後的第三日,楚玉錦便生出些賴著不走的心思。第四日清晨,阿雯已將行裝收拾妥當,她卻倚在閨房窗邊,望著院中熟悉的花草,對身旁的慕容庭懶懶地道︰“容容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再多住幾日。” 慕容庭正對著銅鏡整理衣襟,聞言動作未停,從鏡中看著她倚窗的側影,只淡淡道︰“那我也住下。” “胡鬧!”恰巧端著早膳進門的楚夫人听得此言,立刻蹙眉,“已成婚的夫婦,哪有長久住在娘家的道理?于禮不合,徒惹人笑話。” 她將食盒放下,轉而拉起女兒的手,軟語勸道,“阿錦,既已出嫁,便該以夫家為重,豈能如此任性?” 楚玉錦抽回手,走到慕容庭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抱怨,語氣里帶著七分抱怨三分落寞︰“你那院子……太空了嘛。除了兩棵老桂樹,便是光禿禿的石板地,瞧著就冷清。哪像我這里,” 她回身指向窗外自己精心打理的小園,此時各色菊花開得正盛,牆角還有幾叢翠竹,“四季都有花草看,多熱鬧。” 慕容庭轉過身,面對著她。晨光透過窗欞,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溫和的光影。他並未因她的挑剔而不悅,反而極認真地看著她︰“正因你覺得空,才更該好好布置。你想想該種些什麼,我們去買回來。” “好啊!”楚玉錦眼楮倏然亮了起來,那點小性子瞬間被這允諾帶來的興奮取代,“那我們現在就回去,我要去買花種,還要去花市挑幾盆好的蘭草和山茶!” 她是個說風就是雨的性子,立刻便將片刻前的不願拋諸腦後,拉著慕容庭就要往外走。 楚夫人看著女兒這般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放下心來。 回到慕容府,楚玉錦當真雷厲風行起來。她指揮著下人將院中一角原本堆放雜物的角落清理出來,親自去花市挑選了十幾種花苗、種子,又購置了幾個造型古樸的陶盆。不過兩三日功夫,那原本只有桂樹兀自立著的庭院,便多出了幾方錯落有致的苗圃和盆栽,雖尚未繁花似錦,卻已顯露出勃勃生機。 慕容庭對此並無異議,大多時候只是在一旁看著,看她蹲在泥土邊,裙角沾了塵也不在意,專心致志地將一株株幼小的花苗埋入土中,臉頰因勞作而泛著淡淡的紅暈,眼神亮晶晶的,比園中任何一朵花都要鮮活。 這日午後,秋陽正好,慕容庭從書房出來,見她正對著那兩棵桂樹發愣,便走了過去。 “怎麼了?” 楚玉錦回過頭看他︰“庭前的景致是好了些,但總覺得還缺一棵能經冬的樹。我听說西山有野梅,香氣清冽,凌寒而開……我們去找一棵來種,好不好?” 她用了“我們”。慕容庭心底某處微微一動,自然無有不從。 西山並不遠,兩人輕車簡從,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山腳。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斕,楚玉錦興致極高,提著裙擺走在前面,慕容庭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她的身影。尋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果然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上,發現了幾株姿態遒勁的野生梅樹。 楚玉錦相中了一棵不算高大,但枝干舒展,頗具畫意的。慕容庭便挽起袖子,取了帶來的鐵鍬,親自動手挖掘。他動作小心,盡量不傷及根系,費了些功夫,才將那棵梅樹連根帶土完好地取出。 回府後,兩人又一起在院中選了處向陽的位置,將梅樹仔細種下。楚玉錦親自為它澆了第一瓢水,然後直起身,望著那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的枝條,仿佛已能聞到冬日里那冷冽的幽香。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唇角露出一個明媚的笑︰“等到下雪時,我們就能在院里賞梅了。” 慕容庭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光的側臉上,又看向那棵新植的梅樹。這原本空曠冷清的院落,因她的到來,正一點點被色彩、生機和她所鐘愛的氣息填滿。他心中那片常年冰雪覆蓋的荒原,似乎也因這一草一木,特別是眼前這個種花種得滿手是泥卻笑靨如花的女子,而悄然消融,透出了暖意。 “到時,”他低聲應道,神色溫柔,“我們一起看。” 又過一段日子,深秋的紅色楓葉遍染群山,楚玉錦最終還是把母親的話當作了耳旁風。 這日清晨她抱著繡枕賴在雕花床上,對來催妝的母親軟聲撒嬌︰“娘,就讓女兒再多住三日嘛,您不是說新得了西湖龍井?我和容容還沒嘗過呢。” 慕容庭正在院中看米鋪的帳,聞言指尖一頓,看著那個躲在娘親身後沖他眨眼的女子,笑道︰“娘,我正好有些事要向爹請教。” 楚夫人看著女兒得逞的笑靨,又見女婿眼底的縱容,終是無奈地點了點楚玉錦的額頭︰“嫁了人還這般孩子氣!” 卻轉身吩咐廚房添幾道兩人愛吃的菜式。 如此這般,楚玉錦今日說楚府廚子新研制的桂花糕滋味獨特,明日說父親收藏的孤本還沒品讀,總尋得出三五理由,和慕容庭在兩家之間來回住著。 霜降那日清晨,寒意乍起。楚玉錦突然掀開錦帳,窗外薄霧尚未散盡,庭院里的花草都覆著一層白霜。她赤足踏過冰涼的地板,走到正在更衣的慕容庭身邊。 “我們今日回家吧。”她望著鏡中他系帶的手,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沙啞。 慕容庭系衣帶的手微微一頓,從鏡中看她︰“怎麼?” 她卻已轉身,踩著滿地初陽的曦光走向窗邊︰“該給梅樹修修枝了。”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道,“我夢見它開花了。” 慕容庭注視著她在晨曦中泛著柔光的側臉,系好最後一根衣帶︰“好,回家吧。” 11焚風血骸嘯不休,赤雨傾天恨難收 冬月初七,霜寒初降。 晚膳時分,慕容庭與楚玉錦相對而坐。 楚玉錦望著窗外,道︰“過幾天,要下雪了吧。” 慕容庭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差不多時節了。” “你還記得去年下雪是什麼時候嗎?”她問。 “冬月下旬,具體日子記不清了。” 楚玉錦笑著搖頭︰“我記得,冬月十七。我本來要找你烤地瓜的,後來西郊有個孩子過生辰,我和阿雯拿了好多地瓜過去。” 慕容庭放下筷子︰“怎麼沒有叫我?” 她笑了笑︰“在街上買吃的,就忘記了。” 慕容庭失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你怎好把我的地瓜給別人。” “又不是欠你的。”楚玉錦回嘴道。 他眸光一轉︰“明日烤地瓜吃吧。” 楚玉錦的眼楮立刻亮了︰“要買那種又大又甜的。” 慕容庭微微頷首,溫聲道︰“好。” 晚膳畢,兩人說了會兒閑話,便早早歇下了。床榻上,帳幔低垂,將室內的溫暖與室外的寒意隔絕開來。 慕容庭在子夜時分猝然驚醒。 帳內炭火正旺,他卻渾身冷汗涔涔,指尖猶自震顫。身側的楚玉錦睡得正熟,一只手還搭在他腰間,呼吸輕淺均勻。他緩緩坐起身,掀開錦帳一角。窗外月色慘白,那株梅樹在夜風中搖曳,疏影橫斜,影影綽綽。 他閉上眼,夢中血紅景象猶在眼前。 黑風寨的山道上塵土飛揚,他的劍鋒拖曳在干裂的泥地里,劃開一道道深痕。兩側的松林在燃燒,烈焰舔舐天幕,將半輪月亮染成血色。 寨門早已被他劈碎,守門的匪徒倒在血泊里,喉間一道細線,血沫汩汩涌出,在干涸的土地上蔓延。慕容庭記得這個人的眼楮——在他揮劍的剎那,那雙眼楮里沒有凶悍,只有驚惶。 但他沒有停。 劍鋒掠過一個又一個人的胸膛、脖頸,他听到肋骨斷裂的脆響,觸到腸髒蠕動的溫熱。血濺在他臉上,黏膩腥甜,他卻覺得暢快。原來殺戮如此簡單,不過是一揮、一刺、一斬。劍刃剖開血肉的聲音,比世間任何聲音都更悅耳。 “饒命……”一個年輕的匪徒跪在血地里磕頭,額上沾滿塵土和血沫,“我、我是被逼的……” 慕容庭的劍沒有半分遲疑。頭顱滾落在地,雙目圓睜的眼里流露出的恐懼之色,幾乎凝成實質。 他踏過一具具尸體,走向寨主所在的屋子。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干涸的土地吸飽了鮮血,變成暗紅色的泥沼。有個尚未斷氣的匪徒抓住他的腳踝,他低頭看了一眼,足尖輕輕一碾,腕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如折斷枯枝。 當他踹開那扇門,看見壓在楚玉錦身上的肥碩身軀時,滔天殺意如岩漿噴涌。那一劍不僅貫穿心髒,更將整具尸身釘在地上。劍鋒在血肉中攪動時,他听見自己在笑。 快意。前所未有的快意。 屠盡寨中二十二人後,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看著沖天烈焰將夜空映成白晝。血腥氣籠罩整個山野,他卻深深吸氣,沉醉其中。 夢境與現實如此之近,卻又如此遙遠。 慕容庭看向床對面的牆壁,那里原本掛著一柄劍,成婚之後,他將劍收了起來。 阿錦不喜歡兵器。 但他不能否認,劍鋒劃破血肉時,在他清醒時那些隱秘的、被壓抑的沖動,化為最真實的觸感與最淋灕的快感。 在此之前,他從未傷過一條人命,卻為何會沉溺于殺伐。 他不能用為她來解釋。 他盯著帳頂,房間內一片黑暗,身邊人呼吸平穩綿長,並不會為夢境所擾。 又過了幾日,冬夜寒意減深,楚玉錦向來怕冷,而他身上素來溫暖,她便常常不安分,將手伸到他胸膛里取暖。 她將手貼在他中衣上,可布料阻隔了溫度,她不滿地蹙眉,竟直接從他衣襟探進去,掌心瞬間被溫熱的肌膚包裹。 “你身上好熱……” 她滿足地喟嘆,指尖無意識地在赤裸的胸膛上游走。這具身體對她而言是新奇的疆域,沒有摻雜半分男女情欲的念頭,他的肌理線條、心跳節奏都讓她好奇。她的指腹不小心輕擦過某處微凸,听到頭頂傳來抽氣聲。 慕容庭不一樣。 他緊繃著身體,喉結上下滾動,強忍了又忍,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再摸,後果自負。” 楚玉錦瞬間沒反應過來,待她明白他那句話里的禁忌之意後,臉上騰地燒了起來,暗罵他下流,轉身過身去不看他。 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靜。慕容庭忽然想起山寨里那雙含淚的眼,心猛地一沉。他小心扳過她的肩,執起那只冰涼的手,輕輕按回自己心口。 “這里,”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擂動,“還摸嗎?” 楚玉錦像被燙到般抽回手,“不摸,誰稀罕!” “好吧,”他從背後攬住她,“但我覺得有些冷。” 兩句火熱的身軀相擁而眠,漸漸入睡。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曠野。 天幕是詭異的暗紅色,日月星辰暗淡無光,血雲流動。無數扭曲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涌來——三頭六臂的羅剎、形狀怪異的妖魅、手持雷戟的神將。嘶吼咆哮,聲音刺耳欲聾。 慕容庭低頭,自己穿著一身玄黑長袍,手中長劍泛著幽藍寒光。他笑了,笑聲在曠野中回蕩,竟壓過了萬千妖魔的嘶吼。 第一個沖來的神將被他一劍腰斬,金甲碎裂的聲音如鳴玉磬。第二個妖魅被他徒手撕成兩半,溫熱的血液潑灑在臉上,他伸出舌尖輕舔,竟是甜的。 殺!殺!殺! 劍鋒所及,神佛俱滅。他踏著殘肢斷骸前行,每一步都踩碎一顆頭顱。有個仙子模樣的神靈跪地求饒,淚眼盈盈,他捏碎她的喉骨時,听見自己愉悅的嘆息。 瞬息之間,天地倒懸。 慕容庭發現自己立于一片無垠的黑色水域之上,腳下波濤洶涌,深不見底。水面漆黑如墨,倒映不出絲毫天光,只有黏稠的漣漪無聲擴散。突然,遠處水面劇烈翻騰,一道巨大的漩渦驟然形成,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嘶鳴,一頭龐然巨獸破水而出! 正是上古凶獸九嬰。其形如巨蟒,身覆漆黑鱗甲,泛著幽冷金屬光澤。龐大的軀干上,七顆猙獰的頭顱昂然聳立——它本該有九首,如今卻只剩七顆,斷裂的頸項處血肉模糊,更添幾分凶戾。每一顆頭顱都狀如龍首,卻又更加扭曲邪惡,猩紅的豎瞳燃燒著暴虐的火焰,巨口開合間,利齒如戟,腥臭的涎水如雨滴落,腐蝕得水面滋滋作響。 九嬰七首齊昂,發出撼天動地的咆哮,聲浪幾乎要撕裂耳膜。龐大的身軀攪動黑水,掀起如山巨浪,猛地沖天而起。七張巨口同時張開,噴出熾烈無比的烈焰。 七道赤紅火柱匯成一片焚天火海,瞬間吞噬了整個天空。白雲在觸及火焰的剎那便汽化消失,湛藍的天幕被硬生生灼燒成一片觸目驚心的、均勻而壓抑的火紅色。沒有雲彩,沒有日月,只有無邊無際的火紅,仿佛蒼穹本身正在燃燒。熾熱的氣浪翻滾而下,空氣因高溫而扭曲,慕容庭感到呼吸都帶著灼痛,發絲仿佛都要卷曲焦枯。 然而,面對這滅世般的景象,慕容庭胸腔中涌起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戰意與……愉悅。 他縱聲長笑,笑聲穿透烈焰的轟鳴,帶著令人膽寒的暢快。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身泛起幽藍冰冷的寒光,與漫天火紅形成極致而詭異的對比。 他足尖在黑水之上輕輕一點,身形如一道逆射的流星,主動沖向那片火海與那七首巨獸。烈焰舔舐著他的衣角,卻無法傷他分毫。他穿梭在七顆頭顱噴吐的火柱間隙,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九嬰見狀愈發狂暴,七首從不同角度瘋狂撕咬、噴吐,火網密集,欲將他徹底焚滅。慕容庭卻如鬼魅般飄忽不定,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他眼中的興奮愈來愈盛,那是一種找到值得一戰對手的狂喜,一種釋放內心深處毀滅欲望的酣暢。 九嬰三首將他圍困,其余四首堵住上下左右退路,他被逼得閃避不及,後背就是蛇口,他卻身姿極為靈活地一扭,躲過這一口。蛇首八方齊圍,閃避間他的左臂被它血淋淋撕扯下,吞入腹中,他卻突然狂妄地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變化,一瞬殺機,與狂笑同時迸發的是極為刺目的的白光,霎時照亮整個天際,九嬰被突如其來的刺目白光逼退。 時機已至! 他驟然拔高身形,凌駕于九嬰七首之上。雙手握劍,舉過頭頂,周身氣勢攀升至頂點。那幽藍的劍光暴漲,寒意森然,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巨大光弧。 隨著他一聲裹挾著無盡殺意與快意的暴喝,劍光如九天銀河傾瀉而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秒,七顆猙獰的頭顱與龐大的身軀分離,同時沖天而起!腥臭的獸血如七道噴泉,狂涌向燃燒的天空,血雨淒厲落下。 六顆頭顱保持著驚怒的表情,墜入下方的黑色水域,濺起滔天巨浪。然而,那第七顆頭顱,卻在飛起的瞬間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猙獰的鱗片消退,猩紅的豎瞳化為含淚的杏眼,扭曲的獸首輪廓重塑成一張他刻骨銘心的容顏——青絲散亂,玉面染血,正是楚玉錦!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里,此刻噙滿了淚水。 “容容……” 所有的狂笑,所有的戰意,所有的快感,在這一聲無聲的呼喚中轟然崩塌。 慕容庭瞳孔驟縮,臉上的暢快笑容瞬間凍結,手中的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墜落, 當一聲,砸在腳下的黑色水面上,也砸碎了這個血腥而詭異的夢。 慕容庭猛地從榻上坐起,心髒狂跳如擂鼓,額上出了一層冷汗。夢中那一劍斬落七頭的淋灕快感猶在指尖震顫,與最後那顆頭顱帶來的刺骨驚悸交織成一種令他戰栗的詭異余韻。那焚天的熾熱與楚玉錦悲涼的淚水,一同烙印在眼前。 “嗯……”身旁的楚玉錦被他劇烈的動作驚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楮,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容容?怎麼了?” 她下意識地向他靠近。 慕容庭幾乎是本能地,一把將她緊緊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感受著她真實存在的、溫熱的體溫和平穩的心跳,他狂跳的心髒才稍稍平復些許,只是聲音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做了個噩夢。” “什麼夢呀?”她在他懷里聲音沙啞地問,腦袋無意識地在他胸前蹭了蹭。 他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緊她。該如何訴說?說他沉浸在殺戮的快意中?說他在夢中幾乎……“殺”了她? 楚玉錦等不到回答,睡意再次襲來,她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囈語喃喃︰“別怕……只是夢而已……” 窗外,恰好遠遠傳來一聲烏鴉的啼叫,淒厲劃破寂靜,令人心悸。慕容庭抬眼望去,只見院中那株梅樹的枝椏透過月影,倒映在窗戶上,影影綽綽,竟與夢中那些狂舞的蛇首有幾分詭異相似。 他將趴在他懷里再度睡熟的楚玉錦放回枕上,為她仔細掖好被角。自己卻再無睡意,只是靜靜坐在榻邊,直到晨光熹微,慢慢驅散黑暗,將房間內的一切漸漸照亮。 12雪魄梅魂叩窗扉,證盡人間又一回 冬月二十清晨,第一場冬雪悄然而至。 細碎的雪籽敲打著窗欞,簌簌作響。 楚玉錦正趴在窗台上,對著院中那株梅樹嘆氣。 光禿的枝椏覆著薄雪,在凜冽風中紋絲不動。她伸出指尖在結霜的窗欞上畫梅花,第五朵還沒畫完,忽然轉身往外跑。 “披風。”慕容庭的聲音從書房方向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手里拿著她件白色斗篷。 楚玉錦任由他給自己系帶子,眼楮還黏在梅樹上︰“你說它是不是凍壞了?怎麼還不開花?” 他笑了,拂去她發間沾的雪星,“梅花怎麼會怕凍。” 楚玉錦嘆了口氣,“我當然知道,只是心急而已。” 她抬起頭,細碎的雪花從天上紛紛揚揚飄下,落在臉上,清冽徹骨,“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有雪無梅,總是差一些。” 慕容庭嘴角微微上揚,“阿錦,要耐心。你先坐著,我去拿些茶葉來煮。” “那我去拿地瓜來!” 過了一段雪中煮茶烤地瓜的日子,這日清晨,天光未亮,楚府門前已備好青帷馬車,要去西山寺上香。楚夫人由丫鬟攙著登上馬車時,見女兒正扯著慕容庭的袖口說悄悄話,不由輕咳一聲︰“佛門清淨地,莫要嬉鬧。” 楚玉錦忙松開手,規規矩矩坐好,卻在車簾落下時,故意將指尖探進慕容庭掌心撓了撓。慕容庭面不改色地握住那只作亂的手,也在她的掌心撓了撓。 馬車行過喧鬧街市,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西去。待駛出城門,楚夫人已靠著軟墊淺眠,手中還捻著沉香木佛珠。楚玉錦掀開馬車車窗簾子,忽然輕扯慕容庭的衣袖,指著窗外道︰“你看那處山谷——” 慕容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西山南麓一處三面環山的坳地里,竟有緋雲浮動。待馬車駛近些,才看清是成片的梅林。不同于城中梅樹尚在休眠,這些梅枝已綴滿鼓脹的花苞,淡粉花萼包裹著將綻未綻的玉瓣,在朝陽下透出瑩潤光澤。更有幾株向陽的早梅已微微綻開,嫩黃花蕊若隱若現,冷香被山風挾著漫進車廂。 楚夫人也被香氣驚醒,扶著車窗驚嘆︰“怪道今早喜鵲喧喧,原是遇見梅仙獻瑞。” 楚玉錦細細看了地形,“三面環山,北風不侵,定是佔了地利之便,梅花才開得這般早。” “說得不錯。西側這道雪坡,恰如明鏡反照日光。加上地氣匯聚,比城中暖熱許多。” 楚夫人笑看兩人對話,楚玉錦轉頭對她笑道︰“娘可知《花經》有載,天侯暖處,花信能早十余日呢。” 說著朝慕容庭眨眨眼,“可惜咱們院子缺了這般地利。” 慕容庭聞言,側目望她,她眉眼帶著笑意,像枝頭那幾朵含苞的花,嬌俏又惹人憐愛。 他唇角微彎,“天時地利難奪,”他慢慢道,帶著淡淡的笑意,“不可勉強。山中城中花開時節不同,也是妙事。” 楚玉錦點點頭,“說的也是。正因花開時間不同,才有方才未知的欣喜。” 楚夫人合眼休憩,對女兒女婿的親昵視若未見,手中佛珠捻動的速度慢了下來。馬車又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西山寺的飛檐斗拱終于在山林間隱隱現出。此處香火鼎盛,寺前早已停滿了華貴的車轎,人流如織。 慕容庭先一步下了車,回身伸手扶她。楚玉錦挽著楚夫人的臂膀,一路穿過喧鬧的山門,沿著石階步步登高。她一路輕快,卻在踏入大雄寶殿時,不自覺放緩了腳步,收斂了笑意。 殿內金身佛像巍峨莊嚴,寶相慈悲。香煙繚繞間,莊重肅穆。楚夫人虔誠跪拜,楚玉錦亦雙膝落地,默默祈求家宅安康,父母康健。 而慕容庭,則只是身形如松地站在她們身後。他沒有跪拜,眼神清冷而幽深,掃過殿內眾生,與這片清淨地格格不入。 他雖不拜佛,卻並未催促。直到楚夫人起身,由丫鬟扶著去偏殿歇息,殿內才漸漸安靜下來。 楚玉錦和慕容庭對視一眼︰“走吧,我們去瞧瞧那片早梅。” 慕容庭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兩人從偏門出,沿著一條積著薄雪的幽靜小徑緩緩下山。這條路並非香客所走,清幽寂靜,梅香漸濃。 天上漸漸下起小雪,兩人卻混不在意,繼續前行。 行至那片三面環山、得天獨厚的坳地,?這里的梅花果真開得極盛,近處看來更加繁艷。緋紅如胭脂,團團簇簇,壓著積雪,如一片落入凡塵的霞雲。冷香撲鼻,沁人心脾。 楚玉錦走到一棵梅樹下站定,慕容庭走到她身邊,目光掃過眼前的梅海。他抬手,指尖踫了踫她垂落的鬢發,替她拂去幾片從飄落的細小雪花。 慕容庭看著她的側臉,忽然伸手,折下一段開得正好的梅枝。 他將那梅枝遞到她眼前,?楚玉錦接過,動作小心。她將梅枝湊近鼻尖聞了聞,那冷香入脾,讓人心頭一清。她笑起來︰“梅花開得這樣好,是該折幾枝回府。” 慕容庭又從她手上接過了那段梅枝,將它輕輕別在了她腰間的系帶上。淡緋色的花朵貼著白色的斗篷,成了最雅致的裝飾。 楚玉錦伸手,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觸手即化,一片梅花花瓣緩慢落下,也落在她的掌心。 她道︰“雪魄梅魂,清冷寂寥。” 慕容庭也伸手,接到一瓣落梅,“梅雪相伴,怎會寂寥。” 楚玉錦轉過頭,對他燦然一笑,“是啊,怎會寂寥。” 回家之後,楚玉錦等了又等,臨近年關的時候,院中那棵梅樹綻了第一枝花。 慕容庭推開房門,便見院中那棵他們親手種下的梅樹,已疏疏落落地綻開了幾朵淡粉的花苞,在凜冽的寒氣中怯生生地探著頭,幽微的冷香被風送入鼻尖。 楚玉錦顯然也發現了,連衣服也沒穿好就往院里走,慕容庭眉頭微蹙,一把將她拽住,拿起搭在屏風上的白色斗篷,仔細為她系好帶子,又將她凍得微紅的手攏在自己掌心暖著,這才允了她出去。 院中的石階已覆了一層薄雪。那株梅樹確實開了花,雖未成片,但點點嬌蕊映著皚皚白雪,別有一番清艷風姿。楚玉錦歡呼一聲,掙脫他的手跑到樹下,鼻子輕動嗅那梅香,又踮腳去夠高處的花枝。他走到她身邊,順手將她高高抱起,楚玉錦的手指終于能夠夠到一段梅枝,小心翼翼地去觸踫那冰涼柔軟的花瓣,然後彎下樹枝,笑嘻嘻在他鼻尖輕晃。 “香不香?” 冷香襲來的剎那,她冰涼的手指也貼在他頸間。慕容庭呼吸驟亂,臂彎不自覺收緊。 他喉結微動,“很香。” 她從他身上跳下來,繞著梅樹仔仔細細看了一圈,的確只有一枝梅花是盛開的,但有好些花苞尖端,已經破出點粉紅顏色了。 她道︰“明天會開得更多。” 二人站在梅樹下,楚玉錦突然轉過身來,調皮地將手探入慕容庭的頸間取暖,指尖冰涼,貼上肌膚那刻,他的肩微微一顫,雙手下意識地撫上她的腰。 她仰起頭,眸中映著飄雪與梅影,笑盈盈地說︰“容容,你看——梅花開了,春天要到了。” 慕容庭低頭望著她,兩人眼中是彼此的倒影,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笑的唇上,喉結微動,︰“是啊,快春天了。” 果然,數日之後,梅開更盛。枝頭粉紅,幽香盈袖。楚玉錦日日起得極早,披衣便出門,手里捧著小剪,一枝一枝細細揀著,剪下最繁的一束,插在瓷瓶放在房里,等夜里燭火搖曳,看梅影落在紗帳上。 慕容庭替她修枝,將瓷瓶注滿清水。那幾枝梅便立在銅鏡前,倒映著二人並肩的影子,香氣一夜不散。 臨近年關,慕容庭的兄長慕容軒與嫂嫂柳芊雨從京師趕回過年。他們在那邊經營賣米的生意,一年到頭難得歸家一次。 除夕夜,慕容府內燈火通明,闔家團圓。慕容軒看著慕容庭與楚玉錦夫婦,感慨道︰“自從你們成親那天見過一面,就再沒見過你們了。這一年忙得腳不沾地,總算能回來歇歇。” 慕容庭微微一笑︰“兄嫂辛苦了,以後要多回來才是。家里總少不了你們。” 柳芊雨笑著看向楚玉錦,柔聲道︰“阿錦又長大了,越發標致了。” 楚玉錦聞言,俏臉微紅,卻笑著回道︰“嫂嫂說笑了,我本來就已經長大了。” 慕容庭在一旁含笑接口︰“我們阿錦還是個小孩子呢。” 楚玉錦撇撇嘴,不滿地瞪他一眼︰“你才比我大三天,拿什麼腔調說我?” 眾人聞言皆笑。楚玉錦起身,走到柳芊雨身邊,輕柔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大嫂,這孩子四個多月了吧?” 柳氏溫柔地覆上她的手︰“是啊,馬上就五個月了。胎動越來越明顯,怕是個調皮的。” 慕容庭關切問道︰“過完年留下來嗎?京師路遠,大嫂身子不便,不如在家中安心養胎。” 慕容軒搖頭道︰“鋪子那邊離不開人,過完正月十五就得走。不過等孩子生下來,一定帶回來給你們瞧瞧。” 柳芊雨點頭附和︰“正是。阿錦,到時你可要多幫大嫂帶帶佷子。” 楚玉錦笑著應道︰“大嫂放心,我一定會的。” 談話間晚宴已設好,眾人依次入座。 楚玉錦拉著柳芊雨的袖子笑道︰“嫂嫂,明日一定要來院子里看看,我們種了棵梅樹,如今開得正好呢!” 柳芊雨溫柔一笑,撫了撫她手背︰“好,明日我定要賞那梅花,也折來幾支放我屋里去。” 紅燭搖梅辭臘雪,銀燈映竹迎新晴。 圍爐笑語三冬暖,共話良宵一室情。 13月洗幽蘭疑凝露,墨著素紙似生香 過完年後,雪消冰融,梅花開敗。院中殘瓣零落,楚玉錦卻並不失落,轉而將心思投注在一株罕見的春蘭上。那蘭株是她親自從花市挑回的,葉片修長如劍,翠色欲滴,未開的花苞包裹著一抹柔黃的氣息。 她白日里頻頻端詳,到了夜里竟也舍不得離開,親自將花搬進臥房,放在床頭邊的矮凳上,又留了一盞燭火,好等它開。 慕容庭翻了個身,半倚在床頭,目光落在那花盆上,眉梢微挑︰“你可以放手啦,難不成還想把這盆花搬上床睡不成?” 楚玉錦看向他,撫掌笑得眉眼彎彎︰“容容,你跟我真是心意相通、心有靈犀!” 慕容庭失笑︰“花跟你睡床上,那我睡哪里?房梁嗎?” “房梁啊。” 兩人幾乎同時說出“房梁”二字,慕容庭失笑搖頭,頗有些無可奈何,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要被她笑一輩子。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她笑得太放肆,肩頭微斜,發絲散落在頸邊,眉目如畫。心底一動,他長臂一伸,一把將她攬入懷里。 “果然是為夫太過縱容,才讓你得寸進尺,肆無忌憚。” 他語氣半是玩笑,手掌在她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楚玉錦被他這一掌拍得又羞又氣,杏眼圓睜,臉頰薄紅。她自小被寵著長大,莫說旁人,就連父母也從未這般打過她,何況打的還是……那個位置。還有什麼“為夫”,她听在耳中渾身都起一身雞皮疙瘩。 她一氣之下猛地撲過去,將他整個壓在床上,發絲散落,兩人一時間氣息交纏。她俯身低頭,一口咬在他頸側。 慕容庭悶哼一聲,扶住她腰的手臂收緊,兩人身軀緊緊相貼,他的聲音低啞︰“阿錦,別咬。” 楚玉錦卻不理他,牙齒輕輕加了些力度,直到咬出一個明顯的牙印才松開,離開的時候唇上還帶著他皮膚的溫度與觸感。 她得意洋洋的起身,此乃“以牙還牙”。她還坐在他身上,慕容庭眼神卻晦暗不明,既無慍怒之色,也並非無奈,仿佛收斂了全部情緒。 他盯著楚玉錦因剛才一番糾纏而散開的衣領,底下露出胸口一片潔白肌膚,在燭火的照耀下顯露出一片淡淡的橘紅暖色,直如珍珠光澤。不知為何,他突然間唇舌特別干燥。 “衣領開了。”他說。 楚玉錦低頭去看,收攏自己的衣服,下意識就給了他一巴掌。 “不許看!” 兩人都愣住了。 楚玉錦沒想到這一掌會落在實處,不過是惱羞成怒使性子,慕容庭則是完全沒想到她會打他。 她心虛地避開他的眼神,從他身上下來,“我不是故意的……” 下一句聲音卻大了些,顯然是在給自己壯聲勢,“何況是你先打我的!” 一人一掌算是打平,但她突的又想起她還多咬了他一口,又小聲地說︰“頂多我讓你咬回來就是了。” 她就是說不出讓他不要生氣的話,顯得自己沒出息,在對他低頭認錯。她偷偷看了一眼慕容庭,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他說︰“好。” 她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慕容庭已經將她壓在身下,一手抓住她兩手手腕按在枕上,另一手輕輕掀開她的衣服,露出了一點肩膀。 他俯身低頭,微涼的唇觸踫到她肩頭,她突然瑟縮了一下,肩上感到一小塊濕熱。 慕容庭張口,緩緩咬下。 他顯然是用了些力氣的。 楚玉錦一聲嗚咽,肩上刺痛、酥麻,身上出汗、心里難受。 “容容……” 她在這個時候叫他的名字。 她不明白,呻吟和柔弱請求會讓他有更邪惡淫靡的心思。 他沒有立刻放開她,牙齒只是收緊,卻不進一步。介乎于疼痛與親昵、懲罰與愛撫之間。他的呼吸就噴灑在她頸側和肩頭,她試圖掙扎,手腕卻被他一只手緊緊扣住,按在頭頂的枕上,動彈不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刻的慕容庭是故意的。 她突然就明白了他在干什麼。 他在引誘她。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楚玉錦的臉驟然紅透,肩上的痛和麻癢混合著心底那股奇異的酸軟感,讓她全身都失去了力氣。 他貼得極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肌膚傳來的,比燭火更燙的溫度。 她扭頭咬唇,“夠了。” 聲音到喉嚨卻只變成了氣急的喘息。 慕容庭終于起身,盯著身下人紅潤的臉龐,如夜色中的深潭,眸光深邃,靜靜地倒映著她此刻嬌弱又倔強的模樣。 她一把推開他,扭頭向床沿不看他,“我剛才沒有咬你那麼久。” 他的手環上她的腰,將頭擱在她肩上,“讓你咬回來。” “我不稀罕!”她掙扎了一下,肌膚相貼,交頸相擁,這樣的姿勢讓她渾身戰栗,“你別抱我,太熱了。” 慕容庭“嗯”了一聲,松開她,“我不鬧你了。先睡會兒吧,花沒這麼早開。” 楚玉錦心口還在“砰砰”跳著,比平時快上許多,像是不安于胸膛的心髒要跳出皮肉一般。 她舒了口氣,捂著心口緩緩躺下,閉上眼楮不去看慕容庭。 慕容庭也在她旁邊躺下,果真不去踫她。楚玉錦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破千的時候,身邊人呼吸已經平穩。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換了個姿勢,趴在枕上盯著床邊的蘭花發呆。 深夜太過寂靜,身邊只剩呼吸聲,快到子時的時候,楚玉錦終于睡了過去。 只是不過一個時辰,她就又醒了,不只是因為趴著的姿勢難受,還是因為心底等著蘭花開放,怕錯過花期。 醒來的時候燭火已暗,蘭花半開,若有若無的幽密香氣傳來。她轉頭看了一眼慕容庭,他一動不動,氣息平穩面容放松,顯然已經睡熟。 她突然就起了玩心,抓起他的一縷頭發,拂他的鼻子和唇,小聲說他混蛋。 卻沒料到一把被慕容庭抱住,摟在懷里,動彈不得。 她掙扎了一會兒,“你沒睡著?” 他的頭埋在她頸側,“本來睡著了,被你弄醒了。” 慕容庭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肌膚上,,她身上突然發起熱來,在料峭寒涼的春夜中竟然有些要發汗的趨勢,“你放開我,花要開了。” “就抱一會兒。”他低低地說。 楚玉錦覺得自己像是只被蜘蛛牢牢網住的蟲,動彈不得。 而自己竟然……並不是很想動彈。 安靜抱了一會兒,慕容庭果然放開她。她的心突突地跳,她起身下床,把蘭花抱在懷里帶走。 慕容庭也坐起身來,“你去哪里?” “把這株花畫下來。” 楚玉錦把花放到書案上,剪了燭芯重新點上,屋內瞬時變得明亮起來。 她有條不紊地準備筆墨作畫,慕容庭拿了外衣給她披上,靜靜站在她旁邊看她畫畫。 筆尖落下時,窗外微風拂動,燭焰輕搖。楚玉錦屏氣凝神,筆走如絲,似乎一筆一葉皆蘊著蘭香。 蘭花于紙上漸次成形——細葉舒卷,似欲破風而出;花瓣半開,若睡未醒。她筆下的蘭,並非端麗縴巧,反倒透著一股孤高清逸的氣。那柔白的花心,掩在幾片青葉之間,如月藏雲後,幽而不明。 墨香與花香交融,靜夜如水。慕容庭看著她專注的神情,燭光映在她的臉上,眉目如畫,指尖如風。 片刻後,她放下筆,微微一笑。成型,香氣欲自畫中溢出。 這盆蘭花一枝七朵,花苞錯落,自下往上開放, 此時只有最底下第一朵是開放的。 慕容庭微笑看著她的花,突然拿起筆來。楚玉錦本也在看畫,卻還是迅捷地一把抓住了他執筆的手,“做什麼?” “添上一筆。” “不需要。你畫畫向來不好看。” 慕容庭失望地嘆了口氣,一手自她身後環著她的腰抱住她,“你難道不知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的道理?放心,我不會毀了你的畫。” 楚玉錦握住他手腕的手還是不動。 “阿錦,信我,放手。” 拿他無可奈何,楚玉錦只好放手。 筆尖觸到紙上,一提一捺,將自下而上數的第二朵蘭花花苞改成了開放的姿態。 慕容庭微笑道︰“這是明天的蘭。” 楚玉錦細細看了,“倒還不差。” 慕容庭擱筆,“總不能永遠讓你笑話。” 她轉頭,對上他的眼神。 有人燈下看花,有人燈下看美人。 他不看花只看她。 那眼里澄澈溫柔,嘴角含笑,明顯是在寵溺。她明明知道是什麼意思,卻總習慣把他當成十二三歲的少年,想著他對她笑是因為他憋著壞想要惡作劇。而她大部分時候都會忘記,他們十二三歲會互相惡作劇的時光,其實已經過去很久了。 但她任如孩子般純真。 她在這樣的目光中敗下陣來,避開他的眼神,“你看我干嘛?” 他捏住他的臉仔細看,突然皺起眉頭來。“別動。” 她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他看著她,認真道︰“我現在才發現,你左眼眉毛高,右眼眉毛低,還偏偏右眼大些,左眼小些。” 她也皺起眉頭來,“真的嗎?” 她拂開他的手,坐到銅鏡前細細驗看,待她看了許久,終于發現慕容庭其實是在捉弄她之後,一轉頭,就看見慕容庭已經坐回床上,靠在床頭含笑看她。 楚玉錦咬牙,“你又騙我。” 14蛾赴蛛網陷羅幕,甘教情絲縛薄翅 清晨,天光破曉,帶著微寒的春意。 楚玉錦在慕容庭起身穿衣的聲慢慢醒來。她閉著眼楮,翻身時感受到身側的溫暖驟然撤離。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準備像往常一樣伸個懶腰,然後去瞧一眼她那株開了一朵的春蘭。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在對著銅鏡系衣帶的慕容庭身上時,整個人瞬間僵住,睡意也消散得一干二淨。 慕容庭已褪去中衣,正赤裸著上半身。他體格修長,肩背寬闊,肌理線條在晨曦的微光下隱約可見。他的側影依然是清冷而沉靜的,指尖嫻熟地系著腰間的衣帶,渾然不覺身後有人在看。 楚玉錦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如同窗外的朝霞映入紗帳。這種灼熱感,比昨夜被他壓在身下吻咬所引誘時,來得更加猛烈和無措。 她飛快地轉過身,用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楮,緊緊地閉上,心跳如擂鼓,撞擊著耳膜。她甚至不敢再睜開,生怕一睜眼又會撞見那令人心跳失序的景象。 慕容庭動作優雅地穿好外袍,轉身時,便看見床榻上那個滾成一團的楚玉錦。他走近,低頭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阿錦?”他輕聲喚道。 楚玉錦將臉埋在枕頭里,聲音悶悶的,夾雜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張︰“我還沒醒,你走開。” 慕容庭眼中笑意更盛,卻並未拆穿她,只是俯身,伸手輕輕地踫了踫她蓋在被子下的額頭。他的指尖帶著早晨的微涼,而她的額頭卻滾燙得驚人。 “怎麼了?” 他眉頭皺起,手指探向她的頸側,“是昨夜等花開受了風寒?” 慕容庭的體溫靠近的瞬間,她仿佛被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動的熱意燙到,猛地往床里側縮了一下,眼神躲閃著,臉頰更紅了。 “沒有,我很好。”她聲音有些顫抖,“你離我遠點!太熱了!” 慕容庭看著她那雙靈動俏皮的眸子,此刻卻充滿慌亂,了然地勾起了唇角。 “哦?”他故意將聲音放得更慢、更溫柔,帶著一種揶揄。他重新俯下身,鼻尖幾乎貼著她的臉頰,呼吸交纏。“現在才發現我熱,是不是太晚了些,阿錦?” 楚玉錦被他這近乎直白的挑逗弄得心頭狂跳,又羞又惱。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使出了全部力氣,“慕容庭!你快走開!” “好,我走。”他低笑幾聲,順勢起身,走出房門。 他走後,楚玉錦盯著床頂發了好久的呆。錦被下的身子仍舊滾燙,仿佛那道目光還停留在她身上,燙得她無處可躲。她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方才那一幕——他低頭系帶時,頸側的線條微微繃起;晨光落在他肩頭,肌膚像在淡淡發光;還有他轉身時,衣袍半敞,腰腹間若隱若現的肌肉紋理…… 她猛地捂住臉,耳根紅得幾乎滴血。 “不要想了!”她小聲嘀咕,卻越想越清晰。 等到感覺到饑餓時,她才慢吞吞地起床穿衣。阿雯端著熱水進來,見她神色有異,忍不住問︰“小姐今兒怎麼臉這麼紅?可是著涼了?” 楚玉錦慌忙搖頭︰“沒有!就是……就是睡得太悶了。” 她草草梳洗,用早飯時也心不在焉。慕容庭已去鋪子,她獨自坐在桌前,對著那碗清粥小菜,竟一口也吃不下。腦海里反復閃現的,是他赤著上身站在銅鏡前的模樣——那並非她第一次見他赤裸上身,為什麼偏偏這次,讓她心亂如麻? 她忽然想起昨夜蘭花開時,他攬著她腰的手;想起他咬她肩頭時,低沉的喘息;想起他壓著她手腕時,掌心的熱度……一樁樁一件件,像春水漫過堤岸,止都止不住。 她放下筷子,起身道︰“阿雯,我們去街上走走吧。” 阿雯笑著說好︰“小姐是不是想買花了?” “走吧。”她只想透口氣。 那日午時,楚玉錦與阿雯在街上閑逛。春日的街市熱鬧非凡,賣糖人的、捏面人的、賣絹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她本想散心,卻越走越悶。忽然,前方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喚︰“阿錦!” 她抬頭一看,竟是母親,正從珠寶鋪子里出來,手里提著一個小錦盒。 “娘?”楚玉錦走過去,“您怎麼在這兒?” 楚夫人笑眯眯地拉住她︰“正巧,給你挑了對耳墜子,來,試試看合不合適。” 楚玉錦被她拉進鋪子,坐在鏡前。掌櫃的捧出幾對耳墜,翡翠的、珍珠的、碧璽的,琳瑯滿目。她卻心不在焉,試戴了幾對,都覺刺眼。 楚夫人見她魂不守舍,問道︰“怎麼了?這樣心不在焉?” “沒有!”楚玉錦連忙否認。 她索性拽住母親的袖子,“我就是想家了……想回家住兩日嘛!娘,您就讓我回去住,好不好?” 楚夫人被她這副小女兒態逗得無奈又好笑,指尖在她額上輕輕一點︰“成親才幾月,就惦記著娘家了?” 楚玉錦抱著她胳膊晃啊晃︰“我想娘了,不行嗎?” 楚夫人終究拿她沒辦法,嘆了口氣,含笑應道︰“好好好,回就回。庭兒那邊我差人知會一聲。” 慕容庭處理完鋪子里的事務,回家時已遲了些,到家後才知道楚玉錦已回了楚家。 他想了想,終究是按捺不住,深夜去叨擾岳丈家的門房。 夜色深沉,月色如水。楚府後院靜謐無聲,他悄無聲息地推開閨房的門,房內留了一盞微弱的燈。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徑直躺到了楚玉錦身旁。 楚玉錦被突如其來的重量驚動,睜開眼便看到身側那張熟悉的臉。她不悅地小聲嘟囔︰“不是讓你別過來嗎?” 慕容庭側過身,手臂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際︰“長夜苦寒,孤枕難眠。” 楚玉錦推了推他︰“我難得一個人睡,你又來擠我。” 他輕輕拍著她,帶著笑安撫︰“好了好了,是我的錯,買張大點的床就是了。” “不要,”楚玉錦撇嘴,“我喜歡我這張床,你去隔壁睡就是了。” 慕容庭沉默了一瞬,故意嘆了口氣,听起來很是失落︰“好吧,是我惹你厭煩,自討沒趣。” 他依言起身,從床尾拿了一床被子,轉身走到了房間角落的榻上。 慕容庭走了,這張床只剩下楚玉錦一個人。床榻寬敞,被褥柔軟,空氣中彌漫著她慣用的馨香。但她翻來覆去,卻是怎麼也睡不著了。 她心中暗罵他混蛋,明明知道她心軟,卻偏偏使出這以退為進的伎倆。她感受不到他身上熟悉的體溫和氣息,只覺得方才那張床有多寬敞,此刻她的心就有多空落。 終于,楚玉錦受不了這種折磨。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足踏過冰涼的地板,走到榻邊。 她沒有多想,直接擠到他身邊,掀開他的被子,鑽到了他的懷里。 被褥尚存他方才的余溫,像一團悄然收攏的熱霧,將她瞬間裹住。 “混蛋。”她將臉埋在他的頸側,聲音悶悶的。 慕容庭沒有說話,只是手臂一緊,將她牢牢箍進懷里。他的胸膛滾燙,隔著薄薄的中衣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耳畔。 她能感受到他壓抑著的、愉悅的笑意——那笑意從他微微顫動的胸肌傳來,像夜風掠過水面,蕩起細碎的漣漪。 “怎麼了?”他在她頸邊低聲輕笑,呼吸帶著灼人的熱意,拂過她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被他抱住的楚玉錦全身發熱,如陷泥淖,動彈不得。 她想起幼時在花樹下見到的一幕︰一只小飛蟲嗡嗡飛行,最終不慎撞到了一張銀色的蜘蛛網上。本來八風不動的蜘蛛,迅速而精準地吐絲,把那只小蟲捆得死緊,成了甕中之物。 楚玉錦現在才覺得,慕容庭就是那只以靜制動、請君入甕的壞蜘蛛,而自己就是那只沒頭沒腦、一頭扎進去的傻飛蛾。 可奇異的是,那被捆縛的感覺,並沒有帶來驚懼,反而帶來一種安穩。 他的手臂從她腰後繞過來,指尖無意識地在她衣襟邊緣摩挲,像在加固最後一圈網。 她放棄了掙扎,在這令人發燙的懷抱里,閉上了眼楮。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熟悉氣息,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你是只蜘蛛。”楚玉錦突然開口說,“壞蜘蛛。” 慕容庭拍了拍她,掌心貼在她後腰,好奇她這是哪里來的想法︰“為什麼?” 楚玉錦故意不答,只將臉往他頸窩里蹭了蹭,不再理他。 現在輪到這只壞蜘蛛睡不著了。 15幾回魂夢與君同,醒時猶作醉朦朧 榻上狹小,楚玉錦和慕容庭最終還是回了床上去睡。此時子夜已過,春日的寒意被屋內的炭火盡數隔絕。 慕容庭睡得極沉,身軀如同陷在灼熱的泥沼里,渾身緊繃。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這樣真實而酣暢淋灕的夢了。 夢中,他感覺到懷中人不再掙扎,而是如水般纏繞己身,和心愛人肌膚相親的舒爽快意,讓他發出了低沉而滿足的喟嘆。 夢境的余韻是如此強烈,以至于當他驟然驚醒時,體內那股躁動的熱意仍未消退。他的呼吸粗重,額上滲出汗珠,眼前仍被一層迷離的霧氣籠罩。 他恍惚間,感到身邊的床榻一動。身側柔軟溫香的身軀觸手可及。 “阿錦。” 他沙啞地喚了一聲,以為自己仍在夢中,以為她仍在等待他完成夢中未盡的旖旎。他翻身而上,將她整個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慕容庭沒有給楚玉錦反應的時間。他灼熱的唇舌精準地攫住她的,狂熱不容拒絕,像是要將她吞噬入腹。 “唔……” 楚玉錦從睡夢中被這股壓迫感驚醒。她反射性地想要推開,卻被他沉重的身體和強健的手臂牢牢壓制。那股灼人的熱意從他身體傳來,令她本能地感到心悸和不適。 她感到自己薄薄的中衣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那指尖的探索帶著清晰的目的性,肌膚敏感地幾乎戰栗。她心底徹底慌了,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攻勢讓她感到恐懼。 她拼命掙扎,發出幾聲模糊的嗚咽,想叫他的名字,聲音卻被吞噬得一干二淨。 然而慕容庭卻充耳不聞,他喉結劇烈滾動,只感覺到懷中的人兒嬌軟無骨,反抗卻被他當成是迎合,越是讓他感到酣暢淋灕。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自我沉醉的迷亂,他將唇舌移開,沿著她雪白的頸側一路向下,手掌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軟。 楚玉錦身軀猛地一顫,那突如其來的、毫無預警的侵犯,讓她心底升起一股極大的委屈和害怕。 她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所有的動作驟然凝滯。 他睜開眼,低頭,正對上她那雙濕潤,卻又帶著驚怒交加、恐懼又不屈的雙眼。 慕容庭只覺得自己像從萬丈懸崖上跌落,心髒“砰”地一聲砸碎在冰冷的地上。那不是夢中嬌柔的迎合,而是真實的淚水,是恐懼。 他立刻抽回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卻又帶著極大的克制,翻身滾到一旁。他坐起身,猛地背對著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要將剛才那股從夢境中帶出的欲火全部吐出。 楚玉錦得到解脫,立刻縮到了床榻最里側,她緊緊地裹著被子,全身都在輕微地顫抖。既憤怒,又委屈害怕,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弄明白的悸動和羞赧。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剛才發生的一切,只覺得心底又疼又酸,難受得厲害。 慕容庭沒有回頭,只是緊緊攥著拳頭,他平復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錦,對不住。” 他緩緩轉過身,月光透過窗紗灑進來,照在他陰沉的臉上,他眼中滿是懊悔和痛苦。 “是我睡得糊涂了,我以為……我……” 沒有再說下去。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觸踫她,卻被她本能地一縮身子躲開。他僵在原地,收回了手。 他誓言要保護她,卻做了被他所殺的人一樣的事。 阿錦第二次露出那樣的眼神,竟然是對著他。 他該殺了自己。 他握緊拳頭。 “是我不好,以後再絕不會這樣。” 楚玉錦看著他臉上那份痛苦和後怕,心頭的委屈反而散去了大半。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份突如其來的驚惶仍讓她心有余悸。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你睡榻吧。” 慕容庭低低應了一聲“好”,便起身。他拿了被褥,走到牆角的榻上躺下。他背對著她,躺得筆直,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翌日清晨,用早飯時,餐桌上的氣氛凝滯得如同昨日的殘夢。楚玉錦雖然換上了日常衣裙,努力佯裝無事,但那份不自在的尷尬卻像一層薄紗,籠罩在她眉宇間。她偶爾抬眼,目光觸及慕容庭,便立刻垂下眼睫,手中銀箸也慢了半拍。 慕容庭面上雖仍保持著慣有的沉穩,但眼底的青黑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心神不寧。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無顏面對她。 兩人相對無言,早飯草草結束。慕容庭臨出門前,猶豫再三,只對著她的背影低聲道︰“鋪子里事忙,今夜我……不回來了。” 他選擇了逃避。 夜幕降沉,慕容庭果然沒有回家。他把自己關在鋪子的賬房里,面對著一堆堆賬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她,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彌補那份對她的冒犯和驚嚇。他怕自己再度失控,更怕看到她眼中的驚惶。 第二天中午,慕容庭硬著頭皮回家吃了午飯。餐桌上,兩人依舊相對無言,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他匆匆用膳後,又借口鋪子有事,轉身離開。 慕容庭不知道,夜不歸宿,對于楚玉錦而言,卻成了一種新的煎熬。 起初是生氣。她氣他懦弱、氣他逃避,氣他一走了之。可氣過之後,便是難言的想念。她想念他夜里的溫暖,想念他躺在她身側時的氣息,更想念他那雙含著溫柔的眼楮。 第三天清晨,楚玉錦早早起身,和阿雯二人一同出了府門。春風拂面,街市已漸次甦醒,她們徑直往城中一間名為眠香閣的鋪子而去。那眠香閣專賣胭脂花粉與燻香,門前掛著淡色紗幔,空氣中彌漫著幽微花香,引得過路女子頻頻駐足。 楚玉錦此番前來,是為了學制燻香之法。她記起年前梅花盛開時,曾在家試做梅香囊,卻連番失敗,兩次皆是香氣散逸,形色不佳。這幾日春蘭正開,她不想再錯過這花期,便想將蘭花制成燻香,長留其幽香。 眠香閣內,櫃上擺滿各色瓷瓶玉盒,香氣層層迭迭,令人心醉。老板娘染娘乃是一位年近三旬的女子,眉眼清冷,她素來心氣高傲,做事一絲不苟,從不對外傳授秘法。 楚玉錦直言來意,求染娘指點蘭花制香之術。染娘聞言,心中覺得可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蹙眉,語氣冷然︰“楚小姐出身名門,何必學這瑣碎之事?大小姐一時興起,興致過了便扔一邊去,我沒這工夫陪著玩鬧。” 楚玉錦聞言不惱,反倒溫言笑道︰“染娘說得是,我確是好奇心起。但我並非三心二意之人,若染娘不信,我願先在此幫工,染娘瞧我是否認真,再行決定可好?” 阿雯在一旁聞言愕然,她本以為自家小姐是來買胭脂香粉,沒想到是要來做白工。她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袖子,卻被她輕輕按住。 染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本以為這嬌小姐不過是閑來無事,聞言便會拂袖而去,不想她竟肯低身幫工。染娘思量片刻,終是勉為其難道︰“也罷,你若真能耐下性子,便從今日開始,幫我理貨、研粉,一月過後,我再看你心性。” 楚玉錦心中欣喜,淡淡笑了,卷起袖子便開始忙碌。她雖出身富貴,卻不嬌氣,研磨花粉時細心認真,理貨時井井有條。阿雯在一旁幫襯,兩人忙至午時,染娘雖未多言,眼中卻已多出一絲認可。 待午後,楚玉錦方才告辭,約定明日再來。她與阿雯出了眠香閣,午後陽光正好,她心情頗佳,卻忽然憶起慕容庭這兩日不歸家之事,心頭又生出一絲煩悶。她終于按捺不住,換了身素雅的衣裳,帶著阿雯,徑直找上了慕容庭的鋪子。 慕容庭正在鋪子里查驗一筆賬目,忽見那抹熟悉的人影闖入,他手中的毛筆一頓,抬眼時眼中滿是驚訝︰“阿錦?你怎麼來了?” 楚玉錦站在門口,看著他眼中的意外和無措,心中那股氣突地又升騰起來。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淡淡的︰“我特別來看看,鋪子里有多忙。”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店里事忙,我不煩你。” 慕容庭看著她臉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在生氣。 慕容庭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討好︰“不忙。我們出去走走吧。” 楚玉錦板著臉,抬眼望他,直接問出了憋在心里的話︰“既然不忙,為什麼不回來?” 一句簡單的話,卻直直堵得慕容庭無話可說。他所有的愧疚和自責,都被她這一句問話,擊得粉碎。 他無法回答,只能垂下眼簾,柔聲問道︰“走我們去江邊走走,好嗎?” 兩人沿著城外的江岸散步,春風帶著水汽,拂過面頰,清冽而柔和。兩岸楊柳依依,枝葉嫩綠,一片生機勃勃。 慕容庭小心翼翼地,試圖打破這份尷尬和沉默。 “剛才酒坊的李老板來買米,說剛釀好了香醇的果酒,我們買點回去嘗嘗?” 楚玉錦板著臉,語氣生硬︰“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喝酒了?” 慕容庭一滯,知道她仍在生氣,又一次無話可說。 兩人陷入了更久的沉默,腳步緩慢地走在江邊小徑上。 楚玉錦的目光掠過眼前。眼前是溫柔的春景,是嫩綠的楊柳,是粼粼的江水。 她忽然覺得,在剛剛來的路上,心中那份想要問他、想要追究、想要弄清楚的問題,在春日的景色中、在與身邊人肩並肩走路時,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在慕容庭毫無準備時,主動牽上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溫軟,動作毫不遲疑,將兩人交握的手指緊緊扣住。 慕容庭的身體驟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側過頭,驚訝地看著她。 “你別說話,壞我心情。” 她卻沒有看他,依舊慢慢走著,目視前方春景。 但他分明從這主動的姿態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對他的全身心的信賴和喜歡。 他唇角勾起,不再猶豫,反手緊緊地扣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指尖攏入掌心。 最是江南好時節,春風送暖,冰雪消融。 16輕解羅裳訴情衷,露滴青荷初綻紅(H) po 兩人沿著江岸走至暮色四合,才攜手歸家。 是夜,月華如水,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楚玉錦躺在柔軟的床榻內側,慕容庭則在她身旁的外側躺下。他沒有像那日那樣,僵硬地躺在角落的榻上,也沒有像前幾日那樣,找借口鋪子里過夜。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躺在了她的身邊,讓楚玉錦心中覺得安定。 楚玉錦側過身,忽地開口︰“今日我去眠香閣,找了染娘,想學制燻香的法子。” 慕容庭眼睫微抬︰“嗯?” “她疑心我只是起了玩鬧之心。” 慕容庭道︰“但你是認真。” “是。”她頓了頓,“梅花那兩次都失敗了,這次蘭花開得正好,我不想再錯過。” “但她不知。”慕容庭側過身,與她面對面,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溫熱。 楚玉錦抬眸看他,黑暗之中也是眼眸晶亮︰“我會讓她知道。” 慕容庭淡淡笑了,“等你學成歸來,我用的燻香就都靠你了。” 楚玉錦“哼”了一聲,“我若學成歸來,一定收你最貴。” 慕容庭听了,將她抱住,輕笑道︰“幸好我還是有些閑錢的。” 夜色愈深,兩人的呼吸漸漸平穩。楚玉錦突然動了動,側過身面對著他,借著窗外月光,她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間。 “容容,”她突然輕聲喚道,聲音飄在夜色中,“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慕容庭聞言,眼睫微抬,眼神中帶著一種混雜了無奈、寵溺和些許好笑的神情。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嘆了口氣,頗有種“這你也不知道”的無奈,側過身,伸出手,指腹極輕地摩挲著她臉頰的輪廓,動作溫柔而鄭重。 “是,”他慢慢地說,聲音低沉認真,“非常喜歡。你呢?” 他反問,目光在她眼中流連,等待著她的答案。 楚玉錦被他這專注而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又微微發熱。她垂下眼睫,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輕輕開口︰“我以前不明白,總覺得成親是長輩的安排,跟誰都一樣。”她頓了頓,語氣突然堅定起來,“但這幾天我突然明白了。要我跟不喜歡的人成親,我一定會鬧的。”請記住網址不迷路18j ins e.co m 慕容庭眼中的笑意愈盛,他自然了解她的脾性。 “你一定會鬧離家出走,鬧得天翻地覆。”他語氣篤定,仿佛親眼見過她鬧脾氣的場景。 楚玉錦不滿地撇了撇嘴,“你又知道了?” “我不會讓你和別人在一起。”慕容庭伸出手,又一次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柔軟溫熱指尖收攏在掌心,前幾日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楚玉錦躊躇了一會兒,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熱度,她咬了咬下唇,終于問出了一個在她心中盤旋許久的問題,聲音壓得很低,語氣緊繃︰“你是不是想跟我圓房?” 慕容庭一愣,隨後便是低低的失笑。他松開她的手,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 “傻姑娘,”他語氣溫柔耐心,“這個問題只在你。” 楚玉錦聞言,猶豫了片刻,還是躊躇著開口︰“我不知道。” 慕容庭輕輕“嗯”了一聲,卻又帶著幾分調侃地補了一句,“阿錦,你我都是十八歲了,有人在這個年紀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了。” 楚玉錦抬眸瞪他,“你想說什麼?” 她的反應自然在他預料之內,他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眼神認真而溫柔,“……當然,也還有女子尚未出閣。” 他收回手,一字一字道︰“我想說的是,你我不必同他人一樣,你不用為我勉強什麼。” 她听了他這話,的確有些昏了頭,心想他這只壞蜘蛛又在織網了。她扭過頭︰“我本來也不會為你勉強。” 慕容庭無聲地笑了,將她緊緊地摟入懷中,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你剛才是不是又想跟我吵架了?” 楚玉錦在黑暗中,對著他寬闊溫暖的胸膛,輕輕地“哼”了一聲。 床榻之上,靜默片刻,楚玉錦抬起頭,眸子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她微微俯身,柔軟的發絲垂落在慕容庭的頸側。 楚玉錦趴在他身上,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慕容庭眼底的笑意瞬間漫開,手臂自然地收緊,將她更緊地擁在懷中。他低頭,在她耳畔低聲說道︰“阿錦,我要你親口說喜歡我。” 楚玉錦在他胸口蹭了蹭︰“我說了你就睡不著了。” 慕容庭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從胸腔震動而出,帶著愉悅的顫音,傳到她的耳里︰“我本來也睡不著。” 楚玉錦故意跟他作對︰“我不說。”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卻帶著滿滿的寵溺。他靠近她的發間,輕輕張口,咬住她耳邊的幾縷頭發,輕輕扯了扯,“你說不說?” 頭發被他拉扯得有些疼,楚玉錦卻覺得心頭癢癢的,她不滿地輕呼一聲,“你扯我頭發,我討厭你。” 他要她說“喜歡”,她卻偏偏要說“討厭”,只是愛侶間的打鬧。慕容庭松開她的發絲,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語氣頗為無可奈何︰“總說我愛使壞,我哪里比得上你。” 她听罷,得意地揚起下巴,唇角綻開一個極其熟悉的得意笑容,“我就喜歡使壞。” 然後,她不管不顧地再次俯身,張口去咬他脖頸。 她這一下出乎意料,他悶哼一聲,卻抱著她的腰,沒有推開她,楚玉錦不松口還加勁兒,用牙齒輕輕研磨,直到感受到他皮膚下的脈搏因她的動作而加速跳動。 慕容庭終于伸手,捏了捏她腰間的軟肉,嗓音低啞,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再咬你也別睡了。” 楚玉錦被他這略帶威脅的語調逗笑了,卻絲毫不怕。她松開嘴,抬起頭,重復著他剛說過的話︰“我本來也睡不著。” 兩顆心皆因情動而雀躍,寂靜的夜反襯出交纏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興奮與悸動涌上心頭,令他們神思皆醺,再無睡意。 慕容庭不再與她逞口舌之快,他側身將她壓下,翻身,掀開她的衣領,露出她光潔的頸側。他低頭,灼熱的唇舌輕輕落在了她肩頭白皙的肌膚上。 楚玉錦身體瞬間僵硬,縮著脖子躲避。那份熟悉的、令人心慌意亂的酸麻感瞬間襲來,讓她渾身戰栗。 慕容庭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她泛紅的耳垂和慌亂的眼神。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梢,語氣溫柔而揶揄,分明是在嘲笑她︰“傻姑娘,自己受不住還要招惹我。” 楚玉錦被他這番話激起了不服輸的小脾氣,她睜開眼楮,堅決地反駁︰“誰說我受不住。” 話音未落,她便再度翻身壓住他,俯身而下,兩雙眸子對上便吸在一起黏在一處。她的眼神迷離卻又專注,左右沒想好從哪里下口,最終將所有的猶豫都化為本能的沖動,把自己的唇瓣輕輕貼上他的。 慕容庭先是一怔,隨後立刻反客為主,不再克制,手臂從她的腰際穿過,將她的身軀緊緊擁入懷中。他張開唇,循著她的心意,溫柔地接納了她這份稚嫩而大膽的回應,將這個吻變得纏綿而熾熱。 楚玉錦全身的肌膚都在他的懷抱中變得滾燙,如陷熱浪。她只覺得頭腦昏沉,只能憑著本能回應他。 唇齒相依,氣息交纏。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凌亂而急促,他才依戀地、緩慢地離開她的唇。 唇瓣分離的瞬間,楚玉錦大口喘息,胸脯劇烈起伏,臉頰如染胭脂。她眸中水光瀲灩,帶著一絲迷亂與不滿足,凝視著慕容庭那雙漆黑如墨的眼楮。他的呼吸同樣粗重,喉結滑動,目光灼熱得仿佛能將她融化。 他低頭,再次攫住她的唇,這次吻得更深更急,舌尖探入她口中,卷起她的軟舌糾纏,吮吸著她甜美的津液。 楚玉錦嗚咽一聲,雙手不由自主攀上他的肩背,指尖嵌入他結實的肌理。她從未想過一個吻能如此銷魂,體內一股熱流涌動,匯聚在小腹,讓她雙腿發軟。 慕容庭的手掌從她腰際向上游移,隔著薄薄的中衣,覆上她胸前的柔軟。他輕輕揉捏,那團綿軟在掌中變形,乳尖在指腹摩擦下迅速硬挺。 楚玉錦全身一顫,口中溢出細碎的呻吟。 “別……” 她本能地弓起身子,貼得他更緊。她的反應如火上澆油,慕容庭的欲火徹底點燃,他慢慢解開她的衣襟,露出雪白肌膚和粉嫩的雙乳。 他低頭含住一側乳尖,舌尖繞著舔舐,牙齒輕咬,另一手則掐住對側,拇指撥弄著那點紅櫻。 楚玉錦尖叫出聲,腦中一片空白,只剩快感如潮水般涌來。她下身已濕潤,內里空虛得發癢,不自覺地扭動腰肢。 她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為何會產生這樣的變化,一半是害怕一半卻又期待,雙手緊緊抓住既帶給她恐懼,又帶給她歡愉的身邊人。 慕容庭喘息著抬起頭,目光掃過她散亂的青絲和紅腫的唇瓣。他迅速褪去自己的衣袍,露出精壯的身軀,那根粗長肉棒已昂首挺立,頂端滲出晶瑩液體。他拉開她的腿,脫下她的褻褲,手指探入她濕滑的花徑,輕輕抽插,拇指按壓著那顆敏感的肉珠。 “阿錦,好軟……”他低啞道,聲音帶著滿足的喟嘆。 楚玉錦咬唇,羞恥與快感交織,她抓住他的手臂,喘息著︰“容容……我……” 他俯身吻她,安撫道︰“別怕,我會輕些。” 手指退出,他扶著玉睫頂端,抵住她緊致的入口,緩緩推進。楚玉錦痛呼一聲,眉頭緊蹙,那撕裂般的脹痛讓她眼角滲淚。 慕容庭停頓下來,吻著她的臉頰,突然問她︰“你知不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心只系在你身上?” 楚玉錦輕輕喘息,穴肉緊緊絞住肉棒頂端,“什麼時候?” “十三歲那年,我們去放風箏。”他說,硬熱的欲望趁著說話之機繼續深入,“你那個時候是個傻瓜,跳到河里攔我。” “嗯……”楚玉錦緊致的穴肉被他強行撐開,渾身都想要顫抖,“你更是傻瓜,跳到河里追風箏……” 慕容庭低笑出聲,隨同的兩位母親被孩子突然跳到河中嚇得尖叫,兩人互相攙扶著上岸,然後他就看到了——楚玉錦一身素白衣裳被水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少女正在成長中的身體顯示出漸趨玲瓏的曲線,他看得呼吸停滯,迅速移開了眼光。 自此之後,神魂淪陷。 17琴瑟共鳴魚水歡,星月同輝映良緣(H) 他耐心等待她適應。待她呼吸平穩,他才繼續深入,直至整根沒入,那緊熱包裹讓他喟嘆出聲。 他開始緩慢抽送,每一下都頂到最深,龜頭刮過內壁的褶皺,帶出更多蜜液。楚玉錦起初還痛得咬牙,漸漸轉為酥麻的快意,她雙腿纏上他的腰,迎合著他的節奏,口中發出嬌媚的喘息。 “容容……我不行了……” 慕容庭聞言,動作加快,肉棒猛烈撞擊,每一下都發出濕潤的水聲。他一只手撐在她身側,另一手捏著她的乳,腰腹發力,深入淺出。楚玉錦尖叫著攀上高潮,內壁劇烈收縮,絞得他幾乎失控。他猛抽幾下,低喘著射出滾燙的精液,灌滿她的花宮。 兩人相擁喘息,慕容庭吻著她的額頭,輕撫她的背脊。體內那根肉棒雖已稍軟,卻仍深深埋在她花徑深處,堵著先前射入的精液,一跳一跳,像在挑釁她尚未平復的敏感內壁。 楚玉錦蜷在他懷里,臉上滿是紅暈,喃喃道︰“容容……我喜歡抱著你。” 他低笑,緊抱住她︰“阿錦今天轉性了。” 她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扣,低聲道︰“我知道你讓我不要說那天晚上的事,還提前求親,是為了保護我。我不在乎旁人怎麼說。” “但我不能讓你成為別人的談資。” 楚玉錦慢慢地道︰“那天晚上……是他強迫我,做不得數的,我與你才是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何況……他沒有像你這樣……” 慕容庭脫口而出︰“他沒有?” 楚玉錦搖頭︰“容容,我只愛你一個。” 慕容庭沉默。 楚玉錦唇角微勾︰“容容,你不說話,是不是又招架不住了?” 慕容庭嘆了口氣︰“我的確有些招架不住了。” 楚玉錦听了,難免得意地笑出聲。 慕容庭低頭,舌尖舔去她唇角殘留的津液,聲音沙啞緩慢,顯然是在誘惑她︰“阿錦,再來一次。” 她剛想搖頭,他已翻身將她壓回榻上,膝蓋強硬地頂開她的大腿。月光從窗紗漏進來,照在她紅腫的花瓣上,亮晶晶的蜜液混著白濁的精液,順著股縫流到床上,洇開一片淫靡的濕痕。 他俯身含住她耳垂,牙齒輕咬,舌尖沿著耳廓打圈,熱氣噴在她頸側。楚玉錦顫栗,乳尖不受控制地挺立,蹭過他的胸膛。慕容庭另一只手滑到她腿間,指腹撥開那兩片濕透的花瓣,找到仍腫脹的陰蒂,輕輕一按。 “啊——”她仰頸尖叫,腰肢猛地弓起,蜜液再次涌出,沾濕他的指尖。 他抽出手指,握住自己重新挺立的肉棒,頂端抵住那紅腫的入口,腰胯一沉,猛地一挺,整根沒入。楚玉錦痛呼一聲,內壁被撐到極致,殘留的精液與新分泌的蜜液混成黏膩的潤滑,發出淫靡的水聲。 慕容庭不再溫柔,腰胯大力撞擊,每一下都頂到花心,碾過敏感點,帶出更多白濁泡沫。楚玉錦被干得語不成句,只能抓住他的肩,指甲陷入皮肉,留下幾道鮮紅的抓痕。她的乳隨著撞擊劇烈晃動,乳尖在空氣中劃出淫靡的弧線。 他低頭咬住左側乳尖,牙齒輕磨,舌尖卷弄那點紅櫻,另一手掐住右側乳肉,拇指撥弄乳尖,揉得那團軟肉變形。楚玉錦哭腔顫抖︰“太深了……容容……” 她雙腿卻本能地纏緊他的腰,腳跟抵在他臀上,迎合著他的節奏。慕容庭喘息著加快速度,肉棒在緊致的甬道里進出,每次抽出都帶出粉嫩的內壁,又狠狠頂回去,撞得她花心發麻。 淫蕩的撞擊聲混著濕漉漉的水聲,床榻吱呀作響。慕容庭一手掐住她的腰,一手揉捏她的臀,迫使她抬高迎合。每次深入,囊袋拍在她臀肉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楚玉錦的呻吟越來越高亢,內壁開始痙攣,絞得他幾乎失控。她尖叫著攀上頂峰,花心猛地收縮,蜜液噴涌,澆在陽物上。慕容庭被那吸吮般的緊絞刺激得低吼,猛抽幾下,滾燙的精液再次射入深處,灌滿她的胞宮。 他伏在她身上,汗水滴落她胸口,肉棒仍在她體內跳動,射出最後幾股。楚玉錦喘息著,腿間黏膩一片,精液混著蜜液緩緩流出,順著股縫滴在床上,洇開更大的濕痕。 余韻漸散,楚玉錦癱軟在慕容庭懷中,體內滿溢的精液與蜜液混合,腿間一片黏膩。她喘息著,臉頰潮紅,汗濕的青絲貼在額角,乳尖仍微微顫動。慕容庭的肉棒雖已軟下,卻仍淺淺埋在她花徑里,堵著那股熱流不讓外泄。他的手掌在她脊背上游移,輕輕摩挲,惹得她又是一顫。 他低頭吻她眉心,聲音低啞︰“阿錦,繼續?” 楚玉錦本想搖頭否認,可體內那股空虛又隱隱作祟。她咬唇,眼神迷離,終究小聲嗯了一聲。 慕容庭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翻身將她抱起,置于床榻中央。月光灑進,照在她雪白的身軀上,映出乳肉的圓潤曲線和腿間紅腫的花瓣。他跪在她腿間,雙手握住她的膝彎,向兩側分開,露出那濕淋淋的花穴。花瓣外翻,入口處還殘留著白濁的精液,緩緩流出,順著股縫滑下。 他俯身,舌尖探出,舔過那道濕痕,一路向上舔到花蒂。楚玉錦尖叫,腰肢猛地抬起,雙手抓緊他的肩,指節泛白。他的舌頭靈活,繞著陰蒂打圈,吮吸那顆腫脹的肉珠,牙齒輕咬,惹得她蜜液噴涌。另一手伸出,中指探入花徑,勾起內壁的褶皺,抽插時發出“咕啾”的水聲。 “別舔……”她哭著顫抖,羞恥得想合腿,卻被他膝蓋頂住,無法動彈。 慕容庭抬起頭,唇上沾著她的蜜液,眼神晦暗︰“別怕。” 他繼續低頭,舌尖鑽入花徑,卷起殘留的精液與蜜液,吞咽下肚。楚玉錦腦中嗡鳴,快感如電流般竄過全身,她弓起身子,乳房晃動,乳尖在空氣中挺立。他空出的手覆上左側乳房,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輕輕拉扯,另一手的三指並入花徑,猛烈抽送,掌心撞擊陰蒂。 楚玉錦尖叫著泄身,蜜液噴在他臉上,內壁痙攣絞緊他的手指。她全身抽搐,淚水滑落眼角,喘息道︰“夠了……我受不住……” 慕容庭抽出手指,舔去唇邊的液體,肉棒已重新硬挺,青筋暴起,陽物頂端滲出晶瑩。他扶著肉棒,在花瓣上摩擦幾下,沾滿蜜液,然後猛地頂入。楚玉錦痛呼,入口已被干得紅腫,卻因潤滑而順利吞沒整根。內壁緊裹著那粗長,感受到每一條筋脈的跳動。 他開始抽送,先是緩慢,讓她適應,然後加速,腰胯如打樁般撞擊。每次抽出,只剩頂端卡在入口,又狠狠頂回,囊袋拍在她臀上,發出淫蕩的脆響。楚玉錦的呻吟斷斷續續,雙手抱住他的頸,腿纏上他的腰,腳跟抵著他臀部,迎合著節奏。 慕容庭俯身,吻住她的唇,舌頭糾纏,交換津液。一手撐在床上,一手揉捏她的乳,拇指撥弄乳尖。肉棒頂到花心,每一下都碾壓那點敏感,惹得她內壁收縮。他抽送數百下,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胸口,混著她的汗珠。 “阿錦……夾緊我……”他在她耳邊低聲道,動作更猛,龜頭撞擊花心,發出濕潤的水聲。 楚玉錦哭喊著再次高潮,內壁如吸吮般絞緊,蜜液澆在龜頭上。慕容庭被刺激得脊背發麻,猛抽十幾下,射出了第三股精液,滾燙地灌滿胞宮,直至溢出,順著肉棒根部流下。 他伏在她身上,肉棒仍在體內跳動,射出余精。楚玉錦軟成一團,腿間滿是白濁,床上濕了一大片。她喘息著,聲音細弱︰“容容……夠了……真的夠了。” 慕容庭吻她額頭,低笑︰“嗯,這次夠了。” 他抽出肉棒,精液涌出,她控制不住地呻吟一聲。他抱起她,用溫熱的濕帕仔細拭過她腿間黏膩的花瓣,又替她擦淨胸口與腹間的汗漬,最後把自己也草草抹淨。帕子丟進銅盆,他抱起軟成一團的楚玉錦,重新將她放回干燥的床單中央,扯過被衾覆住兩人。 楚玉錦閉著眼,睫毛還帶著細汗,聲音軟得幾乎听不見︰“容容……我真的累了……” 慕容庭低低應了一聲,側身躺下,將她攬進懷里。肉棒半軟,卻仍脹得發燙。他稍稍抬腿,龜頭順著濕滑的縫隙滑進去,緩緩推進,直至整根沒入那溫熱緊致的甬道。精液與蜜液混合的潤滑讓進入毫無阻力,只剩被包裹的快意。 楚玉錦猛地睜眼,穴口被撐得發酸,忙伸手去推他胸膛︰“不要……有些疼了……” 慕容庭扣住她的手腕,貼在她耳邊,嗓音低啞而溫柔︰“我不動,就這樣睡吧。” 他不再動彈,只將她抱得更緊,肉棒深埋,龜頭抵在花心,像一枚溫熱的塞子。楚玉錦咬唇,穴肉卻不受控制地一伸一縮,絞著那根粗硬,發出輕微的“咕啾”聲。 慕容庭悶哼,腰胯本能地輕頂一下,龜頭碾過敏感的內壁,又立刻停住。楚玉錦嚶嚀,腿根顫顫俱顫,穴口卻更緊地裹住他。兩人誰都沒再說話,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在夜里交纏。 過了一會兒,慕容庭又輕輕頂弄,幅度極小,像安撫又像挑逗。楚玉錦抓緊他的肩,指尖發白,卻終究沒再推拒。穴肉繼續一縮一放,吸得他低喘,肉棒在甬道里脹得更硬,龜頭輕撞花心,帶出細碎的水聲。 夜色深沉,月光如紗。兩人就這樣相連著,半夢半醒間,肉棒在她體內淺淺抽送。楚玉錦的呻吟漸漸化成鼻音,穴肉的絞吸越來越軟,帶著倦意與依賴。慕容庭吻她的發頂,腰胯的動作也慢下來,最終只剩輕微的研磨,龜頭貼著花心,像在哄她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楚玉錦的呼吸終于平穩,睫毛輕顫,睡意徹底將她吞沒。慕容庭低頭看她熟睡的眉眼,肉棒仍深埋不退,感受那溫熱甬道最後的幾下無意識收縮。他閉上眼,唇角微彎,抱著她沉入夢鄉。 18利劍斬斷連理枝,不許人間起相思(h) 歲月如梭,轉眼間,庭中梅花已開落十二番。數千日光景,竟恍若一瞬。 婚後數年,慕容庭與楚玉錦間雖偶有小爭執,卻總在夜深時分化作柔情蜜意。 這一年初夏,府中張燈結彩,賓客盈門,只為慕容庭的參十生辰。宴席散後,慕容庭推辭了友人留飲,徑直回了內宅。楚玉錦已備好一桌小酒,燭光搖曳中,兩人對坐閑聊。 她給他倒了一杯酒,側身看他,柔聲問︰“容容,你近來總不睡覺,可有心事?” 慕容庭心下愕然,他以為她不會知道。 但他面上只是笑了笑,不露聲色,話語如常︰“估摸著天氣熱了,總睡不著。” 楚玉錦眉心微蹙,“當真?” “當真。明日我去藥鋪抓些安神湯來喝,你莫擔心。”他笑著說,拍了拍她,“好了,我的壽禮呢?” 楚玉錦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他此時分明是在顧左右而言他,卻還是起身去書房,去取她收好的生辰賀禮。 慕容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笑意漸漸收斂。近來血腥夢境纏身,腥風血雨,烈焰焚天,他在夢中殺氣騰騰,劍下尸骨萬千。只是這些卻不必讓她知道,徒增煩惱而已。 十數年前黑風寨一劍斬殺二十二人之事,恍如前世殘夢。也許是他變得軟弱,這樣的殺意,與當下光景並不相容。 楚玉錦取來一個錦盒,慕容庭朝她伸手,示意她過來。楚玉錦在他膝上坐下,打開錦盒,里面是兩只蝴蝶模樣的風箏。 風箏做得極細致,蝶翼以薄紗覆彩,線條流暢,觸手輕盈,仿佛一縷春風就能托起。 慕容庭拿起其中一只,拇指摩挲著竹骨,低聲問︰“什麼時候瞞著我做的?” 楚玉錦枕在他肩頭,聲音帶著笑︰“在香閣的時候,我偷空縫的。我們好久沒去放風箏了。” 慕容庭將風箏舉到燭前,蝶翼透光,隱現細碎金粉︰“明日去放風箏吧。” “好啊。”她立刻應,眼楮彎成月牙。 慕容庭調笑她︰“又要制香又要做風箏,你近來可比我忙多了。累不累?” 的確,眠香閣老板娘染娘還有幾月就要臨盆,近來鋪子里許多事都是楚玉錦在幫襯。從研粉、調香到記賬、迎客,她樣樣上手,染娘雖嘴上不說,眼神里已滿是信賴。 楚玉錦搖搖頭︰“不累。”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們回家住一段時間可好?我想跟娘學學怎麼做衣服,等染娘的孩子生下來了,送給孩子做生辰禮。” 慕容庭笑笑︰“我記得你以前可一點也不喜歡女紅。” “做給孩子的,自然要細致些。”她指尖無意識地繞著他的衣帶,神色忽然落寞,“容容……” 慕容庭知道她在想什麼,將她抱住,掌心輕輕撫過她後背。 楚玉錦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我們還會有孩子嗎?” 再過參日,她也要參十了。十二年光陰,梅花開落十二番,庭中蘭香換了又換,唯獨他們膝下空空。 慕容庭曾疑心是那碗避子湯出了差錯,可請了多少不同的大夫來看,都說二人身體康健。兩人又喝了一段時間的偏方,總也無用,後來慕容庭不許楚玉錦喝了——是藥參分毒,怕喝多了反而有害身體。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而穩︰“阿錦,若上天注定我們只有彼此,那便只有彼此。” 楚玉錦窩在他懷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風箏的蝶翼,半晌才低聲道︰“容容……若我們真無子嗣,你可想過抱養一個?” 慕容庭輕笑,聲音像夜風掠過湖面︰“我早想過。” 對他而言,只要他與楚玉錦在一起便夠了,有無子嗣並不重要。但楚玉錦向來喜歡孩子,大哥大嫂的孩子慕容胤、如今八歲的慕容汐也喜愛同她玩樂。為了楚玉錦開心,他的確動過念頭,抱養一個孩子。 楚玉錦也道︰“我亦想過,只是……” 見她停頓不言,慕容庭便繼續道︰“記得東郊田莊那對夫婦嗎?前年又添了第四個孩子。口糧緊缺,生下來便養不起,孩子夜夜啼哭,父母日日愁眉。生而不能育,豈非更大不幸?若有心善之家收養,予他衣食、教他詩書,對那父母是解脫,對孩子是新生——何嘗不是兩全?” 楚玉錦抬眸,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可那是人倫骨血,拆散豈不殘忍?孩子雖小,也知父母恩;父母雖苦,也舍不得骨肉離身。你我若抱走,便成了那奪人所愛之人。” 她聲音輕,卻字字清晰︰“正因他們養不起,才更該幫他們——添糧、減租、教他們手藝,讓孩子留在父母膝下。抱走孩子,不過一勞永逸,真正救急,是讓他們自己養得起。” 慕容庭听罷,沉默片刻,指腹摩挲著她的發髻,忽地低笑,認真道︰“阿錦說得是。” 他抬手,將風箏放到一旁︰“你說得對,拆散確是下策。可若真有那無路可走之時——譬如父母雙亡,我們收養,便是給他們一條活路。你我既有余力,我們既然想要孩子,有何不可為?” 楚玉錦咬了咬唇,半晌才輕聲道︰“若真到那一步……我願意。” 慕容庭頷首,握住她的手︰“好,就依你。親生也好,抱養也罷,孩子來了,便是我們骨血。” 他俯身與她額心相抵,笑著說︰“我們和孩子一起放風箏,可好?” 楚玉錦忽然想起什麼,從他懷里坐直了身子︰“容容,我們去和大哥大嫂說,讓汐兒多住一段時日罷。” 慕容庭挑眉,似笑非笑︰“汐兒這小丫頭,參個月前說只住半月,如今半月變參月,再多住一段,怕是要把咱們這小院當京城別院了。” 楚玉錦失笑︰“汐兒在這里住著開心,她夜里提著燈籠去後山捉螢火蟲,捉了又放,玩得比誰都開心。”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況且……大哥在京城忙,胤哥兒也在書院苦讀,汐兒若回去,府里冷清得很。大嫂信里也說,汐兒在這兒胃口好、臉蛋圓了,讓她再多住些日子。” 慕容庭想了想,點頭︰“也好。汐兒性子活潑,你近來忙著眠香閣,又惦記著給染娘的孩子做衣裳,有她在旁嘰嘰喳喳,倒真能解你乏累。” 楚玉錦眼底浮起溫柔︰“我不止為這個……汐兒雖不是咱們親生的,可她喚我小嬸嬸,黏著我教她制香,等她再大些,若咱們——”她頓住,沒說下去,只輕輕握住他的手。 慕容庭明白她的意思,反握住她的手︰“若咱們膝下仍空,就讓汐兒常來。等胤哥兒得空,也接他過來小住。咱們這院子不大,熱鬧些才好。” 慕容庭說著,指尖已落在她腰間,輕輕一挑,衣帶便松了。他低頭吻住她未盡的話,聲音含在唇齒間,卻帶著笑意︰“阿錦,何況我們不一定會沒有孩子,我會盡力的。” 楚玉錦被他抱起,穩穩放在榻上。他低笑一聲,扯開她最後一件中衣,掌心順著她腰線滑到腿根,粗糲指腹直接揉上那處早已濕軟的花瓣。楚玉錦顫得一聲嗚咽,腿本能夾緊,卻被他膝蓋頂開。 “別躲。”他嗓音發啞,俯身含住她一側乳尖,舌尖繞著硬挺的紅櫻打轉,另一只手已探入她腿間,兩指並攏,緩緩捅進那緊致濕熱的甬道。楚玉錦仰頸喘息,腰肢被他頂得亂顫,花穴貪婪地絞住入侵的手指,淫水順著指縫淌到榻上。 他抽出手指,換上早已硬挺的陽具,龜頭抵住入口,猛地一挺,整根沒入。楚玉錦尖叫一聲,指甲掐進他背脊,腿根大開,任他狠狠撞進來。啪啪的肉體拍擊聲混著水聲,帳內淫靡不堪。 慕容庭掐著她腰,抽送愈發凶狠,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撞得她乳浪翻搖。楚玉錦哭叫著攀住他肩,腿纏得更緊,花穴一陣陣痙攣,潮水般的高潮涌來。慕容庭滾燙的精液盡數射進她體內,燙得她又是一陣哆嗦。 他伏在她身上喘息片刻,陽具仍埋在她體內,緩緩抽出時帶出一股混著白濁的蜜液,順著她腿根淌下。 待雲收雨歇,慕容庭濕了錦帕為她擦洗,翻身躺下,將她攬進懷里。 燭火早已熄滅,月光透過窗紗,兩人呼吸漸漸平緩,楚玉錦窩在他胸口,很快沉入夢鄉。慕容庭親了親她汗濕的額角,也闔了眼,帳內只余均勻的鼻息,與遠處殘夏的蟬聲。 九重天外,白雲萬里,慕容庭夢見自己黑袍獵獵,手持一柄漆黑長劍,正追殺一群落敗的仙君。那些仙君仙光黯淡,狼狽逃竄于雲海之間。他劍鋒一轉,劍氣如墨龍狂卷,眼看便要將為首一人斬于劍下。 天外忽傳一聲清喝︰“且慢!”隨之一道無窮陽炎真火自天穹傾瀉而下,赤紅火浪翻滾,灼得虛空扭曲。 魔尊不屑,拂袖一擋,漫天火海被一股無形魔氣生生劈開,化作碎焰四散。區區陽炎真火,奈何不了他。 卻見火光中沖出一道鵝黃身影,裙裾翻飛,眉眼清麗,竟長著一張楚玉錦的臉。她足踏火蓮,沖入戰陣,堪堪擋在眾仙之前。 女仙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眾位仙君且退,我真身乃天地初生時的一簇蘊火,不死不滅,魔尊奈何不了我。魔尊,請放過他們,我願同你一戰。” 幾位仙君對視一眼,眸中閃過驚異與愧色,都听過蘊火之名,竟真腳踏祥雲,化作流光遁走,只留女仙一人獨立火海。 他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小小仙子,法力低微,只會放火,竟敢擋在他面前。天界眾仙虛偽懦弱,竟真留下這小小仙子斷後。 他听見自己冷笑說︰“哦,不死不滅,本座倒要看看是如何不死不滅。”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黑電,瞬至女仙面前,五指如鉤,掐住她縴細的脖子。女仙不躲不閃,鵝黃裙角被魔焰舔舐,卻燃不起半點火星。 慕容庭在夢中渾身冷汗淋灕,心跳如擂鼓,額角青筋暴起。他想將那只無情的手從她頸間扯開,可四肢如被萬丈玄冰凍住,喉間只能擠出無聲的嘶吼。夢境像一張黏稠的蛛網,越掙越緊,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指節收緊,女仙的脖頸發出輕微的“ ”聲。 “不……”他用盡全力在心底咆哮,一幕幕回憶洶涌而來——兒時放風箏時她的笑顏,她方才潮紅的眼尾,她窩在他胸口時輕淺的呼吸——卻……竟如雲消霧散漸漸淡去。 他掌心魔焰驟盛,黑火如鎖,瞬息纏繞女仙周身。鵝黃仙裙寸寸焦裂,化作灰燼飄散;雪膚玉骨在烈焰中剝離,血珠尚未落地便被蒸為赤霧。拂宜唇角溢血,仍倔強地盯著他。 他冷哼一聲,五指一收,骨碎聲細若脆玉。拂宜身軀轟然崩解,化作漫天光屑。他探手一扣,抓住那縷即將消散的魂魄,指尖魔焰翻涌,一握之下,魂飛魄散,連一絲聲息也無。 不死不滅,在我掌下不過空談虛妄。 床上之人坐起,楚玉錦被他驚醒,揉著眼朦朧看向他︰“容容,怎麼了?” 一瞬之間身邊人已不在床上,他一身黑衣立在床頭,道,“人世一場幻夢,你,還不願清醒嗎?” 作者的話︰章節名來自白居易“深籠夜鎖獨棲鳥,利劍舂斷連理枝。” 19世事若如大夢中,偏向夢中證己身 “人世一場幻夢,你,還不願清醒嗎?” 那聲音听來空曠荒蕪,裹挾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冰冷與殺意,全然不像是她自小相識的愛人。 楚玉錦渾身血液在這一刻凝固,瞬間如墜冰窟,僵硬地抬起頭,卻只來得及看到一道玄黑的殘影。 魔尊一拂衣袖,身形攜著她破開虛空。 片刻之後,她足下是冰冷粗糲的焦土,刺骨的罡風如刀割般颯颯襲來,她不由自主地抱緊雙臂,試圖用單薄的中衣抵御這徹骨的寒意。 環視四周,明月曠照之下,清晰可見連綿百里的荒蕪之地,腳下是焦黑的泥土,山體漆黑如墨,沒有一絲草木生機,亦不見半分人煙,只有死寂與狂風。 “容容……這是哪里?” 楚玉錦聲音顫抖,帶著強烈的恐懼與不安。她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可怖的景象,這哪里是人間,分明是死域。 魔尊立于她身側,神色冰冷蕭殺,對于她的恐懼視而不見。 他只是看著她因寒冷與恐懼而瑟瑟發抖的模樣,他心念一動,衣袖再拂。 下一瞬,在焦黑的山體前,一座熟悉的、與慕容府內無二的精致院落憑空拔地而起,青磚黛瓦,庭前甚至還留著他們親手栽種的梅樹,只是梅樹枝頭一片死寂,宛如枯死。同時,她身上的單衣已化作她慣常穿的那件柔軟棉裙。 楚玉錦望著這憑空出現的院落,心底的恐懼更甚。 她轉過身,對上他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眼眸,那眼中沒有了半分往日的寵溺與柔情,只剩下冰冷的空無。 “容容……我是在做夢嗎?” 她輕聲問道,聲音顫抖,她突然抬手,指尖用力掐在自己的手臂上。 刺痛清晰地傳來,但她卻依然置身于這片荒涼之地,面對著這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容容……” 她走過去想拉他的手,他明明沒有動,她卻還是撲空了,踉蹌一下幾乎摔倒在地。 那人終于開口,聲音冷然,直如數九寒冬之日的寒冰︰“我不是慕容庭。” 楚玉錦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栗,這山、這風、面前這人,無一不在提醒她,這不是夢境。她的質問帶著一絲最後的、絕望的希冀,她雙目緊盯著那道高大冰冷的身影,顫抖著重復︰“你……你究竟是誰?” 魔尊眼中不見任何情緒,如高天之月俯視微塵。他甚至懶得看她,只是看向景山那片焦黑的遠方,語調如玄冰般堅硬。 “吾乃魔尊。” 楚玉錦心下不安勝于恐懼,淚水流出頃刻間又被狂風吹散,她沖過去抓住他的衣袖,這一次她竟然抓住了,“容容呢?我的丈夫在哪里?” 魔尊抓住她的手扔開,一字一字道︰“慕容庭不過吾之凡身,一世參旬,今期以至,慕容庭已不存于世。” 她猛地跌坐在地,膝蓋撞在焦黑的石子上,卻全然不知疼痛。不存于世——她所愛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某種短暫的、注定消散的泡影。 “我不相信!你在騙我對不對!容容不會離開我的!” 魔尊立于罡風之中,玄黑的長袍獵獵作響,如同雕塑般冷酷。他只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語氣平穩,卻比這景山的焦土更加冰冷。 “楚玉錦,自欺欺人,對你並無益處。” 他居高臨下,陳述著一個她無力反抗的殘酷事實,“參日之後,拂宜清醒,你亦將消散。” 拂宜?消散?不只是慕容庭,連她自己,也只是為了承載另一人魂魄而存在的凡間器皿。 她直直看向魔尊眼底,諷刺地笑了,“我跟容容只是你們視如草芥的玩物嗎?你們凡間這一遭,玩得可還盡興?” 魔尊掃過一眼,不屑回答。 她看著眼前空曠的一切,看著那株宛如枯死的梅樹,看著那座虛假的院落。 她改變不了魔尊。 慕容庭不會回來。 她的眼神慢慢收回,重新變得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徹底的萬念俱灰。 她緩緩地站起身,不再看魔尊,目光落在焦土之上,帶著一絲釋然的語氣,自言自語道︰“參天……” 她的聲音極輕,“容容,參天之後,我來見你。” 她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魔尊為她幻化出的那座院落。她穿過空蕩的廳堂,走入熟悉的臥房,躺上了那張鋪著紅綢鴛鴦被的床鋪。 她閉上眼楮,眼淚無聲地不斷地淌下,浸濕了枕巾。她抱著枕頭,身體蜷曲成一團,像平常將自己埋在他懷里尋求溫暖的姿勢。 熹微晨光透過窗欞,照進這虛假的閨房時,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慕容庭已不存于世,所以她不能死。 她猛地坐起身,將眼角的淚水抹去。 楚玉錦看向窗外那株宛如枯死的梅樹,目光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倔強與光彩。 她走出房門,走向院中。那株枯梅映入眼簾,她走到梅樹下,細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枝干。 她抬頭望向魔尊,“我要回去。” 她道︰“回人間,回慕容府,回我該在的地方。” 楚玉錦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毫不退縮,“容容不在了,但我還在。即使只有參日之期……我仍是慕容家的兒媳,楚家的女兒。我有我應盡之責。”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冷靜︰“凡人重倫常,講的是入土為安,生要見人,死……也需見尸。” 魔尊靜立不動,玄黑袍袖在死寂的風中紋絲不動,只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看著她,似在等她繼續。 楚玉錦深吸一口冰冷死寂的空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求你,給我父母一個交代。給我一具……慕容庭的尸體。就讓他是死于一場意外,米倉因年久蟲蛀坍塌,他……未能逃出。” 她的話語里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她在親手為她摯愛的夫君安排一個最平凡、普通,不讓人生疑的死亡。 魔尊的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形的弧度,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對渺小生靈執著于形式的漠然。他甚至未曾移動,只那玄色袖袍似是隨意地一拂。 “允你。” 只在那一拂之下,焦土之旁的虛空微微扭曲,一具身著慕容庭平日所穿衣袍、沾染塵土與些許木屑、面容身形與他一般無二的“尸身”靜靜躺在了地上,了無生氣。那場景逼真得仿佛剛剛發生,連細節都無可指摘。 楚玉錦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強迫自己看著那具尸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痕跡。 她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多謝。” 這兩個字,輕得幾乎散在風里。 她再次抬頭,目光越過那具虛假的尸身,直直看向魔尊︰“求魔尊送我回去。” 魔尊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渺小凡人女子在得知真相和死期後,從崩潰到求死,再到此刻強撐著生起的、近乎可笑的責任與擔當,甚至親手為他這魔尊都不曾去想的凡俗瑣事提供了最完美的解決方案。 良久,就在楚玉錦以為他會拒絕時,他淡淡開口︰“如你所願。” 足下觸到堅實的地面,帶著熟悉的、慕容府臥房內檀木地板的微涼。她睜開眼,窗外是天光初亮的青灰色,萬籟俱寂,只有更夫遙遠的梆子聲傳來。 她沒有時間悲傷。 坐到鏡前,鏡中人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唇上毫無血色。她打開妝奩,指尖顫抖卻穩定地拿起胭脂,一點點為面頰染上虛假的生機,用口脂遮掩干裂與憔悴。當阿雯端著熱水推門進來,驚訝地看到她已穿戴整齊時,楚玉錦甚至回身,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異常溫柔的淺笑。 “阿雯,去請我爹娘和老爺夫人過來。” 20幽影襲營謀詭策,黑淵噬將啟新局 魔軍前線大營。 星辰暗淡無光,只有永恆晦暗的天空與翻涌不息的魔氣。營壘依著險峻山勢而建,旌旗招展,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悶滯重。 魔尊的歸來無聲無息,沒有驚動任何巡邏的魔兵,一道幽影,直接出現在了杜異的營帳內。 一盞幽綠燈火照耀,帳中立著一面巨大的、由精純魔氣凝聚的沙盤。沙盤之上,代表仙、魔、妖參方勢力的光點明滅不定,在星隕谷至綠簾林的廣闊戰線上犬牙交錯,絕大部分區域都呈現出令人疲憊的膠著狀態。 一道身影和衣躺在堅硬的石榻上,雙目閉合,呼吸幾不可聞。他保持著人身,這在魔界實屬異類。雖已墮魔,無需凡俗睡眠,但某些屬于人類的習慣,諸如躺在榻上閉目養神以整理思緒,卻依舊保留了下來。此刻他正處于這種假寐的狀態,意識清明,反復推演著近日戰局的種種變化。 作為四將中唯一的人身墮魔者,杜異的面容保留了屬于人類的清晰稜角,只是那雙眼楮深處,屬于人性的溫軟早已被魔域的殘酷磨礪成一種堅冰般的理智與機敏。正是這份異于尋常妖魔的克制與清醒,讓他得以在魔尊消失的參十年間,勉強維系著聯軍不至于徹底分崩離析。 帳內陰影無聲無息地濃郁了一分,一道玄黑身影悄然凝聚,仿佛自亙古的黑暗中走出。魔尊立于帳中,如同融入其本身的一部分,氣息縹緲而空無。 直到一個遙遠空曠卻又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短短二字,打破沉寂︰ “杜異。” 石榻上的杜異驟然睜眼,眼底一絲猩紅閃過,瞬間的驚悸之後,立刻清醒。他甚至未看清來者,身體已本能地翻身下榻,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尊上。” 心中卻是念頭急轉︰尊上失蹤多年,所為何事?又是何時歸來?為何毫無征兆?此番深夜獨獨現身于自己帳中,又是為何?他不敢怠慢,亦不敢妄加揣測,只能將一切思緒壓在最深處,靜待吩咐。 魔尊未看他,徑自走向帳中主位坐下,那由不知名獸骨與玄鐵鑄成的座椅在他身下仿佛也收斂了煞氣。 “坐。”一個字,不容置疑。 “謝尊上。”杜異依言起身,在一旁的下首位置端正坐下,姿態恭謹,心神緊繃。 魔尊的目光平淡地掃過他︰“近來戰事如何。” 魔尊並沒有看他,目光淡漠地掃過那詳盡的沙盤,上面甚至標注了仙界幾位金仙的術法屬性。 杜異心神一凜,所有翻涌的情緒被強行壓下。他的語速平穩而清晰,開始匯報︰“尊上離去參十年,天界組織大小反撲一百參十七次。目前主力戰線自星隕谷退至天一河一線,依托末燃山、尖晶湖構成第二道防線,整體呈僵持狀態。魔界各部,由末將暫且協調布防。妖域方面,仍以刑將軍為主,只是……” 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感受到上方那道目光的重量。 “刑將軍……用兵趨于保守,或以妖域內部事務及時機未至為由拖延或拒不執行。年前,冰雪豁口之戰,饕餮將軍已撕開敵方右翼,若刑能及時側擊,本可全殲敵方,然其按兵不動,致使戰機貽誤。” 他陳述著事實,並未添油加醋。即便他曾與刑當面爭執,此刻也絕口不提。他無法確定魔尊歸來後了解了多少,是不是第一個找上自己。任何試圖引導判斷的言論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唯有據實以報,方是穩妥之道。他小心地控制著語氣,不讓一絲個人情緒影響這冷靜的匯報。 魔尊目光停在一處魔氣與仙光激烈踫撞的峽谷地帶,那里魔氣雖盛,卻隱隱被一股銳利的金色仙光所壓制。“赤蛇與饕餮。” “赤蛇將軍依尊上舊令,死守亂禍峽谷,半步未退,麾下魔兵折損已過參成。”杜異立刻回應,“饕餮將軍及其麾下先鋒,上月于冰雪豁口大破仙軍,斬敵參千……盡數吞噬。天界早有傳言,遇饕餮,魂不入輪回之語,確已達成震懾之效。” 魔尊靜靜听著,指尖在座椅扶手上無意識地輕叩,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依你之見,”魔尊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寂靜,依舊平淡得不帶波瀾,“此局何解?” 杜異的心猛地一沉。 魔尊歸來,以無上魔威重整旗鼓,雷霆萬鈞之勢橫掃八荒,僵局自然迎刃而解,何須問他?這個理所當然的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一股冰冷的寒意便驟然沿著脊椎爬升,危險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 不對! 尊上若意在重整聯軍,直接下令便是,何必多此一問?此問……是試探他的忠誠,還是……另有所圖?或是有交托更大權責的意味?無論是哪種,回答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額角悄然滲出細密的冷汗,杜異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大腦飛速運轉。他深知魔尊不喜空泛的奉承,更厭惡愚蠢的提議。他必須給出一個切實、冷靜,且能體現自身價值,同時又絕不逾越本分的答案。 他再次抱拳,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帶著審慎的剖析︰“回尊上,僵持之局,在于雙方力量相對均衡,且皆有所保留。天界忌憚我軍悍勇與我界地利,未敢傾力來攻;而我方……”他略微停頓,選擇了一個中性的詞,“內部調度尚未完全協同,難以形成足以撕裂敵方防線的合力。” 他抬起眼,目光堅定地看向魔尊,繼續道︰“若求破局,依末將淺見,或可‘以正合,以奇勝’。正面戰線,需進一步整合力量,明確權責,即便刑將軍處難以強求,我魔界各部亦需鐵板一塊,此為‘正合’。同時,遴選精銳,繞開主戰場,尋覓天界防御薄弱之處或補給線,實施精準打擊,制造混亂,迫其分兵,此乃‘奇勝’。待其露出破綻,再集中主力,予其重創。此策需耐心與時機,但若能成功,或可打破眼下僵局。” 杜異將心中醞釀的戰術計劃和盤托出,帳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魔尊指尖輕叩扶手的微響,聲聲如同催命。 “如此方法,”魔尊終于開口,聲音里听不出是贊許還是否定,卻漠然如洞穿一切,“勝機幾何?” 杜異沉默了。 他無法回答。沒有妖域的全力配合,甚至可能面臨內部的掣肘,他提出的策略無異于一場豪賭,勝算渺茫。任何具體的推演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可笑,甚至可能被視為欺瞞。在魔尊那仿佛能看透靈魂的目光下,任何虛飾都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不甘與無力感,頭顱垂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艱澀︰“末將愚鈍,思慮不周……請尊上示下。” 魔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冷肅嚴厲,一如往常。 “參十年來,你勉力維持聯軍未散,戰線未潰,做得很好。” 魔尊平淡的肯定並未讓杜異感到絲毫輕松,反而心弦繃得更緊。 “刑,”他提到這個名字,語氣依舊無波,似乎絲毫不在乎刑延誤戰機之事,“驕矜自恃,保存實力,亦非一日。” “戰局僵持,意味著死亡不夠。”魔尊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杜異的心神,“天界需要一場勝利來打破平衡,需要看到聯軍核心的損失,才能放心大膽地全力進攻。”魔尊看著杜異,眼神沒有任何波動,“而刑,也需要一個契機,來做出他的選擇。” 一股突如其來、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比死亡更甚。 魔尊緩緩自骨座上站起,玄黑袍袖無風自動。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上,一個細小的黑色漩渦無聲浮現,卻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黑暗與死寂,連光線靠近都被徹底吞噬——正是那能消磨神佛的黑淵。 與此同時,杜異只覺得周遭景象如水紋般劇烈波動、褪色!堅固的營帳、冰冷的石榻、閃爍的沙盤……一切都在瞬間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黑暗,腳下是翻涌的黑色魔雲,頭頂晦暗的天幕中,唯有不祥的血色紅光在雲層後隱隱脈動。 戰域! 不過一念之間,甚至未曾察覺到任何力量波動,他已被強行拉入了魔尊獨有的戰域之中!他心中駭然,魔尊的實力,竟已到了如此匪夷所思、念動法隨的地步! 魔尊冷冽的眸光落下,如同實質的冰刃,釘在還僵坐于虛空的杜異身上。 “戰,”他吐出第一個字,帶著金鐵交擊般的冷硬,“或逃。” 杜異緩緩地站起身。他望向那片血光隱現的黑暗天幕,又看向魔尊掌中黑淵,嘴角牽起一絲極為苦澀的弧度。 他千般疑問,萬種不甘,最終只凝聚成兩個沉重無比的字︰“為何?” 為何你歸來卻不重整聯軍,為何坐視、甚至推動妖魔聯軍走向更慘烈的傷亡——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難道一統六界的霸業,對你而言毫無意義嗎? 魔尊迎著他復雜難言的目光,眼神依舊空無,仿佛在陳述一個與情感、與野心都無關的冰冷事實︰“治亂循環,秩序乃是枷鎖。” 他的聲音在戰域中回蕩,如亙古般荒蕪,“爾等之爭,于我不過薪柴。” 他掌心的黑淵漩渦微微加速旋轉,散發出更令人心悸的吸力。 “歸于寂滅,方為終途。” 他徹底明白了。 他不是敗軍之將,無需問責。恰恰相反,正因為他這參十年來做得“不錯”,穩住了防線,他的消失才更具分量。 尊上根本不在意魔界的勝敗,他要的是徹底的混亂與殺戮,用自己的失蹤為引,讓天界認為良機已到,發動全力猛攻。屆時,失去一員大將、聯軍必然陷入苦戰,赤蛇與天界有滅族之仇,定會死戰,饕餮會瘋狂吞噬,而一直保存實力的刑,將被迫做出最終抉擇——是合力抵抗,還是趁亂攫取利益?無論哪種選擇,都將在仙魔之間掀起更為慘烈的血雨腥風。而現下僵持的戰局,將徹底轉化為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盤! 他看著魔尊那雙毫無情感的眼楮,所有的不甘、憤怒、被背叛的痛苦,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與沉寂。他追隨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君王,而是一只個想要……滅世的魔。忠誠,在這宏偉而殘酷的藍圖面前,渺小得可笑。他緩緩站直身軀,右手虛握,緩緩抬至胸前。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嗡鳴自他虛握的掌心響起。杜異雙手緊握玄戈,戰意與死志交織成慘烈的氣勢。 魔尊凝視著他,以及那柄象征其心志的凶兵,空無的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昔時,你以人身墮魔,投入瑤渚麾下,她對你拔擢重用。先主恩重,來吧,我給你一個為她報仇的機會。” 在此之前,魔尊已先斬殺妖王九嬰,以絕對凶威懾服妖域,再以煌煌之勢侵入魔界。魔界的鐵律亙古不變——勝者為王。魔尊以絕對實力,在挑戰中擊殺了瑤渚,依照魔界最根本的法則,他便是新的至尊。 他以雷霆之勢,百年內一統妖魔兩界,其力量與氣魄,預示著一種全新的、足以顛覆混亂秩序的可能。 魔尊毫無畏懼,便能毫無芥蒂重用杜異;而杜異看到了追隨其後,橫掃六界、建立不世功業的宏圖。 如今看來,這宏圖從未存在便已碎作片片雪花。 杜異身形暴起,玄戈破空,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戈身纏繞的暗紅血光驟然熾盛,化作無數道嘶鳴的血色殘影,罩向魔尊。 魔尊終于動了。他只是微微側身,玄黑袍袖如垂天之雲拂過。沒有驚天動地的踫撞,那足以撕裂金仙的血色羅網,在觸及袍袖的瞬間,便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還原為最精純的魔氣,反而被魔尊汲取。 杜異身形如電,緊隨殘影之後,玄戈本體藏于萬千虛影之中,直至魔尊身前參尺,方爆發出真正的殺招——戈尖震顫,凝聚為一點極致的黑,直點魔尊心口! 魔尊並指如劍,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來襲的戈尖之上。 “叮——!” 一聲清越如玉石交擊的脆響,卻迸發出撼動整個戰域的波紋。杜異虎口迸裂,玄黑的戈身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他整個人被那股反震之力逼得向後滑出數十丈,腳下魔雲翻騰。 不容他喘息,魔尊第一次主動出手。他並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遙遙一掌擊出。掌風所過之處,空間層層迭迭地壓縮、塌陷,仿佛整個戰域的重量都被這一掌裹挾,以一種無法閃避、無法抗衡的姿態,向杜異碾壓而來。 杜異咆哮,玄戈橫欄,將畢生魔元灌注其中,戈身暴漲,化作一道橫亙身前的絕望壁壘。 “轟!!!” 壁壘應聲破碎。杜異頓時如遭千鈞撞擊,鮮血狂噴倒飛出去,玄戈脫手,在空中寸寸斷裂,化為齏粉。他重重砸落在虛空中,周身魔氣渙散,骨骼碎裂。 魔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上空,俯視著徹底失去反抗之力的他,掌心黑淵再度浮現,緩緩壓下。 “我不殺你。” 那空曠的聲音宣告著最終的判決,“但看你,能否熬過黑淵。” 那小小的黑色漩渦驟然擴張,化作一個無聲的、邊界模糊的黑暗門戶,瞬間將杜異挺拔的身軀吞沒。沒有光芒,沒有聲音,甚至連一絲空氣的波動都未曾引起。 魔尊獨立虛空,隱含淡淡笑意的低語隨風消散︰“不知你和刑,誰會先讓我失望。” 營帳內恢復原狀,沙盤依舊,幽燈如豆,仿佛那位曾經運籌帷幄的魔將從未存在過。 21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 慕容府白幡獵獵,空氣中彌漫著紙錢燃燒後的灰燼氣息。 染娘挺著孕肚,在丫鬟的攙扶下踏進慕容府。她握住楚玉錦冰涼的手,未語淚先流︰“阿錦……你……你可要撐住啊。” 楚玉錦反手輕輕回握,臉上竟能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從枕邊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小巧錦盒,塞到染娘手中。 “給孩子準備的,”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一枚平安鎖,不論男女,願他一生平安順遂。” 那金鎖樣式古樸,寓意深重。染娘握著盒子,只覺得那一點金器的涼意直透心底。她看著楚玉錦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里面沒有淚,只有一片近乎認命的枯槁。她心頭大慟,卻知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 第二日,楚母強忍著喪婿之痛,陪著女兒去了西郊粥鋪。老周與一眾伙計見她們來了,紛紛停下手中活計,面露悲戚與擔憂。 楚玉錦當著母親的面,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囊交給老周,里面是她這些年在眠香閣積攢下的所有銀錢。 “老周,”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粥鋪,往後就多勞你費心了。” 老周雙手微顫地接過。他看得明白,這不僅是托付,更是……交代後事。他握緊布囊,老淚縱橫︰“少夫人!您……您要保重啊!慕容公子在天之靈,也定盼著您好好活著啊!” 楚母在一旁聞言,死死攥住女兒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肉里,仿佛一松手,她就會隨女婿而去。 楚玉錦只是淡淡一笑,笑意蒼白。 最後一日,她陪著四位老人。府中一片素白,她或在廳中靜坐,或在庭前看那株梅樹。她不哭,也不多言,只是那份過分的平靜,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慌。 氣氛沉滯得令人窒息。午後,八歲的慕容汐被接了過來。小丫頭穿著一身素服,懵懂的大眼楮里盛滿了不安,慕容軒和柳芊雨夫婦驚聞噩耗,還在從京師趕回來的路上。小姑娘掙脫乳母的手,跑到楚玉錦面前,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袖。 “小嬸嬸,”慕容汐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小叔叔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是真的嗎?” 楚玉錦心中一痛,伸手將小女孩攬入懷中,感受著她幼小身體的溫暖和依賴。 慕容汐仰起頭,淚珠滾落︰“汐兒會乖乖的,汐兒陪你一起等小叔叔回來,好不好?” 她難以回答。 慕容健紅著眼眶,啞聲道︰“錦兒,這個家……不能再少了你了。” 她的父親背過身,用袖子重重抹了下眼楮︰“爹娘老了,經不起了……” 她看著汐兒稚嫩眉眼,看著周圍父母公婆那強忍悲痛、寫滿擔憂的臉龐,她那顆因慕容庭之死而冰封絕望的心,轟然裂開。 一股強烈的不舍與不甘,混著為人子女、為人長輩的責任,如同初春的凍土下掙扎出的嫩芽,開始瘋狂滋生。 她不能死。慕容庭走了,她若再跟著去,留下這四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留下這個依賴她的佷女,他們該如何自處?楚家和慕容家,又該如何? 第三日子時,魔尊如期而至。 他立于她床前,玄衣如墨,與這滿室悲淒格格不入。 眼前的女子,面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楮里,不再是三日前在景山時的死寂,也不再是隨後幾日強撐的平靜,而是燃著一種近乎灼人的、頑強的亮光。 “時辰已至,”他聲音冰冷,“你還未死。” 楚玉錦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我不想死。”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我要活下去。為了容容,為了我們的爹娘,為了汐兒,為了這個家。” 那求生的意志如此磅礡,如此純粹。 魔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詫異,旋即化為不耐。 “由不得你。” 他袖袍一卷,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挾住楚玉錦,瞬間消失在慕容府的臥房之中。 在旁人眼中,慕容家剛剛喪夫不久的少夫人,就此離奇失蹤,給兩家再添一重痛楚。 景山焦土,明月淒冷。 楚玉錦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她立刻掙扎著站起,毫不畏懼地看向魔尊。 “我不會讓渡這具軀體。” 魔尊冷笑,“狂妄。看你能撐到何時。” 他話音落下,漠然一拂袖,那座曾為楚玉錦幻化出的虛假院落,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壘,悄無聲息地瓦解、消散,重新露出其後焦黑的山體。 焦土之上,再無片瓦遮身,只剩那株枯死的梅樹,與她一同立在曠野之中,承受著永無止境的死寂。 他沒有給她食水,也不再理會她,仿佛她只是這景山隨處可見的一塊焦石。 兩日,整整兩日。 白晝,烈日將焦土烤得滾燙,空氣扭曲;夜晚,寒氣深入骨髓,呵氣成霜。干渴與饑餓如附骨之疽,一點點蠶食著她的體力,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胃腹因空匱而灼痛。 這個凡人女子,竟真如石縫間的韌草,看似下一刻就要折斷,卻始終頑強地立著。她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只是靠著那株枯梅,或是起身望著人間方向,眼神里的光時明時暗,卻從未真正熄滅。 魔尊只是遠遠立著,玄黑的身影仿佛與焦山融為一體。他冷眼旁觀,看著那渺小的凡人在最原始的干渴與饑餓中逐漸虛弱。 意識在身體的極限下開始模糊。焦灼的日光與刺骨的寒意交替侵襲,楚玉錦的視線漸漸渙散。恍惚中,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她走來,眉眼溫柔含笑,正是她刻入骨髓的容顏。 “容容……”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想要觸踫那朝思暮想的臉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手腕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猛地攥住,劇痛讓她渙散的神志驟然驚醒。 眼前哪里有什麼慕容庭,只有魔尊魔尊那張冰冷蕭殺的臉,他玄色的衣袖如同死亡的陰影。 “看清楚,”他甩開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踉蹌後退,聲音里不含一絲溫度,“我不是他。” 緊接著,他袖袍一揮,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籠罩楚玉錦。喉間的灼燒感、胃腹的空匱感頃刻消失,身體的虛弱乏力也一掃而空,神志變得異常清醒,仿佛剛才的瀕臨崩潰只是一場幻夢。 楚玉錦站穩身形,撫過被他攥得發紅的手腕,抬眼直視他,目光變得清亮而銳利︰“我知道。”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又理所當然︰“可你這副身軀是他的,而他的身體是我的。我摸我容容的身體,與你又有什麼相干?” “可笑!”他冷然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躁意,“你的愛皆是虛妄,慕容庭此人,不過夢幻泡影。” 楚玉錦卻笑了,轉頭看向那株枯梅,又仿佛透過焦土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一字一句,擲地千鈞︰“你說他不存在?可院中我們親手種下的梅樹還在,書房里我們一同畫的蘭草圖還在。只要我還記著他,只要這世間還有一絲痕跡因他而存在,他就在,永遠都在。” 他倏地伸手,冰冷的手指如鐵鉗般扼住了楚玉錦縴細的脖頸。 指尖觸及她溫熱的肌膚,感受到其下脆弱卻頑強的脈搏。 “楚玉錦,讓你多活兩日,已是本座寬限。” 但她只是直直地看著他,既不退縮,也不求饒。 那樣倔強無畏的眼神,他曾無比熟悉。 他能輕易地折斷她的頸骨,只是……他想到了更有興味的玩法。 他收回手,冷眼看著因窒息而微微喘息,眼神卻依舊不屈的楚玉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楚家,慕容家,上下親族僕役,共計三十六口。”他的聲音如九幽寒冰︰“本座給你三日,若拂宜不歸來,我便一個時辰殺一人。” 他微微俯身,冰冷氣息壓迫著她每一個毛孔,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就從你母親開始。你覺得如何?” 楚玉錦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干干淨淨,比景山焦土上慘白的月光更甚。那雙剛剛還憤怒不屈、似燃火焰的眸子,瞬間如澆透冰水。 她明白他絕非虛言恫嚇。 她可以為自己爭一個生死,但她不能拿三十六條至親的性命,去賭魔尊那一絲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憐憫。 即使再為掙扎、不甘、憤怒、絕望……最終,也只歸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緩緩抬起頭,聲音很輕,只說了一個字,虛無縹緲,更是死寂如灰︰“好。”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才將視線重新聚焦到他那張與慕容庭一般無二,卻冰冷無情的臉上。 眼底深處,那被強行壓下的眷戀與痛楚,終究是抑制不住地漫了上來,“讓我再看他最後一眼,好嗎……” 她望著他,目中有淚卻被強行壓下,眼神哀戚懇求,臉色已是蒼白如死。 魔尊微微蹙眉,對于這等無謂的要求本能地感到不耐。凡人的執著,總是體現在這些毫無意義的虛假之物上。 然而,看著她那雙盈滿水光的眼楮,那里面有一種讓他莫名煩躁的東西。他竟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拒絕。 他冷哼一聲,施舍般闔上了那雙洞徹萬物、卻唯獨映不出人間溫情的冷厲雙眸。 就在他眼簾垂下的剎那,那張臉似乎也褪去了魔尊獨有的冰冷與肅殺,眉眼輪廓在慘淡月光下,竟真的與記憶中溫柔的慕容庭有了瞬間的重合。 楚玉錦痴痴地望著,極其緩慢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顫抖,小心翼翼地向他的臉頰探去。 就在她那冰涼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指尖觸上他臉頰肌膚的一瞬—— 手腕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力量猛地攥住! 魔尊倏然睜眼,眸中是一片毫無波瀾的深寒。 他松開她的手,力道並不大,她的手無力地垂下,指尖終究只是極其輕微地,如同春風拂過柳梢,擦過了他的下頜。 那觸感一掠而過,輕得幾乎不存在。 她凝望著他,唇邊逸出一縷極淡、極縹緲的嘆息,散落在景山獵獵風聲中︰“容容……” 就在她氣息斷絕的霎那之間—— 她周身泛起柔和而磅礡的白色光暈,焦土之上,竟有點點靈蘊如螢火般憑空而生,環繞飛舞。 光芒漸斂,原本屬于楚玉錦的那張臉上,哀戚與柔弱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萬載、洞悉世情的平靜與高華。她緩緩睜開雙眼,眸子清澈明淨,卻隱隱含怒。 “你不該這樣逼她。” 魔尊嘴角彎起了一個極為冰冷的笑︰“明明是仙子失期。何況若非你當斷不斷,她又怎會反受其害?” 拂宜不答,魔尊詭辯之術,她早已領教過。 “再給我一天時間,為玉錦收拾後事。” “允你。” 【卷三艾如張】22網絲漠漠無形影,張在野田 大宸境內,西靖郡下七溪城,踞三山交匯之沖,擁七水環流之利。南接磐岳、潦森之麓,北通宸朝腹地。自古便是商賈輻輳之地,三國之民,貨殖往來,熙攘不絕。 然而如今因一座金礦烽煙驟起,自二十年前離七溪城不遠的山雀原發現金礦,宸朝突發奇兵,驅趕磐岳境內山雀原居民。磐岳主力部隊馳援之時,山雀原已失。幾年之後,磐岳軍隊卷土重來,奪回山雀原。 日前烽火再燃,宸朝再次以強大軍隊攻下山雀原。 如此這般,山雀原已是三度易主。 如今戰事方休,城內雖依舊人聲喧沸,來自磐岳、潦森兩國的瑯越族人的身影卻少了許多,市井中隱隱暗流涌動。 街道之間,但凡口操瑯越口音、身著瑯越服飾之人,周遭宸朝百姓無不小心謹慎,目光中盡是提防,偶有口角爭執,常常激化為推搡毆斗,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緊張氣氛。 暮色漸合,江捷背著半滿的竹簍,踏入迎客來客棧。簍中是她在周邊山野新采的藥材,幾味七溪特有的藥植已妥善收好。她並非初次入住此店,以往掌櫃總會給她一個熟客的公道價錢。 然今日,當她遞上房錢時,那胖掌櫃卻眼皮一抬,慢悠悠地道︰“姑娘,如今這光景,房錢漲了,你這些,不夠。” 江捷微微蹙眉。她白日里購置了些許宸朝書籍與特有的硫磺,花費了不少,此刻囊中確實羞澀。 她的宸朝語言說得很好,若不詳細听,是听不出幾分外族口音的︰“掌櫃,前次來亦是此價,為何突然漲了這許多?” “戰時一切皆貴,姑娘既是瑯越人,當更明白才是。” 掌櫃語氣平淡,話中卻帶著刺。周圍幾桌食客停下杯箸,冷眼望來,那目光如芒在背,無聲地表達著排斥。 角落處,一名身著短打的漢子面露掙扎之色,手已不自覺探向懷中——去年他幼子急癥,危在旦夕,正是這位瑯越游醫姑娘,分文未取,施藥救治。他時常感念此恩,只是無緣得見,此時正欲起身,想悄悄替她補上差價,全了這份恩義。 江捷不欲多生事端,正欲將簍中一株品相稍次的藥材取出抵價,忽聞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帶著中原官話特有的腔調,冷冽如冰泉︰“店家,開門迎客,貴在‘信’字。何時這客棧的價錢,也如戰場形勢,一日一變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年輕男子立于門廊陰影處,身形高大,幾乎堵住了半扇門的光。他緩步走出,眉目冷峻,面容線條硬朗,雖穿著尋常的灰色布衣,但那通身的冷肅氣度,與這小城格格不入,一望便知非七溪本地人士。 掌櫃被他一望,心頭一凜,那目光並無威脅,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他囁嚅著︰“這…這位客官有所不知…” “我只知,坐地起價,非誠信之道。”男子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一眼掃過客棧內眾人,字字千斤,“難道眾人以為,大宸人做生意,不當如此嗎?” 掌櫃看著他高大的身形,又瞥見他按在桌沿、骨節分明的手,再思及自己確實理虧,氣勢頓時萎了,唯唯諾諾道︰“是,是……是小老兒糊涂了。” 他趕忙接過江捷原先遞出的銀錢,擠出笑容,“姑娘,原價,原價便是。” 那角落的漢子見狀,悄悄松開了攥著錢袋的手,默默坐了回去,心中五味雜陳,心中有些寬慰,又覺遺憾悵然。 江捷心下松了口氣,轉向那出手解圍的男子,微微欠身︰“多謝。” 男子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略一頷首,算是回應,隨即轉身走向樓梯,徑直上樓去了,並未多言一句。 第二日清晨,江捷用罷早飯,便背著行囊出了七溪城,徑直往南,踏上了返回潦森國的路途。 走出約莫幾里地,前方地勢漸高,層巒迭嶂的輪廓在晨曦中愈發清晰。那座名為“響水”的巍峨山脈高聳入雲,綿延百里,正是大宸與潦森兩國的天然疆界。 山腳下,一塊風雨侵蝕的界碑佇立,上面用瑯越文字刻著“響水”二字。此名源于山中清泉遍布,溪流縱橫,人行其間,常聞泠泠水聲不絕于耳。而在大宸一側,此山則被喚作“百歲山”,其名由來,早已湮沒在歲月塵埃之中,無從考證。 就在界碑不遠處,江捷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正是昨日客棧中那位出手解圍的年輕男子。他竟也走在此路之上。 江捷快走幾步趕上前去,出聲問道︰“你也是去潦森嗎?” 男子聞聲,腳步未停,只是略側過頭,微一點頭,算是承認。他步履穩健,速度頗快,江捷需得加快步子才能勉強並行。“昨天謝謝你了。” 她再次道謝,並主動示好,“我是潦森國人,你要去哪里,需要我為你引路嗎?” 男子只冷淡開口,目光依舊平視前方,未曾看她一眼︰“不必。”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加快腳步,很快便將江捷甩在身後。見他態度如此疏離,江捷也便歇了同行的心思,不再追趕,只按著自己的節奏前行。 上山的小道蜿蜒曲折,是潦森與大宸兩國百姓數百年往來踩踏而成。江捷與那年輕男子,一前一後,走的皆是此道。翻越此山,即便熟手,也需兩天一夜的光景。 朝陽漸漸升高,林間彌漫的晨霧在陽光下變得清新朦朧,隨後逐漸消散。江捷並不心急趕路,她以平常速度走著,時而駐足,欣賞一番沿途熟悉卻又常看常新的山景,順手采集一些沿途所見、七溪周邊少有的藥草。 正在她俯身查看一株草藥時,忽聞“嗖”的一聲銳響——那是箭矢急速破空之聲! 江捷卻因專注于草藥,加之風聲、水聲干擾,竟毫無所覺,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那支冷箭,眼看就要從她身側不遠處的樹叢中射出,直奔她後心而來! 電光火石之間,“叮”的一聲脆響! 一枚短匕首竟從江捷前方不遠處瞬息射出,精準無比地撞在箭桿之上,將其打落在地,沒入道旁草叢。 江捷被這突如其來的金屬交擊聲驚動,猛地回身,看到地上斷落的箭矢和匕首,一時怔在當場,心頭劇震。 然而,襲擊並未結束。第一箭失手,樹叢中之人毫不猶豫,第二支箭帶著更凌厲的破空聲,速度極快,直射江捷面門! 江捷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見斜刺里又是一道影子飛出,卻是一段被擲出的樹枝,堪堪在箭矢離她僅數丈之遙時,擦著箭尾掠過,雖未擊落,卻成功令其方向一偏,“奪”的一聲,深深釘入她身旁的樹干之上,箭尾兀自劇烈顫動。 直到此時,那年輕男子才從前方的山道轉彎處現身。他步履依舊沉穩,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先是走過去,彎腰拾起自己的匕首和那第一支被擊落的箭矢,又瞥了一眼樹干上那支力道驚人的第二箭。 他走到驚魂未定的江捷面前,將手中的箭矢遞向她,語氣平淡︰“有人要殺你。” 江捷接過那冰冷的箭矢,入手沉重,箭鏃閃著幽光。她緊緊蹙起眉頭,臉上盡是茫然與不解。 “我不明白。”她低聲說。 她行醫救人,向來與人為善,即便身為潦森貴族之女,國內王位繼承雖有競爭,卻也從未听聞有過需要動用此等血腥手段清除異己的先例。這殺身之禍,究竟從何而來? 年輕男子細看了那箭矢,箭尖約長兩寸,帶有倒鉤,入手沉墜,其勢勁疾。 “此箭乃強弩所發,”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很篤定自信,“一箭不成,瞬息再發。殺你之人,目的極明,不死不休。” 江捷心緒難平,轉向箭矢來處的山林,朗聲問道︰“你為何要殺我?出來見我,可好?” 山野靜寂,唯聞鳥鳴啾啾,風過林梢,帶起一片沙沙聲響。 男子覺得這女子心思未免太過單純。既以弩箭暗殺,便是打定了主意隱匿行藏,她這般呼喊,無異于對空谷言說,豈會有半分回應。 “殺你之人,非是死士,便是賞金殺手。”他冷淡道破,言下之意是,你不可能從他們口中問出只言片語,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完成任務,或者死。 他不再多言,指間發力,輕易將那精鐵箭鏃折斷,又將箭桿撅成兩截,隨手棄于深澗。隨後收好自己的匕首,看了江捷一眼,簡短的二字落下︰“走吧。” 江捷明白,他這是決意要護她一程了。她沒有質疑他的決定,只是出于本心擔憂,輕聲提醒︰“有人要殺我,你與我同行,恐怕會受牽連。” 男子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二字︰“不會。” 他不解釋為何要幫一個萍水相逢、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異國人,言語間也毫無對受傷甚至殞命的恐懼。 江捷便不再多言。瑯越古訓有雲︰“各行其志,世莫之譏。”既然他已做出選擇,她便尊重他的意志,不再以擔憂為名加以置喙或勸阻。 她略略加快腳步,與他並肩而行,而後鄭重開口,依循著族內最古老的禮節︰“我母名小手,後來娘親改我名為巧手。父名森冠,因我幼時總愛攀上樹冠之巔。自擇名江邊迅捷的風,若用中原話來說,便是江捷。” 母名,父名,自擇名。 瑯越族人,若是同鄉近鄰,彼此之間三個名字皆知,也都可用,對于外族人,則往往擇其中一名告知。 江捷將代表著生命來處與自我抉擇的三個名字,毫無保留地呈于他面前。絕非試探,而是瑯越人所能給予的、最坦誠且鄭重的信任。 她沒有問他的姓名。給予全部的自我,卻不追問對方的根底,這是給予這份信任時不動聲色的尊重。 年輕男子依舊目視著前方蜿蜒的山道,神情未有絲毫波動,仿佛那沉重的禮節于他不過一縷微風。恰此時,一只灰羽烏鴉從旁側的樹梢撲稜稜飛起,掠過小道,沒入另一片林蔭。 他目光隨之微動,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我叫灰鴉。” 作者的話︰感謝大家支持,每50珠加更 小劇場 江捷︰我的自擇名是“江邊迅捷的風”,用中原話來說…… 灰鴉︰江風? 江捷︰不,其實是江邊……(X掉hhh 順便章節名來自李賀《艾如張》 23路歧漸入蒼茫境,劍冷初交鋒鏑聲 y  wan 山路愈發崎嶇,林木也愈加茂密,濃蔭蔽日,光線驟然暗淡下來。那潛伏在暗處的殺手,顯然極富耐心與經驗,他並不急于近身搏殺,而是如同驅趕獵物一般,利用精準而致命的箭矢,逼迫著江捷與灰鴉偏離那條相對安全的、被無數人踩踏出來的主路。 “嗖!”一支冷箭釘在灰鴉身側的樹干上,箭尾微顫,指明了他們“應該”前往的方向——那是更深、更密的無人山林。 灰鴉側身擋在江捷與箭矢來襲的方向之間,步伐沉穩地向著殺手逼迫的方向移動。江捷抿緊嘴唇,沉默而迅速地跟上他的腳步,將自己的安危全然交托給這個僅有一面之緣、自稱“灰鴉”的男子。 兩人一前一後,在寂靜的山林中穿行,唯有腳踩在落葉與枯枝上發出的細微聲響。長時間的沉默彌漫在兩人之間。 不知走了多久,那如附骨之蛆般的冰冷目光始終未曾消失,牢牢鎖定著他們。江捷終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穩定︰“跟在我們後面的,是幾人?” “一人。”灰鴉的回答簡短肯定。 “一個決不放棄的人。”江捷輕聲總結,眉頭微蹙,腦海中飛速思索,“他用箭矢逼迫我們離開主路,一旦離得太遠,深入這茫茫大山,極易迷路,難以走出。方才射我兩箭,逼我們走上岔路四箭,按常理推斷,他隨身攜帶的箭矢不應太多。” 灰鴉聞言,腳步未停,卻微微側目,冷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對她在這般境況下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頭腦感到一絲訝異。 他開口道︰“不錯。像他所用的便攜弩,箭匣容量通常在八至十支之間。但他此行目標原是你,並未料到會遇見我,準備或許更少些。”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冷淡,“但我們不該存有僥幸之想。” 江捷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堅定︰“那我們便再往主路的方向走,逼他將箭矢用完。箭矢用盡,便是短兵相接之時……” 她的目光看向他腰間那柄古樸的長劍,話語未盡,但其中的擔憂已顯而易見。灰鴉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在擔心,一旦近身搏殺,他是否能夠勝過那個隱匿的殺手。 他收回目光,直視前方茂密的叢林,仿佛能穿透層層枝葉,看到那個隱藏的敵人。他的語氣平淡依舊,卻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你還在擔心我勝不過他?”他微微停頓,下一句話卻透出冷靜與期待,“我只擔心,他不肯現身。” 言罷,他調整了方向,不再被動地按照箭矢的指引深入,而是和江捷以一種看似被逼迫、實則隱含主動的路線,開始迂回地向主路靠近。請記住網址不迷路74 8 a.c Ob 就這般幾番拉扯。每當弩箭破空而來,江捷與灰鴉便依著箭矢的指向,做出被迫後退的姿態;而一旦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稍有松懈,兩人便又不動聲色地調整方向,執拗地向主路靠近。 如此迂回往復,他們雖仍不可避免地偏離了主路,深入山林,但那條象征著生機的道路,始終隱約在林木縫隙間,未曾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外。殺手的目的是將他們徹底逼入絕境,顯然也未能完全得逞。 時間在高度緊張的對峙中悄然流逝,日頭漸漸偏西。他們連午飯也未曾用,只停下來短暫歇息過幾次,補充了些許飲水。算上最初那險些奪命的兩箭,以及後來逼迫他們偏離方向的六箭,殺手的弩箭已耗去八支。當第九支鐵頭箭矢“奪”地釘入他們腳前的泥土時,灰鴉的眼神微凝。 他們再次撥開一片茂密的灌木,試圖向主路方向再靠近一些。預期的弩箭破空聲再度響起,然而這一次—— “啪!” 一支箭矢撞在灰鴉及時橫起的匕首上,竟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斷裂落地。那竟是一支木制箭矢!箭身粗糙卻筆直,前端被削得極尖,雖無鐵鏃,但憑借弩機賦予的強大力道,若射中人身,足以造成重創。 江捷的心猛地一沉。 灰鴉拾起那截斷箭,指尖摩挲過堅硬的木質斷面,語氣依舊听不出波瀾,卻點破了更嚴峻的現實︰“此處最不缺的,便是制箭的木材。” 此言一出,困境昭然。那潛伏的殺手隨時可以就地取材,削木為箭。或許威力與精準度稍遜于鐵箭,但在這茂密山林中,已構成持續的致命威脅。他們二人卻不得不時時刻刻精神緊繃,防備著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殺手以此以逸待勞,不斷消耗著他們的體力與心神。 江捷望向四周愈發昏暗的林影,低聲道︰“若到了夜間……”她未盡之語,兩人都明白。夜色將是殺手最好的掩護,而他們,將如同被困在黑暗牢籠中的獵物,危機四伏。 然而,灰鴉卻不能主動出擊,循著箭矢來處去反殺。山林茂密,對方又是精通隱匿的好手,一旦他離開,殺手大可避而不戰,屆時落單的江捷,便成了調虎離山之計下,最脆弱的目標。 這殺手用的,竟是一石二鳥的陽謀!他以木箭為鞭,驅趕他們于險地,又以自身為餌,牽制住唯一的保護力量。 一時間,兩人竟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僵局。 兩人靜立了一會兒。山林寂靜,唯有風過樹梢的嗚咽。那如芒在背的窺視感依舊存在。 灰鴉目光掃過四周愈發復雜的地形,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若徹底離開主路,你可有把握能走出這片森林?” 江捷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我常年行走于大山之中,方向感還是有的。若自尋一條路走出,時間會長些,少則三五日,多則十數日,但絕非無路可出。” “嗯。”灰鴉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似乎這個答案正在他意料之中。 下一刻,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側前方——那里有一面因山體滑坡或雨水沖刷形成的石壁,中間裂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形成一條狹隘的窄道,最窄處最多只能容兩人並肩通過。窄道上方岩石嶙峋,易守難攻,一旦進入,來自側翼和後方的威脅將大大降低。 他們對視一眼,旋即不再理會那可能從任何方向射來的木箭,朝著那處石壁窄道疾步而去。 此乃守株待兔之計。與其在開闊的林間被動挨打,不如主動進入一個受限的地形,將無處不在的暗箭,轉化為一場限定範圍的正面沖突。他們要以自身為餌,賭那殺手決不允許他們就此脫離掌控,或利用地利進行休整,從而被迫現身,近身一戰。 兩人快步進入那狹窄的石壁縫隙。通道內光線昏暗,空氣濕潤冰涼。灰鴉將江捷護在身後,他並未拔出兵刃,只是靜立如淵,仿佛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時間點滴流逝,通道內外一片死寂。 突然—— 通道左側遠處的灌木無風自動,發出“嘩啦”一聲輕響,仿佛有人急速掠過。 聲響未落,在他們後方來路的方向,緊跟著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左翼示警,後路遇襲。 這兩重動靜配合得天衣無縫,一明一晦,幾乎能騙過世上九成的老江湖,迫使獵物在緊張中做出錯誤判斷,或回頭,或側身。 然而,灰鴉紋絲不動。 就在後方那腳步聲逼近三丈的剎那—— 真正的殺機,如期而至! 一道黑影毫無征兆地從石壁頂端的陰影中剝離,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倒墜而下!他手中那柄閃爍著不詳幽光的短刃,不帶絲毫風聲,直刺江捷的頭頂。 快、準、狠,且無聲。 這精心設計的三重陷阱,前兩重皆為鋪墊,只為了這頭頂的絕殺一擊創造萬無一失的機會。 在殺手身形微動、殺意迸發的瞬間,灰鴉的右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鏘——” 一聲干脆利落的金屬摩擦聲,古樸長劍驟然出鞘,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澈的弧光,不向上格擋,反而直刺頭頂上方某處空當——那正是殺手撲落時,心髒必將經過的軌跡! 這一劍,後發而先至,攻其必救! 殺手瞳孔驟然收縮,他在半空中強行擰身,毒刃回削,堪堪擦著劍鋒掠過,激起一串細碎的火星。他被迫放棄了絕佳的刺殺位置,狼狽地落在一旁,與灰鴉相距不過數尺。 灰鴉手腕一沉,劍尖遙指對手,將江捷徹底護于身後。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如影隨形的敵人——一身利于隱匿的灰暗勁裝,簡單的白臉面具,唯有一雙眼楮,冷得像深井,沒有任何屬于人的情緒。 殺手站穩的瞬間,已再次伏低身體,短刃橫于胸前,正蓄勢再發。 灰鴉手腕一振,古樸長劍劍身暗沉,卻帶著一股歷經百戰而不折的森然之氣。他依舊將江捷護在絕對的死角,劍尖微垂,指向地面,姿態看似隨意,卻無一處不是破綻,又或者說,無一處不是陷阱。 殺手腳步一錯,身影如鬼魅般貼地掠來,那柄幽藍短刃並非直刺,而是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抹向灰鴉的腳踝。這一擊陰狠毒辣,旨在廢掉對手的移動能力。 灰鴉不閃不避,古樸長劍向下一沉一撩,劍鋒精準地迎上短刃。 短刃一觸即走,殺手借著踫撞之力旋身,短刃如毒蛇吐信,再次襲向灰鴉持劍的右腕。變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勝防。 灰鴉手腕微轉,劍柄下磕,“鐺”地一聲震開短刃。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左腳無聲無息地踢出,直踹殺手小腿脛骨。 殺手反應極快,收腿後撤,短刃在身前舞出一片幽藍光幕,護住周身。 兩人在狹窄的通道內以快打快,瞬息起落間已交換了十數招。兵刃交擊之聲不絕于耳,在石壁間踫撞回蕩。殺手的招式狠辣詭譎,專攻下盤、關節與腕脈,盡是貼身搏命的打法。而灰鴉的劍法則沉穩老練,古樸無華,每一劍都精準地封堵住殺手的攻勢,守得滴水不漏,偶爾一劍反擊,便直指要害,逼得殺手不得不回防。 一時間,幽藍的短光與暗沉的劍影交織,殺意凜冽。 殺手越打越是心驚。他已然全力施為,卻始終無法突破對方那看似簡單,實則密不透風的劍網。眼前這個沉默的男人,像是一池深潭,看似平靜,卻深不見底。自己的每一次攻擊都如同石沉大海,而對方那偶爾遞出的一劍,卻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讓他脊背發寒。 久攻不下,銳氣已失。 殺手心念電轉,深知再纏斗下去,一旦自己氣力稍衰,或是對方摸清了自己全部路數,敗亡便是頃刻之間。他的任務是殺人,不是比武,更不是送死。 一念及此,他攻勢陡然再變,短刃虛晃一招直刺灰鴉面門,在灰鴉舉劍格擋的瞬間,他卻猛地向側後方翻滾,並非進攻,而是直接撞向了通道一側生長茂密的藤蔓之後! 那里看似是石壁,藤蔓之後卻隱約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 灰鴉長劍如影隨形,疾刺而去! “嗤啦!” 劍鋒劃過藤蔓,帶起幾片碎葉,卻只刺中了空處。殺手的背影在縫隙間一閃而逝,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光線中。 灰鴉沒有追擊。 他持劍靜立,側耳傾听了幾息,直到那細微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還劍入鞘。 通道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他和身後一直屏息凝神的江捷。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捷臉上。 江捷眉心微皺,“一擊不成,接下來他恐怕不會輕易出手,我們要更加小心。” 灰鴉點頭。眼前這個女子將形勢看得分明,心性之沉穩,遠非常人,倒省了他許多口舌。 24星火夜寒藏箭影,仁心妙手示真情 日頭西沉,林間光線迅速暗淡。兩人尋了一處背靠巨大岩壁的凹處,相對平坦,也避免了來自後方的偷襲。灰鴉撿來枯柴,生起一小堆篝火,驅散著山間的寒氣和部分黑暗。 江捷從背簍里拿出干糧,是兩張硬邦邦的麥餅。她將餅放在火邊小心烤著,使之變得溫熱柔軟些。她注意到灰鴉並未取出任何食水,仿佛原計劃中,這兩日一夜的跋涉無需補給,或是打算在山中自行解決。她默默將烤好的一張餅遞給他。 灰鴉看了一眼,接過,低聲道︰“多謝。” 兩人沉默地吃著東西,火光在臉上跳躍,映得影子在岩壁上晃動。除了必要的幾句交談,灰鴉惜字如金。 “你休息。”他用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淡淡道。 江捷點頭︰“下半夜我來守夜。” “不必。”灰鴉抬眼,目光平靜無波,“你恐怕防不住他。” 這話直接得近乎無情,卻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江捷沒有堅持,只是道︰“殺手以逸待勞,我們卻要時刻戒備。如此這般,你能撐住幾夜不眠不休?這恐怕正是他所盤算的。” 灰鴉沉默片刻,極快地說了一句︰“明日想辦法逼出他。” 江捷“嗯”了一聲,表示明白。但她並未立刻躺下,而是抱著膝蓋,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 灰鴉冷硬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還不睡,明日是想給他可趁之機嗎?” 江捷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堅持,依言在火堆和衣躺下。山林秋夜,寒氣侵骨,風聲穿過林隙,帶著蕭瑟肅殺之意。她不知不覺蜷縮起身體,在陌生的環境和潛在的殺機下,久久難以入眠。 火光漸熄,余燼忽明忽暗。 灰鴉看見她蜷縮的身影,沉默一瞬,動手解開了自己那件灰色的外衣,正欲俯身蓋在她身上。 就在他動作的剎那—— “嗖!” 一支金屬箭鏃在殘余的火光中一閃。速度極快,無聲無息直取灰鴉心口! 這一箭,時機、角度、狠辣,均臻至巔峰,正是算準了他心神微分的這一瞬! 灰鴉瞳孔一縮,俯身的動作驟然凝固,持著外衣的左手還懸在半空,右手卻已如閃電般探出——就在箭尖即將觸及其胸口的電光石火間,五指精準無誤地猛然合攏。 一聲沉悶的輕響。箭尾的翎羽在他掌心劇烈顫抖,箭桿上傳來的巨大力道讓他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但箭矢終究未能再前進分毫。 他徒手抓住了這致命的一箭。 整個過程發生在呼吸之間,無聲無息,甚至連躺在一旁的江捷都未曾被驚醒,依舊沉浸在不安的淺眠中。 灰鴉緩緩直起身,指間握著那支冰冷的箭矢,目光如刀掃向箭矢來處的黑暗叢林。 他果然還在靜待時機。 清晨,林間彌漫著厚重的白色霧氣,天光熹微,勉強穿透層層阻礙,將周遭的一切染上朦朧的灰調。 清晨的寒意讓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衫,隨即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深色的外衣。她坐起身,見灰鴉依舊坐在昨夜的位置 她將外衣遞還過去,“你一夜沒睡?” 灰鴉接過衣服,並未立刻穿上,只是隨意搭在臂彎,聞言只回了兩個字︰“無妨。” 他的目光掃過她被晨露微微打濕的鬢角,語氣平淡地補充道︰“你再休息一會兒。天光再亮些,我們上路。” ———————— 兩日時間一晃即過。 今天已是第三日夜間。 這兩日白天,江捷與灰鴉幾番嘗試,或故意露出空檔,或裝作急切趕路疏于防範,意圖逼迫那隱匿的殺手現身。然而,一切算計都如石沉大海。那道冰冷的、如同附骨之蛆的目光依舊存在,但殺手卻展現出了超乎想象的耐心,只在陰影中跟隨,絕不輕易撲擊。 如果不是這目光的提醒,他們幾乎要以為殺手已經放棄了任務,消失在這茫茫大山之中。 篝火旁,灰鴉靜坐調息,但江捷能看出,他臉上已蒙上一層淡淡的疲憊。連續三日高度戒備,幾乎不眠不休,便是鐵打的人也難以承受。她看向他的目光里,擔憂之色愈濃。途中她幾次勸他哪怕小憩片刻,都被他以搖頭或簡短的“不必”拒絕。 第四日,晨光再次降臨。 灰鴉依舊走在前面,但腳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半分,背脊也不復之前的絕對挺直。在一次跨越一道溪澗時,他的身形甚至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才穩住步伐。 江捷下意識伸手去扶,手方伸出,他卻已經站穩。 他們走入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古木參天,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灰鴉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停住腳步,微微喘息,左手按了按額角。他持劍的右手垂下,劍尖幾乎點地,整個人似乎因為短暫的停歇而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神。 就是現在! 那道蟄伏了三日的身影,終于動了。 沒有預兆,殺手如同鬼魅般從一株樹後閃出,速度快到極致。他手中不再是短刃,而是一張已經上弦的輕弩。 “嗖!” 弩箭離弦,直射灰鴉因疲憊而似乎反應遲緩的心口。這一箭,算計精準,並非木箭,而是閃著寒光的鐵鏃。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 利箭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即使灰鴉及時閃身避開心口位置,箭矢巨大的力道還是帶著他的身體向後一個趔趄,左肩瞬間被血色浸透。 殺手一擊得手,毫不停留,丟棄弩機,反握淬毒短刃,揉身再上,化作一道灰影,直撲中箭後門戶大開的灰鴉!毒刃劃向灰鴉倉促持劍抬起的右臂——衣袖破裂,血光迸現,右臂再添一道傷口。 接連得手,殺手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寒芒,毒刃再次揚起,直刺灰鴉心窩!他確信,此人已失先機。 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異變陡生。 那本該因重傷和疲憊而失去抵抗力的灰鴉,眼中猛地現出利劍般的銳光,那里面哪有半分失神與渙散,只有計算得逞的冷靜與決絕的殺意。 他看似因中箭而後退的趔趄,實則是為了拉開一點施展的空間。在殺手毒刃刺來的最後一刻,他蟄伏下垂的古樸長劍由下至上,驟然暴起。 長劍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穿透了殺手持刃右臂的肩胛,巨大的力量帶著他的身體向後飛退,最終 “奪” 的一聲,將其死死地釘在了後方一棵粗壯的樹干上! 劍身透體而過,沒入樹干直至劍格。 白臉面具底下的表情瞬間凝固。他想要掙扎,但長劍將他牢牢固定,右臂徹底廢掉,稍一動彈便是鑽心的劇痛。他左手試圖去拔劍,卻只是徒勞。 灰鴉站在原地,左肩還插著那支兀自顫動的箭矢,右臂鮮血淋灕,臉色有些蒼白,但他的身軀依舊挺得筆直。他冷漠地看著被釘在樹上的殺手,氣息雖然粗重,眼神卻如同看著一個死物。 他以自身為餌,付出一箭一傷的代價,終于將這如影隨形之人,徹底釘死在了眼前。 林間,只剩下殺手壓抑的喘息和灰鴉沉重的呼吸聲。 江捷立刻上前,想要查看灰鴉肩上那支觸目驚心、鮮血淋灕的箭矢,卻被他未受傷的左手倏然格開。他的目光越過她,牢牢鎖在被釘在樹上的殺手臉上︰“白臉面具,你是七星樓的人。” 七星樓,中原第一大殺手組織。 諸天星斗中,北斗七星于射日一役中與赤陽同隕,星光已歿三千載。 此樓以隕落的北斗為名,姿態放得極低,顯然無意,也絕不敢與宸朝的“北辰獨耀之瑞”爭輝,歷來嚴守規矩,從不沾染官場是非,故而朝廷對其也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七星樓中殺手無數,其中最頂尖的七人,正以北斗七星為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灰鴉繼續追問,語氣平淡︰“以閣下身手,敢問是七星之中哪位?” 那殺手承受著穿肩之痛,喉嚨里發出幾聲壓抑的抽氣,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嘔啞嘲哳︰“天樞。” 此時,江捷走上前︰“你為什麼要殺我?” 殺手沉默。他接到的只有任務和目標,從無緣由。他不知道,更不可能回答。 江捷並未放棄,她彎下身,半跪在殺手旁邊。這個距離極近,但此刻殺手被長劍釘死,灰鴉又在側,他絕無暴起傷人的可能。在殺手略帶訝異和警惕的目光注視下,江捷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強行握住殺手那只未受傷、卻沾滿自己與灰鴉鮮血的手,盯著他的眼楮,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 “受制于人,被迫殺人。但潦森境內、響水山中,不正是你七星樓天樞,隱退的時機嗎?” 殺手的目光驟然一緊,緊緊盯著她,他的目光里沒有殺意,沒有恨意,反而掠過一絲極深的迷茫,仿佛被這句話觸動了某個塵封已久、連自己都幾乎遺忘的念頭。過了很久,久到林間的風都似乎停滯,他才眼皮微微一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江捷松開了手,從隨身的藥囊里取出止血消炎的草藥,不由分說地塞進殺手那只尚能活動的左手中,然後起身,與灰鴉並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彌漫著血腥氣的林地。 走出了一段距離,確認暫時安全後,灰鴉才開口,聲音低沉︰“你不該留他性命,他若不死,或許會執意追殺到底。” 江捷目視前方,語氣平靜︰“但他點頭了。” “你就是這樣輕信別人的嗎?”灰鴉的話語里听不出情緒。 江捷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著。又行出一段,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灰鴉,“你該處理傷口。” 灰鴉下意識地想避開,自己伸手握住肩頭的箭桿,眉頭微蹙,低聲道︰“無礙。” 江捷的臉色有些冷了下來,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慍怒︰“無妨、無礙。是,你是鐵打的,什麼也不怕。” 灰鴉有些訝異地看向她。他無法理解,對于一個執意要取她性命的殺手,她可以那般輕易地放過,甚至贈藥點撥;此刻卻為了他拒絕療傷這等“小事”,如此動氣。 “你……”他下意識地想說什麼,但只吐出一個字,卻能看明白她眼中不容錯辨的憂急與堅持,後面的話語盡數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轉過身,背對著她,單手有些笨拙地解開衣帶,將上身那件沾染了血污和塵土的深色外衣與里衣緩緩褪至腰間,露出了線條分明的背脊與寬厚的肩膀。 古銅色的皮膚上另有數道刀劍舊傷,左肩那支嵌入皮肉的箭矢顯得格外猙獰,周圍一片淤紫腫脹;右臂上那道被毒刃劃開的傷口雖然不深,但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暗色。 山林間的光線落在他緊繃的背肌上,隨著他輕微的呼吸起伏。 江捷深吸一口氣,從背簍中取出清水、藥粉和干淨的布條。她先小心地為他清洗右臂的傷口,指尖不可避免地觸踫到他溫熱的皮膚。她的動作輕柔卻精準,微涼的指尖與男人軀體的溫熱形成微妙對比。 當她處理到左肩那支箭時,眉頭蹙起。“箭簇有倒刺,硬拔會撕裂皮肉。”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貼在他耳後,“我需要切開一點,你……忍著點。” “嗯。”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不知為何身體肌肉繃得更緊。 江捷不再猶豫,用他遞過來的匕首小心地擴大傷口。鋒利的刀刃劃開皮肉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壓抑的顫抖,但他哼都未哼一聲,只有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 她的動作越發輕緩,氣息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拂過他頸後的發梢。當箭簇終于被取出,她迅速撒上厚厚一層止血生肌的藥粉,然後用布條仔細地為他包扎。她的手臂需要繞過他的胸膛和前肩,這個姿勢乍看之下,仿佛是將他輕輕環住。 布條纏繞間,她的發絲偶爾會蹭到他的背脊,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兩人都沒有說話,山林間只剩下彼此清淺克制的呼吸聲,以及布帛摩擦的聲響。 包扎完畢,江捷替他拉上衣衫。 “好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些許,“三日內左臂不可用力,右臂的毒雖不烈,但還需觀察。” 他緩緩穿好衣服,轉過身,目光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低聲道︰“有勞。” 25清溪籠霧水濯塵,孤雲抱月影共枕 兩人尋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樹根虯結,形成一小片易于藏身的凹陷。江捷讓灰鴉坐下。 “你該睡一會兒。”她指了指自己的眼楮,說︰“你的眼楮是紅的。” 灰鴉背對樹干,卻並未靠住,只是看著前方,道︰“萬一他追上來……” “他的傷比你重得多。”江捷打斷他,“若他真能不顧傷勢這麼快追來,我便會立刻驚呼。以你的能力,定能及時醒來阻止他。” 她看著他眼中密布的血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聲音放緩了些,“睡吧,好嗎?” 灰鴉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後移開目光。 方圓數里之內並無異常動靜。最終,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他微微點頭,算是應承。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受傷的左肩不至于被壓迫,長劍握在手中,然後閉上了眼楮。 江捷看著他即便入睡,眉心依舊微微蹙起,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依舊背負著沉重的戒備。她輕輕嘆了口氣,在一旁坐下,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他們是臨近中午時停下休息的。 林間的光影緩慢移動,從正午的熾白逐漸轉為午後慵懶的金黃。灰鴉這一覺睡得比預想中沉。當他猛然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已是蒼茫的暮色。山巒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得模糊而深遠,林間彌漫著夜晚將至的涼意。 他心中驟然一凜,身體先于意識瞬間進入戒備狀態,右手已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他竟然真的睡著了,而且睡了這麼久?這在他過往的經歷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在他心底交織——是對環境判斷的失誤,還是因為……旁邊這個女子莫名讓他感到一絲松懈? 暮色四合,他至少睡了三個時辰以上。 他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一貫的冷肅,只是目光掃過安靜守在旁邊的江捷時,微微停頓了一瞬。 她依舊保持著清醒,警惕四周,見他醒來,臉上露出一絲放松的神色,輕聲道︰“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活動了一下右臂,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愈合的微癢,以及左肩依舊鮮明的痛楚。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逐漸濃郁的暮色,簡單道︰“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此歇息。” 連續幾日被追殺,神經緊繃,風餐露宿,莫說熱食,連果腹都成問題。江捷攜帶的干糧早已吃完,途中僅靠她辨認的一些野果勉強充饑,兩人實則都已餓了許久。 江捷將最後幾顆野果分食後,看了看漸暗的林間,說道︰“我去附近找點能吃的蘑菇和果子。” 灰鴉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接口︰“我跟你一起。”他頓了頓,補充道,“不要走遠。” 他能判斷,方圓數里內並無異常的人聲或殺氣,這讓他稍微安心,但仍不敢讓她離開視線。 不多時,江捷背著一小籮筐色澤各異的蘑菇和幾種飽滿的野果回來。而灰鴉也已從附近的溪流回來,手中提著兩條清理好的肥魚,另一只手里還拎著兩只已剝皮去髒、鮮血淋灕的野兔。 夜幕徹底降臨,兩堆篝火生了起來。一堆火上架著串好的魚和兔肉,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肉香開始彌漫。另一堆較小的火上,則烤著江捷采回來的各類蘑菇,散發出菌類特有的濃郁香氣。 蘑菇先熟,江捷仔細地將烤好的蘑菇和洗淨的野果分了一大半給灰鴉。灰鴉沉默接過。 很快,魚也烤好了,焦香撲鼻。灰鴉將其中一條品相完整的遞向江捷。 江捷卻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吃素。” 灰鴉遞魚的動作頓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默默將魚收了回來。他並沒有開始吃,而是將兩條魚和兩只烤兔都放在洗淨的大葉子上,自己則拿起江捷給的蘑菇和果子,安靜地吃了起來。 江捷注意到了他的舉動,開口道︰“你吃吧,留在這里,野獸同樣會吃的。” 灰鴉咀嚼野果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眸看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明明滅滅。他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一條烤魚,沉默地吃了起來。 火光映照著兩人,一者茹素,一者食葷,卻在這荒山野嶺的夜色下,達成了一種奇異的、互不干涉的平衡。空氣中彌漫著山林中罕見的食物香氣,以及一種比之前幾日,略顯松弛的靜謐。 今夜二人正好宿在溪邊,水聲潺潺,映著一輪明月和漫天星子。連日奔波的塵土與汗氣黏在身上,令人不適。江捷看了看清澈的溪水,對灰鴉說︰“我想去洗個澡。” 灰鴉簡單道︰“天冷。” “我不怕冷。”江捷語氣平靜。 說完,她便走向下游一處水流稍緩、被幾塊大石半環繞的淺灘。的衣物摩擦聲後,傳來極輕的入水聲。 灰鴉背對著那個方向,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捕捉著遠處微弱的水聲。山林寂靜,他即使不想听,那水聲也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江捷換了身干淨的衣衫,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頭,帶著水汽走到火堆旁坐下,開始梳理長發。 灰鴉站起身,沒有看她,只留下一句︰“我去清洗。”便大步走向上游另一處水灣。 冰涼的溪水漫過身體,帶走疲憊與血污,傷口遇水傳來絲絲刺痛,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背對著江捷的方向,快速清洗著。待到覺得差不多了,他下意識地轉過身,想確認一下岸上的情況。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對岸的景象—— 江捷並沒有在梳理頭發,她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用手托著腮,目光沉靜地、毫無避諱地,越過這段不算近的距離,望著他這邊。 月光如練,清輝遍灑。 銀白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水珠從他濕透的黑發間滾落,沿著脖頸、鎖骨,滑過肌理分明的胸膛,再墜入幽暗的溪水中。雖然隔著一道溪流,光線朦朧,但灰鴉卻覺得那道目光如有實質,讓他從後腰竄起一陣前所未有的麻意,瞬間席卷全身,竟讓他僵立水中。 他萬萬沒想到,江捷會這樣看他。 一種被冒犯的惱怒,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和某種更深層、更陌生的情緒,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這深林溪澗更冷,語氣冷硬緊繃︰“江捷,轉過身去。” 江捷聞言,臉上並無被撞破的羞澀或驚慌,“好。” 她依言干脆利落地轉了回去,重新背對著他,繼續梳理她那頭長發,仿佛剛才那大膽的注視從未發生過。 灰鴉迅速上岸,穿好衣物,回到火堆旁時,周身的氣息比下水前更冷硬了幾分。 “你生氣了嗎?”江捷問。 灰鴉往火堆里添了些柴,語氣一如往常簡單又冷淡︰“沒有。” “哦。” 江捷托腮看火堆,火光映得她臉上的輪廓柔和素淨,甚至帶著幾分白日沒有的顏色。 她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看,他自然更不會問。 兩人之間再無對話,只有溪水潺潺,以及火星偶爾爆開的輕響,在無聲的夜色里,漾開一圈圈微妙的漣漪。 入睡前,灰鴉像前幾夜一樣,將自己的外衣遞給她。 夜深,風勢漸大,吹得火堆明滅不定。江捷蜷著身子,慢慢入睡。過了一會兒,灰鴉的聲音在風中低沉地傳來︰“你冷?” 江捷並未完全睡著,輕聲回應︰“有點。沒事,我睡得著。” 短暫的沉默後,灰鴉的聲音再次響起,“過來。” 江捷訝異,微微睜眼看他,“什麼?” “你要過來嗎?”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听不出情緒,不是什麼熱切的提議,卻還是讓江捷覺得不可思議。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起身,坐到了他旁邊。 下一刻,灰鴉伸出手臂,動作顯得有些刻意而板正,將她攬入懷中,並用之前那件外衣將兩人一同蓋住。他的體溫的確驅散了些許寒意,阻隔了部分冷風,但江捷靠著他,忍不住輕聲說︰“你身上好硬。” 她想了想,換了個更精確的中原詞語︰“僵硬。” 灰鴉伸出手臂將她攬住,這個動作本身流暢自然——但此刻,環住她的臂膀卻違背了他精密的控制。肌肉想要展現令人放松的柔和姿態,卻在觸及她肩頭單薄衣衫的瞬間,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與肩的僵硬,心跳的節奏脫離了掌控,失控又不安,竟有些坐如針氈。 連他放在她背上的手都緊繃不松,明顯過于用力,而非放松的擁抱。 那不是保護的姿態,更像是擔心失控下極度的克制。 灰鴉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兩人一起躺下。他問,聲音近在她耳邊,氣息卻有些不穩︰“這樣好嗎?” “好些了。”江捷低聲回答。 懷中真實的溫軟觸感,鼻尖縈繞的、屬于她的淡淡氣息,明明是他圍抱著她,他卻覺得自己才是動彈不得的那個人。 兩人不再說話,擁抱只不過是為了抵御風寒而不得不采取的權宜之計。風過深林,枝葉蕭蕭,夜色中,只聞風聲和江捷逐漸平穩的呼吸。 26瘴氣迷林入夢沉,幽影繞頸鎖魂深 晨光熹微,林鳥初啼。山林尚籠一層淡淡霧氣。灰鴉先醒,指尖仍停在江捷腰側,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衣衫,隔著布帛傳來的體溫比夜里更清晰。他意識到這點時,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卻沒有立刻抽手——那姿勢已不再像昨夜的刻意板正,而是松了幾分,臂彎自然地環著她。 江捷睫毛微顫,醒了。她睜眼的第一瞬,對上灰鴉垂下的視線,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听見彼此的呼吸。昨夜的僵硬已褪,他的手臂雖未用力,卻也未放開。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躺了片刻,才低聲道︰“天亮了。” “嗯。”灰鴉應道,手臂松開,坐起身。兩人皆未再提及昨夜。 兩人收拾停當,繼續趕路。清晨的山風帶著秋天的冷冽,吹散昨夜殘留的暖意。兩人向著山頂前行,灰鴉在前,江捷半步之後。陽光漸高,霧氣散盡,響水山頂的輪廓在視野里越發清晰。 江捷抬頭,眯眼望向那道蜿蜒而上的山脊,聲音里帶著久違的輕快︰“今日腳程快些,便能翻過響水山了。” 灰鴉側頭,目光掠過她被晨光鍍亮的發梢,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山巒輪廓在晨霧中依稀可辨,他只淡淡應了聲︰“走吧。” 山路雖陡,兩人卻比前幾日輕省許多。灰鴉左肩傷口已結痂,右臂的痛也減輕不少;江捷背著背簍,步子穩健。日頭西斜時,他們終于踏上山脊,風聲呼嘯,腳下雲海翻涌,潦森的方向隱在遠處蒼翠之間。 下山路比上山平緩許多,兩人卻只走了小半程,便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壁歇下。壁下有天然凹陷,足以遮擋夜露。灰鴉撿來枯枝,生火。 簡單地用過野果,火光跳動,映得兩人影子在岩壁上拉長又重迭。江捷靠著石壁,抱膝望火。灰鴉坐在她斜對面,長劍橫放膝上,目光落在火焰深處。 夜色漸深,風聲穿過山隙,帶來遠處獸鳴。江捷將灰鴉給她的外衣攏緊,閉眼慢慢睡去。灰鴉添了把柴,火星 啪竄起,照亮他略顯沉靜的側臉。 沒有昨夜的擁抱,兩人各自蜷在火邊,相隔不過兩步。江捷背對他,呼吸漸穩;灰鴉靜坐至夜深,偶爾抬眼,看向她被火光勾勒的背影,目光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 風聲漸歇,星子明滅,山壁下的火堆燃得只剩暗紅的余燼。 夜色漸深,林間寂寂。 子夜過半,丑時將至。山林里忽然起了一層黏膩的霧。霧色淡灰,帶著腐葉與草根的腥甜,貼地而行,無聲無息地漫過腳踝,攀上膝蓋。灰鴉在半夢半醒間嗅到異味,猛地睜眼,一股強烈的暈眩與惡心感直沖頭頂。他立刻屏住呼吸,以袖緊緊捂住口鼻,翻身坐起,火堆只剩幾粒暗紅的炭,映得四周影影綽綽。 江捷蜷在石壁邊,呼吸急促。她雙目緊閉,臉色在慘白月光下透出不正常的青白,已然昏迷。 他心頭一沉,探手試她鼻息,已然微弱。他深知此等山林瘴氣往往蘊含劇毒,耽擱不得。他一把將江捷打橫抱起,連同她從不離身的藥簍一同抓起,毫不遲疑地向著瘴氣襲來的反方向疾奔。 腳下步伐迅捷,耳畔風聲呼嘯。他強忍著吸入少量瘴氣帶來的不適,專注于辨明方向,一路向上風處疾馳。直到奔出極遠,確認那詭異的灰色霧氣已被徹底甩在身後,空氣重新變得清冷干淨,他才在一處相對干燥的岩石旁停下,小心翼翼地將江捷放下。 借著冷白的月光,只見她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灰鴉輕拍她的面頰,低聲喚她︰“江捷?江捷!” 但江捷毫無反應。他不再猶豫,立刻將她扶起,單手抵住其後心,緩緩渡入內力,試圖為她驅散體內毒素。精純的內息在她經脈中游走,片刻後,江捷的睫毛終于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音,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視線模糊了一瞬才聚焦,發現自己正靠在灰鴉懷中,他的一只手還貼在自己背心,傳來溫熱的暖流。“怎麼了……”她的聲音虛弱無力。 “你中了毒瘴。”灰鴉言簡意賅,收回手掌,仔細觀察她的面色,“現在感覺如何?” 江捷只覺得頭腦依舊昏沉,四肢乏力,但意識已清明許多。她猛地想起什麼,急道︰“我的背簍……” 灰鴉將背簍遞到她手邊,語氣短促︰“里面有藥?” 她迷迷糊糊地點頭,指尖在簍中摸索,摸出兩味葉片寬大、邊緣鋸齒的草藥,又摸出一小包暗紅的根睫,聲音斷斷續續︰“紫背天葵……嚼碎敷舌下……血根……煎水……” 灰鴉接過,二話不說,將紫背天葵塞進自己口中嚼爛,江捷半睜著眼,任他指尖撬開自己齒關。藥汁苦澀,她皺眉咽下,咳了兩聲,氣息漸穩。 血根被他就著溪水簡單煮沸,盛在竹筒里,一口一口喂她。江捷喝完,藥力漸漸發揮作用,她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意散入四肢百骸,驅散了那股滯澀的昏沉。倦意再次襲來,她低聲道︰“我……再睡會兒……”話音未落,便又沉沉睡去。 這一次,她的呼吸明顯變得平穩悠長。灰鴉探了探她的脈息,知毒素已得到控制,心下稍安。夜風寒涼,他重新將她攬入懷中,讓她背靠自己胸膛,外衣掀開覆在她肩頭,擋住深夜的寒風。火堆重新燃起,火光照不亮斷崖下的黑暗,卻照亮她蒼白的側臉。 晨光再次透過林間的縫隙灑落,鳥鳴清脆。 江捷醒來時,仍被灰鴉圈在臂彎里,背脊貼著他胸膛,听得見他心跳沉穩。外衣覆在她肩頭,帶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熟悉氣味。她睫毛動了動,抬眼,正對上灰鴉垂下的視線。 “感覺如何?”他問,聲音帶著一絲晨起的沙啞。 江捷沒有立刻回答,雙臂卻先一步環上他腰,在他懷里微微側了側身,調整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才慢悠悠地說︰“不太好。” 灰鴉眉心立刻蹙起,攬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可還要用別的藥?” 感受到他驟然繃緊的力道和話語里的緊張,江捷輕笑出聲,氣息拂過他頸側︰“我開玩笑的,你抱太緊了。” 灰鴉指尖一頓,松了力道,卻沒完全放開。江捷仍環著他,臉頰貼在他胸前,鼻尖幾乎踫到他鎖骨。她抬頭,自下而上看他,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輪廓,眉骨、鼻梁、下顎線條分明,以及那雙總是過于沉靜的眼眸。 像是刻意回避這過于直接的注視,灰鴉移開了視線,望向逐漸明亮的林間。 靜謐中,江捷忽然用瑯越語,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語調柔軟,帶著試探。 灰鴉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終于與她對視︰“什麼?” 這一低頭,兩人的視線便直直撞上,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江捷睫毛微顫,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沒什麼。” 灰鴉靜了片刻,喉結輕滾,聲音放得很低,幾乎被風聲掩去︰“我其實听得懂瑯越話。” 江捷一怔,隨即恍然——他的“什麼”二字,不是因為不解,是因為驚訝。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空氣仿佛也變得粘稠。片刻後,灰鴉看著她,用那慣常的、听不出情緒的聲線,清晰地回答︰ “可以。” 她依言起身,因受瘴氣侵擾,沒有痊愈,身上還有些發軟,卻並未離開他懷中,反而更近一步,雙手輕柔地環上他的脖頸,隨即仰起臉,將自己柔軟的雙唇印上了他的。 灰鴉的身體在她靠近的瞬間便繃緊了。他的手依舊停留在她腰側,甚至算不上是一個擁抱的姿勢,更像是不知該如何安放。他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唯有眼睫低垂,沉默地、近乎隱忍地,感受著那兩片溫軟覆上自己的唇。 江捷覺得,自己仿佛在親吻一座有溫度的石雕。她想起瑯越族孩童冬日里常玩的游戲——將石子投入火中烤熱,用來暖手。那石子初時熨帖溫暖,卻很快便會散去暖意,重新變得冰冷。此刻的灰鴉,給她的感覺便是那溫暖的石頭。 她並未停留太久,只是輕柔的觸踫,便稍稍退開,依舊維持著環抱他的姿勢,望入他深潭般的眼底。 “你有妻子嗎?”她問,聲音很輕。 灰鴉的視線投向遠處朦朧的山色,回答得干脆︰“沒有。” “那……”江捷頓了頓,目光不曾移開,“你有沒有意中人?” 這次,灰鴉低下了頭,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聲音平直,辨不出情緒︰“你想問什麼?” 江捷迎著他的注視,沒有絲毫閃躲,聲音清晰而平靜︰“你知道我想問什麼。” 山風拂過,帶來林葉的輕響。灰鴉沉默地與她對視了片刻,臉上表情還是緊繃。最終,他還是移開了目光,望向已然變成焦炭的篝火余燼,給出了答案︰“沒有。” 27秋林盡染問歸處,始知此君負烽煙 第六日,他們沿著愈發清晰的山徑下行,眼前豁然開朗,終于再次踏上了蒼青山脈中那條蜿蜒的主路。時值秋日,山間層林盡染,楓葉如火,不少樹木的葉片也已轉為明亮的金黃,在晴朗的天空下,交織出一幅絢爛而俏麗的秋日山景。 重返主路,腳下平坦,行進的速度頓時快了許多。然而,隨著日頭西沉,天色漸漸暗淡,距離山腳卻仍有幾個時辰的行程。兩人都無意在夜色中冒險趕路,便尋了一處較為平坦開闊的林地,決定再宿一夜。 篝火再次燃起,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照亮了周遭一小圈林地,發出輕微的嗶啵聲響。江捷抱著膝蓋,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火焰上,似乎在出神。灰鴉則靠坐在一旁的樹干上,閉目養神。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火聲與遠處的蟲鳴。過了許久,江捷忽然抬起頭,望向灰鴉被火光勾勒出的側影,輕聲問道︰“下山之後,你要往哪里走?” 灰鴉沉默了片刻,眼睫未抬,聲音低沉地吐出參個字︰“平江城。” 江捷的眼楮倏地亮了起來,帶著一絲雀躍之色︰“我也是去平江。”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片刻後才繼續道,語氣比先前更為鄭重認真︰“我是標王之女。先前不言明,並非刻意隱瞞……我們瑯越人相交,素來不論出身門第,只論心跡投合。” 平江城,以貫穿磐岳、潦森兩國最終入海的平江為名,正是潦森國的王都。而現今潦森國君單名一個“淥”字,標王,正是國君淥的同胞兄長。 灰鴉聞言似乎微微一怔。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火堆旁彌漫開來,持續了許久、許久,久到江捷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才慢慢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她,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我是宋還旌。” 江捷頓時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因驚駭而拔高︰“什麼?!” 宋還旌。這個名字她絕不陌生。不久前磐岳與宸朝于山雀原爆發激戰,正是這位名叫宋還旌的宸朝將領,以一場出其不意的奇襲,從磐岳國手中奪下了那片蘊藏金礦、引發爭端的高地! 以他這樣的身份,宸朝的主將,此刻竟孤身出現在毗鄰潦森的響水山中,坦言要前往潦森王都平江城…… 江捷呼吸驟然急促,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方才的溫和親近蕩然無存,語氣里隱有戒備︰“你去平江城做什麼?” 宋還旌迎著她審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求藥。” 江捷眉心緊蹙。 他繼續道,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被磐岳毒箭射中的我朝士兵,傷口潰爛,難以愈合。此毒令人痛苦難當,卻不致命。軍醫鑽研數月,至今未能配制出解藥。”他頓了頓,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軍中受此毒傷折磨者,現有四百六十一人。中此毒這人,生不如死,不斷央求他人終結自己性命。我出來至今六日,四百六十一人減少多少,我不想去算。” 江捷緊繃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緩緩坐回原地,“即使這樣……” 她咬了咬牙,語速極快︰“即使這樣也絕不可能!絕不會有人給你解藥!” 江捷臉上充滿混亂與不安,夾雜著一絲憤怒。宋還旌的目光慢慢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眼前跳躍不定的篝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滅滅。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硬朗,也格外平靜。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很堅定︰“鏡分之約,我亦有聞。但總要一試。” 瑯越族人于七百年前立國青晟,據山林、谷地、濱海參合之地,林麓之饒、稼禾之豐、漁鹽之利,皆出一域。青晟國名正是得名于山青、禾青、水青。 兩百年前,昊王晚年,國勢正隆,雙子蒼與瀾,皆賢能仁厚,通曉參合之務,深得民心。兩人難分軒輊,昊王祭告先祖,與參合長老商議參日參夜,乃制鏡分之約︰“裂土不分祀,殊域而同文。山河為手足,永世無相侵。” 此後,蒼王承西境山岳之固,立國磐岳;瀾王繼東境海川之流,立國潦森。雙分二國各具山林、谷地、濱海之地,各置官署,互通市易,邊境不設防,人民猶稱瑯越族、青晟人。 江捷腦中思緒飛轉,磐岳與潦森血脈相連,宸朝是侵佔磐岳國土、令磐岳將士流血的死敵,潦森人民絕無可能向敵國提供解藥。 他此行,非但注定徒勞無功,一旦身份暴露,更是自投羅網,危機四伏。 在宋還旌那句“總要一試”之後,兩人之間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篝火 啪作響,映照著兩張各懷心事的臉龐。 過了很久,久到火焰都矮下去一截,需要添柴了,江捷才望著跳動的火苗,慢慢開口︰“我可以帶你去見我叔叔,淥王。”她停頓了一下,強調道,“但我不會為你說項。” 這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基于對傷者的不忍和對他的信任,為他引路;但基于家國與族群的立場,她不能,也不會為他游說。 宋還旌轉過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火光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他沉默片刻,鄭重地吐出兩個字︰“多謝。” 這一夜,江捷躺在地上輾轉反側,腦海中思緒紛亂,久久難以成眠。宋還旌也只是靜坐在火堆邊,添柴,守夜,目光沉凝地望著無盡的黑暗,未曾闔眼。 翌日下山,路途變得平坦,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比在崎嶇山路上時更為凝重。依舊是同行,卻一路沉默。 江捷看起來比他更為心事重重,眉頭緊蹙,始終未解。 一路向著平江城行去,越靠近潦森腹地,氛圍便越發明顯。自宸朝與磐岳戰事開啟後,潦森國內已鮮少見到宸朝人的身影。宋還旌那與本地人迥異的身形氣質與中原面容,引來了許多探究、疑慮,甚至是隱帶敵意的側目。 這些目光如芒在背,江捷看在眼里,憂在心間。最終,在一處城鎮落腳時,她尋來了一套潦森人的尋常服飾,遞給宋還旌。 “換上吧。”她言簡意賅。 宋還旌沒有多問,依言換上。粗布衣衫掩去了他幾分銳利,雖仍難完全融入,但至少不再那般扎眼。如此,又行了幾日,那座倚靠平江、繁華而忙碌的潦森王都——平江城,終于近在咫尺。 作者的話︰鏡分之約的台語版,江捷會唱這條歌,準做有人想愛看(老實講是家己創來爽的)︰ 咱青晟人住姓諂 俁 。 北爿是的青嶂山,中央是泅水的錦繡川,南勢是看會著海翁的月牙灣。 山林予咱柴,平洋予咱米,大海予咱鹽。 咱的囝仔自細漢就知影——活,著認真活;死,著為值得的代志死。 昊王老的時,兩個後生阿蒼、阿瀾攏真敖。 阿蒼的性體親像石頭,倚會牢;阿瀾的喙水親像水流,變竅足緊。 百姓薪致肺步玻骸壩幽囊渾b來做王?兩攏足好,敢若天公伯咧創治!” 昊王凶婀 熱杖裕 隼炊源蠹醫玻骸懊闈康聶 翹穡 客斕墓像欠肌I接猩降穆罰 S瀉5牟劍 畚閫ㄎ 磐豕諗畝杴濁楣恰! 就按呢,將國土分兩半——西爿予阿蒼,號做磐岳;東爿予阿瀾,號做潦森。 兩家猶原共祀一個祖公媽,邊境的查埔囝仔照常泅水過溪去斗陣。 到今猶辛鞔 木搗止乓ュ “共鼎分食毋是散,共祖分家亦是親。 山若無向大海,哪會有時陣透南風?” 28君王一語斷生機,醫者心系兩難局 王宮偏殿,門扉緊閉,侍從皆已被屏退。殿內只剩下高踞主位的淥王,以及站在下首的江捷與宋還旌。氣氛凝重。 淥王嚴厲的目光首先落在江捷身上,開口便以瑯越語訓斥,聲音低沉卻盡顯長輩威嚴︰“江捷!你自幼聰慧,當知親疏遠近。引宸朝大將直入王都,你將你父母、將我潦森與磐岳的血脈情誼,置于何地?” 江捷臉色發白,指尖掐入掌心,卻不反駁解釋。 身側的宋還旌反而上前半步,同樣以清晰而標準的瑯越語回應道︰“淥王陛下,是在下強求江捷姑娘引路,一切過錯在我,請勿責怪于她。” 淥王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拍案幾,以中原話語怒斥道︰“放肆!你宸朝兵馬侵我瑯越親族之國土,烽煙未熄,怎敢在此口言我瑯越之語!” 宋還旌聞言,並未退縮,轉而使用了中原官話,聲音沉穩而清晰︰“陛下,百年前中原刊印的《坤輿志略》圖冊之上,山雀原東境確標注為我朝轄地。此乃歷史舊案,各有依憑。” 山雀原之地,歸屬本就模糊,東境居住大宸人,近一百多年間逐漸搬去更為繁華的七溪城,磐岳人便逐漸越過小溪,定居在東岸。如今爭端,大宸持歷史舊圖為依憑,磐岳秉居住事實依憑,各具一詞。 他不待淥王再次發作,話鋒陡然一轉,將姿態放低,拱手一禮,語氣也變得懇切︰“然而,在下此番冒死前來,並非為了爭執疆土舊案,更非為了與磐岳的戰事。”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淥王審視的眼神︰“在下是為求藥而來。” 殿內為之一靜。淥王凌厲的目光稍稍收斂,但警惕之色未減,面色冰冷,卻未再阻攔他說下去。 宋還旌深吸一口氣,慢慢道來︰“在下此番前來,只為軍中四百六十一名傷卒,求得一線生機。他們所受磐岳之毒,傷口潰爛,數月不愈,日夜痛苦難當,生不如死。軍醫束手,此毒酷烈異常,有傷天和。” “陛下乃一國之君,明察秋毫,當知兵者乃凶器,然士卒何辜?彼輩不過听命而行,如今卻在承受遠超戰陣之傷的折磨。” 最後,他拋出那個深思熟慮的提議,語氣鄭重︰“若潦森願提供解藥,我朝願以此為契機,與磐岳商議,暫停干戈,此非乞憐,實為避免兩國更多士卒,再受此戰禍之苦。” “宋還旌此言,可對天日。所求者,唯願生靈免于涂炭之苦。望陛下聖裁。” 宋還旌的話語在空曠的殿內回蕩,那份基于人道的懇切與看似雙贏的提議,確實在瞬間動搖了殿內凝滯的氣氛。 然而,淥王眼中的波瀾僅持續了一瞬,便迅速歸于深潭般的沉靜與冰冷。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在王座之上,目光如炬。 “宋將軍,”淥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的怒斥更顯疏離與威嚴,他的中原話語同樣說的很好︰“你巧言令色,將攻城略地之果,輕描淡寫為士兵之苦。山雀原烽煙因何而起,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非你宸朝貪圖金礦,背棄百年相安之實,悍然興兵,又何來今日傷卒之痛?” 他抬起手,止住了可能出現的辯駁,繼續說道︰“潦森與磐岳,血脈相連,盟誓如山。在磐岳將士亦為你宸朝刀兵所傷,血流未干之時,你要我提供解藥,資我血親之敵?” 他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此例一開,我有何顏面立于祖廟之前,有何資格再為瑯越一族之君?此事,絕無可能。”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宋還旌,落回江捷身上一瞬,帶著警示,下達了最終的命令︰“至于閣下,念在你孤身前來,未曾隱匿身份,姑且算得上有幾分膽色,本王不予追究,亦不行扣押之舉。” “但平江城不歡迎你,潦森國境不歡迎你。”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限你一日之內,自行離開平江城,離開潦森國境。逾期不出,或再生事端,則視同細作,屆時刀兵相見,絕不容情!”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淥王的此言斷絕了宋還旌所有的努力與期望。 他借助江捷踏入此地的第一步,便已注定了這功敗垂成的結局。 潦森絕不會向宸朝提供解藥,即使是不在殿內供職的游醫,也絕無可能替宸朝士兵治傷。 宋還旌必須在明日日落前離開潦森國境。他從王宮出來時,神色依舊是平的,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憤怒,他只是對江捷微微頷首,道了一句︰“有勞引路。” 隨後,他並未回到客棧,而是選擇暗中在城中一處僻靜的小巷深處租下了一間簡陋的民房。淥王限他一日之內離境的命令,他顯然無意遵守。求藥不成,他便想非法滯留在平江城,寄望于能找到私下的游醫或藥商,完成他的使命。 他向江捷坦言了他的打算,並懇請她代為引薦。 江捷並未立刻回應,只是看著他,眼神復雜。 隨後?江捷回到標王府,迎接她的是父親標王和母親的憂慮與詰問。他們已听聞女兒擅自將宸朝主將帶入王宮求藥之事。 標王坐在主位,面色沉靜︰“江捷,你可知你今日之舉,置你家族于何等境地?” 江捷低頭,將一路上的遭遇和盤托出︰“阿爸,女兒知錯。但路上我遭人追殺,是宋還旌出手相救,他絕非無情之人。” 他也听說這事,手指輕輕敲了敲案幾,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語氣冷厲︰“追殺?你可知那追殺者是何人?那是來自宸朝七星樓的頂級殺手。宸朝人狡詐多智,你又如何能確定那殺手不是他宋還旌故意引來,只為博取你的信任,以入我王城?” 江捷猛地抬起頭,那份帶著血腥氣的救命之恩,在父親冷靜的剖析下,瞬間變得模糊而可疑。她張了張口,卻無話可說。 母親藍夏則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語重心長︰“孩子,宋還旌非我族人,他所求之事,牽扯的不僅是兩國安危,更是你族人的血淚。求藥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我知道你向來心軟,但是對于此事你絕不可動搖。” 談話無果而終。 江捷回了房間,熟悉、安慰、舒適的所在,她卻依然坐立難安,夜不成眠。 平江城的秋色,帶著水汽的溫潤。屋檐低垂,秋雨綿綿,她的心神也如這天氣,潮濕而紛亂。她一遍遍翻看醫書,試圖從熟悉的藥理中找回一絲安寧,可無論如何都無法靜心。 不義之師,何須垂憐? 宸朝侵佔磐岳國土,使瑯越親族流血犧牲。淥王的拒絕是合乎王室體面與家國大義的必然。那些是手持兵戈的敵人,他們的痛苦是這場戰事帶來的果,不該由潦森來承擔。她既然生長于潦森,首要職責是忠于她的族人,絕不能做資敵之事。若她踏出一步,便是背棄祖宗盟誓,辜負親族信任。 然而—— 病苦面前,眾生平等。 她想起自幼習醫,族中長老的教誨︰“凡為醫者,救人乃是本性,不問其人貴賤親疏,怨仇善惡。” 那四百六十一人,已不再是戰場上的兵卒,他們是無辜陷于毒苦的生命,正在遭受非人之刑。 她身為醫者,有能力解除這種痛苦。如果她因國仇而袖手旁觀,任由生命在眼前痛苦、凋枯,那麼她所繼承的瑯越醫術、她對生命的敬畏之心,又置于何地?她將如何面對自己的良知? 瑯越古訓有雲︰“生不負辰,死得其所。”那些士兵的生命,正被無盡的痛苦虛耗;他們的死亡也絕非死得其所。這分明是一種比死亡更殘忍的劫難。而她自己,身負醫術,明明有能力減輕這份痛苦,卻要因陣營之別而袖手旁觀,這難道不是對他人、也是對自己“生”的辜負嗎? 天明將至。 在淥王勒令宋還旌離境的清晨,她終于做出了決定。 她收拾好行裝,悄然離開住處,主動找上了他。 “宋還旌。”她喚他,聲音平靜,卻異常清晰堅定。 他回過身,安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江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一字一句道︰“潦森不會給你解藥。但是,”她深吸一口氣,又重重舒了出來,“我可以跟你去。” 宋還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不露聲色。 不等他發問,江捷繼續說了下去,︰“我不是以標王之女的身份去,也不是以潦森國民的身份去。我僅以一名醫者的身份前去。我會盡力救治你的士兵,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只救人,不談國事。我救治的是被痛苦折磨的生命,僅此而已。” 她說完,緊緊盯著他,胸膛因情緒的激蕩而微微起伏。 即使現在站在此處,她也不確定自己做的是否是正確的決定。治療敵國傷病,等同背叛國族。 她考慮過很多後果,此行一去,極有可能再不能為潦森、磐岳兩國的瑯越人所容,但她只是……不能袖手旁觀。 她是瑯越人的女兒,也是——醫者江捷。 29孤山風冷辭舊名,寒夜共依卸甲冑 江捷與宋還旌同時失蹤,兩人甫一離開平江城,淥王反應迅速,立刻派出親衛隊攔截。 然而,宋還旌與江捷並未選擇相對平坦的近路直奔邊境,反而再次折返,一頭扎進了莽莽蒼蒼的響水山。唯有在這片層巒迭嶂、路徑錯綜的古老山林里,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地利,甩掉追蹤者。 他們避開所有已知的主路和山道,在密林、溪澗與岩壁間穿梭,巧妙地掩蓋二人行藏,甚至布下些許誤導的痕跡。 淥王的親衛雖也是好手,但在茫茫大山中追蹤兩個刻意隱藏、且極為熟悉山林的人,如同大海撈針。 夜色如墨,深秋的響水山腹地,寒氣刺骨。為避追兵,他們不敢生火,只能借著一處岩石凹陷勉強抵御呼嘯的山風。黑暗中,唯有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更添幾分孤寂與凜冽。 自與宋還旌離開起,江捷便一直沉默無言。 此刻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托腮靜靜看著遠處模糊的山林,一動不動。雖然是她自己做出了救人的決定,但那股背離家國族親的負罪感,在黑暗與寒風的放大下,變得愈發清晰尖銳,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是要救人,可她同樣在心里痛斥著自己是個叛徒。 宋還旌靠坐在她對面的岩壁上,在濃稠的黑暗中,他幾乎看不清她的輪廓,卻明白她的譴責與掙扎。 之前他也曾抓過幾個潦森游醫,不管威逼還是利誘,他們寧願自戕也絕不背叛國族,救治大宸傷兵,他只好將他們暫時關押。 他一直在思考,江捷雖然跟他出來了,但她會不會在最後關頭,也選擇以沉默和死亡來堅守那份忠誠? 但直覺告訴他,江捷是不同的。 她一定會救人。 就在這死寂的、唯有風聲掠過的深夜里,江捷的聲音忽然從黑暗中傳來,很低,似乎在風中微微顫抖︰“宋還旌,如果你是我,你會救人嗎?” 宋還旌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我不知道。”他最終給出了一個誠實的,近乎殘酷的答案。他無法輕易代入她的絕境,做出任何輕率的斷言。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沉,仿佛融入了這無盡的夜色里︰“攻打山雀原是皇命,不得不受。”他的語氣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身不由己的意味,隨即,變得更加艱澀,“我亦不希望兩國興戰。” 江捷不動,靜靜听著。 宋還旌的聲音在黑暗中繼續響起︰“二十年前,山雀原發現金礦,戰端初啟。我父宋春榮,與兄長宋勝旌,奉命出征,一舉奪下山雀原,西驅磐岳國民。” 宋春榮、宋勝旌之名,江捷在磐岳也略有耳聞,那是當年令磐岳一度受挫的宸朝將領。 “數年後,磐岳以毒箭之威卷土重來,奪回失地。彼時,大宸國內正值奪嫡內亂,無暇西顧,山雀原之爭,便只能暫時擱置。”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仿佛沉入了更深的泥淖︰“十六年前,我兄長宋勝旌,便是被磐岳毒箭所傷……傷而不死,痛苦難當。” 他停頓了一下,才慢慢說道,“我父親……在那時為我改名‘宋還旌’。便是希望,我兄長能‘還’來,活下來。” “但他最終還是死了。” 良久,宋還旌才繼續,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我母親怪罪我父親,認為他為我改名‘還旌’,實則是隱含了兄長一定會離開的意思,是不祥之兆。從此,她與我父形同陌路,視若寇讎。我父舊傷未愈,加之郁郁,不久也撒手人寰。” “而我母親……她從未在乎過我。”說到這里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他也毫不關心的事,“她只把我當作兄長的替代品。” 最後,他平靜地說,但那話語中隱隱透出的茫然與孤獨,在這寒夜里顯得格外清晰︰“我今年十八歲,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那日,听到你訴說你的母名、父名、自擇名的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我……很羨慕。” 這輕飄飄的“羨慕”二字,卻比千鈞更重,猛地撞在江捷心上。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看似冷硬如鐵、肩負重任的年輕將軍,內心深處,原來也藏著如此深重的失去與無法填補的空缺。 他一路的執著,不僅僅是為了軍令與責任,更纏繞著一段沉痛的家仇私憾,以及對自身的迷茫。 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份從未向人展露的脆弱。她依舊沉默著,但緊抱雙膝的手臂,不自覺地微微松開了。 那份因背叛國族而產生的劇烈自我譴責,似乎在這份深沉而個人化的悲愴共鳴中,找到了一絲奇異的、可供暫歇的縫隙。 黑暗中,江捷的聲音輕柔地響起︰“你不喜歡你的名字,是嗎?” 回應她的,只有穿過岩縫和枝葉的風聲。宋還旌沉默著。 她繼續問道︰“那……你想好你的自擇名了嗎?” 他依舊沒有回答。黑暗之中,她無從判斷他是在深思,還是單純地不願回應。 過了仿佛很久,久到江捷幾乎以為對話已經終結,他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平靜無波︰“你可以繼續叫我灰鴉。” “……好。”她輕聲應下。 深山的寒氣無孔不入,沒有篝火的夜晚,冰冷仿佛能凍結血液。短暫的寂靜後,宋還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是他一貫的平靜風格︰“你要過來嗎?” 江捷搖了搖頭。 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見,宋還旌也憑借沉默明白了她的拒絕。 短暫的靜默後,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低︰“很冷。” 就這兩個字。沒有更多的勸說。 這簡單的兩個字,莫名撞在江捷心頭上。 她想起他剛剛袒露的過往,那份深藏于十多年歲月中的孤獨與寒冷,似乎比這山風更甚。 黑暗中,傳來衣料摩擦岩石的細微聲響。江捷沒有說話,但她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地、遲疑地,挪動身體,靠向了熱源的方向。 當她微涼的身體觸踫到他時,宋還旌的手默默地環繞上來,用自己的外衣將兩人一同裹住。這一次,他的懷抱不再像最初那樣僵硬,既坦誠、也包容。 他們沒有再說話。身體的靠近驅散了部分寒意,而兩顆在各自國族重壓下掙扎的心,也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中,暫時尋找到了一處依靠。 30秋風驚心壯士苦,誰聞殘聲空號嗚 宋還旌與江捷沿著隱秘的溪谷一路疾行,在跨過寒風呼嘯的界碑後,悄然進入了宸朝的地界。 越過山脈,地勢豁然開朗。一片廣袤的秋日平原出現在眼前,風聲不再是山間的嗚咽,而是平野的呼嘯。在確定擺脫了淥王親衛的追蹤後,宋還旌向天空發出了一道隱秘的信號。 不久,一隊輕騎踏著秋風下已現枯色的草地疾馳而來,領頭的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堅毅的中年副將,正是宋還旌的心腹——徐威。 徐威翻身下馬,見到宋還旌的一瞬,緊繃的面容先是松了一半,隨即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旁的江捷身上。 但他迅速移開目光,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問道︰“將軍……您找到解藥了嗎?” 他的目光在宋還旌和江捷之間來回穿梭。 宋還旌語速沉穩,道︰“徐威,這位是江捷姑娘。她是我們此行帶回的唯一希望,也是唯一能治愈傷卒的人。” 他語氣一頓,加重了語氣︰“你無需多問她的身份和來歷,她的安全由我全權負責,一切听從我的安排。” 徐威沉聲應是︰“末將遵命。” 隨從牽來了兩匹馬,宋還旌本以為江捷不會騎馬,可與他同騎,只說了一個“你……” 話頭就被江捷截斷,她迅速道︰“我會騎馬。” 幾人翻身上馬,駿馬飛馳,直奔傷兵駐扎之地。 行至平原之內,十六個巨大的軍營帳扎在荒涼的草地上。尚未靠近,一股濃重的氣味便撲面而來,那是藥材、血腥氣、以及血肉腐爛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的黏膩氣味,讓江捷的呼吸瞬間一滯。 宋還旌放緩腳步,低聲對江捷說︰“原本是四百六十一人,現在只剩四百四十八人。每日都在減員。”他略微側身,遮擋住迎面而來的風,聲音壓得更低,語調沉重︰“軍醫以麻藥緩解傷兵痛苦,但麻藥有限,連七溪城內都不剩了。如今,他們只能硬熬著。” 江捷的臉色變得凝重。 國族大義、父母規勸、背叛的罪名,在面對眼前真實的、正在被毒素折磨、吞噬的生命時,顯得如此遙遠、蒼白。 她的內心不再有掙扎,所有的心神被瞬間集中。她已不再需要再去問自己這個選擇是否正確。 在徐威的引導下,兩人進入了一個單獨清理出來的小型營帳。營帳內設施簡陋,但很干淨,角落堆滿了藥材和繃帶,顯然是為她的到來做好了準備。 江捷沒有寒暄,沒有休息。她放下隨身背簍,立刻脫去外衣,只穿著一身輕便的內衫,向宋還旌道︰“帶我去重傷營。” 宋還旌點頭,帶著她進入了第一頂傷兵營帳。 一踏入營帳,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哭號、壓抑的呻吟和低低的咒罵聲,瞬間充斥了江捷所有的感官。營帳內昏暗擁擠,參十名傷兵大多躺在簡陋的草墊上,傷勢觸目驚心︰被毒箭射中的四肢、軀干,皮膚呈現出恐怖的暗黑色,傷口邊緣皮肉翻卷,滲出黃褐色的膿液,散發著駭人的腥臭。許多士兵雙目緊閉,面容扭曲,緊緊咬著牙關,顯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煎熬。 宋還旌擔心她會被這副人間慘景嚇住,正欲開口安撫。 然而,江捷卻仿佛完全沒有听到那些哭嚎,她的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變得更加清明、堅定而銳利。她身上所有不安和猶豫,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她蹲下身,俯向最近的一名傷兵,她微涼的指尖精準地搭上了傷兵顫抖的脈搏。 “脈象滯澀,氣血凝滯,毒素循經脈深入內腑。”江捷低聲呢喃,語速極快。 她仔細觀察了傷口,用隨身攜帶的銀針探入潰爛的皮肉邊緣。當銀針抽出時,針尖只帶了一點點暗沉的藍色。 “此毒,源自于瑯越族的神花夜曇骨。傳聞初代越王與花神結合,方得此種,在我們瑯越之民眼中,是護國神物。其花瓣可入藥,藥性至柔;其根睫蘊含劇毒,毒性至烈。磐岳用毒箭所取的,正是夜曇骨的根睫。” 她的聲音雖低,但字字清晰︰“我們瑯越之民,因血脈中流淌著越王與花神的血脈,得以天然免疫此毒。但對于外族而言,這毒素在侵入體內後,便如生根發芽,因此難以治愈。” “灰鴉,要徹底根治此毒,除非擁有我們王室掌握的完整花種,但此花栽種之處,只有王和參合長老會數名長老知曉,連我亦不知。你的人不可能、也來不及找到花救人。” 她低聲道︰“我無法根除此毒。此毒有如活物,只能將其驅趕出體外,永絕後患。唯一的辦法,是犧牲一指,保全四肢。” “我帶來的夜曇骨花干作為藥引,將潛伏的蠱毒全部喚醒,再將蠱毒鎮壓,全部逼到一只手掌或一根手指上,立刻截肢,才能徹底清除。過程中他們會經歷比現在更劇烈的痛苦,然後是清醒的截肢。你必須保證,他們能承受得住,且不會抗拒。” “我需要人來幫我,一旦毒素成功集中,必須在半柱香內完成截肢和止血。你需要找來穩妥可靠的大夫,越多越好。” 她迅速列出了一張長長的藥單,交到宋還旌手中,藥單上大部分是七溪城和周邊城鎮常用的藥材,但用量驚人。 “這些藥材,必須為我找來。” 宋還旌和副將快速找來了許多藥材,並自七溪城和周邊迎請了許多大夫。 江捷首先對病情最凶險的傷兵進行施救,軍營後方被清理出臨時藥廬。珍貴的夜曇骨花干被磨成細末,配入大量購回的烈性藥材,調制成內服的引蠱藥劑與外敷的藥物。 藥劑的起效立竿見影,傷兵體內的夜骨蠱被花干藥引的猛烈藥性所激怒,開始在血肉中瘋狂竄動。一時間,營帳內的哭號與呻吟陡然升級,變成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叫與淒厲的詛咒。 江捷保持著絕對的清醒。她和留下來幫忙的軍醫以及來自七溪城的大夫們,已經快兩日一夜未曾合眼。 那些年紀大些的七溪城大夫,本是懷著救死扶傷的仁心而來,卻被這種以毒攻毒、以痛斷痛的殘酷療法徹底震懾。不僅體力不支,精神更是臨近崩潰。 傷兵被強行壓制在簡陋的桌台上,身強力健的士兵們用繩索和身體,死死地將他們綁住或壓住,以防他們在劇痛中掙脫反噬。 一旦江捷根據脈象和毒素的顏色變化,確定蠱毒被成功逼至末端——無論是手指、手掌還是整個手臂,她便立刻下達截肢的命令。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藥香和汗水的味道。許多來幫忙的士兵和大夫,在親眼目睹這種清醒狀態的截肢後,忍不住將頭扭向一邊。 江捷再未踏出過這片傷兵營區。時間對她而言,失去了晝夜的意義,只剩下一條條需要挽救的生命。 眼眸下的青黑日益深重,原本就單薄的身形更是清減。她幾乎不怎麼說話,偶爾極度疲憊時,也只是靠著營帳立柱合眼片刻,稍有動靜便立刻驚醒,再次投入救治。 宋還旌將這一切看在眼里。他命人按時送去飯食,雖知她多半食不知味,甚至常常忘記。他勸她休息,哪怕幾個時辰也好,但她只是簡單快速地說︰“不用。” 他只能沉默地調動一切資源,確保藥材、人手源源不斷,成為她身後最穩固的支撐。 整整十四天。 當最後一名重傷員的截肢傷口被妥善包扎,高燒終于退去,轉為平穩的沉睡後,一種異樣的寂靜籠罩了營地。他們肢體殘缺,卻已脫離了劇毒的折磨。曾經的痛苦號叫,如今只剩下低微的、劫後余生的呻吟。傷口雖然殘忍,但毒素已清,創面正在被妥善包扎。持續了半月之久的哀嚎,第一次真正停歇下來。 江捷站在最後一座營帳的門口,望著眼前終于得以安眠的傷兵,一直緊繃如弦的精神驟然松弛。 疲憊瞬間涌來,她甚至來不及走到旁邊的休息處,身體晃了晃,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一直守在不遠處的宋還旌,在她摔倒在地之前,穩穩地將她接入懷中。她已徹底失去意識。 他打橫抱起她,走向那個早已為她準備好、她卻幾乎未曾使用過的營帳。 徐威快步跟上來,看著將軍懷中那張蒼白如紙、卻奇異地平靜的臉,低聲道︰“將軍,四百四十八人,除十參人因救治前毒素已深入心脈,回天乏術外,其余……皆已保住性命。江捷姑娘她……” 宋還旌沒有回頭,只是將懷中的人護得更穩,隔絕了外面初冬的冷風。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沉睡的女子,“她需要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擾。” 31金鑿破除石壁名,故人攜怨帶怒來 江捷醒來時,已是次日正午。 營帳內溫暖干燥,是她連日來睡得最深、最踏實的一覺。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有做一個。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粗糙的麻布紋理發了一會兒呆,身體那種透支後的酸軟感雖在,腦中那根緊繃了多日的弦卻終于松了下來。 她緩緩坐起身,帳外傳來低沉的馬嘶和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營地一片寂靜,再無前些日子撕心裂肺的嚎叫,長風吹過營帳,帶起一片呼嘯之聲。 她披衣起身,正欲掀簾而出,手剛觸到厚重的氈簾,動作卻猛地頓住。 帳外有人在說話。 那聲音極熟,卻又極陌生。說的是潦森地道的瑯越話,听起來卻冷硬又疏離。 “……宋將軍。在下是奉王命前來,所言所行皆代表潦森。煩請將軍回避,使者公務,不便外人旁听。” 江捷的心髒猛地一縮,甚至來不及思考,手已經先于意識一把掀開了簾子。 刺目的秋陽涌入,讓她眯起了眼。 營帳前,宋還旌背對著她,左肩的衣衫半解,顯然正在換藥。而在他對面幾步之遙,立著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身影。 那人身形清瘦,眉目清俊,只是此刻那張熟悉的臉上,掛著她從未見過的冰霜。他手中死死攥著一卷未展開的文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青禾!”江捷脫口而出,聲音中驚訝得有些顫抖。 青禾聞聲,身形微僵。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捷臉上。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直白的怒火。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江捷。”他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听不出波瀾,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時隔多日,你做了何事,醫會已然知曉。” 只這一句,便讓江捷如墜冰窟。 他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向宋還旌,語氣疏離︰“將軍,請。” 宋還旌看了江捷一眼,並未多言,默默拉好衣襟,大步走出了營帳範圍。 風卷著枯草在兩人之間無力搖晃。 青禾待宋還旌離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此番前來,是以潦森使者的身份,代表王室與三合長老會,向你傳達一項共同決議。”他的聲音是瑯越族人之間慣用的柔軟語調,但此刻卻冷硬如鐵,“這項決議,原本應由淥王指派他人。但我想,由我來轉達,或能讓你清醒得更徹底一些。” 他沒有將文書擲在桌上,而是緩緩展開,露出其上鮮紅的印章和肅穆的瑯越古文字。 “江捷。你可知,你此行,已觸犯鏡分之約的底線?”青禾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忍與痛苦,“磐岳國王親自問罪,你父母與長老會……已無力保你。”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經王室與三合長老會公議,即日起,你被——石壁除名。” 江捷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石壁除名,這四個字帶著足以將瑯越人逐出族群、斬斷根基的力量。 在瑯越族,石壁除名乃是重罰。石壁,是瑯越人數百年來用于刻記家世譜系的載體。數百年前,雖有宸朝的造紙術傳入,可供紙墨記史,但磐岳與潦森兩國的瑯越族人,無論王室還是普通家族,都有將血脈譜系刻于石壁的習俗,兩國石壁上的王室譜系,自兩百年前鏡分之約分國開始,便一脈相承,完全相同。 石壁除名,意味著從今往後,無論是磐岳還是潦森,瑯越族中再無“江捷”此人。 “這是對你背棄祖宗盟誓的懲罰。”青禾的聲音低沉而艱澀,“除此之外,你將永世不能踏入磐岳國境。” 宣讀完畢,他將文書放在桌上,眼眶發紅,死死地盯著她,仿佛在等她一句辯解,或者一聲痛哭。 但江捷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飄忽得像要散在風里︰“青禾,你跟我來。” 她沒有等青禾回答,率先掀開帳簾,朝著那片傷兵營走去。 青禾僵在原地,滿腔的質問卡在喉嚨里,只剩下強烈的失望和無法理解。他想罵她糊涂,想在此地與她進行一場痛徹心扉的辯論,想罵她為了一個中原男人毀了自己,徹底罵醒她,可看著她那熟悉的背影,他最終還是咬著牙跟了上去。 江捷將他帶入了傷兵營中。 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血腥、膿臭、藥苦和汗餿的味道便撲面而來,濃烈得讓人作嘔。青禾下意識地掩住口鼻,眉頭緊鎖。 而當江捷掀開第一頂營帳的門簾時,眼前的景象讓青禾渾身一僵,如遭雷擊。 營帳內光線昏暗,數十名傷兵躺在草鋪上,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青禾只看了一眼,便覺頭皮發麻。 那些人……有的少了手掌,手腕斷口處裹著滲血的厚布;有的整條小臂都沒了,袖管空蕩蕩地垂著;更有甚者,半邊肩膀塌陷,只剩下一具殘缺的軀殼。 沒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呻吟,和因劇痛而粗重的喘息,像是一群瀕死的野獸在苟延殘喘。 江捷沒有回頭看青禾,她快步走到一名傷兵床前。熟練地解開染血的繃帶,檢查傷口情況,清理、上藥、重新包扎,動作精準、迅速而輕柔。她穿梭在營帳之間,依次為需要換藥的士兵處理傷口,仿佛青禾不存在一般。 青禾僵立在營帳門口,眼睜睜看著江捷為一個個傷兵換藥。 青禾站在門口,腳像生了根一樣無法挪動。 他和江捷同是醫會學子,自然知道夜曇骨的毒性,那是文字記載的“蝕骨之痛”。可文字終究是蒼白的,當這血淋淋的現實擺在眼前——斷肢的慘狀,士兵臉上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腥臭…… 這才是“夜曇骨”。這才是戰爭。 江捷處理完最後一個傷兵,直起腰,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當江捷為營帳最後一個士兵包扎完畢,起身走出營帳時,青禾的臉色已難看到極致,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瑯越血脈有越王與花神庇佑,不受夜曇骨毒性影響。”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的營帳里振聾發聵,“但青禾,這世上除了我們,還有很多人。此毒之苦,非我族人所能想象,它令生者比死者更痛苦。” 她抬頭望向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學醫之時,長老教過我們,救人不問貴賤親疏,怨仇善惡,我……無法坐視。” 青禾的臉色難看至極,嘴唇微微顫抖,拳頭緊緊地攥著,那雙總是帶著飛揚神采的眼楮此刻死死瞪著江捷,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他的腦海中翻騰著無數駁斥的話語︰醫者仁心,可你首先是瑯越的女兒!他們是侵略者! 但他最終沒有說出聲,憤怒、痛心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動搖全部凝固在臉上,變成極度難看的僵硬表情。 江捷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一字一句,清越如擊磬石︰“青禾,我不後悔。” 青禾的身體猛地一僵,徹底失去了反駁的力氣,唯獨臉上那份難看的神色,絲毫不減。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那個曾經和他一起在山林里采藥、一起爬在樹頂吹風看星星的好友江捷……那個熟悉的、現在卻又陌生的江捷……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卻又讓他無法恨起來的醫者。 江捷的眼神充滿柔和與懇切,她知道自己傷透了這位朋友的心,近乎哀求地看著這位他。 “青禾,我知道你恨我,但請你告訴我阿爸阿媽,我在這里過得很好,請他們不用擔心。” 他沒有接話,沒有承諾,沒有道別。只是用一種混雜著憤怒、失望和某種復雜悲哀的眼神最後看了她一眼,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軍營轅門之外。 江捷追到帳口,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沙里。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風化已久的石像。 直到肩上一沉,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衣披了下來。 她微微側頭,靠向他傳來的些微暖意,輕輕閉上了眼楮。 “他說了什麼?”宋還旌的聲音低沉,打破了她周遭凝固的寂靜。 江捷沒有立刻睜眼,只是將身體的重量更多地倚向身後唯一的支撐。過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干澀︰“我已被石壁除名,”她頓了頓,“終身不得入境磐岳。” 話音落下,宋還旌攬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緊了一瞬。他想說些什麼——或許是“抱歉”,或許是“你不該承受這些”,又或許是其他。 可所有的言辭在唇齒間滾過一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這樣的傷痛,豈是幾句輕飄飄的安慰能夠彌合的? 日子還要過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江捷照常起身,用藥,巡視傷兵營,為那些截肢的兵士檢查傷口愈合情況,調整藥方。她依舊冷靜、利落,她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傷兵的善後事宜,清點藥材庫存,記錄每一個康復士兵的狀況。她說話的語氣平穩,臉上看不出悲喜,仿佛“石壁除名”不曾影響她分毫。 戰事已了,秋風一日日卷過枯葉。 隨著最後一批傷兵的傷情穩定下來,軍營里彌漫多日的血腥與藥氣終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平原的蕭瑟與冷寂。傷兵營已不復往日的哀鴻遍野,大部分士兵已經歸隊。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血腥與藥味,終于被清冷的冬日氣息取代。 返京的調令到了。 傍晚,殘陽如血。 宋還旌來到江捷暫居的營帳外。她正坐在帳前的小凳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分揀著曬干的草藥,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顯得格外縴細單薄。 他在她身旁站定,陰影將她籠罩。江捷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沉默了片刻,他低沉的聲音響起,沒有迂回︰“我要回京師了。”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頓,捏著一片枯葉,沒有應聲。 他繼續道,語氣平穩,卻比平日更加慎重︰“京師,醫館藥鋪林立,疑難雜癥匯聚,更有宮廷典藏醫書。你的醫術,在那里能有更多施展之地,也能精進更多。” 然後,他略微停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聲音放緩了些︰“你,可願隨我同去?” 32上窮碧落下黃泉,今生來世不復見 京師永業城,皇城巍峨,殿宇重重。 宣政殿內,金磚墁地,御香縹緲。宸朝皇帝端坐于龍椅之上,身著玄色常服,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楮深不見底。 宋還旌甲冑已卸,換上一品武將朝服,身姿挺拔地立于御階之下,正將山雀原戰事與後續事宜一一稟報。 “戰事經過,朕已從你的塘報中盡知 。宋將軍,你此番孤身涉險,奪回高地,又于困境中力挽狂瀾,救下數百傷卒,功在社稷。” 皇帝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截斷了他正在稟報話頭,殿內空氣為之一凝。“你的塘報,朕逐字看過。”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听不出情緒,“朕听聞,軍中傷卒得以活命,全賴一名潦森王室女子,妙手回春?” 宋還旌心下一凜,心知這才是今日奏對的核心。他垂首,語氣愈發謹慎克制︰“回陛下,確是如此。此女名為江捷,通曉醫術。此番救治傷兵,出力甚多,臣麾下將士,均感念其仁心。” 他措辭極盡精簡,不敢流露半分私情。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如炬。 “能不分國族之別,救我大宸士兵,醫者本心,自然難得 。但朕听到的,卻不止于此。”他語調平緩,每個字卻都敲在宋還旌的心上,“宋將軍與這位江姑娘,一路同行,歷經生死,情意……甚為深篤。” 宋還旌背脊瞬間繃緊,喉頭發干,正欲開口辯解或請罪。 皇帝卻不容他分說,繼續道,聲音里甚至帶上了施恩般的溫和︰“江捷雖是潦森王室,然其救我將士于水火,功不可沒。更難得醫術超群,仁心濟世。如此女子,品性才華,皆屬上乘,倒也配得上我朝宗室子弟。”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宋還旌驟然收緊的指節,仿佛隨口一提,卻不容置疑︰“宋將軍為我朝立下赫赫戰功,朕一向視你為股肱。如今你年歲漸長,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熱的人。依朕看,江捷與你正是良配。不若,朕今日便為你二人賜婚,成就一段佳話,你看如何?” “陛下!”宋還旌猛地抬頭,撞進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沒有半分說笑之意,卻洞悉一切。 他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根本不在意他們是否“情意深篤”。皇帝在意的是江捷這個人——她潦森王室的身份,哪怕是已被除名,她神乎其神的醫術,她在軍中和民間可能帶來的影響,都極具價值,皇帝絕不可能放她離開。 賜婚給他宋還旌,是看似最順理成章、也最施恩的方式。可若他此刻流露出絲毫猶豫或拒絕,下一瞬,皇帝就可能將江捷賜給某位親王或郡王的兒子。屆時,江捷便徹底淪為政治籌碼,被困于深宅,命運再不由己。她人在宸朝,皇命如山,根本無力反抗。 電光石火間,利弊已清晰如鏡。 宋還旌壓下心頭翻涌的驚濤,跪地之時額頭觸踫到冰涼的地磚,聲音沙啞︰“臣……謹遵聖意。” 皇帝看著他伏地的身影,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神色,稍縱即逝。 “如此甚好。”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待欽天監擇定吉日,便行冊封之禮。退下吧。” 宋還旌再次叩首︰“臣告退。” 他起身,穩步退出大殿,直到轉身踏出宣政殿那高大的門檻,感受到殿外冰冷的空氣,滯悶之感卻絲毫未減。 宋還旌回到他們在永業城暫居的客棧,此番宋還旌與江捷到永業城,並未返回宋氏將軍府。 他無法將一個瑯越人,尤其是救治過宸朝士兵的瑯越醫者帶回去,那對他的母親而言,絕對不可以接受。 他推開門時,江捷正臨窗而坐,正看向窗外漸落的夕陽。金橙色余暉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听到聲響,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來了。”她語氣平靜,听不出太多情緒。 “嗯。”宋還旌應了一聲,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壓下一些喉間的干澀與胸口的滯悶。 他背對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素淨的臉上,面上神色如常,語氣卻是緊繃的︰“江捷。” 她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我們……成親吧。” 這句話來得突兀,沒有任何鋪墊。江捷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瞬間泛起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捕捉到的波瀾。她沒有立刻回應,房間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宋還旌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這個姿態放低了他一貫冷硬的身形,顯露出幾分難得的鄭重。 “我知你在此處,無親無故。”他避開那些最真實、最殘酷的理由,選擇了一個最現實,也最無法反駁的借口,“你我同行數月,生死與共。我……不想你一人漂泊。”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誠懇︰“若你應允,此後你我二人,便同一家。” 他不能提皇帝的旨意,更不必提政治的權衡,將一場裹挾著皇權與算計的聯姻,偽裝成了一場僅關乎他們二人、源于彼此情誼的私人承諾。 江捷靜靜地看著他。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認真,想起這一路走來的種種,想起他沉默的守護,想起那個在寒夜里給予她溫暖的、僵硬卻真實的懷抱,以及……掏出瘴氣林後的那個清晨,她與他之間的那個吻。 其實早在那個時候,甚至更早,答案就已經寫好了。 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毫無疑問。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復又抬起眼,清亮的眸子里映著他的倒影,給出了她的回答,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好。” 沒有追問,沒有羞澀,只是一個簡單直接的應允。 宋還旌看著她平靜的眉眼,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指尖微涼。 “多謝。”他低聲道。 江捷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我想給我阿爸阿媽寫信,就算他們不同意……也總該知曉。” 宋還旌點頭,“好,我會想辦法為你送到。” 江捷“嗯”了一聲,微微偏過頭,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漸濃,永業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映在她清澈的瞳仁里,似閃著微弱的光。 —————— 宣政殿復命的第二日清晨,自回到永業城,宋還旌第一次踏入了宋府的宅院。宋府府邸檐楣高聳,卻透著一股陳年的死寂。 自宋勝旌與宋春榮死後,府中只剩宋還旌與甦白寧與少數服侍的奴僕與侍衛,主家二人親緣淡薄,府中上下皆知。 他在母親甦白寧的居所——清暉堂外站立了片刻,才推門而入。 甦白寧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她雖已年過四旬,容貌依舊清麗,身著一件素雅的白色緞面褙子,身邊伺候的只有貼身的老嬤嬤。 她的神情平靜,無一絲波瀾,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卷冊,那是她親手謄抄的長子宋勝旌生前的詩文。 宋勝旌生前武能與其父北驅東胡,立下赫赫戰功;文能吟詩作對,留下詩文數百。其貌俊雅溫和,戰場上卻果決非凡,一手銀槍赫赫生風,曾是永業城中無數年輕男女仰慕的對象。 宋還旌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禮︰“母親。” 甦白寧頭也未抬,語調冷冽︰“你舍得回來了?” “陛下已下令我與江捷成婚。”宋還旌開門見山,聲音沉穩。 她的動作終于停下,那本詩文被她收緊的手指捏得微微變形。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眸此刻平靜如冰湖,甚至並不憤怒,只有一種早有預料的失望。 “你當真要娶那個瑯越女子?”她對他冷眸而視,冷冷道。 “是。”宋還旌平靜地回答。 她將那卷詩文輕輕放下,終于轉過身,目光冷淡地掃過宋還旌的臉,眸中是深入骨髓的失望與厭惡。 “你哥哥是怎麼死的,你已經忘了?”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 宋還旌眼睫微顫,對于甦白寧而言,長子宋勝旌是她此生的全部驕傲與寄托。宋勝旌死時,他才不過兩歲,早已記不清他之形貌,何況是死狀,只是面前這個女子時時提醒,將他當作另一人的影子—— 他想起了小時候被逼著吃下那些甜膩到反胃的糕點,只因為“哥哥愛吃”;想起了明明練劍更有天賦,卻被強行改練長槍,只為了“繼承哥哥的絕學”。 甚至當他第一次領軍得勝歸來,將捷報呈上時,她也只是緩緩說︰“果然,有勝旌的魂靈在護佑著你,你才能活著回來,打贏這場仗。” …… 活著的他,永遠只是死去的那個人的影子。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宋還旌心中覺得可笑,語氣卻還沉穩,淡淡地道︰“母親,我今日回來,並非是與你爭辯瑯越與宸朝的恩怨。” 他一字一字說︰“我要與她成親,不論你同意與否。” 甦白寧合上了手中的詩冊,將其放在一旁的案幾上,隨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既如此,那便隨你吧。” 甦白寧直視他的眼楮,聲音平靜,甚至是輕描淡寫地道︰“只是宋家的族譜里,容不下一個瑯越女人,也容不下一個背棄兄長、認賊作妻的不肖子。你的婚事,我不認,宋家也不認。娶她之後,你便沒有我這個母親。” 他的母親向來偏執、極端卻冷靜,此刻說出口的話,絕不會是氣急之下的虛言威脅,而是斬斷血脈的斷情之語。 宋還旌抬起眼眸,直視母親的眼楮,目中再無任何溫度,“宋夫人。”他不再叫她母親,“我早知宋夫人向來只有一夫一子。” 他的重音落在“一子”二字,語氣卻尤然平靜,甚至平靜的可怕,“但願出此門後,上窮碧落下黃泉,今生來世,不復相見。” 話音落下,他再無留戀,一步踏出,大步走向那扇厚重朱門。 院內的老嬤嬤忍不住失聲痛哭,試圖上前勸阻,門外的奴僕們也紛紛跪地,哭求將軍留步。但衛甦白寧和宋還旌都對此置若罔聞。 宋還旌沒有回頭,他推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宋府。 院內,甦白寧死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片刻後,極慢極冷肅地、一字一字說了一句命令,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僕從如墜冰窟︰“自今始,府中上下但凡見到宋還旌,立刻驅逐出門,其若敢硬闖,”最後四字落地,重若千鈞︰“格殺勿論!” 33煙花易冷人易變,空負紅妝照夜明 欽天監擇定的吉日終于到來,宋還旌與江捷的婚事,承載著皇命與戰場得勝歸來的榮耀,排場自然盛大。新賜的將軍府邸位于永業城東,比起宋府的陳舊與死寂,這里飛檐流光,簇新宏偉。 大婚的儀式依制而行,賓客喧嘩,觥籌交錯,紅綢高掛。江捷今日褪去了素淨的衣衫,身著一襲中原制式的赤色華貴吉服,被迎入喜堂。 夜深人散,喧囂落定。 婚房內,紅燭高燒,映得滿室生輝。江捷並未如尋常新婦般端坐床沿,等待夫君來掀蓋頭。那些虛禮于她,本就可有可無。她卸下了沉重的冠飾,只著一身大紅嫁衣,靜靜地趴在窗邊,仰頭望著夜空。 夜空中,正綻放著絢爛的煙花。一簇簇,一樹樹,金紫銀紅,在永業城寂靜的夜幕中閃耀出短暫而輝煌的圖案。 在潦森,煙花是極為罕見珍貴之物,非盛大慶典不得見。她一生所見,也不過寥寥數次。她靜靜地凝望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芒,眼中是極少流露出的、純粹的驚喜。 房門被輕輕推開,宋還旌走了進來。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步伐依舊沉穩。他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江捷聞聲回過頭來,窗外恰好炸開一蓬極大的金色煙火,璀璨的光芒映照在她臉上,平日里素淨的輪廓,顯得溫暖又柔和。 “灰鴉,”她聲音里帶著淡淡的輕快的笑意,“放煙花了。我總共也沒見過幾次呢。” 她的喜悅如此純粹,純粹得像山間未染塵埃的清泉,徑直撞入宋還旌眼中。 宋還旌放在門框上的手微微一僵。 她不知道,這些盛放的煙花是因皇室賜婚而起的慶賀,是宸朝皇帝對這段聯姻的滿意的體現。 宋還旌嚴令府中上下,不許向江捷提及賜婚之事,她以為,他向她求親,是源于他宋還旌的一片真心。 但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從未愛過眼前的妻子。 七星樓的殺手是他耗費重金請來,所謂生死相伴,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只為在險境中博取她的信任,將她牢牢綁在自己身邊。 響水山中那些不得已的擁抱取暖,瘴氣林後的親吻,乃至平江城一行,求藥被拒的苦肉計,甚至歸程自述“孤獨不幸”,無一不是他精心設計的的陷阱。一切的一切,目的只有一個——利用她瑯越王室的醫術,救回那四百多名生死懸于一線的士兵。 從始至終,步步為營,不曾動心。 他一直在欺騙她。 而此刻,她因為這場建立在謊言與算計之上的婚姻,因為這表面是他一片真心、實則為敵國帝王賜婚而慶祝的煙花,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無法在這雙映著煙花的、帶著笑意的眼楮注視下,與她同室而處。 他對她本無情意,如今目的達成,即使他對她敬佩、感激,也心存不忍,但他今晚不必、也不該留在這里。 宋還旌移開視線,避開她那令他心悸的目光,聲音維持著平穩︰“嗯,看到了。”他頓了頓,尋了一個最尋常的借口,“軍中還有些緊急公務需要處理,耽擱不得。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說完,他不等江捷回應,他轉身,再次踏出了這間布滿喜慶紅色、卻讓他感到滯悶的新房。 江捷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直至消失。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窗外的煙花仍在綻放,映亮她獨自立在窗前的孤影,那絢爛溫暖的光芒此刻看來,竟有了轉瞬即逝的冰冷意味。 接下來的幾日,宋還旌更是早出晚歸,借口軍務繁忙,有時連晚膳都不回府中用。即便偶爾回來得早些,也總是宿在書房,理由是夜深恐擾她安眠。 新府邸雖大,卻因男主人的刻意回避而顯得格外空曠冷清。江捷每日依舊按部就班地整理藥材,翻閱醫書,或是去城中探訪藥鋪,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波瀾。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宋還旌正欲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出門,江捷的聲音卻自身後響起,很輕,卻清晰地定住了他的腳步。 “灰鴉。” 他轉過身,看到她站在廊下,晨光勾勒著她沉靜的側影。她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也沒有被冷落的哀怨,平靜得像一池深秋的湖水。 宋還旌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他以為她終于要問出口了,問他為何如此冷淡,問他究竟為什麼要成親,問他對她是否只是利用。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承受她的指責與憤怒。 以她的聰慧,理應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然而,江捷只是沉默地與他對視了片刻,目光沉靜如水,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進心里去。 最終,她微微側頭,目光移向他身後的門口,語氣平靜地道︰“你先離開吧,莫要耽誤了。” 宋還旌如同重拳落空,她這樣寬容隱忍,反而給他帶來一種陌生的、沉悶的窒息感。他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面色堅毅、似乎不為所動,轉身,大步踏出了房門。 直到第二日,江捷才從兩個負責灑掃的老嬤嬤的嘴里,得知了前幾日的事。 那日回府,宋還旌為了娶她,竟與生母甦白寧徹底決裂,甚至被逐出了家門,立下了“今生來世,不復相見”的決絕之語。 原來如此。 原來為了與她成親——這個流著瑯越血液、更是潦森王室的女子,宋還旌竟然和他的生母甦白寧徹底決裂,甚至被逐出了宋府。 她這才明白,那日婚前自己問及甦白寧為何不出席婚禮時,宋還旌簡單那句“她不會來”背後的含義。 為了這樁親事,他失去了唯一的親緣。 宋還旌如今的種種疏離和冷淡,恐怕都是因為愧對母親的決裂之痛。他沒有向她解釋,是不願讓她背負這份沉重的罪責。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背負這些。 江捷當即一人獨行,直奔舊宋府。 宋府門前,檐楣高聳,卻透著一股肅殺的靜默。僕從們見到她,面露難色。 “夫人,您不能進去。”一位老僕人硬著頭皮,恭敬地勸阻,“夫人說了,但凡與將軍有關的閑雜人等,一概不許踏入府邸半步。” “我只想見宋夫人一面,做個解釋。”江捷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僕從們自然知道甦白寧對這個瑯越女子深惡痛絕,哪里敢放她進去,只能團團圍住,苦苦哀求。 見門扉緊閉,江捷沒有強闖,孤身站在宋府朱紅色的大門外,靜靜等候。 江捷等了大約兩個時辰,直到午時將過,那扇厚重的朱門才緩緩開啟。 甦白寧身後跟著一個貼身老嬤嬤,她一身素色,容貌清麗卻冷峻孤寂。她的目光原本落在前方,但在看到台階下的江捷時,驟然停滯。 那雙冰湖般的眼眸中瞬間涌起憤怒與殺意,比初冬的寒風更加凜冽刺骨。 “我已說過,”甦白寧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直刺江捷心底,“和宋還旌有關的閑雜人等不得入府,你們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 她甚至沒有看向江捷,只是怒斥身邊的僕從和守衛。 江捷心頭一凜,知道不能再等,她上前一步,向她行禮︰“宋夫人,我知道您心中有氣。我今日來……” 她這一動,身邊的侍衛們皆面露難色。這畢竟是聖上親賜的將軍夫人,他們哪里敢強行阻攔或動手推搡,只能低聲好言相勸︰“夫人,您別……” 甦白寧冷笑一聲,目光徹底落在江捷身上,那眼神中是深入骨髓的鄙夷與厭惡。 “看來你們已經忘記宋府是誰做主了。” 她抬手,猛地從身邊一名侍衛腰間抽出那柄帶著寒光的佩劍。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 寒光一閃,她將佩劍毫不猶豫地向江捷擲去! 這一劍攜帶著極大的怒氣和力量,甦白寧年輕時習武,能馬上彎弓射箭,力道準頭俱佳,這一劍的目標赫然是江捷的胸腹要害,帶著必殺的決心! “夫人小心!”侍衛們驚恐地大叫,卻已救援不及。 眼看劍尖的寒芒就要刺入江捷胸口——一道黑色的身影,帶著凌厲至極的破風之聲,驟然從側面的高牆上竄出。那身影快得像一道掠過的幽靈,猛地撞開江捷,將她帶離了原地。 “錚——”的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長劍落空,直直地扎在了台階旁厚實的青石地面上,劍身劇烈顫抖。 而那道在關鍵時刻救下江捷的黑影,在確定江捷安全後,沒有一絲停留,仿佛融入了初冬稀薄的空氣中,瞬間消失不見。 甦白寧的眼神驟然收緊,銳利地掃視了周圍一圈,那股冰冷狠戾之氣並未消退。她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關門。府中若再見到此人,格殺勿論!” 34負心人寡幸薄情,風塵女絕處逢生 朔風漸起,永業城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細碎的雪沫夾雜在寒風中,為這座恢弘的帝都平添了幾分冬日肅殺之氣。 江捷獨自一人,慢慢踱步在返回將軍府的路上,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很快便洇濕了一小片。 她心緒煩亂,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打破這僵局。 途經一條僻靜的小巷時,一陣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淹沒的呻吟吸引了她的注意。 江捷循聲望去,在一堆廢棄的雜物旁,蜷縮著一個人。她走過去,那是一個年輕女子,身上的單衣早已被寒風浸透,身下墊著幾片破爛的稻草,身體因寒冷而微微顫抖。更駭人的是,她臉上和身上都生著可怖的瘡疤,皮肉潰爛,散發著一股異樣的腥臭。 她雙目緊閉,意識模糊,只剩下因痛苦而發出的無力呻吟。 江捷心中一緊,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探向女子的手腕。指尖傳來的是一片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她不再猶豫,立刻脫下自己還算厚實的外衣,將女子緊緊裹住,費力地將她背起,一步步朝著將軍府走去。 回到府中,她屏退了面露驚疑的下人,將女子安置在暖和的客房內,快速升起炭火,細細診治。 當她診清楚女子身上的病癥時,眉頭深深蹙起——這是極為棘手,且為常人所不齒的花柳病。 江捷先用溫水為她擦拭身體,清理潰爛的傷口,敷上止痛的藥膏,又命人熬了熱騰騰的米粥,小心地一勺勺喂她服下。 在熱粥和藥力的作用下,年輕女子終于緩緩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楮,看到江捷素淨的臉龐和身上陌生的環境,猛地想要掙扎起身,卻被病痛折磨得毫無氣力,只能發出破碎而急促的低吼。 “你……你是誰?!”她淒厲地嘶吼,“為什麼救我?誰讓你救我?!” 江捷試圖安撫她︰“你別怕,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治好我?”女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扭曲出一個痛苦的笑容,聲音帶著嘲諷與悲涼,“這是治不好的!治不好的!” 她情緒激動起來,猛地揮舞手臂,將床榻上的枕頭胡亂扔向江捷。隨後,她看到床邊放著的一碗熱粥,立刻抓起,奮力地砸向地面。 “ 當!”瓷碗應聲碎裂,滾燙的米粥濺了一地。 她用盡力氣,將身體縮到床榻的最角落,目光死死盯著江捷,雙手胡亂揮舞著,不讓江捷靠近半步。 江捷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狼藉的藥汁和碎片,又看向那女子眼中混雜著恐懼、自厭的復雜眼神,心中一片酸楚。 那年輕女子一番激烈的掙扎後,氣力耗盡,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身室外寒氣的宋還旌大步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匆忙趕回,鬢角甚至沾著未化的雪沫,臉色沉郁,並未理會床上的陌生人,目光牢牢鎖在安然無恙的江捷身上︰“你今天去了宋府。” 江捷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 “並非天下所有母子都是血脈連心,”宋還旌的聲音冷硬如鐵,“我與她早無半點母子情分,你不必枉費思量,自討苦吃。 江捷嘴唇微動,似乎想解釋什麼,但宋還旌沒有給她機會,語氣更加冷厲︰“我與她,此生來世,不會再見。我不希望你再橫加干涉。” 江捷皺了皺眉,看著他眼中的堅決,最終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選擇了沉默。 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昏迷女子微弱的呼吸聲。 宋還旌胸口那股因擔心而灼燒的憤怒情緒漸漸冷卻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竟奇異地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寒的冷靜。 “我想,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他頓了一頓,仿佛在斟酌詞句,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剖開那精心編織的謊言︰ “響水山中,七星樓殺手,是我請來,只是為了接近你,博取信任。” “潦森王城求藥被拒,我早有預料。那般行事,不過是為了堅定你救人之念。” “我的目的,從始至終,”他的目光落在她驟然蒼白的臉上,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只有一個人——你,和你的醫術。” 江捷靜靜地听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在這過分平靜的注視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卻強行穩住,繼續將一切和盤托出︰“我向你求親,是因為皇帝賜婚。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朝將士,但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我對你,從無男女之情。” 江捷依舊不語,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可以哭鬧、斥罵,也好過這般無動于衷的冷靜。 他道︰“你可以恨我。” 漫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冰冷得如同屋外的飄雪。 宋還旌看著她,語氣冷硬,繼續道︰“等過一兩年,風頭過去,婚約自然作廢。磐岳雖不許你入境,但你還可以回潦森,屆時,我會設法送你回到你父母身邊。” 但江捷還是不語。 宋還旌沉默了片刻,忽然吐出兩個字︰“搖光。” 話音落下,房內燭火似乎微微搖曳了一下,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角落。那是一個身量比江捷還要嬌小些的女子,一身利落的黑衣,面容看起來更為年輕,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卻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她是搖光,”宋還旌解釋道,語氣平淡,“曾是七星樓殺手,去年被我偶然救下。我讓她跟著你,只是保護,絕非監視。” 那名叫搖光的女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江捷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甚至帶著點不合時宜的輕松︰“嗨,你可以叫我小七。” 她的手指隨即毫不客氣地指向宋還旌,補充道,“我跟他不是一伙兒的。你要是給錢,我也可以幫你殺了他。” 江捷沒有理會小七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她慢慢走上前,目光沉靜地看向宋還旌的眼楮,語氣平鋪直敘,听不出絲毫波瀾︰“我听明白了。” 她看起來既不憤怒,也不傷心,只是平靜,仿佛早有預料,又仿佛並不在意。 兩人靜靜望著對方,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氣氛。 小七左右看了看,眨了眨眼︰“要我回避嗎?” 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宋還旌終于無法忍受這無聲的僵持,低喝了一聲︰“出去。” 小七撇了撇嘴,身影一晃,便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屋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江捷看著他的眼楮,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說得很明白了。可是,”她微微停頓,目光銳利,“你想明白了嗎?” 利用殺手接近她,雖手段卑劣,但初衷是為了挽救數百性命,這種手段,她雖不贊同,卻可以理解。 即便一路被他所騙,她也從不後悔救了那些宸朝將士。 然而,他說對她毫無情義……她不信。 響水山寒夜中僵硬的擁抱,篝火旁笨拙的關切,望向她時偶爾失神的瞬間,並非是毫無破綻的演技。 過了一會兒,江捷退後兩步,將目光轉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仿佛剛才那場揭露真相的殘酷對話從未發生,冷靜道︰“看她的癥狀,應該是你們所說的花柳病。我沒有遇到過這種病癥。你們這里藥材賣得很貴,救她會用到許多貴重藥材。” 看她轉移話題,宋還旌立刻接口︰“將軍府財物,你可隨意取用,不必過問我。” 江捷點點頭,淡淡道︰“多謝。” 宋還旌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忍不住提醒︰“花柳病……或會傳染。” “不用擔心,”江捷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病患身上,聲音平穩,“我會注意。” 兩人之間,再無話可說。一陣沉默後,宋還旌轉身,推門而出。 院外,天空是一片壓抑的灰白,細碎的小雪紛紛揚揚落下,沾濕了他的肩頭。他站在廊下,望著這混沌的天色,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消散。最終,他邁開步子,慢慢走出了江捷的院子。 小劇場 小七︰什麼?你要我保護人?那得加錢。 35素手洗淨舊瘡痍,暗箭齟齬試英才 江捷決心救人後,背著藥箱,親自走訪了永業城內數家醫館,想要找到有經驗的大夫共同診治,集思廣益。然而,當她提及病患的身份和所患的惡疾時,那些大夫的態度瞬間轉變。 病患是妓女,所患乃是花柳病這種會傳染、且被視為絕癥的惡疾,便果斷拒絕。他們或直接搖頭請江捷離開,或帶著鄙夷與畏懼的神色。只有少數幾位,還多勸了江捷一句,讓她不要浪費心力,說此病無藥可救,讓她莫要浪費時間。 一次次踫壁,江捷回到將軍府,臉上難掩疲憊,但神色依舊平靜。 房內,那年輕女子半倚在床頭,她的臉上和身上生著瘡疤,瘡疤雖然可怖,但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端麗的容貌。 “我早說了,不用你救我。”女子冷冷地對江捷說,“何必自作多情。” 江捷走到床邊,沒有生氣,只是俯下身,聲音低沉而溫柔︰“你還很年輕,只要尚存一線生機,我便不會放棄。”她看著對方那雙美麗多情、此刻卻寫滿冷厲的眼楮,輕聲問道,“你讓我試一試,好嗎?” 女子冷冷地回視著她,眼神銳利。 她冷冷地看了江捷很久,最終選擇閉上眼楮。 “……我叫顧妙靈。” 顧氏本是永業城中曾顯赫一時的大姓,卻因朝堂傾軋而被陷害家道中落。她年少時錯信良人,最終被無情販賣,墜入風塵。老鴇只利用她的美色賺錢,嫖客只貪圖她的身子。最終她染上骯髒惡疾,被像垃圾一樣扔出妓院。 她早已不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真心待她,不求回報。 江捷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沒有追問她的過往,只專注于對她的治療。 數日之後,宋還旌來到江捷處理藥材的偏院。 “我要去城外練兵,預計需一段時日。”他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語氣平淡地告知,“府中若有急事,可讓搖光到軍營尋我。” 江捷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臉上是波瀾不驚的神情,只簡單應了一個字︰ “好。” 宋還旌去軍營後,江捷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顧妙靈的病癥上。她夜以繼日地翻閱醫書,鑽研藥理,試圖在絕癥中尋找一線生機。 這段時間里,她也寫好了幾封信,托人送往遠在潦森的父母。然而,這些信都如石沉大海,她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她心中雖有失落,但手頭有更重要的事,便也容不得她心神再分。 江捷並未局限于傳統中原醫理。她以大宸本土的清熱祛毒、固本培元的幾種常見草藥為基底,再謹慎地加入了她所知的、瑯越族特有的性味或辛散或寒涼的植物精華。她憑借天賦和大膽,反復調整藥方,最終摸索出了一個抑制病情的方子。 湯藥內服,藥膏外敷,成效是緩慢但確定的。顧妙靈身上不斷潰爛流膿的瘡口,得到了有效控制,不再有新的病灶出現。在江捷日復一日的精心護理下,最嚴重的幾處爛瘡開始收斂、結痂、脫落。 江捷仔細為她診脈後,給出了一個謹慎的結論︰“毒素已被壓制,病灶也已清除。只要……只要不再與染有此病之人有親密接觸,引發新的感染,你體內的余毒應當會慢慢消解,今生大概率不會再發病了。” 然而,顧妙靈對她的態度依舊是冷冷的,看不出絲毫劫後余生的喜悅或感激。即使在這初冬時節,她也常常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衫,坐在院子向陽處,任由凜冽的寒氣侵入肌膚。 “就算你救了我,又能如何?”她望著蕭瑟的庭院,聲音比冬日的風更冷,“我此生已了。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 江捷走到她身邊,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不帶絲毫施舍的意味︰“你可以先跟我住在一起。不必多想以後,等哪一天,你想好將來要做什麼,再決定去留。” 顧妙靈轉過頭,眼神冰冷地看著江捷。她沒有道謝,也沒有答應,只是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選擇了沉默。 在病情得到控制後,江捷開始著手處理她臉上的瘡疤,她試圖用藥膏將其淡化,恢復顧妙靈原本的容貌。 然而,顧妙靈卻拒絕了。 “不必了。”她側過頭,“我的罪孽,正是因為我這張臉。” 江捷听聞此言,心口一痛。她伸出手,這次沒有去踫觸她的傷疤,而是緊緊握住顧妙靈冰涼的手。 “妙靈,”江捷的聲音充滿力量,又充滿著柔情的撫慰,“那是別人的罪孽,絕不是你的。” 顧妙靈猛地一震,那雙冰冷而銳利的眼楮里,瞬間充滿了茫然。 她直直地看著江捷,過了很久,才轉過頭,兩行熱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她閉上了眼楮,眼睫微微顫抖。 另一邊,城外的軍營,日子也並非全然平靜。 軍中有一位姓韓的老將軍,名喚韓矩,年近五旬,資歷深厚。他曾與宋還旌的父親宋春榮、以及已故的兄長宋勝旌並肩作戰,私交匪淺。在他記憶中,宋勝旌文武雙全,待人溫雅有禮,對他這個叔叔輩的老將更是敬重有加。 然而眼前的宋還旌,卻是一塊啃不動的寒冰。他性子冷硬,言語簡練,除了必要的軍務,幾乎從不與韓矩有多余的交談。 何況宋還旌為娶一瑯越女子,與親生母親甦白寧決裂一事,他亦有所听聞。如此冷淡絕情,讓韓矩私底下十分不悅,覺得他不像宋家人,心中漸生不滿。 韓矩不至于在軍國大事上動手腳,但他利用職權之便,在一些無關痛癢卻又足夠煩人的地方給宋還旌使絆子,卻是信手拈來。 宋還旌報請工部,要求撥付一批新磨的箭鏃和加固盾牌的牛皮。 “箭鏃與牛皮?” 軍營內,韓矩翻看著宋還旌遞上的文書,神色淡淡,“不巧,庫房正在清點造冊,這幾日開不了倉。宋將軍且等等吧。” 這借口拙劣至極,他甚至懶得花心思編像樣些。 若換作旁人,少不得要據理力爭,亦或是賠笑求情。 可宋還旌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應了一聲“知道了”,便轉身離去。 回到營地,他當即下令︰既然庫房無箭,便將舊箭鏃重新打磨;既然無牛皮加固盾牌,便命士卒入山采伐堅韌山藤,佐以舊麻繩編織藤盾。 數日後,韓矩本以為會看到宋還旌焦頭爛額的模樣,卻在校場上看到了令他暗自心驚的一幕。 那一隊隊士卒手中的軍械雖看似簡陋,但陣列嚴整,進退有度,殺伐之氣絲毫不減。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大軍合練前夕,韓矩以均衡戰力為由,一紙調令將宋還旌麾下最精銳的一支百人弩手隊調離。 此舉,無異于斷其臂膀,廢其遠程壓制之能。 宋還旌依舊未置一詞,甚至連一聲抗辯都無。 次日演練。 失去了強弩壓制,宋還旌索性棄了正面結陣的打法。他將步卒化整為零,依托地形,行那奇正相生、迂回包抄之術。 這一仗,打得詭譎多變。左翼佯攻未歇,右翼主力已如利刃般直插後方。韓矩在中軍帳觀戰,只覺那支隊伍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滑溜得讓人抓不住首尾。 演練終了,宋還旌這支缺槍少箭的殘兵,硬是在絕境中攪亂了對方陣腳,拔得頭籌。 幾次三番下來,韓矩非但沒能為難住宋還旌,反而親眼見證了他如何在資源受限、部署被打亂的情況下,依舊能帶出如臂使指、韌性極強的隊伍。 點將台上,旌旗獵獵。 韓矩望著台下那個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輕將軍,心情復雜。 此子的用兵之道,陰狠詭譎,全是險中求勝的路數,與當年宋勝旌那堂堂正正的王道戰法截然不同。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塊天生的將才。若是換了當年的勝旌……身陷此等窘境,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韓矩走到宋還旌身側,沉默半晌。 “明日輜重營會將此前暫扣的軍械補齊。” 他硬邦邦地丟下這句話,別過臉去,算是認了栽,也以此種別扭的方式服了軟。 宋還旌聞言,面上神色依舊未變,只是側身,微微頷首︰“有勞韓將軍。” 兩人之間,僅有這寥寥數語。 他們之間那份因性情、因逝者而產生的隔閡,早已如磐石橫亙,難以親近。 作者的話︰求珠珠????? 36醉臥寒階風不減,獨抱夜寒避春色 江捷並未將壓制花柳病的方子秘藏。在確認此法對病患確有遏制之效後,她便將其整理成冊,分享給了永業城中那些曾拒絕過她、或對此病束手無策的大夫們。 大夫們本來心有狐疑,畢竟此病向來被視為絕癥,且方中幾味瑯越草藥在中原並不常見。但總有幾個心懷仁術、敢于嘗試的,謹慎取用後,竟真的見到了先前只能眼睜睜看著惡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消息漸漸傳開,雖非根治之法,卻也給了許多沉淪苦海之人一線生機,城中醫者看待江捷的目光,悄然多了幾分敬重。 一日,冬陽暖煦,江捷正于窗下翻閱一本厚重的大宸醫書,靜靜思索。顧妙靈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旁坐下,臉色依舊是慣常的冷淡。 江捷並未抬頭,目光仍停留在書頁上,卻知道是她,自然而然地開口,聲音溫和︰“我自幼所學,乃是瑯越醫理,效法天地,善用草木之靈性。而大宸醫術,更重經絡五行,辨證施治,用藥佐使,十分嚴謹。二者路徑殊異,卻皆指向祛病延年之同一歸途。” 她輕輕合上書,側頭看向顧妙靈,即坦誠又謙遜,“其中精微之處,我也尚在摸索研習之中。” 自那日後,顧妙靈雖未明言想學,卻開始默默地跟在江捷身邊,看她配藥,听她講解藥性。江捷心領神會,也不點破,只在日常診治與采藥時,將其中道理細細分說。 江捷常背著藥箱,深入城郊山野,為缺醫少藥的村民免費診病。顧妙靈總是沉默地跟隨左右,遞送藥材,協助包扎,那雙原本笑觀風月、後浸透絕望與恨意的眼楮里,漸漸映入了山野的翠色與人間的疾苦。 這天,兩人在山崖邊采集一味珍稀草藥。江捷為取那長在險處的植株,腳下岩石忽然松動,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從數丈高的崖壁跌落。雖非絕壁,但若摔實了,筋骨之傷在所難免。電光火石之間,數道堅韌的藤蔓如靈蛇般從旁疾射而出,精準地纏住江捷的腰肢與手臂,猛地將她拉回安全之地。 顧妙靈在一旁看得分明,眼中瞬間布滿驚疑,脫口而出︰“她……” 江捷站穩身形,撫平微亂的衣襟,對著一片空無一物的山林方向溫聲道︰“她叫小七,是保護我的人。” 顧妙靈跟在江捷身邊時日不短,竟從未察覺此人的存在,其隱匿功夫,堪稱鬼魅。 “小七,”江捷又喚了一聲,“出來吧。” 只听一聲不滿的輕哼,一道嬌小的身影如同從空氣中凝結出來般,驟然出現在兩人面前,正是小七。她先瞪了身著簡單素色衣衫江捷和顧妙靈一眼,又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千年不變的夜行黑衣,語氣帶著十足的嫌棄︰“我不想再穿黑衣服了!” 話音未落,人已再次消失不見,只余原地的些許氣流波動。 江捷不由失笑。回程路上,她便拉著顧妙靈拐進了城中的成衣鋪子,細細挑選起適合小七這個年紀少女穿的衣裙。 正當她拿著一件鵝黃色的長裙在顧妙靈身前比劃,斟酌顏色是否合適時,空氣中憑空傳來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別扭的聲音︰“我要那件粉色的!” 人影依舊不見。江捷臉上浮現出淡淡的、了然的微笑,依言買下了那件粉霞般的羅裙。 兩人抱著新衣走出店鋪,踏上回府的路。剛走出不遠,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江捷下意識回頭,只見數騎駿馬疾馳而來,為首之人玄甲未卸,風塵僕僕,眉目冷峻,不是宋還旌是誰? 年關將至,他們練兵結束了。 幾乎是本能地,江捷眼中驟然一亮,臉上露出個極欣喜的笑容,朝著那個方向用力揮了揮手,揚聲喚道︰“灰鴉!” 端坐馬上的宋還旌也于此時看見了她。他的眼神驟然一緊,勒住馬韁,速度緩了下來,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心中滿是困惑與不解——他不懂,在經過那般徹底的欺騙與冰冷的坦白後,她為何還能如此毫無芥蒂,甚至像見到久別重逢的故友一般,對他展露如此純粹的笑顏。 江捷轉回身來,臉上那明媚的笑意還未完全斂去。顧妙靈與她並肩站在街邊,冷冷地看著宋還旌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從面前經過,直至背影遠去,她才冷哼一聲,語帶譏諷︰“他就是你的丈夫?” 江捷輕輕點頭。 顧妙靈的話語刻薄而直接︰“道貌岸然,假仁假義,卑鄙無恥。” 她終日與江捷相伴,或多或少知曉些兩人之間的糾葛。 然而,江捷並未因這評價而動氣,她只是轉過頭,看著顧妙靈那雙冷冽的眼眸,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未散的、溫和的笑意,輕聲卻堅定地說︰“那只是你不懂他。” 那日傍晚,宋還旌比江捷早些回到府中,然而江捷還未及見到他,他便已換了朝服,匆匆進宮赴皇帝的年關夜宴去了。 江捷回到府中,不見宋還旌身影,便問值守的侍衛︰“怎麼不見將軍?” 侍衛躬身回答︰“回夫人,將軍進宮去了。” 江捷默然,與顧妙靈一同用了晚膳。顧妙靈看了會兒醫書便自去歇息了。夜色漸深,府外隱約傳來宮中方向飄來的絲竹管弦之聲,更襯得將軍府內一片冷清。 江捷踱步至宋還旌所居的院門外,再次詢問值守的侍衛︰“他……何時回來?” 侍衛面露難色︰“屬下不知。” 江捷輕輕嘆了口氣,心中莫名有些空落。她轉身去取了一小壇酒,回到院門口,就在那冰涼的石桌旁坐下,自斟自飲起來。她極少飲酒,並不知自己酒量深淺,幾杯溫酒下肚,暖意涌上,卻敵不過夜寒與酒意,未及半壇,便已伏在石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深夜,宋還旌才帶著一身宮廷御酒的醇香與冬夜的寒氣回府。剛踏入院門,他便看見了伏在石桌上的那道身影。目光掃過桌上那只下去少許的酒壇,心下已然明了。 他眉頭微蹙,問侍衛︰“夫人喝了多少?” 侍衛恭敬回道︰“夫人只取了這一壇酒過來。” 一壇未盡,便已醉倒。他走到江捷身旁,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沉默片刻,對侍衛吩咐道︰“送夫人回去。” 侍衛們面面相覷,皆露難色。送?如何送?攙扶?背負?還是……懷抱?且不說她是將軍夫人,身份尊貴,單是男女大防,也讓他們不敢輕易觸踫。 見侍衛躊躇不前,宋還旌冷冷的目光掃過,不再多言,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江捷打橫抱起。她比想象中還要輕些,帶著酒意的溫熱氣息拂在他的頸側。 他將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間,輕柔地安置在床榻上,拉過錦被為她仔細蓋好。因著酒力,江捷素日白皙的臉上泛著誘人的酡紅,平添了幾分平日里難見到的艷色。 宋還旌呼吸一窒,目光竟一時難以從她臉上移開,只覺得喉間干渴,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踫到那溫熱細膩的臉頰時,卻如同被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來。方才因酒意而泛起的一絲迷蒙瞬間消散,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冷寂與清明。 他倏然起身,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說道︰“方才之事,不要讓她知道。” 夜色中,傳來一聲極輕細的、帶著不滿的哼氣聲,雖不見人影,卻無疑是小七。 宋還旌不再停留,轉身推開房門。不料,幾乎與門外驟然出現的身影撞個滿懷。正是小七,她不知何時已換上了那身粉色的羅裙,俏生生地立在門口,臉上卻是一片與這嬌嫩顏色毫不相符的冰冷。 她抬起下巴,冷冷地看著宋還旌,聲音清脆卻還稚嫩︰“我這身衣服,好看嗎?” 宋還旌被她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目光在她身上的粉色衣裙停留一瞬,終究還是應了一句︰“好看。” 說完,他便繞過她,徑直離開了這個彌漫著酒香與她身上淡淡藥草氣息的房間,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中。 37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翌日清晨,江捷醒來時,腦中仍有些宿醉的暈沉。她梳洗完畢,揉了揉額角,輕聲問不知何時已待在房中的小七︰“小七,昨日是你送我回來的麼?” 小七正擺弄著自己粉色裙擺上的繡花,頭也不抬,干脆利落地回了兩個字︰“不知道。” 江捷頓了頓,又問︰“那灰鴉昨夜回來了嗎?” 小七依舊專注于自己的新衣,語氣毫無波瀾︰“不知道。” 宋還旌只讓她“不要讓她知道”,她便嚴格按字面意思執行,不透露信息,也懶得費心去編織謊言。 江捷心下了然,不再追問。她起身走向宋還旌所居的院落,卻從值守侍衛口中得知,將軍一早便已去了軍營。 她默然片刻,道︰“我明白了。” 夜幕再次降臨,估摸著宋還旌已回府,江捷又一次來到他的院門外。她讓侍衛通傳,侍衛進去片刻後出來,面帶難色地回稟︰“夫人,將軍說夜已深了,請您先回去歇息。” 江捷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卻堅定︰“我要進去。” 她沒說話,也沒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並未有半分硬闖的狼狽,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韌勁。 僵持間,另一名侍衛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按下了同伴橫在身前的刀鞘並將他攔在身後。 “放行。” 同伴驚愕︰“林楠,你瘋了?這是軍令!” 喚作林楠的侍衛沒看同伴,只是對著江捷躬身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城外林家村,家母的風濕……多謝夫人。” 他側身讓開道路,頭垂得更低︰“夫人請。” 原來江捷時常下鄉行醫,偶然治好了林楠母親的病痛,林楠一直苦于無法報答。 “夫人快些進去吧!”林楠催促道。 江捷心中雖覺此舉對另一名侍衛不妥,但事已至此,她只得對林楠投去感激的一瞥,低聲道了句“多謝”,隨即快步穿過院門。 房內的宋還旌耳力極佳,早已將外間的動靜听得一清二楚。 江捷推開房門時,他便已轉過身來,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疏離地問道︰“深夜前來,有什麼事嗎?” 江捷走進房內,關上門,直視著他︰“我只是想見你。” 屋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江捷復又開口,語氣自然︰“你不請我坐嗎?” 宋還旌眸光微動,側身讓開一步︰“請坐。”隨後,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的桌上。深冬夜寒,壺中的茶水早已冰涼。他手掌看似隨意地覆上杯壁,內力微吐,杯中涼茶便悄然升起縷縷白汽,變得溫熱。 “你不想見我。”江捷端起那杯溫熱的茶,沒有喝,只是捧著,陳述著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實。 宋還旌沉默。在聰慧如她面前,任何掩飾都顯得徒勞。 江捷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和,慢慢地說︰“你還沒原諒你自己嗎?” 她說的不是“我原諒你”,而是“你還沒原諒你自己嗎?” 宋還旌定定地盯著她,眼神冰冷︰“莫名其妙,不知所謂。” “你會知道的。”江捷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憐憫?這目光讓宋還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無名火與難以言喻的厭惡。 分明該是他掌控一切,分明該是他憐憫她被驅逐、憐憫她不可能有回應的痴心,她憑什麼用這種洞悉一切、仿佛在寬恕他的眼神看他? 真是自以為是,自作多情! 他壓下翻涌的心緒,聲音變得更冷淡疏離,甚至隱帶怒氣︰“你看夠了嗎?” “灰鴉,”江捷喚了他的名字,聲音雖輕,卻很清楚,“我很想你。” 宋還旌呼吸猛地一滯,說出口的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了幾分︰“我已說過,我對你並無男女之情。江捷姑娘不必如此。” 他不叫她“江捷”,而是“江捷姑娘”。 江捷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只化為一聲輕嘆。 雖然有無奈,有感慨,卻奇異地並沒有多少自憐自艾的哀怨意味。 她站起身,仿佛剛才那些直指人心的話語和表白都未曾發生過,語氣平靜地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明早一起吃飯吧。” 不等宋還旌找借口拒絕,她又補充道︰“我會早些起來,不會耽誤你軍務。” 宋還旌看著她在燭光下平靜而堅定的臉龐,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間。他終是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江捷得到了想要的答復,不再停留,轉身便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宋還旌一人,對著那杯她未曾動過的、已然再次涼透的茶水,久久佇立。 翌日清晨,顧妙靈踏入膳廳時,宋還旌與江捷已在對坐用膳。桌上唯有碗筷輕微的踫撞聲。 顧妙靈默然入座,目光偶爾掃過宋還旌時,盡是毫不掩飾的冰冷與厭惡。宋還旌卻恍若未覺,姿態依舊,只淡淡地用著清粥,仿佛身旁坐著的不過兩尊木偶。 江捷置身于這無形的刀光劍影之中,只覺得左右為難,既尷尬又無奈,只得默默低頭,食不知味。 直至早膳將盡,宋還旌起身欲離時,江捷才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語氣平和︰“晚上回來吃飯吧,我等你。” 她的話語輕輕巧巧,卻堵死了他所有的借口,言下之意清晰無比——你不回來,我便不食。 宋還旌腳步微頓,迎上她固執堅持的目光,沉默一瞬,終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好。” 他剛一離開,顧妙靈也隨即放下碗筷,面色冷淡,眸中滿是不悅,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 江捷望著她的背影,再想到宋還旌那副水火不侵的模樣,只得輕輕嘆了口氣。 當晚,宋還旌回府時夜色已深。顧妙靈果然未曾露面,膳廳內只有他與江捷兩人對坐而食。席間依舊沉默,直到膳畢,江捷才放下湯匙,抬眼看他,說出了思量已久的打算︰“年後,我想開一間醫館。” 宋還旌聞言,並未抬眼,只平淡回道︰“你盡可去做。” 言語間雖是全然的放任與支持,卻也帶著事不關己的疏離。 自那日後,一種奇特的默契便在將軍府內形成。江捷的早膳與午膳皆與顧妙靈一同用,白日里,她或悉心教導天賦極高、進步神速的妙靈辨識藥材、研習醫理,或依舊背著藥箱去鄉間行醫。 而宋還旌則忙于軍務朝政,早出晚歸。唯有晚膳時分,兩人會坐在一處,安靜地用飯,互不干涉,也甚少交流。 江捷細心地將顧妙靈與宋還旌隔開,巧妙地在府中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線。 時光悄然流逝,不過幾日,除夕已至。 夜幕降臨,城中隱隱傳來喧囂之聲。江捷踏著清冷的月色,來到了宋還旌的院子。這里視野開闊,即使不出府門,也能望見城內一年一度煙花盛典在空中綻開的絢爛。 院內石桌上,宋還旌已獨自坐在那里,手邊一壺酒,一只瓷杯,正慢斟獨飲。江捷在他對面坐下,仰頭望向夜空。碩大的煙花次第綻放,瑰麗璀璨,將黯沉的天幕點綴得流光溢彩。 兩人靜靜對坐,許久無言,只有煙花寂寥的爆鳴聲遠遠傳來。 忽然,江捷轉過頭,看向他被煙火明滅映照的側臉,聲音輕緩地打破了沉默︰“成親那天晚上,我本來是想說……以後,想按我們瑯越的習俗,再辦一次婚禮。”她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語帶懷念,“瑯越人的婚禮,常在春夏日,于草地花叢之中舉行,很是熱鬧。” 她的目光落回他臉上,很是溫和︰“我知道你不想……你不必急著拒絕。也許……以後你會改變主意。” 宋還旌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沒有回應,只是將杯中殘酒飲盡。桌上只備了一只杯子,顯然他並未打算與她共飲。 然而,江捷卻突然伸手,將他剛剛放下的杯子拿了過來,遞到他手邊的酒壺前︰“我要喝。” 宋還旌眉頭微蹙,看著她︰“你容易醉。” 江捷卻渾不在意地笑了笑,眉眼在煙火下格外柔和︰“有什麼關系。” 宋還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終是執起酒壺,為她斟了淺淺一杯。江捷接過,竟帶著幾分女子少有的豪氣,一飲而盡。隨後,她將空杯放回他面前,目光清亮︰“我還要。” “最後一杯。”宋還旌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再次為她滿上。 江捷依言喝下第二杯,然後將杯子輕輕推還給他。宋還旌接過那只尚殘留著她指尖溫度和唇畔氣息的杯子,為自己緩緩斟滿,當他就著那杯沿,將酒液慢慢送至自己唇邊時,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不受控制地,跳得飛快。 兩杯酒下肚,江捷白皙的臉頰已泛起緋紅,眼神也帶上了些許迷離的醉意。她仰頭望著天上不斷綻放又湮滅的煙花,輕聲呢喃︰“我很喜歡煙花。” 宋還旌望著她被煙花照亮的、帶著純粹歡喜的側臉,幾乎是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你若喜歡……” 話一出口,他猛然驚覺,立刻捏緊了酒杯,強行將語氣扭轉回平日的淡然,“……便買些來放。將軍府不差這些錢。” 江捷聞言,眼楮倏地一亮,轉過頭來,眼眸中仿佛落入了星辰,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歡喜,脆生生應道︰“好啊!” 看著她這般毫無陰霾的笑容,宋還旌竟一時移不開目光,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酒意伴著夜色上涌,江捷很快便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宋還旌捏著那只她用過兩次的酒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目光復雜地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久久未動。 直到一陣凜冽的寒風吹來,卷起她幾縷散落的發絲,他才恍然回神,低聲道︰“搖光,送她回去。” 空氣中傳來小七毫無起伏的聲音,明確拒絕︰“自己送,不是我的任務。” 宋還旌眉頭一擰,語氣變得冷厲,低聲喝斥︰“搖光!” 然而,夜色寂寂,再無回應傳來。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伏案的江捷許久,終是將她打橫抱起,一步步穩穩地送回了她的房間。 小劇場 宋還旌︰就這樣花重金請了個叛逆少女當保鏢。 小七︰助攻?什麼是助攻?我殺人從來不用助攻,只自己出手。 求珠珠~(?′?;?ω?;?ˋ?) 38醫館仁心暖春光,貪墨案了局深寒 年節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在將軍府侍衛的協助下,江捷與顧妙靈的小醫館很快便在永業城一條街巷中悄然掛牌。顧妙靈為江捷取“懸壺濟世,安民為本”之意,定名為——濟安堂。 醫館開張,幾日後便有消息從病人嘴里傳出︰濟安堂診病不收分文,若遇家境貧寒者,連藥費也一並免去。 此訊一出,濟安堂內便人滿為患,甚至城外的病家也聞訊而來,最忙碌的時候甚至排起長龍。 江捷醫術承襲瑯越秘法,又兼修中原醫理,下藥極準;顧妙靈雖面色清冷,少言寡語,但處理外傷、抓藥配劑卻如行雲流水,效率極高。 然而,濟安堂的門庭若市,卻襯得周遭幾家老字號醫館清冷寂寥。同行們對此心有怨言,私下議論這瑯越女子不過是仗著將軍府的勢,沽名釣譽,擾亂行規。可礙于宋還旌的權勢,他們也只敢在自家堂內望街興嘆,敢怒不敢言。 與濟安堂的熱鬧相比,將軍府的另一主人宋還旌,近來卻陷入無聲的焦灼與繁忙之中。 年前兵部演武,新式弩機連發十矢竟斷了參把,皇帝當場震怒,將折斷的弩機狠狠擲在工部尚書腳下。聖旨隨之下達︰命永業府府尹周文正主查,宋還旌協理,務必將這批爛到根子里的軍械案查個水落石出,並著他二人監督今年新一批軍械的制造,絕不容再有差池。 工部貪腐案盤根錯節,水深異常。 永業府衙的後堂燈火通明,宋還旌隨手將一把剛從庫房提出來的橫刀扔在案上,刀身與硬木撞擊,竟發出沉悶的鈍響,而非清越之音。 “這就是賬冊上記錄的‘百煉精鐵’?”宋還旌聲音極冷,手指在刀刃上一抹,指腹竟沾了一層灰黑的鐵渣,“這就是個笑話。” 坐在對面的周文正臉色蠟黃,眼底兩團烏青。他指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苦笑道︰“將軍,本官這幾日幾乎把工部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賬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筆精鐵、牛皮的入庫價格都如實核銷。可怪就怪在,這負責供貨的幾家商號……” 周文正從一堆亂麻中抽出一張不起眼的票據︰“這家‘金海商號’,名義上經營建材,可下官派人去查了底細,那鋪面里除了積壓的爛木頭,什麼都沒有。但就是這麼個空殼子,去年一年,竟吞下了工部參成的廢料處理單子。” 順著這根線一扯,扯出來的東西讓兩人都感到指尖發涼。 金海商號不僅僅是個洗錢的漏斗。細查其資金流向,竟與去年刑部壓下的一樁京城官倉陳年舊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那些消失在軍械里的差價、那些官倉里霉爛的陳糧虧空,幾經倒手,最終都匯入了一個隱秘的私賬。 而那個私賬的掌管者,是太子少師常文遠的遠房內佷。 當這個名字浮出水面時,書房內的燭火都仿佛為之一暗。 “宋將軍,”周文正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證據,揉著疲憊的眉心,聲音沙啞,“案情至此,已如履薄冰。” 常文遠並非尋常官員,乃東宮的股肱之臣。繼續深挖,意味著火將燒到儲君,動搖國本,不僅會招致太子的強烈反撲,更可能觸犯皇帝平衡朝局的逆鱗。但若就此止步,如何能平息邊關將士的怒火,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周大人,你我都清楚,陛下要的是什麼。”宋還旌的聲音低沉而冷靜,“殺雞儆猴,並非火燒連營。” 太子雖非嫡出,但居儲位已久,身邊聚集著一批勢力不小的朝臣。若此案真與太子有所牽連,那便是動搖國本之事。 宋還旌與永業府尹如今便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們既要保全自身,不被卷入更上層的傾軋之中,又必須查出一個能讓陛下滿意的真相——這個真相,需要揪出足以平息聖怒的貪官污吏以儆效尤,卻又不能真的將火燒到東宮,動搖朝局穩定。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已有默契。最終,他們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犧牲牽扯案中的下游官員,並讓東宮做出必要的切割和補償。 又是一個徹夜不眠的深夜。永業府衙書房內,案上攤開著那份反復斟酌、數易其稿的結案奏章。 “宋將軍,此稿……當可呈報聖听了。”周文正的聲音雖然疲憊,听起來卻比之前多了一分解脫的意味。 宋還旌的目光再次掃過奏章上那些精煉卻字字千鈞的文字,確認再無疏漏,方才頷首︰“周大人辛苦了。明日一早,便聯署上奏。” 大事暫定,緊繃了數月的心神驟然一松,宋還旌婉拒了周文正備轎相送的好意,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將軍府。 府門寂靜,他本以為眾人早已安歇。不料,剛踏入自己院落,便見一道清瘦的身影靜立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正是江捷。 她似乎已等了許久,肩頭沾染了些許夜露的濕意。 听到腳步聲,江捷轉過身來,澄澈的目光落在他寫滿倦容的臉上。 見到她的時候,幾乎是本能地,宋還旌的手下意識微微抬起想要觸踫她。然而那念頭只是一閃,手臂便硬生生在半空轉了個方向,指節曲起,用力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借此掩飾方才那瞬間的失態,聲音刻意維持著平淡︰“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看看你。”江捷的語氣尋常,仿佛這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日常。 兩人一同走進屋內。桌上茶壺冰涼,江捷執起,為他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宋還旌接過,看也未看,便仰頭一飲而盡,那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反倒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江捷看著他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淡淡青黑,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很累嗎?” “不會。”宋還旌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冷硬,依舊是拒人千里的固執。 江捷聞言,卻並無意外,只是淺淺地、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溫熱的指尖朝著他緊蹙的眉心和疲憊的臉頰緩緩探去。宋還旌呼吸猛地一滯,周身肌肉瞬間繃緊,在她指尖即將觸踫到肌膚的前一剎,猛地抬手,精準地握住了她那縴細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 “你不必這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絕不容許她再進。 他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間溫熱的肌膚其下血脈的跳動,一下下,仿佛敲擊在他的心上。這觸感讓他心頭煩亂,幾乎是立刻,他松開了手。 江捷也順勢收回了手,面上並無被拒絕的難堪,依舊平靜。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紙細心包好的小包,遞到他面前,語氣溫和︰“這是我今日從集市上尋來的,是瑯越的草藥配成的茶包,以熱水沖泡,能緩解疲勞。” 宋還旌看著她手中的茶包,沉默一瞬,還是伸手接過。那小小的紙包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懷里的些許暖意,熨帖著他因握了冷茶而微涼的指尖。 “多謝。”他道。 江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我先出去了。” 她轉身走向房門,步履輕盈。就在她即將踏出門檻時,宋還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工部貪腐案,快要結束了。” 江捷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隨即,她補充道,“你好好休息。” 說完,她便身影消失在門外。 宋還旌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那個小小的茶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良久,他走到書案邊,拉開抽屜,將茶包放了進去,然後輕輕合上。 當次日黎明來臨,他與永業府尹周文正聯署的那份奏章被鄭重呈遞至御前。 奏章中以無可辯駁的證據,條分縷析地列數張敏德及其黨羽十余名工部官員的累累罪狀,主張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而對于那位身處漩渦邊緣的常文遠,奏章則巧妙地將其定位為“未能約束親眷,以致受其蒙蔽牽連”,並恰如其分地提及常大人已“深感惶恐,自請辭官,願獻出家財以補軍資之缺”。 通篇奏章,未提“太子”二字,卻字里行間將案件的影響範圍清晰地限定在了“臣子失德,貪腐誤國”的層面,同時又委婉地暗示了東宮方面已做出了必要的切割與補償。 金鑾殿上,九龍椅上的皇帝緩緩閱畢奏章,許久未曾言語。深邃難測的眸子先是掃過下方垂首恭立的周文遠和宋還旌;隨即,又不帶痕跡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微白、竭力維持鎮定的太子。 殿內靜得能聞針響,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裁決。 “準奏。” 短短二字落下,席卷朝堂數月之久的工部軍械貪腐一案,終于在永業城初春的微風中塵埃落定。 39痴心不悔寸心盟,女之耽兮不可脫 工部貪腐案塵埃落定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永業城另一隅的濟安堂卻迎來了新的風波。 這一日,醫館剛開門不久,便有兩位身著體面長衫、年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前來拜訪。為首的男子面容清雋,自稱陳明遠,是城西保和堂的東家;另一位略顯富態,名叫趙德坤,經營著回春堂。 此二家皆是永業城中有年頭的老字號,同行是冤家,此番聯袂而來,顯然是代表了被濟安堂影響了生計的同行。 兩人態度恭敬,言語間先是對江捷拱手行禮,說了許多場面話︰“江捷大夫,”陳明遠開口,語氣頗為誠懇,使用了醫者間尊敬的稱呼,“您醫術高超,先前將花柳病之方不吝分享,仁心仁術,又不計報酬為貧苦百姓診治,我等听聞,心中亦是感佩萬分。” 趙德坤在一旁點頭附和。 然而,客套話說完,陳明遠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愁苦與無奈︰“只是……江大夫明鑒,我們這幾家醫館,皆是幾代傳下來的小本經營,靠著診金藥費維持生計,養活一大家子人,乃至堂中的伙計學徒。如今……病患皆感念您的恩德,蜂擁而至,我等醫館已是門可羅雀,數月下來,實在是……難以為繼了。” 他嘆了口氣,“長此以往,只怕我等也要關門歇業,無顏面對祖宗基業了。” 江捷靜靜地听著,目光掃過兩人臉上的憂慮,透過他們,看到了那些她未曾謀面、卻同樣以此為生的醫者們的困境。 她之前一心救人,只道是行善積德,卻未曾深思此舉已然攪動了永業城醫行固有的生態,斷了他人活路。 待二人言畢,室內靜默片刻。 顧妙靈在櫃台後冷冷地磨著藥粉,石杵撞擊藥臼的聲音一下重過一下,顯出幾分不耐。 江捷沉默片刻,轉身對二人欠身一禮,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而坦然。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確是我考慮不周,壞了行規。” 送走兩位得到了承諾、面色稍霽的東家,一直冷眼旁觀的顧妙靈這才走上前來,她倚在藥櫃旁,雙手抱臂,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的神情,話語也很直接︰“我早說過,你這般行事,不可能長久。” 的確,在濟安堂開張後不久,顧妙靈便曾提醒過江捷,如此免費行醫,必會引來同行怨懟。 江捷轉身看向她︰“是,是我錯了。”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道,“我們瑯越人,無論是磐岳還是潦森,游醫行醫濟世,本就不以此為牟利手段,收取報酬多是隨緣,或是以物易物,這並非一門生意。大宸的規矩……與我們不同,是我沒有想清楚。” 她並非固執己見之人,認識到問題所在,便立刻思索解決之道。沉吟片刻,她心中已有了計較,回頭對顧妙靈道︰“既然癥結在于免費看診搶了生意,那我們便改一改規矩。” 最終,她與顧妙靈商定︰此後,濟安堂每半月擇兩日,定為義診之日,依舊分文不取,專為貧苦無力支付藥石之費的百姓看診。 而其余時日,看診與藥費的價格,則定得比城中其他醫館略高一些。 如此安排,既保留了她們救濟貧弱的初心,不至于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求告無門;又將平日里主要的客源巧妙地推回給了其他醫館——既然濟安堂平日價格更高,尋常病患自然會更傾向于選擇價格更實惠的老字號。 這既顧全了同行們的生計,也使得濟安堂在非義診日能有一些收入,足以維持醫館本身的運轉,甚至因其更高的定價和江捷的名聲,或許能吸引一些尋求更高明醫術的富庶人家前來。 顧妙靈听完這番安排,冰冷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江捷這種濫好人會為難許久,沒成想轉變得倒快。 她冰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雖未稱贊,但眼神里已默認了這是當前最妥當的辦法。 商定此事之後,江捷與顧妙靈午後便關了醫館,背著竹簍往城外山林走去。 時值煙花三月,正是草長鶯飛、萬物復甦的時節。城外山巒披上了一層茸茸新綠,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綴于其間,如同散落的碎錦。蜂蝶飛舞,春風和煦,帶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拂過面頰,暖洋洋的日光灑下,令人通體舒暢。 兩人專注于尋覓所需的草藥,待到竹簍將滿,便擇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草地坐下稍作休息,靜靜欣賞這春日盛景。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一只蝴蝶翩然飛過。它的身軀漆黑如墨,偏偏那一對蝶翼,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而炫目的色彩,那青色介于初生春草的嫩綠與深山靜湖的沉碧之間,流光溢彩,是任何畫筆與言語都難以精準描摹的靈動之美。 江捷眼中瞬間閃過驚艷與歡喜,她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山間的精靈,小心翼翼地、極慢地站起身,目光追隨著那抹青黑色的身影,輕輕挪動腳步。那蝴蝶時而停駐在草葉尖端,時而又輕盈躍起,在空中劃出曼妙的舞姿。 江捷的視線和心神便全然被它牽動著,直到它最終翩然飛上高處的樹梢,隱入繁茂的枝葉間,再也無從追尋,她這才帶著些許未能盡興的悵然,重新坐回顧妙靈身旁,臉上卻還殘留著方才純粹的、孩子氣的愉悅。 顧妙靈將這一切看在眼里,面容依舊冷淡。她不明白,為何有人能因一只再尋常不過的山野蝴蝶,便流露出如此毫不設防的歡欣。在她看來,這種輕易就能獲得的快樂,既天真,又虛假脆弱。 沉默在山風中蔓延片刻。顧妙靈忽然冷冷開口,聲音如冰似電︰“你真的一點也不恨嗎?” 江捷被她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問得一怔,側頭看她︰“什麼?” 顧妙靈的目光銳利如刀,字字清晰︰“他騙你、傷你、負你,將你的一片真心棄若敝屣。你當真心中沒有絲毫怨恨?從未想過要報復于他?” 江捷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草屑的指尖,隨後慢慢抬起頭,唇角竟漾開一抹淺淡而通透的笑意,搖了搖頭︰“他?他只是……很笨,又很固執而已。” 顧妙靈幾乎要冷嗤出聲。那個在戰場上奇襲制勝、在朝堂間長袖善舞的宋還旌,在她口中,竟只得了一個“笨”字?這簡直是荒謬至極。 “你還在為他說話。”顧妙靈的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譏諷。 江捷卻並不爭辯,只是舒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抹逐漸被夕陽染上的橙紅,聲音輕柔,像是在自語︰“他自己……都還沒有想明白呢。” “你憑什麼如此篤定他對你還有情意?”顧妙靈逼問,她不信這世間真有如此盲目的一往情深。 江捷收回目光,轉而看向顧妙靈那雙寫滿世故與冷峭的美麗眼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很是包容︰“大概……就跟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學醫一樣吧。” 那是一種超越言語論證的直覺,也是源于對人性細微處的敏銳洞察。 顧妙靈聞言,猛地一怔,顯然沒料到江捷會在此刻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只是冷哼一聲,隨即閉上雙眼,假寐起來,不再發一言。 下山的路途,在沉默中行進。林間光影漸暗,暮色開始四合。就在即將踏上官道時,顧妙靈忽然又開口,她的聲音在山野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詩,叫‘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江捷腳步未停,臉上依舊是從容的淺笑,只輕聲應道︰“我現在知道了。” 顧妙靈步履沉穩,與她並肩而行,目光直視前方被暮色籠罩的道路,終是帶著難以紓解的郁結與不解,低低吐出一句︰“江捷,我真是不懂你。” 江捷沒有回答,只是將肩上的藥簍背得更穩了些。山風拂過,帶來晚涼,也帶來了遠方城鎮隱約的燈火氣息。她看向遠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作者的話︰誰說江捷不會懟人的hhh 40烽煙暗起聞戰聲,玉蝶無名引故人 y ut i8 江捷回到府中,對那只驚鴻一瞥的蝴蝶念念不忘,便尋來筆墨紙硯,憑著記憶,細細描摹起來。 蝶形易畫,翅上脈絡也可勾勒,唯獨那抹介于草綠與湖青之間的奇異色彩,她嘗試了多次,調換了多種顏料,卻始終覺得差了些許神韻,難以復現其靈動之美。 翌日,在濟安堂看診的間隙,她甚至拿出那幅未完成的畫作,向幾位年長的病患詢問。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眯著眼端詳了半晌,遲疑道︰“這蝶兒……山里頭好似見過,漂亮是頂漂亮的,可叫個什麼名兒,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還真沒听人說起過。” 晚間,江捷帶著那幅畫,再次來到了宋還旌的院子。他正于燈下翻閱文書,見她進來,便抬眸望去。 “你可見過這種蝴蝶?”江捷將畫紙在他面前展開,指尖點著那抹調不出的青色,“我問了許多人,皆不知其名。難道這般特別的蝴蝶,竟無人為它命名嗎?” 宋還旌的目光在畫上停留片刻,搖了搖頭︰“山野之物,不曾注意過。” 見她微蹙著眉,似有難解執念,他語氣平淡地續道,“若真不知其名,你既見到了它,為之命名,又有何不可?” 江捷聞言,眼中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容我好好想想。” 接著,她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畫軸,輕輕遞到他面前。畫上並非蝴蝶,而是一只立于枯枝之上的灰色烏鴉,羽翼蓬松,眼神銳利,帶著一種孤寂又警覺的神態。 “這幅畫,是送你的。”她道。 宋還旌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便將其平放在桌案上,語氣听不出情緒︰“你當知道,‘灰鴉’此名,不過是我當年信口所言,並非什麼正經名號。” 江捷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說著,伸出手,作勢要去拿回那幅畫,“你若不想要,我拿回去便是。” 她的手尚未觸及畫紙,宋還旌的手已先一步按在了畫上,隨即手腕一移,將畫軸推至桌案的另一端,遠離了她的指尖。 他的目光並未與她對視,只看著跳動的燈焰︰“夜深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江捷依言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就在她即將踏出門檻時,宋還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永業城內,有一瀚海閣,據聞收納天下群書,頗多奇聞異志。你要的答案,或許在那里能尋到。”請記住網址不迷路 p or 18.co m 江捷腳步微頓,背對著他點了點頭,算是知曉,隨即身影便融入了院外的夜色中。 她離開後,書房內恢復了寂靜。宋還旌並未立刻繼續處理文書,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望向江捷離去的方向,眸中再無方才的平靜。 邊境剛傳來的密報——磐岳國內王位更迭,登基的竟是一位年不過十五的年輕王室。此子竟能通過三合會長老嚴苛的試驗並獲得群臣擁戴,其手段心性絕非常人。 新王甫一登位,便雷厲風行地下令關閉絕大部分邊境,與同源的潦森也只保留了十個關口,且規定親友往來只允許在關口相見,嚴禁入境。對于他國平民更是直接驅離,而對擁有大宸血脈者,無論商旅還是僑民,皆實行上溯三代、下查三代的嚴密監視,不許離開住地。 這一連串舉措,絕非新君立威那麼簡單。山雀原之戰過去不到半年,磐岳國內便出現如此劇烈動蕩,且政策極具排外與攻擊性,其國內只怕正醞釀著不甘失敗的復仇情緒,興戰之心,已如暗火燃燒。 只是……這些紛擾與潛在的刀兵之災,他下意識地不願,也覺得不必此刻對江捷言明。 她來自那片土地,雖已被除名,但故土即將燃起的烽煙,難免會牽動她的心緒。 然而,他也明白,如此重大的消息,縱使他緘口不言,過不了多少時日,也自會通過商旅、流言,在永業城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終究是瞞不住的。 他的目光緩緩收回,最終落在了桌案那端,那幅江捷親手所繪的灰鴉圖上。畫中的烏鴉靜立枝頭,羽翼灰暗,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拂過,那灰鴉銳利的眼神,似乎在靜靜地與他對視。 第二日清晨,江捷與顧妙靈便動身前往瀚海閣。將近午時,兩人才尋至其所在。只見高牆森然,門庭緊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穆。叩門之後,良久才有一身形微胖、年約四旬上下的男子前來應門,眼皮懶洋洋地耷拉著。 江捷說明來意,是前來尋書。那男子也不多問,只伸出胖手,懶洋洋道︰“入門先交一百兩銀子。” 江捷聞言蹙眉,不解道︰“書冊之物,本為開啟民智,傳道授業,為何要收取如此高昂的費用?” 那男子掀了掀眼皮,目光掃過她樸素的衣著,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我的職責,是收錢開門,不包括回答你的問題。” 一旁的顧妙靈眼神瞬間冰寒,胸中已是怒意翻涌。江捷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知曉與這等人物爭執無益,只得道︰“請稍候,我回去取來。” 這一來一回,耗費了不少時辰,待她們再次站在瀚海閣門前時,日頭已然西斜。開門的依舊是那胖男子,江捷將一百兩銀票遞上。不料那人接過銀票,卻並不讓開,反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才得知,姑娘原來是將軍夫人。身份不同,這入門費嘛,自然也得漲漲——二百兩。” 顧妙靈眼神一凜,目中難掩怒色,冷聲道︰“坐地起價,貪得無厭……” 她當即就要上前理論,卻被江捷再次緊緊拉住。 勢利小人,恬不知恥! 江捷面色平靜,看著那男子,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隨即收起那一百兩銀票,拉著滿面寒霜的顧妙靈轉身離去。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今日是無法成行了。兩人只得決定明日再往,並且務必帶上遠超二百兩的銀錢,以防那人再生枝節。 次日,兩人再次來到瀚海閣。那男子見她們果然返回,眼中算計畢露無疑,又道︰“若這位姑娘也要一同進去,價錢還得翻倍。” 他指的是顧妙靈。 幸好江捷此次備足了銀錢,將四百兩銀票沉默地遞了過去。那男子掂了掂銀票,臉上終于露出總算滿意的神色。 江捷這才說明來意,要尋關于蝴蝶的書籍,並將昨日所見那奇異蝴蝶的形狀、尤其是那抹難以描摹的青黑翅翼仔細描述了一番。 那引路男子听罷,竟隨口便道︰“哦,你說的是當墨玉青鸞蝶。” 江捷聞言,面露驚訝︰“你……?” 男子收了重金,態度和緩了許多,語氣自傲︰“這瀚海閣內的書,我不敢說字字讀過,但十之八九,總是看過的。” “你就是瀚海閣主人?”江捷問。 “不才名為沉觀。” 他一邊引著二人往里走,一邊仿佛解釋般說道,“對你們收得貴些,也望體諒。若非如此,我靠什麼去搜羅天下孤本?又拿什麼來維持這瀚海閣的運轉,抵御蟲蛀潮濕?” 江捷默默不語,二人跟隨他穿過重重樓閣,來到一處名為博聞樓的閣樓,最終在一列標著“鱗羽草木輯”的巨大書架前停下。沉觀指著其中一架道︰“《萬象博物志》,應當是你要找的。” 那是一套極為厚重的典籍,共計十一冊,書脊陳舊,顯然年代久遠。沉觀熟練地抽出其中一冊,翻至“蝶部”,很快便找到一頁,指給江捷看︰“你慢慢看吧。” 說完,便自行退了出去。 江捷接過那本沉重的書冊,低頭看去,心頭猛地一跳,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訝異。書頁上所繪的墨玉青鸞蝶,其形態、勾勒的筆法,竟與她的畫法極為相似,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而那蝶翼的色彩,雖歷經歲月,卻比她昨日所調之色更加生動傳神,幾乎完全復現了那抹奇異的青黑。更讓她心驚的是,書頁旁的注釋小字,其字體結構、筆鋒轉折,竟也與她的字跡如出一轍。 她下意識翻到書籍封面,作者名處,用小篆清晰地寫著兩個字︰拂宜。 這個名字,竟莫名覺得似曾相識,卻又被重重迷霧籠罩,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與顧妙靈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著那字跡道︰“這個人的字……跟我很像。” 顧妙靈湊近看了看,雖也覺得驚奇,但她性子更冷更務實些,只淡淡道︰“人有相似,字亦如此,有何怪哉?天下之大,筆跡相近者並非絕無可能。” 江捷撫摸著書頁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與畫風,心中疑竇叢生。這位名為“拂宜”的著者,究竟是何人?為何其筆跡畫風,會與遠在瑯越長大的自己,如此相似? 顧妙靈已抽出一本書在旁翻看,江捷便也壓下心中疑惑,開始認真看起書來。 41盡目南望天涯處,薄翅難越千山阻 江捷與顧妙靈從瀚海閣返回將軍府時,暮色已四合。穿過重重院落,江捷在自己的書桌上,發現了一封用素色信封裝好的信件。 那信封質地並非大宸常用的竹紙,而是摻入了特有草木縴維的瑯越紙,摸上去帶著熟悉的粗糲感。信封一角,印著一個極小的、熟悉的標王府徽記。 江捷的心髒猛地收緊,幾乎是顫抖著將信封打開。這是她定居永業城以來,寫給父母的數封信中,收到的第一封回信。 她拆開信,信紙上是熟悉的瑯越文字。信中沒有指責她的背叛,也沒有熱烈的思念,只寫了些日常小事︰院子里的花開了,新收的藥草曬得很好,天氣晴朗。最後結語是簡單的祝福,希望江捷一切平安。 明明是再平淡不過的家常話,江捷卻覺得眼眶發熱。這封信穿過了高聳入雲的關山,跨越了戰火與隔閡,帶著故土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體溫,落在了她的掌心。 夜色漸深,江捷拿著信件,來到了宋還旌的書房。 宋還旌此刻已卸下朝服,正著一身墨色常服,依舊伏案在燈下。江捷走到桌邊,將那張帶著遙遠故土氣息的信紙,輕輕放在他面前。 “灰鴉,”江捷素來沉靜的聲音難得輕快,眉梢眼角都掛著笑意,“我父母給我回信了,你要看嗎?” 宋還旌抬眸,目光在信紙和她臉上掃過。他知道,對她而言,這封信意味著什麼。他沒有多問,放下卷宗,接過信件。瑯越文字在他眼中略過,他看信的速度極快,對信中的內容了然于胸。 他將信折好遞回,語氣平靜︰“信中未有責怪,皆為日常。你父母,是豁達之人。” 江捷眼神變得柔和,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將信收起,隨即說起今日在瀚海閣的發現。 “還有一件事,今日去瀚海閣尋書,找到了那只蝴蝶的名字。著者名叫拂宜,字跡和畫風,都與我驚人的相似,名字也很熟悉。” 宋還旌聞言,眸光微動。拂宜,這個名字……怎會如此熟悉。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淡聲道︰“字有類似,倒也正常。” 江捷沒有說話,她將畫收回,安靜地走到桌案旁。她站得很近,目光專注地看著他。 她突然想起,眼前的人,是身邊唯一能用瑯越語與她對話的人。 她突然輕輕地開口,用的是瑯越語言︰“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好嗎?” 宋還旌原本正欲低頭,听到這句話,心中一震,他自然听得出那聲音里所蘊含的、她對故土的思念,以及那份幾不可察的軟弱。 她總是堅定也很堅強,即使那一日,他向她揭露自己一直以來的欺騙,她也未曾用這樣的語調說話。 他本能地用瑯越語回應︰“下午吧,上午軍營還有些事。” 熟悉的鄉音從他口中吐出,江捷的身體突然僵住。她鼻尖一酸,喉嚨瞬間哽咽。 “多謝。”她低聲說。 下一瞬,她強行轉身,甚至有些慌亂︰“我回去了。” “等一等。” 宋還旌用瑯越語喊住了她。江捷的腳步頓住,背對著他,身體微微顫抖。 宋還旌從書案後走出來,停在幾步之外。他沉吟片刻,用瑯越語緩慢地開口︰“你說你母名本叫小手,為什麼後來改叫巧手?” 這個問題帶著故土的遙遠氣息,她緩緩轉身,咬唇將即將落下的眼淚收了回去。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也用瑯越語回答道︰“那是因為我七歲的時候……” 她走回桌邊坐下,將那張信紙輕輕放在手邊,眼神仿佛穿透了時光。她繼續用瑯越語,語調變得柔和︰“那年秋天,平江城舉行秋祭。阿媽讓我準備一份禮物,獻給祖靈。我到城外的山林里,收集了上百種不同顏色的樹葉——紅楓葉,碧松針,黃銀杏,還有橡樹的鐵棕。” “我將那些樹葉剪裁、拼貼,用最細的馬尾毛將它們縫合在一起,做成了一只展翅青鳥、一只奔跑的小鹿,和一只低頭飲水的山虎。” 江捷的嘴角牽起淺淡的笑意︰“長老們說,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心思和技藝。阿媽因此將我的母名從‘小手’改成了‘巧手’,她說,我的手,擁有能將世間萬物化為生機的靈巧。” “用樹葉拼出青鳥。”他用瑯越語回應,語氣雖然淡然,卻是認真︰“難怪你畫墨玉青鸞蝶,如此執著于那抹青色。” 江捷眼中閃過訝異之色,沒想到他竟能從這件事上,聯想到她近日對那只蝴蝶的追尋。 她的聲音漸漸恢復了平靜。繼續說起了同一年,父親因為她喜愛爬樹,並且總愛爬到頂端,給她取名森冠。然後又她在長老會學醫時的日子,說到青禾,也說到嚴厲的長老,說到十六歲第一次來七溪城置換藥物…… 宋還旌安靜地坐在她對面,听著她用她最熟悉的語言講述往事,偶爾用瑯越語提問一兩句。 他們聊到極晚,紅燭漸漸暗下,蠟淚堆落,宋還旌才出言提醒︰“太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江捷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宋還旌也順勢起身,但江捷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宋還旌的身體瞬間僵硬,他感受到她緊摟在他腰間手臂的力量。他沒有推開,也沒有動。 江捷將頭抵在他的胸口,聲音有些悶,只說了一句︰“謝謝你。” 懷里的身軀溫熱柔軟,帶著他熟悉的淡淡香氣。宋還旌右手手指微微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慢慢放下。 第二日午後,宋還旌與江捷一同來到了瀚海閣。 開門的依舊是沉觀。他看到宋還旌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但面上仍維持著那副懶洋洋的姿態。 江捷直接說明來意,要再看一遍《萬象博物志》。沉觀將二人引到博聞樓。江捷直接問起那冊書的來歷,沉觀摸著下巴作思索裝,卻只口中發出“嗯……嗯嗯嗯……”的聲音,拖了半天,就是不說話。 宋還旌何等精明,自然明白沉觀的用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沉觀的胖手微微一動,極快地接了過去。他微微笑了︰“恐怕不夠,我接下來要說許多話。” 宋還旌將身上剩下的五百兩銀票都取了出來,遞了過去。江捷也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兩百兩銀票遞上。 沉觀接了七百兩,手指細細摩挲著銀票的質地,卻依舊“嗯……”了一聲,似乎還未滿足。 宋還旌的耐心徹底耗盡。他向前淡淡踏出一步,身形逼近沉觀。那股從戰場上淬煉出殺伐之氣瞬間籠罩了沉觀,目中利色乍現。 他語氣平淡,卻如寒冰般刺骨︰“沉閣主,瀚海閣日入斗金,所涉流水的稅課,可曾依律報備?今年向官府繳納的稅金,數目幾何?” 沉觀身體猛地僵住,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終于收起了散漫貪婪之色,將身體微微躬下,將書的來歷全盤托出。 “《萬象博物志》共十一冊,全套書用了四種紙。”沉觀語速極快,聲音也放低了許多,“前三冊所用,其紙質可追溯至四百多年前的澄心堂所產,紙質極薄而韌、潔白如玉,如今早已失傳。其次是前朝常用的藏經紙,紙色微黃而堅韌,距今也已有兩百多年。第三種是產自吉州的六吉紙,滑如春繭,細如蠶衣。第四種,乃是本朝立朝百年來,民間多用的宣紙。” 沉觀定了定神,繼續道︰“這套書自我兒時便收在閣中,其淵源已不可考。” 沉觀慢慢地,幾乎是一字一頓道︰“不過……此套書用紙不同,時間橫跨百年,但是著者字跡卻一以貫之,從未更改。” 博聞樓內一片靜寂,只有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宋還旌和江捷目光對視,兩人都明白了沉觀的話。這套書乃是花費數百年的時間,由同一人寫成。 江捷感到巨大的震撼,她有些難以置信︰“世間當真有如此人物嗎?” 沉觀的眼中難得有些敬畏和認真的神色︰“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也許便是你我常人難以想象。” 江捷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封皮“拂宜”二字上,思緒早已飛越了數百年的時光。 宋還旌見她久久不語,低聲用瑯越語問道︰“可要繼續追查?” 江捷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同樣用瑯越語回答︰“不用了。” 沉觀的眼神一亮,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听這奇怪的口音,此刻立刻用尚顯生疏的瑯越語接口道︰“宋夫人原來會說瑯越話!不瞞二位,我自小學了多國文字,只是許久沒有出門,無甚機會開口。夫人有空,歡迎常來。” 宋還旌的目光如同寒冰般,瞬間冷冷掃過他。沉觀身體忍不住縮了縮,肥胖的身軀微微一抖。 江捷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理會宋還旌的壓迫感,她看著沉觀,語氣平和但字字清晰︰“閣主這里,入門求教的費用如此高昂,即便是將軍府,只怕也難承月次。” 沉觀輕咳兩聲,裝作沒有听見江捷的抱怨。 江捷不再多言,繼續去看那冊書。宋還旌也從書架上抽了《萬象博物志》的其中一冊來看。沉觀見狀,便躬身退出了博聞樓,樓中只剩他們兩人,書頁翻動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中回蕩。 日影西移,斜暉透過樓窗。宋還旌和江捷整理好衣物,一同出門。 經過沉觀時,他動作迅速而隱秘,在江捷側過身的一瞬間,將一張卷成細條的紙條塞入了她的袖中。 江捷小心側過身,趁著宋還旌與沉觀擦身而過時,垂眸快速掃了一眼。紙條上只有幾行小字︰ “此後勿攜此人同來。” 跟在江捷旁邊的這兩個,姓顧的冷,姓宋的凶,兩相對比,還是姓顧的那個討喜些。 江捷唇角微微牽動,將紙條收入袖中。她知道,宋還旌目光何其毒辣,他們這番小動作,他自然早已看穿,只是不說破而已。 兩人慢慢走在回程路上,穿過喧鬧的永業城街道。江捷對宋還旌說︰“你嚇到他了。” 宋還旌的語氣淡然︰“自討苦吃。今後你去瀚海閣,不必再給銀錢。這些日子給的,已夠他用一段時間了。” 江捷聞言,微笑點了點頭。 注︰此後若無特殊說明,江捷和宋還旌二人的私下對話都是用瑯越語進行 42令箭橫指瓊林苑,黑衣褪作粉羅裙 江捷院中,一張小桌擺在梧桐樹下,她和顧妙靈和小七三人圍坐。桌上放著一碟新出爐的花糕,顏色淺淡,散發著草木的清香。 “味道如何?”江捷看向顧妙靈,語氣溫和。 顧妙靈吃了一口,眉心微蹙。一股甜膩在她口中化開,她並不嗜甜,便如實道︰“甜了些。” 原來,今日市集上難得來了些瑯越的干花,江捷便買了一些,按家中的做法做成了花糕,正邀請她們二人品嘗。 江捷點了點頭,說︰“瑯越人的口味,的確比中原人甜些。我下次少放些糖。” 顧妙靈頷首,沒有多言,默默將那一整塊花糕吃完了。 她自然不必問小七的意見,她已經吃到第三塊,听到江捷說“下次少放些糖”,還側目看了她一眼,立刻又伸手拿了一塊花糕,動作十分迅速。 兩人看向小七,連顧妙靈那向來冷淡的眸子中,也隱約帶了些笑意。 只是突然,小七的動作僵住。她隨後又迅速地抓起桌上的三個花糕,瞬息之間,隱去身形,不見了。 顧妙靈眸子里的笑意瞬間收斂,隨即也起身,對著江捷微微頷首,離開了院子。 顧妙靈走出院門,宋還旌正好走入院門。兩人皆是目不斜視,錯身而過。 宋還旌走到江捷身前,並未坐下。他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用瑯越語說道︰“明日一早,我要離府。” 江捷正在為他倒茶,听聞此言,動作微頓。她將茶杯推到他面前,同樣用瑯越語道︰“坐。” 她知道他所說的“離府”,絕非尋常公務。宋還旌沒有推辭,在江捷對面坐下。 他從袖中將一枚刻有金龍的令箭取出,放在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是軍營的事?”江捷問。 “不是。”宋還旌看了一眼茶杯,還是坐下,“皇上令我即刻前往城郊瓊林苑,代為訓練禁軍。” 禁軍是拱衛皇城的精銳,地位特殊。將禁軍交由外將宋還旌訓練,可見皇帝對他信任之深,也必然有著制衡權力的深意。 “要去多久?” “約摸三個月。”宋還旌抬眼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地解釋,“禁軍常年駐守京畿,軍紀多有松弛,戰力也需整肅。此次去,旨在重整軍容,確保京畿安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一點︰“瓊林苑乃皇家禁地,閑人不得擅入。若有要事,可傳信于我。” “我知道了。”江捷點頭。 她將桌上那碟花糕往宋還旌的方向推了推。 “這是我做的花糕,”她語氣里帶著一絲尋常的家常,“你嘗嘗味道,可還正宗?” 在兩人前往平江城的途中,為了趕路,曾買過花糕當作干糧,如今舊事再提,已過去許久了。 宋還旌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細細品嘗。 “尚可。”他道。 江捷笑了︰“能得你一句‘尚可’,也算我不容易。” 宋還旌淡淡看向她,她竟有心情跟他說笑。他總是無法理解,為什麼眼前這個女子,在經歷過一切欺騙和冷遇後,仍能如此輕易地感到歡欣。 他將那塊花糕吃完,江捷道︰“我做了不少,你帶些去吧。” 宋還旌站起身,“不必。” 江捷也站起身,突地拉住他的手,“注意休息。” 宋還旌一頓,本想說“你總是如此自作多情”,又或是“不必你提醒”,最終只是將手抽出,臉色沉沉地點了點頭,大步走出庭院。 宋還旌離開後的第二天,江捷在床上醒來,一睜眼便看到一張臉近在咫尺。小七正蹲在她床邊,一雙俏麗的眼楮睜得極大,正一眨不眨地瞪著她。 江捷被嚇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覺得好笑。 小七見她醒來,瞪著眼楮不滿地問︰“你今天又要去瀚海閣看書?” 還沒等江捷回答,她已經大聲開口︰“我不喜歡!那里一點兒都不好玩。” 小七的性子,是一頁書也看不下去的。江捷看著她,心想她到底還是孩子心性。江捷甚至都不知道小七每日睡在何處,她總是來無影去無蹤。 “今天不去瀚海閣了。”江捷柔聲回答。 她起身穿好衣物,找來顧妙靈商量。顧妙靈正在院中清洗藥杵,听完江捷的提議,微微側頭。 “小七總不能一直棲在屋脊上。我想在隔壁給她收拾一間房出來。”江捷說。 小七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听到江捷要給自己弄一個房間,她有些不解,但盯著兩人的眼神里又透出隱隱的欣喜。她還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間。 于是,她們三個便一同去了街上采買給小七房間用的物什。小七仍是習慣性隱匿行蹤,找也找不到她。 “出來。你不用藏起來。”顧妙靈抱著一匹布料,冷冷地說。 小七出現在她們面前,沉默了片刻。她難得地非常認真,盯著她們一字一字地說︰“我不想被抓回去。” 她害怕的是被七星樓的人發現。她是在宋還旌的幫助下假死脫身的,一旦暴露,七星樓絕不會放過她。 江捷和顧妙靈都瞬間听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 顧妙靈慢慢地向前走著,並未看他,穿在江捷和小七耳朵里,聲音卻很清晰︰“那是宋還旌的事。” 她的言下之意,宋還旌既然將她帶來了將軍府,又讓她作為暗衛保護江捷,小七便不再是孤立無援的逃犯。七星樓若要對小七動手,也要掂量是否願意對上將軍府。這個麻煩,理應由宋還旌來解決。 江捷和小七都瞬間明白了顧妙靈的意思。小七抬起頭,眼中突然閃出極欣喜的亮光。 她們三人走在路上,小七不再暗中隱匿。她光明正大地將遮掩的黑色外衣脫下,露出身上那件江捷為她買的粉色羅裙。她以一個青春少女的姿態,跟在了江捷和顧妙靈旁邊。 晚上,小七擁有了第一間真正屬于自己的房間。房間牆壁上掛著顧妙靈為她挑選的雅致的畫,燃著江捷為她制作的瑯越人制式的燻香。 房間是寬敞的,有木床、有桌椅,有床榻上鋪著的柔軟被褥。 但很明顯她不習慣這種柔軟。一晚上,她翻來覆去,在柔軟的床上滾來滾去,試圖找到一個能讓她像在屋脊上一樣警醒的姿勢,卻始終無法入睡。 第二天,小七來到江捷面前。 “床太軟了。”小七抱怨說。 江捷正在研磨藥材,聞言側頭看向她︰“可要換掉?” 小七立刻瞪大了眼楮,眼神雖如孩童般的稚氣,語氣卻很執拗︰“不要!” 江捷忍不住失笑。 43瓊林內斗爭兵權,一紙家書驚御駕 宋還旌入駐瓊林苑的第二日,整肅便開始了。 他只帶了十幾名親隨,面對的卻是京畿參千禁軍精銳。而站在他身側的副手,正是這參千人的老上司——禁軍統領秦霄。 秦霄年近四十,生得一副笑面,在京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對于宋還旌這個靠邊境殺伐上位、如今空降到他頭頂的年輕將領,他面上恭敬,心中充滿了輕蔑與警惕。 皇帝要用這把新刀來磨舊刃,秦霄心里自然清楚,但絕不會讓宋還旌有此機會,將手伸入他苦心經營的禁軍內部。 新令下達不到一個時辰,秦霄便抱著厚厚一摞文書,一臉為難地出現在了宋還旌的案前。 “宋將軍,非是卑職不願配合,”秦霄指著那堆陳年舊檔,語氣誠懇得挑不出錯,“負重奔襲確是練兵良策。但這瓊林苑不比邊關,自有太祖定下的規矩。馬匹耗損多少、士卒口糧加幾成,皆有定額。您這一加練,便得重新核算,若無參司蓋印的公文,卑職不敢擅開庫房。” 他躬身道︰“若出了差池,陛下怪罪下來,卑職腦袋搬家是小,耽誤了將軍練兵是大。” 宋還旌看著他,神色未變。 這哪里是怕擔責,分明是用軟刀子殺人。若是被這些文牘絆住手腳,每日光是算賬便要耗去大半精力,哪還有心思練兵? “秦統領思慮周全。”宋還旌抬手接過了那摞文書,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點,“公文,本將會自會呈上。” 此後數日,宋還旌的案頭便堆滿了那些原本該由書吏處理的瑣碎賬目,而另秦霄吃驚的是,他竟真能在訓練禁軍間隙,處理完畢繁瑣的文書。 數日之後,宋還旌要求調撥藤盾進行敏捷訓練時,送來的卻是一批沉重不堪的老式木盾,還有這一堆袑騑陷釭瘍K甲。 校場上,秦霄一臉愁苦︰“將軍見諒,工部那邊說藤盾是南邊的物件,京中庫房確實沒有。這些木盾雖舊了些,但……好歹合乎制式。卑職已經遞了折子去催了,只是上頭批復,怕是還要些時日。” 宋還旌看著那些拿著爛盾牌、一臉懈怠還在竊竊私語的中層軍官——這些人,多半都是秦霄的舊部,正等著看他這個新教頭的笑話。 日暮操練時,宋還旌直接叫停了隊伍。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叫苦最凶、動作最慢的禁軍隊長,冷冷道︰“出列。” 幾名隊長互相對視一眼,懶洋洋地站了出來,手里還拎著那沉重的木盾,眼神里帶著幾分挑釁。 宋還旌沒有廢話,甚至沒有擺出起手式,只是手按劍柄,大步上前。 “錚——” 寒光出鞘,宋還旌沒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劈、刺、挑。 劍身拍擊甲冑的悶響接連炸開。那幾個自詡精銳的小隊長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手中的木盾便已被巨力震飛,木屑四濺。 不過眨眼功夫,幾人已狼狽地滾作一團,哀嚎聲還沒出口,冰冷的劍鋒已懸在了一人的喉管上。 全場死寂。 宋還旌收劍回鞘,環視著這群被震懾住的士兵,聲音不大,卻如冷風灌入每個人的耳朵︰ “在我手下,只有兩個規矩︰要麼變強,要麼死。” 他目光如電,刺得人不敢直視︰“京畿安穩,靠的是手里的劍夠不夠快。誰若是想做養尊處優的廢物,趁早滾出瓊林苑。” 遠處,秦霄負手而立,臉上的笑容終于一點點淡了下去。 等宋還旌回到臨時議事廳,親衛便遞上了一封來自將軍府的信件。 宋還旌眉頭皺起,立刻側身,背對議事廳的主門,面向一處無人的側廊,用身體完全遮擋。他迅速拆開信件,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彎曲文字上,快速瀏覽。 宋還旌側身看完信件,發現並無要事,江捷寫的是搖光和布置房間的日常,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如此小事,竟也值得遣信而來。 他迅速將信紙收好,隨後回營帳,用瑯越語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軍中一切安好,若無要事,不必寄信前來。” 便在宋還旌閱信之時,一名老兵恰好被派去側廊角落搬運物資。這老兵名為張虎,曾在邊境駐守多年,雙目銳利。他雖然不識瑯越文字,但因常年在戰場上接觸瑯越戰俘的文書,對那種文字的形態印象極深。 江捷所用的信紙輕薄,在側廊的光線下,隱約能透出紙張背面非方正的、彎曲的筆畫。張虎從側廊的夾角處快速經過,僅僅一眼,就看到了宋還旌在閱讀一張內容筆畫形態與大宸文字截然不同的信紙。宋還旌的遮擋和側身,反而加深了張虎的警惕——若非機密,何必如此遮掩? 他不敢聲張,默默搬運完物資後,當晚便通過舊識,將此事傳到了秦霄的耳中。 如今在瓊林苑練兵、暫握禁軍兵權的總教頭宋還旌,私下收閱外族文字的信件。 這簡直是給他送上來的把柄。 不論那封信上寫的是什麼,都足夠引起皇帝的猜疑和不悅。 秦霄坐在營帳內,听到這個消息後,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陰冷的笑。 次日中午,宋還旌剛指導完一輪操練,便接到傳召︰皇上已親至瓊林苑,命他立刻前往臨時御用行宮覲見。 宋還旌穿過守衛森嚴的禁地,走進臨時行宮內一處僻靜的偏殿。殿內陳設簡單,皇帝正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禁軍統領秦霄侍立在側,低眉順眼,儼然一副忠誠的下屬姿態。 “臣宋還旌,接駕。”宋還旌單膝跪地,行禮。 “起來吧。” 皇帝沒有直接提及信件,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軍報,隨意問道︰“瓊林苑的操練,可還順利?” 宋還旌沉穩回道︰“回稟陛下,禁軍將士體魄尚可,但戰法與邊軍有異,臣正在整肅,需時日方可見效。”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緩緩移向宋還旌,目光如炬︰“朕知你辛苦。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謹慎。” 他示意秦霄。秦霄立刻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交予皇帝。皇帝卻看也沒看,直接扔給了宋還旌。 “你自己看吧。” 密信寫道 ︰“臣副統領秦霄奏上,軍中近日流言四起,皆言總教頭與外族書信往來頻繁。臣恐流言動搖軍心,亦恐將軍受人蒙蔽,故懇請陛下派人核查,以正視听,望陛下明察。” 宋還旌接過,迅速看完,心中已是了然。他將信放回案上,抬頭道︰“回稟陛下,是內子寫來的家書。” 秦霄立刻躬身,臉上滿是惶恐︰“陛下明察!臣並非針對宋將軍。只是近日軍中流言四起,皆傳宋將軍與邊境私通款曲。臣身為副手,若知情不報,是為不忠;若任由流言在此關鍵時刻動搖軍心,是為無能。臣……實在是左右為難,只望陛下聖裁,還宋將軍一個清白!” 皇帝目光一沉,轉向宋還旌,伸出一只手︰“信呢?” 宋還旌神色坦然,從懷中貼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封被折迭得整整齊齊的信箋,雙手呈上︰“這是內子家書,所述不過是府中瑣事。臣知曉瑯越文字敏感,故而貼身收藏,未敢示人。不想竟惹出這般誤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若有疑慮,大可傳召譯官,當場譯出。” 皇帝看著那封還帶著體溫的信,伸出兩根手指,將其夾了過來。 殿內瞬間死寂。秦霄目光避開,神色不變,宋還旌依舊跪得筆直。 皇帝摩挲著那粗糙的信封,目光深沉地盯著宋還旌那雙毫無懼色的眼楮看了許久。 他清楚宋氏一家的忠誠,其父兄為國捐軀,宋還旌本人去年大敗瑯越,年初又冒著風險查清了工部貪腐案,現在正為自己訓練禁軍——此乃國之利刃,可用之才。更何況,江捷的身份是他親自賜婚所定,為一封家書大動干戈,既顯得天子氣量狹小,亦寒了宋還旌這等忠勇之臣的心。 他需要宋還旌為他賣命,而不是讓他心生怨懟。 最終,他並沒有拆開,而是隨手將信扔回宋還旌面前。 “不必了。” 他的目光轉向秦霄,“秦將軍,你忠于職守,朕已知曉。宋將軍之妻,是朕親賜的將軍夫人。 往後凡事,要多思量一二。”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宋還旌身上,聲音變得冷峻又威嚴︰“朕信你之忠誠。但宋還旌,你今日身居高位,你的一言一行,都關乎國體。你與內子通信,用中原語便是,為何偏要用外族文字? 這等行事,是輕率,更是失察。朕要你警惕,往後絕不可再有此事。此回到還罷了,若有再犯,定罰不饒。” 宋還旌低頭,語氣恭敬︰“臣知錯。請陛下責罰,臣定當警醒,絕不再犯。” 皇帝緩緩收回目光,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去操練吧。” 宋還旌行禮後起身,他看著秦霄躬身退出偏殿的背影,眼底沒有毫無波瀾,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作者的話︰求珠珠~ 44梧桐遙寄相思意,星夜長坡訴衷情 將軍府的親衛帶回了宋還旌的回信。 江捷在濟安堂的後堂拆信時,顧妙靈正坐在旁邊核對當月的藥材賬目。她見江捷展信,便停下手中的筆,投去一瞥。 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語,且用的是瑯越文字。顧妙靈看不懂那些彎曲的筆畫,只看得出那是一封極短的信。 “他寫了什麼?”顧妙靈問,語氣冷淡。 江捷看著紙上的字跡,神色未變,語氣平靜地念了出來︰“軍中一切安好,若無要事,不必寄信前來。” 顧妙靈听完,發出一聲冷哼。她將手中的毛筆重重擱在筆架上,冷冷道︰“我早說了,此人無情無義,卑鄙無恥。” 江捷卻並未生氣,她將那張薄薄的信紙沿著原有的折痕迭好,收入袖中。她轉頭看向顧妙靈,唇邊浮起一絲極淺的微笑,眼神清澈,語氣篤定︰“他若當真無情無義,何必費心回信?” 若真要斷絕,置之不理便是。他回了,哪怕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語,也是回應。 顧妙靈看著她這副執迷不悟的模樣,又是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不再理她,低頭繼續算她的賬。 夏日的暑氣在蟬鳴聲中悄然退去,早晚的風開始帶上了涼意。不知不覺,永業城已入初秋。 將軍府的主院里,植有一株高大的老梧桐。那是宋府舊宅沒有的樹種,是這座新賜府邸獨有的景致。 這一日清晨,江捷推開窗,看見滿院的梧桐葉已染上了金黃。風一吹,寬大的葉片盤旋而下,鋪了一地。 江捷走到樹下,俯身撿起一片剛落下的葉子。葉片脈絡清晰,通體呈現出一種厚重的焦黃色,邊緣尚未乾枯卷曲,正是秋意最濃時的模樣。 她拿著這片葉子回了房。她沒有寫任何字,只找了一個空白的信封,將這片梧桐葉平整地裝了進去,封好口。 她叫來府中負責傳信的侍衛,將這封無字的信遞了出去。 瓊林苑,中軍大帳。 宋還旌剛結束了上午的巡營。參個月的高強度訓練已近尾聲,禁軍的面貌已煥然一新,再過幾日,便是御前檢閱之期。 親衛將一封信件呈到案前︰“將軍,夫人的信。” 宋還旌動作微頓。自那次被風波後,他已許久未曾收到江捷的只言片語。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案前,拆開了信封。 信封很輕,里面沒有信紙。他指尖探入,觸到了一片有些脆硬的東西。 他將其取出。 是一片金黃的梧桐葉。 宋還旌看著掌心的落葉,有些出神。他自然認得,這是府里主院那株老梧桐的葉子。他離家時,那樹還是滿冠青綠,亭亭如蓋。 如今,葉子已黃。 他沒有收到任何文字,卻仿佛透過這片葉子,看到了那個安靜的庭院,和那個在樹下彎腰拾葉的人。 秋天到了。 他離開家,已經快參個月了。 宋還旌沉默良久,將那片葉子重新放回信封。 他站起身,望向帳外整齊的校場。禁軍檢閱之期將至,訓練馬上要結束了。 ———— 七日過後,宋還旌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踏著暮色回到了永業城。 隊伍行至街口,他一眼便看見了立在街邊的人。江捷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站在人群邊,笑著沖他用力招手。她身邊站著一個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是搖光。 宋還旌勒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眼神一滯——她竟知道他是今日回城。 他在馬上,隔著熙攘的人群,遙遙朝她點了點頭。 他策馬而行,比她快一步回到了將軍府。 宋還旌進了屋,卸下甲冑,將一封信和一片落葉收進抽屜。剛換好一身常服,房門便被猛地推開。江捷跑著沖了進來,在他剛剛轉身的瞬間,一頭撞進他懷里,猛地抱住了他。 “我很想你。”她說。 聲音有些喘,帶著奔跑後的急促聲息。宋還旌身體僵硬,他能清晰地听到懷里人快速的心跳聲,一聲一聲,撞擊著他的胸膛。那是因奔跑,或因激動。那胸膛下跳動的,是一顆因他而欣喜雀躍的心。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最終沒有抬起,只是低頭,用瑯越語低聲問︰ “跑什麼。” 江捷把臉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又說了一遍︰“我很想你。” 宋還旌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恢復了冷硬︰“我已說過……” “你說過,”江捷打斷了他,她抬起頭,下巴抵在他胸口,眼楮亮得驚人,“你對我並無男女之情。我還記得。” 宋還旌一頓,竟一時無話可說。 江捷看著他的眼楮,突然說︰“你現在都不敢抱我了。” 宋還旌眼神一沉︰“胡言亂語,不知所謂。”他冷冷道,“松開。” 江捷收緊了手臂︰“等一等。” 屋內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江捷因為奔跑而急促的心跳逐漸平復了。然而,緊貼著她的宋還旌的身體卻開始發熱,那顆原本跳動沉穩緩慢的心髒,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一下比一下重。 他猛地推開了她,力道有些大,讓她後退了兩步。 “夠了。” 江捷站定,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看著他︰“我今晚可以多留一會兒嗎?” 宋還旌背過身去︰“回去。” 江捷站在原地不動︰“我不回去。” 她就是如此執拗,認準的事情,絕不回頭。 宋還旌淡淡掃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徑直推門出門去了。江捷沒有猶豫,抬腳跟在他身後。 宋還旌沒有停下,江捷也不停。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走過長街。宋還旌步伐很快,江捷便也加速跟著,竟能穩穩跟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不知不覺,兩人竟然一路走出了永業城的城門。 城外有一條長長的土坡,蜿蜒向上。宋還旌本想走到她力竭,她自然就願意回去了。但走著走著,他突然想起——她自小行走山路,翻越過無數關山,根本不可能靠競走把她走累。 想到此處,他心頭涌上一股無奈。 兩人沿著長坡一直走到頂端,那里有一座供路人歇腳的露亭。 宋還旌一刻也不停留,經過露亭,準備繼續往另一個方向的下坡路走去。 “等等。” 身後傳來江捷的聲音。她沒有再跟上來,而是直接在山坡旁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宋還旌腳步不停,仿佛沒听見。 江捷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傳來︰“算我請你、求你坐好嗎?” 宋還旌的腳步終于頓住。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終于轉回身,走回來,在她身邊隔著一段距離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暮色悄然退去,夜幕降臨,天邊星辰漸起。 江捷抱著膝蓋坐在坡上,仰起頭,靜靜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宋還旌坐在一旁,沉默不語,只聞晚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 兩人坐在長坡的草地上,心緒卻都很平靜。 宋還旌平靜,是因為他始終堅信自己不愛眼前這個女子。江捷平靜,則是因為她向來情緒穩定,不為外界冷語所動。 天河轉,星盤移。夜色漸深,秋風微涼。 宋還旌終于打破沉默︰“回去睡覺。” “我不回去。”江捷答。 宋還旌淡淡道︰“隨你。” 他起身,沒有回頭,徑直往回走,走出幾步,竟真的沒有停頓。 “灰鴉!” 江捷在他身後叫他。他沒有停。 于是她隨手拾起旁邊的一枚石子,往他身上砸去。準頭很好,石子正中他後背。 宋還旌轉身看她。 江捷盯著他︰“回來。” 宋還旌站在原地,最終還是轉回身,走回到她旁邊坐下。 兩人皆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江捷躺下了,側躺著看了他一會兒。夜風吹來,涼爽舒適,她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宋還旌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中微動︰她竟當真能睡著。 夜半,子時已過。 一陣蕭索夜風吹過,江捷突然醒了。 左右不見宋還旌身影。夜色寂靜漆黑,竟連蟲鳴也無。遠處天地遼闊,她突地生出強烈的寂寥之感。 她抱膝看著遠處發呆。 他竟真的走了。 不知是一聲哽咽或是嘆息從她身上傳來,聲氣很細。 後方有穩健腳步聲傳來。江捷听見的時候,猛地站起身轉頭,是宋還旌緩步而來。他只是到了不遠處的露亭,從後方看著她。 江捷突地沖上前,緊緊抱住他。 宋還旌淡淡問︰“哭了?” “還沒有。”江捷在他懷里轉了轉頭,換了個方向,聲音悶悶的,“你要是走了,我也許會哭。” 宋還旌不語,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江捷又問︰“灰鴉,你愛不愛我?” 宋還旌語氣恢復了冰冷︰“我已說過多次了……” 江捷打斷他︰“我想听你再說一次。” 宋還旌的語氣沒有一絲溫度︰“不愛。我從未愛過你。” 江捷竟然輕聲笑了。她從他狂亂的心跳里,得到了相反的答案。 “你很開心?”宋還旌問。 她不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收了笑,反問︰“你愛你自己嗎?” 宋還旌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 江捷繼續問︰“你如果不愛我,你愛誰?你連自己都不愛,怎麼愛我?” “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宋還旌冷冷道。 “你總是這樣……”江捷停頓了一下,用中原話說︰“死鴨子嘴硬。” 然後她笑著抬頭看他︰“你讓我再試試,我就知道是不是嘴硬了。” 宋還旌有那麼瞬間沒有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隨後有些怔愣,她竟然在——調戲他? 響水山中的那一吻瞬間掠過他的腦海。 宋還旌試圖推開她,但被她緊緊抱住。兩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成樣子。宋還旌最終停手。 他冷硬的語氣中染上一絲無奈︰“放開。” 江捷將頭靠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我好困。” “回去睡。” “我走不動了,你想辦法。” 宋還旌自然知道她在裝,有些不耐煩︰“你繼續睡。” 江捷“嗯”了一聲,抱住他的手驟然松開,整個身體如暈厥般無力地向下滑落。 宋還旌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腰,將她摟住。 “你……” 你就這樣耍賴。 這句親昵的話本在舌尖,被他硬生生止住,強行壓下。 江捷嘴角微微勾起。 宋還旌將她放平躺下,在她身邊坐下。過了一會兒,江捷挪了過來,把頭枕在了他的腿上,自下而上看他。 宋還旌並未閉目,只是自然地目視前方,江捷看著他,問︰“你不躺下睡一會兒?” 宋還旌︰“不必。” 江捷把手交迭在腹部,一下一下敲著,慢慢說︰“潦森有一種常見的鳥,叫做雨燕,我們也會把它叫做剪仔、無腳鳥。這種鳥不棲樹枝、不必休息、永遠警惕。但灰鴉晚上,也還是睡覺的。” “瑯越人除了父名、母名、自擇名,還有朋友間的贈名,”她突然伸出手去摸宋還旌的下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指尖堪堪拂過他的下巴,劃出一道輕微的癢意,“……我看‘雨燕’這名字很適合你。” 宋還旌松開她的手,淡淡說︰“你若有贈名,就是‘執’。” “執”,一個簡單的字,在瑯越人口中,是帶貶義、罵人的話,江捷听了卻並不惱,反而笑了。 “你跟我一樣執。” 小劇場 執(笑眯眯)︰談會兒戀愛 雨燕(冷冷地)︰不談 瑯越話有參考台語/客語啦 台語版︰恁若有贈名,就是“執” 恁甲阮共款執。 客語版︰若有贈名,就是“執” 同????一般般執。 45擁衾獨嗅鐵衣冷,行志何須世眼量 次日天剛蒙蒙亮,城門開啟。 宋還旌和江捷在城門附近的早點攤子上坐下。攤主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花和幾張燒餅。宋還旌吃得很快,這是軍中養成的習慣,幾口便將餅咽下,喝完最後一口湯,隨手放下幾枚銅板。 他站起身,沒有看江捷︰“走了。” 江捷還捧著碗,點了點頭︰“好。” 他朝著軍營的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霧中。 江捷獨自吃完剩下的早飯,慢慢走回將軍府。 剛踏進院門,便見顧妙靈和小七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擺著清粥小菜,小七嘴里塞得滿滿當當,顧妙靈卻手里捏著勺子,碗里的粥幾乎未動。 見江捷進來,顧妙靈放下了勺子。瓷勺踫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昨天沒有回來。”顧妙靈看著她,語氣平平,听不出喜怒。 江捷走到桌邊,神色坦然︰“我出去看星星了。” 顧妙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掃過她衣擺上沾染的草屑和露水。 “和他?” 江捷知道她對宋還旌成見極深,若說是,免不了又是一番不悅,但她也不願撒謊。于是她選擇了沉默,只是靜靜地站著。 這沉默便是承認。 顧妙靈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再看江捷一眼,直接站起身,袖擺差點帶翻了桌邊的空茶杯,頭也不回地大步往院外走去。 江捷站在原地,和小七對視了一眼。 小七不明所以,看看顧妙靈離去的方向,又看看江捷,兩頰鼓鼓囊囊的。她不想浪費時間探究大人的情緒,端起碗仰頭一口喝干,伸手抓起盤子里最後兩塊糕點塞進懷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我也吃完了!” 說完,她跳下石凳,跟在江捷身後,一同往醫館而去。 到了濟安堂,顧妙靈已經開了門。 那一整天,顧妙靈都在埋頭干活,始終沒有和江捷說一句話,連眼神的交匯都刻意避開。 那天之後,江捷每晚都會準時推開宋還旌書房的門。 起初,宋還旌會冷冷地讓她出去,或者直接無視她。江捷也不惱,不讓坐,她就自己搬來凳子坐在一旁;不理她,她就自己拿本書看,或者整理帶來的干草藥。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宋還旌翻閱公文的紙張聲,和偶爾燭花爆裂的聲響。 有時候宋還旌停筆休息,江捷便會開口,說些瑣碎的話。 宋還旌從來不接話,甚至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依舊批閱他的文書。 江捷並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坐夠了時辰,便會起身,留下一句“早點休息”,然後離開,還會順手幫他把門帶上。 一日復一日。 這一晚,宋還旌終于忍不住了。他將手中的朱筆重重擱在筆架上,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盯著角落里的江捷。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聲音里透著不耐。 江捷放下手中的醫書,迎著他的目光︰“陪你。” 宋還旌冷冷看著她,“我不需要。” 江捷淡淡開口,“是我要你陪。” 燈火下,她的神情平靜而篤定,沒有絲毫退縮。 “出去。” 江捷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好。” 她轉身推門出去。 宋還旌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那種自以為是、勢在必得的信念,令他頭疼厭惡。 一日晚間,秋雨淅瀝。 江捷撐著一把油紙傘,踏著暮色與積水,推開了宋還旌書房的門。她收了傘,立在門口抖落上面的雨珠,隨後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走到角落坐下,翻開自己帶來的一卷醫書。 這一夜,雨勢並未轉小,反而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發出連綿的脆響。 夜色漸深,更漏聲殘。 宋還旌合上卷宗,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向角落里的人。 “你該回去了。” 江捷抬起頭,听著外面的雨聲︰“雨這麼大,我要怎麼回去?” 宋還旌神色不動︰“府中有傘,也有回廊。” 江捷合上書,看著他,語氣理直氣壯︰“你不收留我一宿嗎?” 宋還旌眉頭微皺,听聞她此語,顯然不悅,他指了指門外︰“你可以宿在隔壁。” “困了,走不動。” 江捷站起身,卻沒有往門口走,而是徑直走向書房內側那張宋還旌平日小憩的木榻。 她脫了外鞋,十分自然地拉開被子,躺了進去,將被角掖好。 “我先睡了。”她側過身,背對著他。 宋還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佔據了自己床榻的身影。 她總是這樣,一旦打定主意,便不留余地。這種毫無道理的固執,令他感到一陣厭惡。 他沒有再說話,也懶得去拉扯她,轉身推門而出,頂著風雨去了隔壁廂房。 房門關上的聲音傳來。 床榻之上,江捷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被褥間並非暖香,而是一種清冽的、如同冬日鐵甲般的冷硬氣息,那是宋還旌身上特有的味道。這氣息此刻正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她。 江捷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黑暗中,她的臉頰在枕頭上輕輕蹭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熱。 她慢慢蜷起身體,在這張並不算寬敞的榻上,安穩地閉上了眼。 …… 次日清晨,雨停了。 江捷回到自己院落時,早膳已經擺好。 顧妙靈和小七正坐在桌前。江捷推門進來時,顧妙靈手里拿著勺子,正在給小七盛粥。她听到腳步聲,手上的動作未停,連頭也沒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沒看見有人進來。 江捷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只有兩副碗筷。 江捷看了看空蕩蕩的面前,又看向顧妙靈,輕聲喚道︰“妙靈。” 顧妙靈依舊沒看她。她盛好粥,將碗放在小七面前,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隨後,她站起身,轉身便往外走去。路過江捷身邊時,她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連裙擺帶起的風都帶著秋末的涼意。 江捷坐在桌邊,看著那個冷硬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七從碗里抬起頭,看著江捷,又看看顧妙靈的背影,遲鈍如她也反應過來,“她是不是又生氣了?” “你先吃,我去看看。” 江捷起身,走向藥房。 顧妙靈正在整理藥櫃,听到腳步聲,她並沒有回頭。 江捷走到她身後,開門見山︰“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顧妙靈動作一頓,轉過身看著江捷,眼底明顯怒意翻騰,聲音卻冰冷︰“我更好奇,他不要你,你是怎麼能這樣……毫不知恥。” 對于在風塵欲海中沉浮數載的顧妙靈來說,這句話說得極重。 江捷的神色卻並未因這兩字的羞辱而改變。 她靜靜地看著顧妙靈,目光清澈見底,沒有一絲被羞辱的窘迫或急欲辯駁的憤怒。 江捷的聲音平緩,“瑯越人有一句古訓︰生不負辰,各行其志。死得其所,民莫之譏。” 顧妙令一怔。 江捷看著她,淡淡一笑,“心之所向,成或不成,我無怨尤。我做或不做,也與他無關。” “既行其志,何恥之有?” 顧妙靈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晨光落在江捷的側臉上,將她整個人照得通透而明亮。 她忽然覺得江捷離她很遠。 眼前的人內心有一片她從未抵達過的曠野。在那里,江捷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指責,不屬于任何人——不屬于宋還旌,自然……也不屬于她。 顧妙靈原本緊繃的脊背,慢慢松懈下來。眼底那股尖銳的怒火像是被抽干了薪柴,瞬間熄滅,只余下一片灰燼般的黯然。 她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顧妙靈垂下眼簾,避開了江捷那過于明亮的目光。 她轉過身,收拾東西準備去醫館。 “隨你。” 46歸途白雪掩孤心,此去關山難兩全 永業城的秋意在一場場蕭瑟的寒風中被侵蝕殆盡,院中那棵老梧桐的葉子逐漸凋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和幾片殘葉,斜剌剌伸向灰白的天空。 鉛雲低垂,北風呼嘯。 入夜後,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不過半個時辰,整個永業城便被籠罩在一片蒼茫的銀白之中。 書房內,燭火有些搖曳。 宋還旌依舊坐在案前處理公務。他習武之人,內力深厚,並不畏寒,因此房中並未生火盆。空氣冷冽刺骨,連墨汁都有些凍干凝滯。 江捷坐在一旁,身上裹著一件斗篷,手里捧著個早已沒甚熱氣的手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永業的冬天,比平江城冷多了。”她輕聲說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宋還旌連頭也沒抬,手中朱筆未停,只冷淡道︰“怕冷就回去。” 江捷看著他,反問︰“不怕冷就不用回去嗎?” 宋還旌不為她語言所擾,筆尖並不停頓︰“我沒有這樣說。” 房內再次陷入安靜,只听得見窗外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響。 宋還旌處理完手邊的一摞公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密報。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原本流暢的動作忽然停滯了。 他盯著那份密報,久久沒動,也沒有翻頁。 江捷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此刻忽然開口︰“你有話要說?” 宋還旌抬眼看向她。 其實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他在沉思時,目光是沉靜下斂的;而當他心中有話、正在斟酌是否開口時,他的眉峰會極其細微地揚起。 這極其細微的差別,竟被她看在了眼里。 看他沉默不語,江捷眉頭漸漸皺起。 她每夜來他房中,他不說他在做什麼,她也不問。如今他有話欲言又止,如果涉及絕對機密,他根本不會讓她留在房中;如果不是,那就是與她有關,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既不涉大宸核心機密,又與她有關、讓他難以開口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是有關磐岳的動向嗎?” “磐岳已換新君……”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宋還旌的目光對上她的,並未移開,繼續說了下去︰“這你應當知道。新王黑盾大封邊境、驅逐外族,所圖為何,不必有疑。” 江捷當然明白。 但她只是垂眉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手爐的邊緣。 宋還旌視線落回案上。來自邊境七溪城的軍報,數月以來有所增加。 密報之上,局勢如火。磐岳半年多來采購軍械、增加賦稅,意圖復仇;大宸亦未坐以待斃——工部新制的一批精良軍械已按期交付,此番正要運往邊境。 除了備戰之外,他所關心的——夜曇骨毒解法,亦有了進展。 他離開七溪之前曾留下死令,暗中召集天下名醫破解此毒。此前救治傷兵,需以夜曇骨花朵為引,激發毒素、逼到一處再行截肢。此法江捷用過,也是她對他最大的價值所在。 而如今呈在他案上的這封密報上寫得清楚︰軍醫已研制出新法,不需夜曇骨花為引,亦能以金針和特定藥物激發毒素。 換句話說,江捷對他,已經全無利用價值。 既然沒有價值,便無需再留她在此處。 宋還旌收回按在密報上的手,看著江捷,繼續道︰“過幾日我會向皇上請命,駐守七溪城,以防磐岳起兵。” 江捷猛地抬起頭。 宋還旌看著她,語氣平靜,像是說一件與己無關、早已安排好的公事︰“你……”他頓了一頓,道︰“我可以送你回潦森。” 她靜靜地坐在那里,手爐早已涼透,指尖冰涼。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交迭的雙手,那是被阿媽喚作“巧手”、被長老寄予厚望、能從死神手中搶人的手。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听不出情緒︰“我知道了。” 說完,她站起身,沒有看宋還旌一眼,推門而出,朔風灌進房間,江捷走向那漫天風雪中。 一連幾日,江捷都沒有再踏足宋還旌的書房。 宋還旌偶爾會看向那個角落,那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個冰涼的手爐還遺留在桌案上。 他沒有去踫它。 而這幾日,江捷如往常一般出診、制藥。 一旦空閑,腦海就不斷翻涌著宋還旌的話,和即將到來的畫面。 她是一定要去七溪城的。可是到了那里,之後呢? 回潦森,徹底放棄宋還旌? 留下來? 江捷的手微微顫抖,藥杵在石臼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上一次在山雀原,戰爭已經結束。她面對的是滿地哀嚎的傷兵,那時候,不論陣營,只有生死。她救人,那是醫者本分,她心安理得。 可這一次不一樣。 一旦開戰,她若留在宋還旌軍中,她救治的,將是剛剛從戰場上下來、刀鋒上還滴著瑯越人鮮血的宸朝士兵。 她救活他們,是為了讓他們明日再拿起刀,去砍殺她的族人嗎? 若是如此,她的每次診斷,每一劑藥熬出來,不僅是對國族的背叛,更是親手遞向同胞的刀。 這種罪孽,她背得起嗎? 可是,若讓她眼睜睜看著那些年輕的士兵——甚至包括宋還旌——在她面前因傷重而亡,卻袖手旁觀,她又能做到嗎? “生不負辰,各行其志……” 她喃喃念著那句古訓,可此刻,這八個字卻變得無比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一日拖過一日,年關剛過,永業城的積雪尚未化盡,大軍便已集結完畢。 宋還旌歸來時行色匆匆,不久又出府去。她終于開始收拾東西,把平日里常用的銀針、藥典、還有那些珍貴的干制草藥,一樣一樣地收進箱籠里。 顧妙靈在一旁看著,手里也正在迭幾件厚實的冬衣——那是她自己的衣服。 江捷動作一頓,抬頭看她︰“妙靈,此去七溪,路途需半月有余,且風雪苦寒,戰亂將至。你留守濟安堂便好,不必……” “濟安堂已經落鎖了。”顧妙靈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地打斷她,“只是暫時關門,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再開。” 江捷怔住︰“可是……” 顧妙靈將最後一件衣服塞進包袱,系緊了結。她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掃過江捷,雖然別扭卻很堅定︰“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大夫去哪里,藥童自然就跟去哪里。”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太軟,又生硬地補了一句︰“況且,我也學會了處理外傷。到了那邊,總歸……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江捷看著她,喉頭微哽,最終什麼也沒勸,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此時,房梁上傳來一聲輕響,小七倒掛下來,身體晃來晃去,像是在蕩秋千,一臉興奮︰“真的去打仗了嗎?太好了!我的匕首都要生蚺F!” 她早就收拾好了那點少得可憐的家當,此刻正背在背上,一副隨時蓄勢待發的模樣。 出發那日,寒風料峭。 大軍在城外集結,黑壓壓的一片,肅殺之氣彌漫。 宋還旌騎在馬上,看著緩緩駛出將軍府的那輛馬車。駕車的是將軍府的老車夫,車旁跟著騎馬的小七,車廂簾子掀開一角,露出的不僅有江捷,還有顧妙靈清冷的面容。 宋還旌並不意外。 他策馬來到車窗邊。顧妙靈看到他,冷哼一聲,直接放下了那邊的簾子,坐到了車廂最里面。 江捷坐在窗邊,臉色素淨卻有些憔悴,眼底藏著深深的疲憊與糾結。 宋還旌看著她,目光深沉。他看得到她眼底的掙扎,也知道她至今沒有做出決定。 他對著馬車淡淡道︰“此去七溪,行程半月。到了那里,再往南便是潦森。” 江捷看著他,又看了看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條路通向七溪,通向戰場,也通向她的故國。 身後的顧妙靈在閉目養神,小七在車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她們都跟著她,信賴她,可她自己卻依然沒有答案。 江捷慢慢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宋還旌的視線。 聲音從車廂內傳出︰“走吧。到了那里……再說。” 宋還旌一揮馬鞭,喝道︰“出發!” 號角聲起,大軍開拔,車輪滾滾向南,碾碎了殘雪,向著邊境而去。 作者的話︰接下來不再雙更,恢復每天23點一更,作者這幾天情緒很不好,休息幾天。單更的話存稿夠用十多天。謝謝大家支持。 47上元燈花濺血火,一紙離書斷舊緣 大軍一路向南,行進至第十日。 隨著距離京師越來越遠,原本干燥凜冽的北風逐漸被南方特有的濕冷所取代。沿途的山勢越發險峻,林木即便在冬末也郁郁蔥蔥,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深綠。 正午時分,隊伍正在一處山坳暫歇造飯。 忽然,前方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騎斥候背插紅旗,馬身已被汗水浸透,口中嘶啞高喊︰ “邊關急報!八百里加急!” 哨兵立刻放行。那斥候滾鞍下馬,甚至來不及擦去臉上的泥污,便跪倒在中軍大帳前,雙手高舉一只密封的漆筒。 宋還旌大步走出,接過漆筒,一把捏碎封蠟,取出其中的軍報。 一目十行掃過,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勢冷得駭人。 身旁的副將見狀,不敢出聲,只屏息等著。 宋還旌合上軍報,手背上青筋暴起。 遲了。 就在參日前,大宸京師張燈結彩共度上元佳節之時,千里之外的七溪城邊境,已成煉獄。 磐岳新王黑盾,選在上元節深夜,借著夜色與大霧的掩護,驟然興戰。 彼時守軍正依例輪換,又因上元佳節,七溪城煙火漫天,守軍防備稍松。磐岳軍隊如鬼魅般從山林中殺出,攻勢之猛烈、手段之狠絕,遠超預料。僅僅一夜,山雀原西境全線失守。 如今,留守七溪的主將徐威已被迫退守東境,正依仗著地形之利與磐岳大軍苦苦對峙。 但軍報末尾那幾行字,才是讓宋還旌最為心驚之處—— “……敵軍施毒,詭譎難防。除舊歲之‘夜曇骨’外,更雜以新毒。中夜曇骨者,皮肉潰爛,哀嚎不止,亂我軍心;而中新毒者,毫無痛楚,瞬間失去行動之力,昏死如尸,任人宰割。二毒並發,軍醫束手,傷亡慘重。” 宋還旌握著軍報的手微微收緊。 軍醫和新研制的解毒之法,只針對夜曇骨毒。若是單一毒素,或許還能應對,但如今磐岳將新舊劇毒混合使用,一種讓人痛不欲生制造恐慌,一種讓人無聲無息喪失戰力。 宋還旌沉默片刻,轉身大步走向隊伍後方的那輛馬車。 顧妙靈正坐在車轅上,手里拿著干糧,見宋還旌面色凝重地走來,她動作一頓,立刻掀開了車簾。 車廂內,江捷正在閉目養神。听到動靜,她睜開眼,看到了站在車外的宋還旌。 “出事了?”她問。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宋還旌沒有隱瞞,將那封軍報遞了進去。 “上元夜,磐岳突襲。山雀原西境已失。”他簡短地陳述,“徐威退守東境,死傷慘重。” 江捷接過軍報,快速瀏覽。當看到關于毒素的描述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昏死如尸……”她喃喃念著這四個字,眉頭緊緊鎖起。 “這種新毒,七溪城從未見過,隨行的軍醫也未必識得。”宋還旌看著她,目光深沉而直接,“夜曇骨毒令皮肉潰爛,此毒卻令人昏睡。一動一靜,一痛一死,毀人意志。” “瑯越深山多毒草,能讓人昏死的也不在少數。醉魂藤、迷谷煙、甚至是提純後的曼陀羅……”她語速極快地分析著,“但要做到瞬間起效,且能在大規模戰場上投放,絕非尋常草藥。” 她抬起頭,看向宋還旌,眼底沒有了之前的茫然,眼神敏銳又凝重︰ “我要看傷兵的癥狀。只看文字,我配不出解藥。” 宋還旌沒有看她。 “全軍听令!”他轉身厲聲喝道。 “輜重押後,輕騎急行!務必在參日內,趕到七溪!” 參千輕騎每人僅帶參日干糧,即刻急行軍。 隊伍集結之時,江捷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翻身上馬。她在瑯越山林長大,騎術不弱,足以跟上行軍。 令宋還旌意外的是,顧妙靈也走了過來,要了一匹馬。 宋還旌皺眉︰“你不會騎馬,體力也不支,跟著輜重隊隨後再來。” 顧妙靈抓著韁繩,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臉色雖然蒼白卻冷硬,她不跟宋還旌對話,只對旁邊的江捷說話︰“我能跟上。” 宋還旌沒再多言,只吩咐一名親衛照看她,便一揮馬鞭。 “出發!” 參千鐵騎卷起漫天煙塵,向著南方疾馳而去。 …… 參日參夜,馬不停蹄。 顧妙靈的大腿內側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顛簸都是鑽心的劇痛,但她一聲不吭,硬是咬牙跟了下來。 第參日黃昏,大軍趕到山雀原東境。 此時殘陽如血,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甜腥味。磐岳軍隊正借著毒煙掩護,向搖搖欲墜的東境關隘發起最後的猛攻。 城頭上,大宸守軍或是因“夜曇骨”毒發潰爛而哀嚎,或是中了新毒昏死如尸,防線已然崩潰。 宋還旌沒有休整,甚至沒有列陣。他反手抽出腰間那柄玄鐵重劍,一馬當先,借著急行軍的沖勢,直接從磐岳大軍的側翼狠狠插了進去。 劍鋒森冷,每一擊都直奔要害。 參千生力軍如同一把尖刀,瞬間撕開了磐岳的陣型。磐岳軍沒想到援軍來得如此之快,後方大亂,不得不鳴金收兵,退回西境山林。 戰事暫歇,夜幕籠罩了慘烈的營地。 江捷翻身下馬,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她顧不上休息,提著藥包就要往傷兵營沖。那里躺滿了中毒的士兵,哀嚎聲如同煉獄。 一只染血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還旌一身玄甲被鮮血浸透,滿身煞氣。他不容分說,一把將江捷拽離了傷兵營,拖進了一處無人的偏帳,反手扣上了帳簾。 帳內光線昏暗。 宋還旌松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函,拍在案上。 封皮上只有兩個字——和離書。 “拿著它,離開。”宋還旌背對著她,聲音冷硬如鐵,“小七在外面,讓她立刻護送你過境回潦森。” 江捷看著那封信,深吸一口氣︰“我不走。外面的傷兵中了新毒,軍醫束手無策,我能試著解毒。” “不需要。”宋還旌轉過身,目光陰鷙,“夜曇骨我軍已有解法,新的盾牌和甲冑已經在路上,到時自然不懼毒箭,也用不上你。” 江捷咬唇,對上他的眼神︰“我是大夫……” “你是瑯越人!” 宋還旌突地喝出聲,一步跨到她面前。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抓住她的手腕,強行讓她看著他臉上干涸的暗紅色血跡,聲音低啞而殘忍︰“你看清楚了。這是你族人的血。” 他死死盯著江捷的眼楮,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今天在戰場上,殺了十一個瑯越人。” 江捷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蒼白。 “十一個。”宋還旌重復著這個數字,“都是一劍封喉。我手下的士兵,今日殺的更多。明日開戰,只會殺得比今日更狠。” 他伸出那只殺人無數的手,指著帳外傷兵營的方向,問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你要救他們嗎?” 江捷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 宋還旌俯下身,逼視著她︰“江捷,你想清楚了嗎?” 江捷渾身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之前她能救,是因為那是戰後。可現在是戰中,是你死我活的修羅場。 她救活的人,明天就會變成殺害她族人的劊子手。 “別說了……”江捷痛苦地閉上眼,聲音破碎。 “為什麼不說?”宋還旌步步緊逼,“你還要繼續自欺欺人下去,覺得自己只是在救人嗎?你每救一個,殺的就是另一個、甚至更多的瑯越人。” “我不信你不明白。” 她身體順著帳柱緩緩滑落,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滲出難以壓抑的哽咽。 宋還旌看著她崩潰的樣子,面容依舊冷硬如鐵,毫不動搖。 “離開。” 這一次,江捷沒有再反駁。 她無法面對那些將要殺她族人的傷兵,也無法面對滿身鮮血的宋還旌。 “……好。” 江捷扶著桌案站起身,腳步虛浮。她沒有再看宋還旌一眼,掀開帳簾,跌跌撞撞地沖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帳外寒風凜冽。 顧妙靈和小七早已等候在此。 她看到江捷從帳中走出,眼楮滿是紅腫,心里大驚,問道︰“他跟你說了什麼?” 江捷聲音沙啞,透著無盡的疲憊︰“我要回潦森了。” 顧妙靈怔住︰“他趕你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營帳,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因毒發而痛苦掙扎、隨時可能死去的士兵。 趕走唯一可能解毒的江捷,置數百中毒的士兵性命于不顧,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讓江捷不用在兩難中抉擇,保全她的心安?還是他狂妄自大到不屑于江捷的幫助? 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明白—— 他早就計劃好了不顧一切要讓江捷走。 他早就想好,帶她來七溪城,只是為了趕她走,而不是利用她的醫術救治大宸傷兵。 顧妙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死死盯著營帳的方向,從齒縫中擠出一句︰ “他真是個瘋子。” 江捷沒有說話,只是勉強平復了一下呼吸,看向顧妙靈︰“你可以留在這里,或者回永業城。” 顧妙靈收回目光,看著她淡淡地道︰“你說過,在我沒有想好要做什麼之前,可以跟著你。” 江捷勉強露出一個笑,眼角卻有一滴眼淚滑落。 她又轉頭看向旁邊的小七。 “小七,你不必跟我前往潦森。” 小七抱著手臂,把頭一揚︰“我就要去!” 江捷面上還有淚,卻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我沒有錢給你……” “宋還旌給我錢,可是他從來不給我買東西。”小七扯了扯身上的粉色裙擺,不滿地說︰“我不喜歡搖光這個名字,他卻總叫我搖光!” 顧妙靈已經牽來了馬匹,翻身上馬,動作雖然因腿傷而有些僵硬,卻十分堅決。 “走吧。”顧妙靈說,“跟我們一起走。” 江捷擦去眼角的淚痕,在小七的攙扶下上了馬。 參人策馬,沖入夜色,向著南方的邊境線疾馳而去。 48故里听風聞戰聲,舊茶一盞別故友 離開大宸軍營,參人一路向南。 這一路行來,並未遇到什麼像樣的阻礙。 江捷對這片連接兩國的大小路徑了如指掌。而那些偶爾巡邏至偏僻處的斥候或散兵,往往還未靠近,便已被小七察覺,帶著兩人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所有的盤查。 但在這一路上,沒人說話。 江捷騎在馬上,大半的時間都在出神,不說話,也不笑。 顧妙靈騎馬跟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臉色比平日里還要冷上參分,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進的氣勢,連在路邊歇腳時,都動作壓抑。 小七原本是最喜歡出來玩兒的。離開了那個無聊的將軍府高牆,回到了她熟悉的山野,本該是天高任鳥飛。 可是,她開心不起來。 她是遲鈍,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她是殺手,對“氣”最是敏感。 江捷身上的悲傷太濃,顧妙靈也跟著陰沉沉的。夾在中間的小七,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綁住了手腳,連路邊的野果子都覺得沒滋味。 這一日午後,參人在一處林間空地暫歇。 江捷坐在樹根上,手里拿著水囊,卻許久沒有喝一口,只是垂著眼簾發呆。顧妙靈在一旁冷著臉清理馬蹄里的碎石,動作精準干脆。 小七蹲在一旁,用匕首百無聊賴地戳著地上的土。 戳了幾下,她終于忍不住了。 “喂。” 小七突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打破了林間的死寂。 江捷回過神,茫然地抬頭看她︰“怎麼了?餓了嗎?” 小七沒看她,依舊盯著地上的土坑,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里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怨氣︰“你能不能不要傷心了?” 江捷一怔。 小七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楮直直地看著江捷,里面沒有指責,只有一種純粹的、孩子氣的困惑和不滿︰“你一傷心,她就不高興,我也不高興。”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鼓著腮幫子抱怨道︰“我跟你們出來,是因為我想出來玩,可現在這樣,一點都不好玩。比在將軍府里還要悶。” 她只知道,江捷不高興,這支隊伍就變得很難受,她也不高興。 江捷看著小七那張稚氣未脫卻滿是怨念的臉,又轉頭看了看動作停頓下來的顧妙靈。 江捷沉默了片刻,隨後擰開水囊,仰頭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放下水囊,對著小七,露出了離營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雖然很淺,雖然勉強,但終究是笑了。 “好。”江捷輕聲說,“我不傷心了。你想抓兔子,便去抓吧。” —————— 那一夜,標王府側門那扇雕刻著繁復藤蔓紋路的深色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是披著單衣、提著竹編燈籠的父親,和跟在身後、步履匆忙的母親。 江捷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兩張熟悉卻蒼老了許多的臉,眼眶發紅。 “阿爸,阿媽。” 母親藍夏手中的燈籠晃了晃,險些落地。她沖過來,一把將江捷抱住,沒有說話,只是手勁大得像是要嵌進身體里。標王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母女二人,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最終只是長嘆了一聲︰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對于父母而言,只要她平安回來,其他的——不論是石壁除名,還是外界的流言,都不重要了。 標王府最偏僻的一處吊腳竹樓亮起了燈。沒有盛大的接風宴,只有母親親手煮的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米線。父母已著人將顧妙靈和小七妥善安置在客苑休息,此時屋內,只剩下了一家參口。 屋內很安靜。 江捷低頭吃著米線,熱氣燻得眼楮發酸。她一口口吞咽著,試圖扯動嘴角給母親一個安撫的笑,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凍土。 那雙曾經清澈靈動的眼楮里,如今滿是紅血絲,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枯萎、易碎。 母親看著她,手一直在顫抖,終于忍不住問出了那個誰都不敢提的名字︰“那個人呢?” 江捷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 她低下頭,盯著湯里浮動的蔥花,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和宋還旌,分開了。” 她不提和離書,也不提被趕走。只是用了“分開”這兩個字,總結這段關系。 父母對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夾菜。 接下來的日子,江捷在標王府住了下來。 父母將她保護得很好,對外只字不提女兒回來的消息,只讓她在偏院休養。 江捷也很听話。她不再四處奔波,每日只是坐在竹樓的廊下曬太陽,或者幫藍夏整理一些陳年的醫書。 她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安靜了。 顧妙靈常常看到江捷手里拿著一本書,半個時辰都沒有翻過一頁。她的目光總是越過高高的院牆,望向北方的天空。 有時候,一陣風吹過闊葉樹梢的聲音,或者府外傳來的一聲馬嘶,都能讓江捷瞬間繃緊身體。 她在听。 她在听那遙遠的、根本不可能傳到這里的戰鼓聲。 雖然身在平江城,溫暖潮濕,但江捷的魂魄,卻仿佛留在了那個冰天雪地的七溪城。 這種安逸,對她來說是一種凌遲。 終于,在回家後的第五日。 江捷正在和藍夏分揀藥材。她神色恍惚,竟將一味劇毒的斷腸草混入了外觀相似的金銀花藤蔓之中。 藍夏眼疾手快地挑了出來,擔憂地看著她︰“孩兒,你累了嗎?” 江捷看著那株斷腸草,臉色煞白。 她終于裝不下去了。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藥籃,抬起頭,看著母親,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阿媽,”江捷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我待不住。” “我在這里,吃得好,睡得暖。可是……可是那里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 她抓著自己的胸口,那里痛得讓她喘不上氣︰“我一閉上眼,就能看到他們。我明明能救的……我明明可以試試的……” 藍夏愣住,隨即紅了眼眶,伸手抱住她︰“孩兒,那是戰場啊。你回去又能如何?那邊趕你走,這邊也不容你。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不去大宸軍營,也不回磐岳。” 江捷從母親懷里抬起頭,眼神中那原本渙散的光芒,正在一點點重新凝聚,變得明晰而堅定︰“我去響水山。” 那是兩國交界的深山,是參不管的地帶。 “那里有草藥,有獵戶,也有在戰亂中無處可去的流民和逃兵。”江捷站起身,擦干眼淚,“我已被瑯越除名,也不是大宸人,那我就做個純粹的大夫。” “我要去那里。只要我在,我就能救一個算一個。” 決定既下,便無回轉。 江捷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顧妙靈和小七。 顧妙靈正在擦拭自己的一把匕首——那是小七給她防身用的。听聞要去響水山,她動作未停,只是淡淡道︰“響水山在兩國交界,亂是亂了點,但正如你所說,不管是誰的兵,哪怕是逃進山的土匪,也是肉體凡胎,也要治病。那里……適合你。” 小七則更是無所謂,她正趴在窗台上看一只翠綠的樹蛙,聞言頭也不回︰“那我也跟你去,誰敢欺負你,我就讓他出不去那座山。” 決定既下,便是準備行囊。 標王府雖大,但為了防備江捷,府中早已沒有了夜曇骨花朵的存貨。夜曇骨根睫劇毒,花朵卻是療傷治病的聖藥,對瑯越人有奇效,更是江捷心中以防萬一的救命稻草。 江捷在離開前,必須拿到它。 “我要去一趟青禾那里。”江捷一邊整理藥箱,一邊說道,“他是參合長老會重點培養的醫官,也是潦森醫會的人,他那里或許會有夜曇骨花。” 顧妙靈正坐在窗邊擦拭小七給她的匕首,听聞此言,冷冷道︰“你們瑯越人這麼固執,他絕不會把夜曇骨花給你。” 江捷淡淡笑了,眼神清澈如水︰“總要一試。” 顧妙靈沉默了一會兒,收起匕首,站起身︰“我跟小七和你一起去。” 青禾的居所位于城南,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院。 當江捷踏入院門時,正在院中晾曬草藥的青禾抬起頭。看到江捷的那一瞬間,他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驚喜,但隨即想到江捷做過什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淡道︰ “你來干什麼?我這里不歡迎你。” 江捷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帶著顧妙靈走到石桌旁坐下。此時,一直跟在她們身後的小七,身影一閃,已不知去向。 “我來看看你,”江捷開門見山,“也是來……求藥。你這里應當有夜曇骨花。” “啪”地一聲,青禾手中的藥篩重重摔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他大怒道︰“江捷,你當真把自己當大宸人了不成?!” “青禾,”江捷聲音平靜,雙目閉起,眼睫微微顫抖,“你已見過,中此毒者,生不如死……” “那又如何?!”青禾猛地轉身,負手背對她,肩膀微微顫抖,“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動搖嗎?我是瑯越的醫官,我只救我的族人!” 江捷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知道多說無益。 她不再勸說,只是站起身,語氣慢慢溫和下來︰“青禾,我要離開了。” 青禾一怔,猛地回頭︰“你又要去哪里?” “去響水山。”江捷看著遠方的天空,“去治病救人。瑯越人、大宸人,誰需要治病,我就去治誰。哪怕是逃進山的野獸,我也救。” 青禾死死盯著她,眼中滿是不解與不忍的掙扎。最終,他長嘆了一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力︰“江捷,你為何如此固執。” 江捷對他淡淡一笑︰“青禾,對不起。” 青禾臉色僵硬,別過頭去︰“你不需要對我道歉。” 江捷眼眶微紅,慢慢道︰“希望以後,你我還能有對坐飲茶的一日。” 這句告別太過沉重,青禾終究還是心軟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下意識追上前一步,喚出了那個久違的名字︰“森冠……” 那是他們年少時最親密的稱呼,在十四歲江捷取自擇名之前,他對她的稱呼就是“森冠”。 這是他對她最後的挽留。 但江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我走了。” 49孑影林間訴舊事,長風霧里送愛女 另一廂,青禾的藥房內。 一道粉色的身影輕巧地翻過窗欞,手中緊緊抓著一個白瓷藥瓶。這是顧妙靈的主意——做兩手準備,若是青禾不願贈藥,小七便同步去偷。 得手後,小七身形一閃,粉色的衣裙在院牆上一掠而過,如同一只靈巧的蝴蝶。 然而,她並未察覺,在小院回廊的陰影深處,一個一身灰衣、長身而立的年輕男子正看著她。 他看到那抹粉色身影的一瞬間,雙眼猛地眯起,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 江捷和顧妙靈出了青禾的門,回到標王府,卻不見小七的蹤影。 兩人四處尋找,一直尋到標王府的後山。直到深夜,月上中天,她們才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後,看到了縮成一團的小七。 哪里還有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她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臉色慘白如紙,手中死死握著那瓷瓶,嘴里不停地喃喃念著︰“他來找我了……他要殺我……” 江捷和顧妙靈大驚,趕緊跑過去抱住她︰“小七!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小七仿佛失去了神智,只是不斷地重復著︰“他要來殺我……他會殺了我……” 顧妙靈見她這副失了神智的模樣,眼神一厲,抬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讓小七渾身一震,眼神終于恢復了一絲清醒。她死死抓住江捷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里,聲音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來殺我了……他真的來了……我要回去找宋還旌!他說過可以保護我的!我要去找他!” 江捷心中不忍,緊緊抱住她安撫︰“別怕,別怕。告訴我,誰要殺你?” 小七的身體瞬間僵住,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過了很久,她才從牙齒縫里,咬牙切齒、極其艱難地擠出了兩個字︰“天樞……” 江捷大驚失色︰“什麼?你看見他了?!” 天樞,七星樓最頂尖的殺手,那個曾在響水山中追殺她、最後被她勸說退隱的男人。 小七已經癱軟在她身上,緊緊抓著她的衣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要回去找宋還旌……他說過會保護我……” 顧妙靈和江捷迅速對視了一眼。 江捷當機立斷,快速對顧妙靈說︰“看著她,別讓她亂跑,我去解決。” 顧妙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厲聲道︰“你怎麼解決?” 江捷不欲驚動正在崩潰邊緣的小七,只用口型無聲地說道︰“我認識他。別擔心。” 顧妙靈眉頭緊鎖,滿眼懷疑︰“你確定?” 江捷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堅定︰“你別擔心。” 顧妙靈不再多問,和江捷一起半拖半抱著驚魂未定的小七回了標王府。一路上,小七還在哭鬧著要立刻去找宋還旌,江捷只能不斷安撫她,答應明天一早就帶她去找。 安頓好小七後,夜色已深。 江捷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向著城南的方向走去。 她並沒有走出很遠。 後山的竹林邊緣,月影斑駁。有一個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似乎已經在那兒等了很久了。 他沒有那張白臉面具,露出一張蒼白而清俊的臉,眉眼間依稀有著幾分熟悉的輪廓。 “你來找我?”天樞轉過身,聲音平靜,听不出絲毫殺氣。 江捷點了點頭。 “江捷姑娘,請跟我來。” 天樞沒有多言,轉身引路。他帶她去的是山林間一間極隱蔽的茅屋,那是他暫時棲身之所。 屋內陳設簡陋,唯有一壺剛煮好的熱茶。天樞給她倒了一杯,茶香裊裊,驅散了夜里的寒意。 江捷捧著茶杯,還沒開口詢問他為何在此,天樞卻先一步開口,拋出了一句令她震驚的話︰“小七,是我親妹妹。” 江捷大驚,猛地站起身來,茶水濺出幾滴︰“什麼?” 天樞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神色依舊淡然︰“如果你是大宸人,便應該听過十參年前的庚申逆案。” 可惜江捷不是,她對此一無所知。 天樞自然知道,于是簡單解釋道︰“十參年前,大宸朝堂之上,王丞相與晉王黨爭。晉王被污蔑謀逆,皇帝震怒,下令誅殺晉王,其余逆黨,一概誅殺九族,以儆效尤。” 他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講到舊事的時候,聲音有些飄忽︰“我父李仲宣,時任戶部右曹侍郎,晉王正是我父恩師。此案之後,李家被誅九族,只剩我帶著年僅參歲的小七,逃了出去。”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會兒,突然看向江捷︰“你那位顧姑娘,顧氏一族,也正是受此案牽累,才家道中落,流落紅塵。” 一個下午的時間,足夠他把江捷身邊人的底細打探得清清楚楚。 天樞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們的身份,是大宸欽犯,無人敢收留。為了活命,我們最終進了七星樓。” “那是個人吃人的地方。為了讓她活下去,我求樓主讓我親自訓練她。小七的一招一式,都是我親手教的。” 天樞慢慢道︰“但我從未告訴她我是她哥哥。七星樓是以恐懼構築的地方,而不是親緣。若有了軟肋,我們都活不長。” “兩年前,小七在一次任務中失蹤。七星樓給每個人都喂了牽機毒,若不按時服用解藥必死無疑。我一直以為……她已經死了。” 听他此言,江捷也終于明白了他為何會出現在青禾的家中——他定是為了解身上的毒,或是尋找解毒之法。 “她沒死。”江捷突然插口道,“宋還旌讓人換了小七全身的血液。” 天樞一怔,隨即淡淡一笑︰“原來如此。宋還旌……倒是好手段。”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天樞轉過頭,透過窗欞看向標王府的方向。 “你們把她養得很好。” 他閉上眼,似在回憶過去,聲音里溫柔又酸澀︰“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她笑過了。” “我今天看到她穿粉色的裙子,很好看。” 江捷看著他,心中不忍︰“你跟我回去吧,跟她說清楚。她若是知道還有親人在世……” “她還不敢見我。”天樞打斷了她,“我是她在七星樓的噩夢,而不是哥哥。”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特制的信號彈,放在桌上推給江捷︰“先不必對她說這些,讓她跟著你們吧。” “你回去對她說……我已經離開七星樓了,我是為了躲避追殺才藏在這里。希望她保密,不必對別人說見過我,更不必怕我。” 江捷拿起那個尚有余溫的信號彈,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轉身欲走。 “江捷姑娘。” 天樞在她身後輕輕開口。 江捷停步。 “她原來的名字,叫做李慶寧。” 普天同慶,福壽康寧。那是父母對她最美好的期許,卻在七星樓的血腥里被埋葬了十幾年。 江捷心中一顫,沒有回頭,只是鄭重地應了一聲,走進了夜色中。 …… 回到標王府,江捷費了好一番口舌。 她對驚魂未定的小七解釋,天樞已經背叛了七星樓,不再是殺手了,他出現在這里只是為了躲避追捕,絕對不是來殺她的。 顧妙靈在一旁幫腔,冷冷地分析利弊,好說歹說許久,小七才終于止住了顫抖。 “真的嗎?”小七紅著眼楮,死死抓著江捷的袖子,“他真的……不是來抓我的?” “真的。”江捷摸了摸她的頭,“他為了自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小七,從今往後,你可以不用怕他了。” 小七吸了吸鼻子,終于慢慢松開了手,縮回了被子里。 第二天,行囊已經收拾妥當。為了對付從未見過的“睡尸毒”,江捷帶上了能帶的一切藥品。 當晚,江捷來到堂前,向父母辭行。 瑯越人只拜天地與祖靈,對父母尊長,行的是立身撫胸禮,從不下跪。 江捷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筆直,右手按在左胸口,向父母深深低頭行禮,隨後說出了去向。 標王听聞女兒要去那兵荒馬亂的響水山,眉頭緊鎖,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簡直胡鬧!”標王聲音低沉,壓抑著怒氣與擔憂,“你才回來幾天?那響水山如今全是流民和潰兵,殺人不眨眼!你已經不是潦森王室,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如今又要去送死嗎?” 江捷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阿爸,我若留在這里,看著遠方戰火而無動于衷,我的心就死了。” “活著總比心死強!”標王站起身,想要以此生從未有過的嚴厲命令她留下,“我是你阿爸,我不許你去!” “你忘了嗎?是你給她取名‘森冠’的。”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藍夏,忽然開口。 標王一怔,轉頭看向妻子。 藍夏沒有看丈夫,而是看著站在堂下的女兒。她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女兒的眉眼,那里有著和年輕時的標王一模一樣的倔強。 “你當初給她取這個父名,不就是因為她幼時總愛攀上最高的樹冠嗎?”藍夏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標王的心上,“那時候你就說過,這孩子心氣高,也野,關不住的。” 她站起身,走到江捷面前,伸手理了理女兒耳邊的碎發,眼眶雖然紅了,嘴角卻帶著作為母親的包容笑意︰“如今她大了,‘江邊迅捷的風’,風也是關不住的。你若把風關在屋子里,風也就停了,死了。” 標王看著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女兒——那個名為“森冠”的孩子,確實從未甘心只待在樹下。 他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長嘆了一口氣。 他也明白。他們的女兒,從來都不是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她是屬于山林和曠野的。 標王沉默良久,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股滄桑的妥協︰“瑯越古訓,生不負辰,各行其志。” 他看著江捷,一字一頓地認真說道︰“既然這是你的志向,是你選的道,做父母的,便不攔你。去吧,別讓你的名字蒙塵。” 江捷眼眶微熱,右手撫胸,再次深深彎腰行禮︰“多謝阿爸,多謝阿媽。” 次日凌晨,天還未亮。 平江城籠罩在一片濕潤的晨霧中。側門再次悄無聲息地打開。 顧妙靈和小七早已牽著馬在巷口等候。她們身上背著行囊,神色肅然。 江捷一身布衣,背著那只從不離身的藥箱,站在門口。 藍夏手里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裝滿了干糧,還有幾件縫制得密密實實的防雨披風。她將包裹系在江捷的馬鞍上,手一遍遍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山里濕氣重,別睡在地上。”藍夏忍著哽咽叮囑,事無巨細,“遇到危險就跑,別逞強。藥沒了就想辦法讓人帶信回來……” “我知道。”江捷輕輕抱住母親。 藍夏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低喚道︰“孩兒,保重。” 標王站在台階上,沒有走下來。他負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著這參個即將遠行的女子。 “去吧。” 他聲音沉穩,沒有一絲顫抖︰“不必掛念家里。” 江捷翻身上馬。 她勒住韁繩,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霧氣中的父母,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幾年的府邸。 此去響水山,前路未卜,歸期無望。 “阿爸,阿媽,我走了。” 她一揮馬鞭,不敢再回頭。 參匹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穿過繚繞的霧氣,向著北方那座巍峨隱約的山脈疾馳而去。 標王和藍夏站在門口,直到那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長巷盡頭,直到晨霧將那參個背影完全吞沒。 藍夏終于忍不住,靠在門框上,淚水無聲滑落。標王伸出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舊望著北方,眼角在那一刻,悄然濕潤。 作者的話︰撒潑打滾求評論求珠珠??′??????????`?? 50斷壁封關絕死地,孤軍誘敵送戰機 山雀原。 戰後的隔日清晨,大霧彌漫。 磐岳新王黑盾顯然不想給宋還旌喘息的機會。趁著大宸後續輜重未到、立足未穩,磐岳大軍傾巢而出,向著搖搖欲墜的山雀原東境關隘發起了總攻。 漫天的毒箭如雨點般落下,不僅僅是讓人皮肉潰爛的夜曇骨毒,更多的是那種讓人瞬間昏死的無味新毒。城頭之上的大宸守軍成片倒下,參千輕騎雖勇,但在這種不對稱的毒攻下,只能用血肉之軀去填補防線的缺口。 午時參刻,東境主城門告破。 隨著一聲巨響,磐岳的攻城錘撞開了厚重的木門。黑色的旗幟伴隨著震天的喊殺聲,即將涌入甕城。 徐威渾身是血,提著斷刀沖到宋還旌面前,嘶吼道︰“將軍!城門破了!守不住了!快撤往七溪城吧!” 宋還旌站在內城的城牆上,看著下方即將涌入的磐岳大軍,目光冷冽。 “不能撤。”他冷靜道,“此時若撤,磐岳軍隊必趁勢再攻,大軍未到,若七溪城抵擋不住,中原腹地門戶洞開矣。”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親衛喝道︰“把東西抬上來!” 幾十名親衛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黑漆木箱搬到了甕城上方的關鍵節點。 徐威一愣,隨即認出這是急行軍時,將軍不顧眾人反對,特意指派五十名身手最好的親衛,冒死背負而來的“累贅”。 這是震天雷——工部新研制的火器,威力巨大。 宋還旌早在出發前就預料到了這步田地︰輕騎守不住城,唯有斷路。 “所有人,撤出甕城!退守二道防線!”宋還旌厲聲下令。 守軍如潮水般聞令退去,宋還旌親自抓起一只火把,他要的是這道關隘變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將火把扔進了長長的引信叢中,看著火花滋滋作響,隨即轉身,身形如電,幾個起落便撤回了安全的內城牆後。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天塌地陷。 這座一年前才依山勢緊急修築的堅固關隘,在巨大的爆炸聲中轟然解體。兩側懸崖上的巨石瞬間失衡,伴隨著城門的坍塌,引發了一場恐怖的人為滑坡。 無數千斤巨石、橫梁、磚瓦如暴雨般落下,煙塵遮天蔽日。 沖在最前面的磐岳先鋒瞬間被活埋。而後續的磐岳大軍,則被這突如其來的人造天塹硬生生止住了腳步——原本通暢的入關通道,此刻已被一座由碎石、巨木和尸體堆成的小山徹底堵死。 路,斷了。 煙塵散去。 宋還旌立于二道防線之上,衣甲雖染塵埃,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他看著那堆巨大的廢墟,神色平靜。 只要這堆廢墟堵在這里一天,磐岳大軍就無法通過戰車和騎兵。想要攻進來,要麼爬山,要麼花費數日清理廢墟。 而這數日的時間,足夠大宸後方的大軍和輜重趕到了。 …… 廢墟的另一側。 磐岳大軍陣中,一輛巨大的戰車之上,端坐著一位身披黑金戰甲的年輕王者——黑盾。 他看著前方那座還在冒著煙塵的廢墟小山,原本揮下的令旗停在了半空。 身旁的磐岳將領急道︰“王上!宋還旌自毀城門,這是絕路!我們立刻派工兵清理廢墟,不出參日便可打通道路,直取他的人頭!” 黑盾冷冷地看了那將領一眼,聲音年輕卻透著一股沉穩的狠勁︰“愚蠢。” 他指著那堆廢墟︰“宋還旌這是在等援軍。我們若去挖這廢墟,不僅費時費力,更是幫他清理好了反攻的道路。等我們挖通了,大宸的主力也到了。” 將領一驚,冷汗淋灕︰“那……我們撤?” “不撤。”黑盾眯起眼楮,目光仿佛穿透了廢墟,與對面的宋還旌遙遙對視,“傳令下去,就在此處安營扎寨。” —————— 兩軍隔著一座坍塌的城門廢墟,兩方都按兵不動,更沒人去踫那片廢墟。 雙方陷入了死寂般的僵持。這一對峙,便是半個多月。 山雀原東境。 宋還旌雖然炸斷了入關之路,但他並未只守不攻。 早在他收到磐岳出現令人昏死的新毒那封戰報時,他便已做出了決定——他從來沒想過再依靠江捷解毒,既然如此,那便想辦法以絕後患。 行軍途中,數道加急密令已通過大宸最隱秘的渠道發往江湖各處。宋還旌以千金封賞、甚至軍中實權校尉之職為餌,召集天下精通龜息、隱匿、追蹤之術的奇人異士。 半個月來,這些身懷絕技的江湖客陸續趕到七溪城。 宋還旌親自遴選。他的考核簡單而殘酷︰能在他的親衛營布下的天羅地網中潛行一炷香而不被發現者,留;其余人,賞銀遣返。 最終,他留下了十二人。 夜深,中軍大帳。 宋還旌看著面前這十二名黑衣人,在沙盤上重重畫了一道紅線,指向磐岳大軍後方的茫茫深山。 “這就是你們的任務。”宋還旌聲音低沉,他指著那些標紅的區域︰“我要你們潛入磐岳腹地,哪怕掘地參尺,也要給我找出他們種植、提煉新毒草藥的所在。” 這不僅是釜底抽薪,更是絕戶計。 “可是將軍,”為首的一名江湖客皺眉,“磐岳山林廣袤,毒草生長隱秘,我們如何尋找?” 宋還旌抬起頭︰“我會給你們創造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地圖的架子前,手指準確點在兩軍對峙的廢墟前沿。 “明日,我會發動全線反擊,出動所有主力,逼得黑盾不得不動用他所有的庫存毒箭來壓制我們。” 宋還旌轉過身,看著那十二人,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驚︰“當他們手中毒箭射光了,就必須從後方運送新的補給。你們就盯著那條補給線,跟著運毒的車,順藤摸瓜,找到源頭。” “找到它,燒了它。” 這便是一個瘋子的戰術。 為了給這十二個人創造追蹤的契機,他要用成千上萬士兵的血肉之軀,甚至是他自己的命,去硬生生耗空磐岳的毒箭庫存。 這代價慘烈至極。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毀了毒源,從此以後,戰場上便只剩刀劍,再無毒藥。 “明日卯時,造飯。辰時,拔營列陣。” 宋還旌抽出玄鐵重劍,劍鋒映照著他毫無表情的臉︰“隨我出關,殺!” 作者的話︰宋還旌淡淡地說你們要給作者投珠??•???•?? 51萬骨成灰無勝負,一朝血戰兩凋零上 第二日。 宋還旌沒有選擇清理廢墟。在磐岳大軍的眼皮底下清理亂石,無異于給對方的神射手當活靶子。 他選擇了強攻。 “傳令工兵營,”宋還旌立于陣前,玄鐵重劍直指那座亂石小山,“架雲梯,鋪棧道。半個時辰內,我要在廢墟上看到參條能走馬的路!” 一聲令下,數百名大宸工兵扛著特制的倒鉤雲梯和厚木板沖了上去。 廢墟的另一側。 半個月來,黑盾命人在大營前沿搭建了數十座參丈高的木制箭樓,居高臨下,對面沖過來的士兵都會成為活靶子。 磐岳大軍陣列整齊,肅殺之氣直沖雲霄。黑盾王坐在戰車之上,身後是磐岳引以為傲的七千黑鱗鐵騎。人馬皆披重甲,手持刀劍,宛如一道黑色的鋼鐵長城。 “王上,宋還旌動了。”副將指著廢墟對面。 黑盾冷笑一聲︰“他心急了。此處地形狹窄,廢墟崎嶇。他的兵翻過來一個就死一個” 只要大宸軍隊敢冒頭,等待他們的不僅是毒箭,還有磐岳重騎兵居高臨下的沖鋒。這本是必死之局。 然而,下一刻,黑盾的笑容凝固了。 對面沒有派出輕騎兵,也沒有派出散兵線。 宋還旌派出的是重盾死士。 整整參千名大宸士兵,扔掉了長槍和佩刀,每個人只扛著一面半人高的厚重鐵盾,甚至還背著沉重的沙袋。他們排成密集的方陣,不喊殺,不沖鋒,只是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廢墟那亂石嶙峋的斜坡踏了上來。 “他瘋了嗎?”磐岳副將驚愕道,“這哪里是打仗,這是來填坑的!” 是的,就是填坑。 宋還旌站在後方高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士兵走上那條死亡之路。 “傳令,前隊不許停。倒下一個,後隊立刻補上,繼續推進。” 廢墟之上,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 “放箭。” 黑盾冷冷下令。 磐岳的弓弩手開始放箭。毒箭如雨點般落下。大宸的士兵舉盾格擋,但毒粉無孔不入,箭矢力道千鈞。前排的士兵不斷倒下,在亂石中掙扎、昏死、潰爛。 但恐怖的是,後排的士兵仿佛沒有看到同袍的慘狀,他們面無表情地跨過尸體,將尸體當作墊腳石,將沙袋填入縫隙,繼續麻木地向上推進。 宋還旌一身玄鐵重甲,手中提著那柄沉重的闊劍,甚至沒有舉盾,直接踏上了那條剛剛鋪好、還在搖晃的木板路。 “那是大將軍!大將軍上去了!” 後方的大宸士兵見主帥親臨死地,原本因毒箭而畏縮的士氣瞬間被點燃。 宋還旌身法極快,但他再快也快不過密集的箭雨。 叮!叮! 兩支毒箭撞在他厚重的護心鏡上,火星四濺,雖未射穿,巨大的沖擊力卻讓他身形微晃。 他面無表情,甚至連腳步都未停頓,手中重劍一揮,將一支直奔面門的毒箭凌空斬斷。 一尺,兩尺,一丈。 那道由鐵盾和血肉組成的黑線,竟然真的在箭雨中,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廢墟頂端蠕動。 他看出了宋還旌的意圖——這個瘋子根本沒想贏這場遭遇戰,他是想用人命把這條路硬生生鋪平!一旦讓這群重盾手翻過廢墟頂端,在另一側形成盾牆,大宸後續的軍隊就能源源不斷地涌入。 “來吧,宋還旌,”黑盾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一時間,箭雨如注。 磐岳射手佔據高點,居高臨下。嗖——嗖——嗖—— 毒箭如雨點般落下。一名大宸校尉剛踏上木板,一支黑羽毒箭便瞬間貫穿了他的咽喉,他連哼都沒哼一聲,瞬間昏死,滾落廢墟。 “弓弩手!上!把那些木樓射爛!”徐威在後方紅著眼指揮。 盾牆之後,早已列陣待發的數千名大宸弓弩手同時扣動了機括。 崩——! 大宸的弓弩以強勁著稱,雖無劇毒,卻力大磚飛。無數支破甲重箭呼嘯而起,越過宋還旌的頭頂,狠狠扎向對面的箭樓。 木屑橫飛。不少磐岳射手被強勁的弩箭連人帶木板一同射穿,慘叫著從高處跌落。 磐岳射人,大宸射樓。 磐岳士兵雖有毒箭之利,卻並非刀槍不入。大宸的箭矢雖未淬毒,卻勝在弓強力勁,箭頭皆是工部新制的破甲錐。 慘叫聲在廢墟對面響起。不少磐岳射手被利箭貫穿胸腹,翻滾著跌下高牆。 雙方箭來往復,空中盡是飛矢交錯的寒光。 大宸的箭矢是干干淨淨的精鐵色,沒有一絲藍汪汪的毒光。 並非大宸不知變通。早在二十年前,宋還旌的父親宋春榮與兄長宋勝旌鎮守此地時,也曾想過以毒攻毒,令工匠在箭鏃上淬煉劇毒,意圖反制磐岳。 然而一戰下來,收效甚微。 瑯越人常年居于深山海濱,識百草,善醫術。尋常劇毒對他們而言,或是由于體質耐受而無效,或是隨身便有解藥可解。大宸費盡心機淬的毒,在瑯越軍醫面前不過是小兒科,反而因為淬火工藝影響了箭頭的鋒利度,得不償失。 既然毒不過他們,那便不再用毒。 宋還旌看著前方,眼神冷硬。大宸信奉的是更直接的力量——更重的弓,更利的箭,更密集的箭雨。 只要射穿了喉嚨,射爆了心髒,任你醫術通天,也是死路一條。 “中軍壓上!”宋還旌厲聲下令,“頂著箭雨,推上去!” 這是一場純粹的消耗戰。 磐岳靠毒,大宸靠量。 大宸的重步兵踩著滑膩的木板和同袍的尸體,一步步向上硬推。而磐岳為了壓制這如潮水般的攻勢,不得不瘋狂傾瀉箭矢。 一刻鐘,兩刻鐘…… 宋還旌敏銳地發現,對面那原本密不透風的黑色箭雨,終于出現了一絲斷檔。 起初是十箭齊發,如今變成了參箭、五箭的點射。 磐岳的毒箭庫存,快空了。 宋還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手中重劍猛地向前一指︰“沒箭了!殺上去!” 宋還旌一聲令下,大宸重步兵踏著沙袋與同袍的尸體,終于翻過了廢墟的最高點,往平原沖去。 51萬骨成灰無勝負,一朝血戰兩凋零下 對面的箭雨並未斷絕。 眼見大宸軍隊沖上來,磐岳陣中號角一變。 無數身披鐵甲、手持淬毒刀劍的磐岳武士,如狼群般從箭樓下涌出,迎著大宸的盾牆狠狠撞了上來。 砰——! 兩軍對撞,血肉橫飛。 磐岳人久居山林,身法詭譎靈動,手中的彎刀更是在毒液中浸泡過,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幽藍色。他們不求一擊斃命,只求劃破大宸士兵的皮膚——見血即毒發。 平原之中,大宸的重盾兵與磐岳的黑甲死士絞殺在了一起。 一名大宸校尉被磐岳兵的彎刀砍斷了雙腿,卻仍死死抱住敵人的腳踝,直至被亂刀捅死;而那名被抱住的磐岳兵還沒來得及拔刀,就被側面沖上來的大宸長矛手扎了個對穿,兩人以此種姿態僵死在一處。 戰場上沒有所謂的戰術,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毒血、殘肢、內髒,混雜著泥土,鋪滿了每一寸土地。每前進一步,都要踩著數不清的尸體。 宋還旌沖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玄鐵重劍大開大合,每一劍揮出,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響。但磐岳的精銳死士死死纏住了他,數把毒刀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向他砍來。 “嗤”地一聲—— 一名磐岳死士拼著被宋還旌腰斬的代價,手中的毒刃狠狠劃過了宋還旌的左臂。 傷口不深,甚至沒有流多少血。 但下一瞬,一股陰冷至極的寒意順著傷口瞬間蔓延半個身子。宋還旌握劍的手猛地一僵,那種無法抗拒的沉重感和昏睡欲如潮水般襲來。 是睡尸毒! 這種毒霸道無比,哪怕是一頭蠻牛,蹭破點皮也會在十息之內倒地不起。 宋還旌的身形猛地踉蹌了一下,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廝殺聲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變得遙遠而失真。 “將軍!”身後的親衛驚恐大喊。 就在他意識即將渙散、防守空門大露的剎那,一支暗處的冷箭,帶著尖銳的嘯聲,“咄”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的右肩胛骨縫隙之中! “呃——!” 這一箭,淬的是“夜曇骨”。 劇烈的、仿佛要將骨頭生生融化的腐蝕劇痛,瞬間在右肩炸開。 一冷一熱,一睡一痛。 兩股截然相反的劇毒在他體內瘋狂撕咬。睡尸毒想拉他墜入黑暗的深淵,夜曇骨毒卻用凌遲般的劇痛強行將他從昏睡中扯回清醒的地獄。 若換做常人,此刻早已崩潰而亡。 但宋還旌沒有倒下。 他渾身顫抖,雙目赤紅如血,額角的青筋因為忍受極致的痛苦而根根暴起。他利用那股鑽心的劇痛,硬生生地沖破了昏睡的迷障。 他反手揮劍,將那名偷襲的弓手斬下。 他不想睡,也不能睡。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拖著逐漸發黑潰爛的右肩,和逐漸僵硬麻木的左臂,在亂軍叢中機械地揮劍、殺戮。 所有靠近他的磐岳士兵都感到了恐懼。他們看著這個身中雙毒卻依然屹立不倒的大宸主帥,就像看著一個來自黃泉的修羅惡鬼。 黃昏之時,烏雲密布,隨後暴雨如注,傾盆而下。 醞釀了許久的第一場春雨,終于到來。 雙方都已精疲力竭,每一刀揮出都變得無比沉重,傷亡早已超過了各自的承受極限。 當——當——當—— 鳴金收兵的銅鑼聲終于在夜色中淒厲地響起。 如潮水般涌來的磐岳大軍,終于像退潮一樣,留下了滿地的尸骸,緩緩退回了黑暗之中。 宋還旌拄著重劍,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紅。 戰場上,只剩下風雨聲和瀕死者的喘息。 宋還旌的玄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身都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漿。左臂無力地垂著,早已失去了知覺;右肩的傷口發黑潰爛,深可見骨。 周圍幸存的親衛踉蹌著圍攏過來,想要攙扶他,卻又被他身上那股駭人的死氣震懾,不敢靠近。 “將軍……”徐威聲音嘶啞,試探著喚了一聲。 宋還旌沒有動。他的雙眼雖然睜著,卻毫無焦距,只有赤紅的血絲布滿眼球。 直到確認磐岳大軍徹底退去,耳邊那嘈雜的喊殺聲歸于虛無。 宋還旌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深夜里,轟然倒下。 ……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七八名軍醫圍在床榻前,滿頭大汗,神色惶恐至極。 床榻上,宋還旌雙目緊閉,處于極深度的昏迷之中。但他並未像其他中睡尸毒的士兵那樣安詳,反而渾身肌肉緊繃,時不時劇烈抽搐,仿佛在夢中經受著千刀萬剮的酷刑。 “怎麼回事?為何還不施針?”徐威急得雙眼通紅,一把揪住軍醫官的領子。 “徐將軍,沒辦法啊!真的沒辦法!” 軍醫官跪在地上,手里捧著銀針,卻顫抖得不敢落下︰“原本夜曇骨之毒,可用新法以金針刺穴,激發毒性游走,逼至一指或一肢,截去即可保命。” “可是……可是將軍他還中了那種讓人昏死的陰寒新毒!” 軍醫官指著宋還旌發黑的印堂和潰爛的右肩︰“那新毒霸道至極,讓將軍全身氣血凝滯,如同死水。我們若是強行用藥激發夜曇骨的毒性,兩毒相撞,非但逼不出毒,反而會讓毒素在他體內徹底炸開,瞬間攻心!” 徐威愣住了︰“那就是說……不能截肢?” “截不了。”軍醫官癱坐在凳,“毒素被鎖在五髒六腑,根本引不到四肢。” 此時的宋還旌,正處于一種生不如死的煉獄之中。 睡尸毒將他的意識死死按在黑暗深淵,讓他無法醒來;而夜曇骨毒卻在他的血肉中瘋狂蔓延、腐蝕,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種皮肉分離的劇痛。 想醒醒不過來,想死死不了。 這種痛苦,比凌遲更甚百倍。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將軍疼死?” 軍醫們面面相覷,最終只能低頭,給出一個令人絕望的答案︰“除非……除非能有人懂得化解那新毒的藥理,讓氣血重新流動。否則,我等……束手無策。” 帳外,風雨呼嘯。 這世間唯一懂得解毒之法的人,此刻卻在遠在天邊,不知去處。 52萬骨成灰無勝負,一朝血戰兩凋零下 對面的箭雨並未斷絕。 眼見大宸軍隊沖上來,磐岳陣中號角一變。 無數身披鐵甲、手持淬毒刀劍的磐岳武士,如狼群般從箭樓下涌出,迎著大宸的盾牆狠狠撞了上來。 砰——! 兩軍對撞,血肉橫飛。 磐岳人久居山林,身法詭譎靈動,手中的彎刀更是在毒液中浸泡過,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幽藍色。他們不求一擊斃命,只求劃破大宸士兵的皮膚——見血即毒發。 平原之中,大宸的重盾兵與磐岳的黑甲死士絞殺在了一起。 一名大宸校尉被磐岳兵的彎刀砍斷了雙腿,卻仍死死抱住敵人的腳踝,直至被亂刀捅死;而那名被抱住的磐岳兵還沒來得及拔刀,就被側面沖上來的大宸長矛手扎了個對穿,兩人以此種姿態僵死在一處。 戰場上沒有所謂的戰術,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毒血、殘肢、內髒,混雜著泥土,鋪滿了每一寸土地。每前進一步,都要踩著數不清的尸體。 宋還旌沖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玄鐵重劍大開大合,每一劍揮出,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響。但磐岳的精銳死士死死纏住了他,數把毒刀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向他砍來。 “嗤”地一聲—— 一名磐岳死士拼著被宋還旌腰斬的代價,手中的毒刃狠狠劃過了宋還旌的左臂。 傷口不深,甚至沒有流多少血。 但下一瞬,一股陰冷至極的寒意順著傷口瞬間蔓延半個身子。宋還旌握劍的手猛地一僵,那種無法抗拒的沉重感和昏睡欲如潮水般襲來。 是睡尸毒! 這種毒霸道無比,哪怕是一頭蠻牛,蹭破點皮也會在十息之內倒地不起。 宋還旌的身形猛地踉蹌了一下,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廝殺聲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變得遙遠而失真。 “將軍!”身後的親衛驚恐大喊。 就在他意識即將渙散、防守空門大露的剎那,一支暗處的冷箭,帶著尖銳的嘯聲,“咄”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的右肩胛骨縫隙之中! “呃——!” 這一箭,淬的是“夜曇骨”。 劇烈的、仿佛要將骨頭生生融化的腐蝕劇痛,瞬間在右肩炸開。 一冷一熱,一睡一痛。 兩股截然相反的劇毒在他體內瘋狂撕咬。睡尸毒想拉他墜入黑暗的深淵,夜曇骨毒卻用凌遲般的劇痛強行將他從昏睡中扯回清醒的地獄。 若換做常人,此刻早已崩潰而亡。 但宋還旌沒有倒下。 他渾身顫抖,雙目赤紅如血,額角的青筋因為忍受極致的痛苦而根根暴起。他利用那股鑽心的劇痛,硬生生地沖破了昏睡的迷障。 他反手揮劍,將那名偷襲的弓手斬下。 他不想睡,也不能睡。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拖著逐漸發黑潰爛的右肩,和逐漸僵硬麻木的左臂,在亂軍叢中機械地揮劍、殺戮。 所有靠近他的磐岳士兵都感到了恐懼。他們看著這個身中雙毒卻依然屹立不倒的大宸主帥,就像看著一個來自黃泉的修羅惡鬼。 黃昏之時,烏雲密布,隨後暴雨如注,傾盆而下。 醞釀了許久的第一場春雨,終于到來。 雙方都已精疲力竭,每一刀揮出都變得無比沉重,傷亡早已超過了各自的承受極限。 當——當——當—— 鳴金收兵的銅鑼聲終于在夜色中淒厲地響起。 如潮水般涌來的磐岳大軍,終于像退潮一樣,留下了滿地的尸骸,緩緩退回了黑暗之中。 宋還旌拄著重劍,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紅。 戰場上,只剩下風雨聲和瀕死者的喘息。 宋還旌的玄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身都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漿。左臂無力地垂著,早已失去了知覺;右肩的傷口發黑潰爛,深可見骨。 周圍幸存的親衛踉蹌著圍攏過來,想要攙扶他,卻又被他身上那股駭人的死氣震懾,不敢靠近。 “將軍……”徐威聲音嘶啞,試探著喚了一聲。 宋還旌沒有動。他的雙眼雖然睜著,卻毫無焦距,只有赤紅的血絲布滿眼球。 直到確認磐岳大軍徹底退去,耳邊那嘈雜的喊殺聲歸于虛無。 宋還旌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深夜里,轟然倒下。 ……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七八名軍醫圍在床榻前,滿頭大汗,神色惶恐至極。 床榻上,宋還旌雙目緊閉,處于極深度的昏迷之中。但他並未像其他中睡尸毒的士兵那樣安詳,反而渾身肌肉緊繃,時不時劇烈抽搐,仿佛在夢中經受著千刀萬剮的酷刑。 “怎麼回事?為何還不施針?”徐威急得雙眼通紅,一把揪住軍醫官的領子。 “徐將軍,沒辦法啊!真的沒辦法!” 軍醫官跪在地上,手里捧著銀針,卻顫抖得不敢落下︰“原本夜曇骨之毒,可用新法以金針刺穴,激發毒性游走,逼至一指或一肢,截去即可保命。” “可是……可是將軍他還中了那種讓人昏死的陰寒新毒!” 軍醫官指著宋還旌發黑的印堂和潰爛的右肩︰“那新毒霸道至極,讓將軍全身氣血凝滯,如同死水。我們若是強行用藥激發夜曇骨的毒性,兩毒相撞,非但逼不出毒,反而會讓毒素在他體內徹底炸開,瞬間攻心!” 徐威愣住了︰“那就是說……不能截肢?” “截不了。”軍醫官癱坐在凳,“毒素被鎖在五髒六腑,根本引不到四肢。” 此時的宋還旌,正處于一種生不如死的煉獄之中。 睡尸毒將他的意識死死按在黑暗深淵,讓他無法醒來;而夜曇骨毒卻在他的血肉中瘋狂蔓延、腐蝕,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種皮肉分離的劇痛。 想醒醒不過來,想死死不了。 這種痛苦,比凌遲更甚百倍。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將軍疼死?” 軍醫們面面相覷,最終只能低頭,給出一個令人絕望的答案︰“除非……除非能有人懂得化解那新毒的藥理,讓氣血重新流動。否則,我等……束手無策。” 帳外,風雨呼嘯。 這世間唯一懂得解毒之法的人,此刻卻在遠在天邊,不知去處。 53雙毒鎖魂醫道絕,夜曇花引斷腕悲上 響水山,山腳。 這里是大宸與潦森的天然分界,緊鄰著通往七溪城的官道。 雖是參不管的地帶,但因戰亂,往日的商旅早已絕跡。江捷帶著顧妙靈,在山腳路邊尋到了一處因戰火廢棄的茶棚。稍加修繕,便成了臨時的落腳點。 位置選在這里,是為了方便。一旦有人受傷逃難路過,亦或是獵戶下山,都能一眼看到這里掛著的行醫布幡。 時值暮春,雨水連綿。細密的春雨不像冬雪那般凜冽,卻帶著一股透入骨髓的濕冷,籠罩著整座山林。 顧妙靈在棚內生了一堆火,正烘烤著有些受潮的藥材。江捷坐在桌邊,手中拿著一塊干硬的餅,卻許久沒有送入口中。 她看著外面的雨幕。雖然隔著距離,但風中偶爾飄來的血腥氣,即便被雨水沖刷,依然若隱若現。 沙沙沙——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踩碎了雨水。 粉色的身影一閃,小七像只歸巢的飛鳥,輕巧地翻進了茶棚。 她渾身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臉上卻沒有往日的輕松,反而帶著一種少見的、直白的驚異。 “打完了。” 小七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甚至顧不上擰干袖子,便對江捷說道︰“山雀原那邊,死了一地的人。路都斷了,听說大宸的兵像瘋了一樣,硬生生把廢墟填平了沖過去的。” 顧妙靈撥弄火堆的手一頓,沒有回頭︰“誰贏了?” “沒輸沒贏。”小七撇撇嘴,“兩邊都撤了。”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緊,手中的餅被捏碎了一角。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那……他呢?” “宋還旌?”小七看著江捷,“他沒死。不過,我看也快了。” 江捷猛地抬起頭。 小七自顧自地說道︰“我剛才在官道邊踫到幾個潰散出來的逃兵,還有幾個嚇破膽的隨軍大夫。听他們說,宋還旌瘋得厲害,身中兩毒還硬撐著打到最後。” “現在人倒是抬回去了,但是叫不醒。” 小七歪著頭,回憶著听來的話︰“听說他右肩爛得見骨頭了,可是人卻昏睡不醒。軍醫們想給他截肢保命,可是刀子劃下去,血都不怎麼流,說是氣血都被那個新毒凍住了。” “那些大夫說,如果把人弄醒了,夜曇骨的毒就會攻心;如果不弄醒,他也就在夢里爛死了。反正就是……沒救了。” 啪。 江捷手中的半塊餅掉落在桌上。 她臉色蒼白,瞬間明白了這個死局︰夜曇骨是活毒,需氣血流動方能逼毒截肢;睡尸毒是死毒,封死了氣血運行的通路。 兩毒相悖,互相鎖死。 大宸的軍醫解不了新毒,也不敢動舊毒。 “沒救了……”江捷喃喃自語。 如果不解開這個結,宋還旌必死無疑。而那個軍醫所描述的狀況,除了對瑯越毒草藥性和中原經絡之學都精通的人,無人敢下針。 更重要的是,要打破這個僵局,需要一味極其霸道的藥引。 江捷猛地轉身,沖向放在角落里的行囊。那是她離開標王府時,母親藍夏親手給她系上的包裹。 她顫抖著手打開包裹的夾層,取出了一個用蠟封死的小瓷瓶。 瓶塞拔開,一股異香在濕冷的春雨中彌漫開來。里面靜靜躺著的,正是兩朵浸泡在藥液中的的夜曇骨鮮花。 這是從青禾那里得來的夜曇骨花。 彼時她只想著或許能以此研究出克制夜曇骨毒性的新法子,卻未曾想,如今它竟成了宋還旌唯一的生機。 瓶塞拔開,一股奇異的幽香在濕冷的春雨中彌漫開來,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生的希望。 “我要去七溪城。” 江捷重新封好瓶口,將它貼身收好,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顧妙靈停下手中的活,冷冷道︰“你去干什麼?送死?還是去給那個瘋子收尸?” “我去救人。” 江捷轉身開始收拾她的銀針。 “我沒有把握能救活他。”江捷一邊收拾一邊說,語速很快,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緊迫,“我也沒解過這種雙毒。但我手里有藥,我若不去,他就真的沒路了。” 顧妙靈靠在柱子上,冷眼看著她︰“你想好了?他是大宸的將軍,剛剛殺了你的族人。你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 江捷動作一停。 她看著窗外昏暗的雨天,那是宋還旌所在的方向,也是戰場的方向。 “我想好了。” 江捷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銀針包,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猶豫︰“我不能看著他就這麼死了。” 哪怕他是敵將,哪怕他是個瘋子。 顧妙靈看著她,沉默良久。她從江捷的眼中看到了一種令她無法反駁的執拗——那是一種不需要理由、也不計後果的本能。 最終,顧妙靈發出一聲極其無奈的冷哼。 “小七。”顧妙靈轉頭看向正蹲在地上看雨的少女,“去備馬。” 小七眼楮一亮,跳了起來,拍了拍腰間的兵器︰“好 !我也想去看看宋還旌到底死沒死透!” 春雨綿綿,雨勢漸大。 參匹快馬沖入灰蒙蒙的雨幕,馬蹄濺起泥水,向著七溪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雨夜,山雀原東境軍營。 轅門外的守衛如臨大敵,長槍交叉,攔住了冒雨沖來的參匹快馬。 “什麼人!軍營重地,擅闖者死!” 小七勒住馬韁,剛要拔刀,被江捷按住。 江捷翻身下馬,雨水順著她的斗笠滑落。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卻沉靜的臉,“我是江捷。” 守衛借著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張臉,頓時大驚失色,連忙撤回長槍,跪地行禮︰“夫人!” 宋還旌並沒有將和離之事公之于眾,在這些士兵眼中,她依然是那位曾救過無數人性命的將軍夫人,是軍中的活菩薩。 “帶我去見將軍。”江捷沒有廢話,收起腰牌,快步向營內走去。 此時,徐威正端著一盆血水從主帥營帳中走出來,見到江捷,險些摔了盆子。 “夫人……您可算來了!將軍他……” “帶路。” 江捷打斷了他,徑直掀開厚重的帳簾,走了進去。 帳內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肉腥氣和藥味。宋還旌躺在榻上,面如金紙,雙目緊閉。他赤裸的上身,右肩處的傷口已經發黑潰爛,深可見骨;而左臂雖然完好,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僵硬得如同凍肉。 幾個軍醫跪在一旁,滿頭大汗,卻束手無策。 江捷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宋還旌的脈搏。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頭一沉——脈象細若游絲,且時斷時續,那是兩股劇毒在體內互相絞殺、將生機徹底鎖死的征兆。 “都退開。”江捷冷靜地吩咐。 她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裹,取出了那個用蠟封死的小瓷瓶。 徐威在一旁急切地問︰“夫人,軍醫說兩種毒相沖,沒法逼毒截肢,您這是……” “若單中夜曇骨之毒,大宸軍醫的確已有金針刺穴之法,可將毒素逼至肢體末端截除。”江捷一邊飛快地刮開蠟封,一邊沉聲解釋,“但如今他身中昏死新毒,氣血凝滯,尋常金針根本無法催動毒素游走。強行施針,只會讓他毒氣攻心。” “那怎麼辦?” “夜曇骨根睫之毒,只有夜曇骨花朵能解。” 江捷拔開瓶塞,里面是兩朵浸泡在特殊藥水中的夜曇骨鮮花,依然保持著詭異的紫色,異香撲鼻。 江捷取出一片花瓣,將花瓣揉碎,放入藥缽中搗爛,混合烈酒,化作一碗濃稠的紫色藥汁。 她扶起宋還旌,強行捏開他的牙關,將這碗藥汁灌了下去。 片刻之後,宋還旌原本死寂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他喉嚨里發出痛苦的荷荷聲,額角青筋暴起,仿佛體內有一團火在燒,正在強行沖破那層寒冰的封鎖。 “按住他!”江捷厲喝。 徐威和小七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宋還旌的四肢。 江捷手中銀針如電,飛快地刺入宋還旌周身大穴。她在引導那股被母花激發出的狂暴毒性,讓它裹挾著原本淤積的毒素,向著唯一的出口涌去。 肉眼可見的,一條黑線從宋還旌的心口開始蔓延,穿過肩膀,順著左臂一路向下。 左臂是中了睡尸毒的地方,氣血本已壞死。江捷選擇棄車保帥,將所有夜曇骨的毒素也全部逼入這條手臂。 黑線越過手肘,越過手腕,最終匯聚在左手之上。整只左手瞬間變得漆黑如墨,腫脹發亮。 就是現在。 “刀!” 顧妙靈早已準備好,將一把在火上燒紅的利刃遞了過去。 江捷接過刀,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她手起刀落,動作精準而迅速。  嚓。 利刃切入骨肉,斬斷了手腕。 黑血噴涌而出,卻瞬間被顧妙靈用準備好的烙鐵和止血藥堵住。 宋還旌的身體猛地一挺,隨後重重地摔回榻上,不再抽搐。 斷掉的左手掉落在地,迅速化為一灘黑水,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徐威看著那空蕩蕩的左腕︰“將軍的手……” “命保住了。”江捷滿頭是汗,臉色蒼白地癱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呼吸雖然微弱、但已經平穩下來的宋還旌,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夜曇骨的毒,解了。潰爛不會再蔓延,性命無虞。 “那將軍何時能醒?”徐威擦了把汗,希冀地問道。 江捷沉默了。 她重新搭上宋還旌的脈搏,良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夜曇骨毒已清,但他體內的睡尸毒仍在。” 江捷看著宋還旌緊閉的雙眼,聲音低沉而無力︰“這種毒,性質陰寒,專門封鎖人的神志。我雖保住了他的命,卻解不了這昏睡之癥。他現在……只是一個活死人。”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命搶回來了,人卻醒不過來。這便是這場慘烈救治的代價。 54雙毒鎖魂醫道絕,夜曇花引斷腕悲下 帳內,燭火昏黃。 宋還旌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他的左腕雖然已經止血包扎,但那種青灰色的死氣依舊盤桓在他眉宇之間。那是“睡尸毒”在封鎖他的生機。 江捷坐在榻邊,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久久未動。 這種脈象,雖然凶險,卻讓她在記憶深處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寒意。 “我想起來了。”江捷收回手,輕聲說道。 徐威一直守在一旁,聞言急忙上前︰“夫人,您知道這是什麼毒?” “參年前,我曾游歷磐岳南境的深山,見過一種生在陰面的草,當地人喚作‘寒眠草’。”江捷看著宋還旌蒼白的臉,“那草汁液寒涼,誤食者會手腳麻痹,昏睡半日。但只要曬太陽,便能自行緩解。我再次去時已經錯過花期,無法詳細研究。”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凝重︰“如今這毒,讓人昏死如尸,且不懼火烤針刺。定是磐岳的醫官將寒眠草重新培育、提煉,將其藥性放大了百倍,變成了鎖人魂魄的劇毒。” 徐威眼中燃起希望︰“既然知道源頭,那是不是就有救了?我們能不能去磐岳找這種草?” 江捷搖頭︰“來不及了。且不說磐岳如今封鎖邊境,我也已被除名無法入境。就算能進去,野生的寒眠草也未必能解這變種的毒。” 徐威看著榻上生死未卜的宋還旌,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厲的光,他猛地看向江捷︰“夫人,既然您大概知道藥理,只是不確定解藥的配比……那我們試藥!” 他指著帳外,急切道︰“俘虜營里還有幾個沒斷氣的磐岳兵,把毒給他們灌下去,您在他們身上試……” 話說到一半,徐威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識到眼前這位將軍夫人,也是瑯越人。當著她的面,說要拿她的同族試毒,這無異于當面要她屠殺同族。 徐威的臉漲得通紅,慌忙改口,聲音也低了下去︰“不……我是說……牢里還有犯了軍法、該死的死囚!用他們試!試死了一個就換下一個,總能試出來的!”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最合理的辦法。死囚本就是爛命一條,用來換主帥的命,太值了。 江捷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徐威。 那目光清澈而平和,沒有憤怒,卻有一種讓徐威感到壓迫的堅定力量。 “徐將軍,”江捷的聲音平穩,“在我眼里,人只有生與死之分,沒有貴與賤之別。無論是俘虜,還是死囚,都是命。” “我學醫,是為了從閻王手里搶人,而不是把活人送進去。” 徐威急了︰“可那是將軍!是為了大宸!難道將軍的命還抵不上幾個死囚的命嗎?” “抵不上。” 江捷回答得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命就是命,無法置換,更不能比較。” 她看著徐威,語氣雖然溫和,卻不可撼動︰“若我為了救自己的丈夫,就覺得可以用旁人的性命鋪路,那我所學的醫術,便成了屠刀。” “即便是為了他,也不行。” 徐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無法理解這種迂腐又愚蠢的堅持,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所有的變通和權衡,全部都是廢言。 “那怎麼辦?”徐威絕望地問,“難道就看著將軍這樣……” “有辦法。” 江捷轉身,走到桌案旁,那里放著一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還殘留著幽藍毒液的磐岳箭矢。 她拿起那支箭,神色淡然︰“我來試。” “不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是徐威的驚恐的聲音,另一道則來自剛掀簾進來的顧妙靈。 顧妙靈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江捷手中的毒箭,狠狠扔在地上。 她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此刻滿是不可置信的怒火︰“江捷,你瘋了嗎?你是大夫,你是這兒唯一能救他的人。你自己都中毒躺下了,誰來給他施針?誰來配藥?” “正是因為我是大夫。”江捷看著顧妙靈,眼神平靜,“只有我最清楚藥性入體後的走向,在旁人身上試,他們說不清楚,我也看不真切。” “那是借口!”顧妙靈死死盯著她,聲音尖銳,“你就是想殉情!你想著若是救不活他,你就陪他一起死,對不對?” 江捷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她搖了搖頭,走到顧妙靈面前,輕輕拉住她緊繃的手臂。 “妙靈,你錯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是在殉情。” 她轉頭看了一眼榻上的宋還旌,又看向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聲音輕柔︰“我這一生,雖然不長,但每一步都走得從心所欲,行志無悔。我活得很圓滿。” 她看著顧妙靈的眼楮,認真地說道︰“所以我不懼死。若我不幸死了,那是命數,我不後悔。” “但我不能違背我自己,更不能用別人的性命來達成我的目的。” 顧妙靈看著她。 她想罵她迂腐,想罵她愚蠢。可是面對江捷那雙坦蕩無畏的眼楮,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她終于明白,她也是個固執的瘋子。 那是她的道,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顧妙靈的肩膀垮了下來,眼眶通紅。她別過頭,不再看江捷,聲音沙啞得厲害︰“……藥煎好了,我去端。” 這是妥協,也是成全。 江捷微微一笑︰“多謝。” 55但見丹誠赤如血,銷金爍石土中碧 兩軍陣前,尸橫遍野。 因那一戰死傷太過慘重,無論是大宸還是磐岳,都暫時失去了再戰之力。雙方隔著那座廢墟和滿地的尸體,陷入了死寂的僵持。 江捷讓人在帥帳旁搭了一個簡易的藥棚。她謝絕了徐威派來的軍醫協助,只留下了顧妙靈。 她喝下了第一碗試毒的湯藥。 藥入愁腸,寒意瞬間封凍了經絡。江捷渾身僵硬,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顧妙靈按照她的吩咐,用燒紅的銀針刺入她的穴道,用劇痛強行喚醒她的知覺。 一個時辰後,江捷吐出一口黑血,搖了搖頭,在紙上劃去了一味藥材。 第參日。 江捷的臉色已經比榻上的宋還旌還要難看。她連續試了七種配方,每一種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連筆都握不穩。顧妙靈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頰,那雙向來冷漠的眼楮里,布滿了紅血絲。 “歇一歇吧。”顧妙靈端來一碗白粥,“再試下去,你先沒命了。” 江捷推開粥碗,聲音沙得像吞了炭︰“他撐不住了。” “再來。” 第五日午後。 小七鑽進藥棚,帶來了偷听來的最新戰報。 “宋還旌派去的鬼影子得手了,毒草田燒了個精光。” 江捷正在搗藥的手微微一頓。她沒有笑,臉上甚至連一絲輕松的神色都沒有,反而浮現哀傷之色。 那是她族人的心血,是磐岳的屏障。如今被毀,雖是戰爭必然,但身為瑯越人,兩難之中,只覺痛心。 “還有,”小七繼續道,“壞消息是,雖然田燒了,但听說磐岳庫房里還有做好的、加上正在制的毒箭,至少還有一萬五千支。加上磐岳軍隊悍勇,這存貨也夠跟大宸硬拼搏命了。” 江捷沉默不語。 “哦對了,還有一個更大的事。”小七壓低聲音,“關中韓王反了。” “韓王趁著京畿空虛、邊境膠著,突然起兵,已經攻下了兩座城池。現在大宸是腹背受敵。” 帳內陷入死寂。 江捷放下藥杵,目光看向北方,那是宋還旌昏迷的方向;又看向南方,那是她故國的方向。 夜曇骨之毒,大宸已有破解之法;但這睡尸毒,她試藥數日,卻始終無法在不傷及性命的情況下徹底解開。 若解不開毒,宋還旌必死;若戰爭繼續,大宸為了應對韓王之亂,必會在此地與磐岳死磕,或者甚至可能為了快速結束戰事而采取更極端的手段。 唯有止戈。 江捷站起身,從貼身的衣袋里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包。那里裝著幾粒褐色的種子。 這是寒眠草的種子。幾年前她在磐岳深山游歷時偶然所得,當時她錯過了花期,只采到了種子,原本想帶回來研究,卻一直未曾種下。 如今,這是她手中唯一的籌碼,也是磐岳失去毒草田後,唯一的希望。 “妙靈,小七。”江捷聲音平靜,“我要去一趟磐岳大營。” —————————— 兩軍陣前,磐岳大營。 江捷孤身一人,沒有帶兵器,只穿著一身素淨的瑯越服飾,站在了轅門外。她只說了一句話︰“我要見黑盾。” 半個時辰後,她被帶到了中軍大帳。 年輕的磐岳新王黑盾,端坐在主座上。他只有十六歲,但身材很高大,眼神陰鷙,透著一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狠辣與老成。 他看著下面這個傳說中的叛徒,冷冷地看著她。 江捷沒有行禮,也沒有畏懼。她看著黑盾,開門見山︰“我有寒眠草的種子。” 此言一出,黑盾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你們的毒田被燒了,若是沒有種子,這睡尸毒便成了絕響。有了它,你們可以重新培育。”江捷平靜地拋出籌碼。 黑盾聲音低沉︰“種子在哪?” 江捷直視著他,“我要你退兵,與大宸議和。” 黑盾冷笑一聲︰“議和?如今大宸內亂,宋還旌生死不知,我大軍壓境,為何要議和?” “就憑韓王反了,現在是磐岳最好的機會。” 她拋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要求大宸將山雀原東西劃境而治。大宸原有的山雀原東境仍歸他們,那里有金礦,他們為了國威與財富,絕不會放手。但是,西境必須歸還磐岳。” “此外,”江捷指著地圖上的一處險要之地,“大宸要用落雲峽這塊未開發的險地,來換取山雀原金礦的安穩。那地方與磐岳相鄰,地勢險要且土地肥沃,若開發出來,對磐岳的屯兵和耕種都極為有利。” 黑盾听完,卻不屑地嗤笑一聲︰“我為何要這點蠅頭小利?韓王造反,我大可與韓王合作,兩面夾擊,推翻大宸,到時候整個山雀原都是磐岳的,豈不更有利可圖?” “與虎謀皮。” 江捷冷冷打斷他︰“韓王也是大宸皇室,是陳氏皇族。那是他們自家的內斗,你怎麼知道他贏了之後,會願意讓外族來分一杯羹?恐怕他坐穩龍椅的第一件事,就是調轉槍頭來打你這個趁火打劫的外族。” 她上前一步,語速加快︰“何況因山雀原金礦,大宸與磐岳二十年來已經四度興戰,磐岳人死傷無數。你又能確定下一個大宸皇帝不會再因金礦興戰?金礦是個燙手山芋,而我磐岳物產豐饒,根本不缺錢。我們要的是休養生息,是安全的土地。” “將此和約呈上,大宸如今局勢,為了抽身去對付韓王,不能不答應。反而磐岳能得到一塊真正有利的土地,讓族人不再流血。” 大帳內一片死寂。 黑盾死死盯著江捷,手指輕輕敲擊著刀柄。 江捷看著這個年輕的王,問出了最後一句︰“你的自擇名為‘黑盾’。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要守護的究竟是腳下的土地、無盡的財富,還是你身後的人民?” 黑盾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盾,不是矛。 盾的意義,在于守護。 他沉默了許久,眼中的陰鷙慢慢褪去,臉色沉沉地思考。 江捷明白,他在考慮了。 直到此刻,她才從袖中緩緩取出那個小小的布包,緊緊握在手中。 “這是種子。” 她沒有立刻放下,而是看著黑盾,語氣鄭重︰“但在給你之前,我要與你約定︰此後寒眠草只可用于防御之戰,不可用于主動進攻。” 黑盾看著她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她堅定的眼神。 良久,他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以磐岳國王黑盾之名起誓。” 江捷松開手,將那包寒眠草的種子放在了案幾上。 “話已帶到,我走了。” 江捷轉身欲走。 “慢著。” 身後傳來黑盾的聲音。江捷腳步一頓,卻感覺喉頭一陣腥甜翻涌,她強忍著沒咳出聲,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黑盾盯著她的背影,目光銳利如鷹,突然開口道︰“你在試藥。寒毒入骨,你命不久矣。” 江捷轉過身,臉色蒼白,神色卻坦然︰“是。” 黑盾的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墨玉雕成的小瓶,放在案上。 “這是解藥。” 江捷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正是她夢寐以求、能救宋還旌性命的東西。 “但我有個條件。”黑盾的手按在瓶子上,並沒有遞給她的意思,他的聲音冷酷而精準,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必須當面服下,並留在此處參天。” 江捷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此解藥服下,一日可解毒性,參日可徹底被身體吸收代謝。 若她現在服下並立刻帶回,或者哪怕只是含在口中帶回,甚至是以血換血,都有可能將藥性過給宋還旌,救他一命。 但若是待足了參天…… 藥性早已在她體內化盡。到時候她是一個健康的活人,而七溪城里的宋還旌,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還有那些身中睡尸毒的將士…… 她不能留在這里。 黑盾是要救她,但他絕不會給那個殺了無數磐岳人的宋還旌留下一絲一毫的生機。 這是一個死結。 要麼她獨活,宋還旌死;要麼她現在走,兩人一起死。 大帳內死寂一片。 江捷看著那個墨玉瓶子,那是生的希望,也是斷情的毒藥。 良久,江捷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我不能留下。” 黑盾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江捷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來此,只為兩國止戈,不為乞求獨活。 她沒有再看那瓶解藥一眼,轉身就走,決絕地向帳外走去。 “阿姐。”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難得露出一點少年的聲氣。 江捷渾身一震,卻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背影更加挺直了一些。 黑盾看著那個單薄卻堅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那是同樣流著昊王血脈的瑯越族姐,是為了止戈孤身涉險的勇者,也是那個死敵的妻子。 往昔兩國王室每年皆有定期會面的參合祭祖大典,他曾在莊嚴肅穆的祭台上與江捷有過數面之緣,他自然認識這位潦森出類拔萃的醫者,也曾叫過她一聲“阿姐”。 他頓了一頓,不知道還能對這個年長他幾歲的族姐說什麼。 勸阻無用,挽留無果。 最後,他只說了瑯越人告別時常說的那句話,作為這段血脈親情最後的結語︰ “慢走。” 江捷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後掀開厚重的帳簾,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面的風中。 雖然兩手空空,雖然身中劇毒,雖然前路是死局,但她的腳步卻前所未有的輕盈。 身後的戰鼓,終于要停了。 56事了拂衣何辭死,豈須執手到白頭 夜色如墨,大帳內死寂無聲。 江捷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顧妙靈。 她坐在榻邊,看著面色青灰、呼吸幾近停滯的宋還旌。睡尸毒已經封鎖了他的經脈氣海,讓他在沉睡中走向死亡。 “夜曇骨的根是毒,花卻是藥。”江捷從懷中取出那個裝著夜曇骨鮮花的瓷瓶,聲音很輕,卻很穩,“但如今他體內氣血被封,藥力送不進去。” 她將花倒出,又拿出一包顧妙靈煎好的、用來催發氣血的猛藥。 “你想干什麼?”顧妙靈盯著她,聲音發緊。 “我是醫者。我知道怎麼讓藥力進去。” 顧妙靈看著她平靜的神色,瞬間明白了一切——她要以身試毒,以血換血。 “你瘋了……”顧妙靈渾身顫抖,那層冷漠的外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江捷的語氣還是很冷靜,“這是最後的辦法。” 顧妙靈幾乎是目眥欲裂地看著江捷,尖叫道︰“你還是要為了他去死!他根本就不愛你!更不會領你的情!你就不能看看——”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個即將脫口而出的“我”字,被她硬生生地咬碎在齒間,吞進了滿是苦澀的喉嚨里。 你就不能看看我嗎? 這句是是痴心妄想,是她這輩子爛在肚子里也絕對說不出來的話。 顧妙靈目中熱淚滾滾而下,所有的憤怒和不甘最終化作了一聲破碎的哀求︰“江捷,求你……” 江捷看著她,目光溫柔,帶著淡淡的、安撫的微笑。她沒有解釋,只是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顧妙靈。 顧妙靈的身體瞬間僵硬。 隨後,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反手緊緊抱住了江捷,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服,哀求道︰“放棄吧,好嗎?我們想別的辦法……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江捷輕輕搖了搖頭,下巴抵在她的肩頭︰“來不及了。” “怎麼會來不及……”顧妙靈哽咽著,拼命尋找著理由,“小七還小,她需要你。” “她有你。”江捷的聲音輕柔卻篤定,“以後,她也有她哥哥。” 她輕輕地推開顧妙靈,伸出手,指腹撫上顧妙靈滿是淚痕的臉頰,小心地、一點點擦去她的眼淚。 “妙靈,這是我的選擇,我不後悔。” 江捷看著她的眼楮︰“你要帶著小七,好好活下去。” “我不同意!” 一聲稚嫩卻淒厲的喊聲突然在寂靜的帳中炸響。 小七不知從哪里沖了出來,像只憤怒的小獸一樣擋在江捷和藥碗中間。她眼楮通紅,大聲道︰“我不同意!宋還旌讓我保護你,你要是死了,他一定會殺了我的!” 她是不懂事,但是她知道她不想讓江捷死,所以她笨拙地搬出了那個最令人生畏的理由。 顧妙靈閉上眼,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江捷心中酸澀,她伸出手,想要去拉小七的手。 “別踫我!” 小七猛地甩開她的手,退後一步,死死盯著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不可以!我不準你死!” 江捷看著落空的手,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他不會的。小七,這次听我的,好不好?” 小七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終于決堤而出。她想要大喊“不好”,想要把那個藥碗砸碎,可是面對江捷那雙眼楮,她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她是個殺手,她殺過很多人,卻唯獨救不了眼前這一個人。 最終,她嗚咽著慢慢地、頹然地垂下了手。 江捷沒有再多言,轉身端起了那碗猛藥。 她將那兩朵花放入口中,甚至沒有用水送服,就這樣生生嚼爛。鮮花苦澀,帶著一股奇異的辛辣。她緊接著將那碗猛藥一飲而盡。 片刻後,一股詭異的潮紅涌上她的臉頰,隨即又變得慘白。那是烈毒入體,正在焚燒她的五髒六腑,將她的身體當作一座活著的藥爐,強行煉化藥性。 江捷強忍著五內如焚的劇痛,挽起衣袖,露出皓白的手腕。 她手起刀落,割開了腕脈。 鮮紅的血流淌下來,落在早已備好的碗中。那血色澤奇異,帶著一股淡淡的異香和灼熱的溫度——那是融合了夜曇骨藥性和她生命的藥血。 顧妙靈幫她扶起宋還旌,江捷捏開他的牙關,將那碗滾燙的藥血,一點一點喂入他的喉嚨。 熱血入喉,仿佛春水破冰。 宋還旌體內那層堅不可摧的寒冰,在這股溫熱藥力的沖擊下,終于開始融化。他青灰色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僵硬的四肢開始回暖,微弱的脈搏重新變得有力而強勁。 顧妙靈在一旁看著,渾身顫抖,卻不敢出聲打擾。 半個時辰後,宋還旌的呼吸變得綿長深沉。 他的命保住了。 江捷松了一口氣,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顧妙靈連忙扶住她,就要去包扎她的傷口。 “別包。”江捷推開她的手,聲音虛弱卻急促,“把徐威叫進來。” 徐威沖進帳內,看到宋還旌面色好轉,剛要驚喜呼喊,卻被江捷打斷。 “把那些中了睡尸毒、還沒斷氣的士兵,都抬過來。”江捷命令道,“快!” 徐威震驚地看著她還在滴血的手腕︰“夫人,您這是……” “我的血里有藥。快點……” 江捷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清亮得嚇人。她不用人攙扶,強撐著站起來。 傷兵被一個個抬入偏帳。 江捷拖著虛弱的身體,走到一個個擔架前。她將自己的手腕懸在水碗之上,讓鮮血滴入水中稀釋。對于這些普通士兵,不需要像救宋還旌那樣用精純的原血,只需這稀釋後的藥血沖開一點生機,剩下的便能靠他們自己挺過來。 一個,兩個,十個…… 隨著救的人越來越多,江捷的血流得越來越慢,身體越來越冷。 顧妙靈終于忍不住,沖上去強行按住她的傷口,淚水奪眶而出︰“夠了!江捷,夠了!再流你就干了!” 江捷倒在顧妙靈懷里,看著滿帳篷死里逃生、呼吸逐漸平穩的士兵。 黑盾已經答應了議和。 宋還旌醒來後,也會看到那份和約。 這場仗,打不起來了。 這些人活下來,不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回家。 她閉了閉眼,臉上只有純粹的、完成使命後的安寧。 “帶我走吧。” 江捷輕聲說,聲音微弱得幾乎听不見︰ “我想……回家。”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宸軍營,向著南方疾馳而去。 車廂里,江捷躺在厚厚的軟墊上,身上蓋著參層棉被,卻依然止不住地發抖。她的生命力隨著那些血液的流逝而枯竭,體內的寒毒失去了壓制,開始全面反撲。 五日後。 她們避開了所有的關卡,回到了平江城。 依舊是那扇側門,依舊是那盞昏黃的燈籠。 標王和藍夏似乎早有預感,一直等候在門內。當顧妙靈背著輕得像一片枯葉的江捷走進門時,藍夏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手背,不想讓女兒听到哭聲難過。 江捷還是住在自己的房間里。 這里的一切都沒有變。窗台上放著她小時候用樹葉編的青鳥,書架上擺著她看過的醫書。 她躺在床上,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 標王和藍夏守在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 顧妙靈和小七坐在腳踏上,皆是雙眼通紅,一言不發。 連青禾也來了,他站在一旁,眼眶發熱,目中全是淚水。 “阿爸,阿媽……” 江捷費力地睜開眼,看著頭頂熟悉的帳幔,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怎麼了?”藍夏湊近她,輕聲問。 “我想……看看家里的那棵樹。” 那是標王為她取名“森冠”的樹,是她幼時最愛攀爬的地方。 標王紅著眼眶,一把將女兒抱起,就像她小時候那樣,穩穩地抱在懷里,走出了房門。 院子里,春意正濃。那棵大樹郁郁蔥蔥,枝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江捷靠在父親的懷里,看著那高高的樹冠,透過枝葉的縫隙,她仿佛看到了一只青色的蝴蝶,正扇動著翅膀,飛向湛藍的天空。 她感覺不到痛了,也感覺不到冷了。 “阿爸阿媽……” “看,起風了……” 她喃喃低語,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化作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放在標王肩膀上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風過樹梢,葉落無聲。 生不負辰,死得其所。 在這個春日的午後,江邊那陣迅捷的風,終于停下了腳步,在故土的懷抱里,永遠地睡去了。 57任爾東西南北風,竹影凌光直且瘦上 山雀原,兩軍陣前。 就在江捷閉眼的同一日,磐岳大營轅門大開。 一隊並沒有攜帶武器、手持符節的磐岳使團,穿過那片滿是尸骸與焦土的廢墟,來到了大宸軍陣前。 為首的使者高舉一份黑金卷軸,那是代表磐岳王權的國書。 “磐岳國主黑盾,致書大宸皇帝陛下。” 使者聲音洪亮,傳遍三軍,字字清晰,不容誤解︰ “山雀原東境及金礦以落雲峽作換,永歸大宸,山雀原西境之地,仍歸磐岳,自此山雀原劃境而治。若大宸允此二事,磐岳願即刻退兵,兩國止戈,永結盟好。” 消息傳回大宸中軍大帳。 徐威滿身血污,手里握著那份沉甸甸的國書。 此時宋還旌尚在昏迷,生死未卜。徐威作為暫代主帥,看著帳外那些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士兵,又看了看這份足以結束戰爭的合約。 他駐守邊關多年,見過太多死人,比誰都渴望和平。 “快馬加鞭!”徐威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等宋還旌醒來請示,直接蓋上了邊關加急的大印,“即刻送往京師,呈報御前!” 三日後,大宸京師,宣政殿。 皇帝看著那份來自邊境的加急奏章,又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那幅大宸疆域圖。 地圖之上,關中韓王的叛軍勢如破竹,已經逼近了京畿腹地。朝廷兵力捉襟見肘,若邊境戰事再拖下去,大宸危矣。 而磐岳這份此時遞上來的合約,雖然索要了西境土地和險地落雲峽,但明確承認了東境金礦的歸屬。這意味著大宸保住了錢袋子,只是丟了一些邊陲土地。 這是一份讓大宸無法拒絕、也必須抓住的救命稻草。頭終于舒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準奏。” 皇帝朱筆一揮,定下了兩國的未來︰ “詔告天下,大宸與磐岳,即日議和。大宸確立東境金礦之權,歸還西境,割讓落雲峽。令宋還旌部……”他頓了頓,改口道,“令徐威暫代軍務,即刻整頓兵馬,班師回朝,馳援京師平叛!” ----- 七溪城,大帳。 當和平的聖旨傳到軍營時,昏迷了十多天天的宋還旌,終于睜開了眼楮。 他听著徐威稟報戰局︰磐岳退兵、兩國議和、班師平叛。 一切都如此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場夢。 宋還旌只剩一手,立于帳中,感受著體內那股陌生而溫熱的血氣在流淌。他看著空蕩蕩的營帳,目光在每一個角落搜尋。 “是誰治好的我?” 宋還旌問。 這本是個多余的問題,徐威卻不得不回答,“是夫人……” “她呢?” 徐威低著頭,渾身都在發抖。他不敢看將軍的眼楮,轉身從身後的案幾上,捧來了一個剛剛送到的、還帶著濕氣的黑木匣子。 “夫人她……為了給將軍和士兵們換血解毒,耗盡了心血。回到潦森後……沒能熬過去。這是前幾日,從潦森標王府……送來的。” 宋還旌看著那個匣子,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滯。 一種巨大的、滅頂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地打開了匣蓋。 里面只有一封蓋著標王府火漆的信,和一個靜靜躺在絲絨上的、用幾片深淺不一的春天樹葉拼貼而成的蝴蝶。 那是一只墨玉青鸞蝶。 葉脈清晰,色澤青翠欲滴,那抹介于草綠與湖青之間的顏色,被她用精湛的技藝完美復刻。雙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飛出這個沉悶的匣子,飛向自由的天空。 徐威哽咽著說︰“標王府的人說……夫人臨終前留下遺言,不入土,不立碑。她讓人將她的骨灰……灑進了平江,隨水而去了。” 隨水而去。 宋還旌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 然後他猛地抓起那封信,撕開。 信紙展開,上面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淒淒切切的訣別。 只有江捷用她常用的炭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七個大字︰ “任爾東西南北風。” 宋還旌盯著這七個字,瞳孔劇烈收縮,他的嘴角一點點勾起,扯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戾氣的冷笑。 “好……好得很。” 宋還旌突然仰天大笑,聲音低啞,每句話都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好一句‘任爾東西南北風’……” 她竟敢給他下戰書! 宋還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封信,誰讓她自作主張救他?! 她有什麼資格救他?!他早已跟她和離,她不是他的妻子,他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她憑什麼救他?! 她死了就算了,還要寫一封信來嘲諷他,“任爾東西南北風”,她在嘲笑他,不管你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我。 宋還旌憤怒之極,把信和那只蝴蝶揉成一團扔在一邊,胸膛劇烈起伏。 “嗚——嗚——嗚——” 帳外,號角聲驟起。 徐威如夢初醒,顫聲稟報︰“將軍!大軍集結完畢!依聖上密旨,即刻開拔,全速馳援永州,平定韓王叛亂!” 宋還旌沒有看地上的廢紙和蝴蝶,也沒有看徐威。 他抓起那柄玄鐵重劍,大步向外走去。 “出發!” 他厲聲下令。 春風卷進大帳,吹動地上那團信紙和破碎的蝴蝶殘骸。 徐威終究不忍見那個救人無數的醫者最後的遺物被如此對待,他整理好信和蝴蝶,避開宋還旌,極快的找到一棵樹,在樹下挖了一個洞,將信和蝴蝶放進去,又在樹上刻了“江捷衣冠冢”幾個字。 然後鞠下一躬,“夫人,多謝你。” 他轉身快步離去,趕上開拔的大軍。 ———————— 永州城外,大軍過境。 並沒有預想中的燒殺搶掠。韓王的“叛軍”入城後,第一件事竟是張榜安民,嚴令士兵不得擾民,違令者斬。 徐威站在路邊,看著這支軍容整肅的隊伍,神色復雜。 “將軍,”徐威忍不住對馬背上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說道,“這韓王……倒真有些手段。” 宋還旌沒說話,只是冷眼看著。 徐威嘆了口氣,低聲道︰“末將听聞,韓王在關中經營十年,名聲極好。三年前關中大旱,朝廷的賑災糧遲遲不到,皇上還在修避暑行宮。是韓王但他散盡家財,甚至變賣了王妃的嫁妝,從外地購糧,在城外連設了三個月的粥棚,硬是沒讓關中餓死一個人。” “那時候關中流傳一句話︰只知韓王,不知天子。” “還有,他廢除了先帝留下的連坐法,鼓勵農桑,甚至親自下田扶犁。關中的百姓,是真心擁戴他造反的。” 宋還旌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 他冷冷道︰“這跟你有關嗎?” 徐威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是卑職失言,請將軍降罪!” 宋還旌沒有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徐威看著宋還旌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 永州城不似北境那般風雪漫天,卻有著江南特有的濕冷。雨水細密如針,扎入骨髓。 自七溪城拔營起,至抵達永州平叛前線,整整十日急行軍。 在這十日里,徐威提心吊膽,時刻盯著宋還旌,生怕他在下一刻就會崩潰、發狂,或者突然倒下。 畢竟,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換血,失去了妻子,親手毀掉了她最後的遺物。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宋還旌表現得太正常了。 他按時吃飯,他按時睡覺,雖然睡得極少,但只要躺下便閉眼,呼吸平穩,並不做夢,也沒有輾轉反側。 他行軍布陣井井有條,對韓王叛軍的動向洞若觀火,每一道軍令都清晰、精準、冷酷。 只剩一右手的宋還旌就像一把剛剛淬火重鑄的刀,鋒利、冰冷,剔除了所有的雜質與情感。 只是,他再也沒有笑過,也再沒有發過一次火。 …… 兩軍陣前。 韓王的叛軍佔據了永州城外的險要之地青石坡。 宋還旌策馬立于陣前。 他一身玄鐵重甲,臉上干干淨淨,沒有一絲血污,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將軍,”副將請示,“叛軍據險而守,是否先派弓弩手試探?” “不必。” 宋還旌的聲音平穩,听不出任何起伏︰ “傳令,中軍直接鑿穿,兩翼包抄。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韓王的大旗倒下。” “是!” 戰鼓擂動。 宋還旌沒有像在七溪城那樣身先士卒地沖鋒陷陣。他坐在馬上,冷靜地指揮著戰局。他的目光掃過戰場,看著鮮血噴濺,看著殘肢斷臂,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在他眼里,那些死去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路上微不足道的塵埃。 半個時辰後,叛軍防線崩潰。 亂軍之中,一名韓王麾下的猛將殺紅了眼,揮舞著大刀直沖宋還旌而來,口中狂吼︰“宋還旌!拿命來!” 親衛正要上前攔截,宋還旌卻抬了抬手,示意退下。 他看著那個沖過來的猛將,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直到對方的大刀即將砍到頭頂,他才緩緩拔劍。 鏘—— 玄鐵重劍出鞘。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見一道黑色的寒光閃過,那名猛將的動作瞬間凝固,喉嚨處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太慢了。” 宋還旌低聲評價了一句,聲音里沒有嘲諷,只有陳述事實的乏味。 他收劍回鞘,看都沒看那具倒下的尸體一眼,甚至連衣角都沒沾上一滴血。 太干淨了。 徐威在旁邊看著,心里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以前的將軍,殺人時會有殺氣,會有怒意,那是人的情緒。 可現在的將軍,殺人就像是在折斷一根枯枝,呼吸都不亂一分。他那具身體里,似乎流淌著冰水。 戰斗在一個時辰內結束,如宋還旌所料,韓王大敗,退守孤城。 夜幕降臨,大帳內。 宋還旌坐在案前,擦拭著那把並無血跡的重劍。 徐威端著晚膳進來,看著將軍那張平靜得有些詭異的臉,忍不住試探著開口︰ “將軍……今日大捷,兄弟們都很高興。您……要不要喝杯酒?” 宋還旌動作未停,淡淡道︰“軍中禁酒。” “是……”徐威頓了頓,終于還是沒忍住,“將軍,您若心里難受,哪怕罵兩句,或者……” 宋還旌終于停下了擦劍的手。 他抬起頭,那雙眼楮黑沉沉的,平靜地注視著徐威︰“難受?為何要難受?” 徐威語塞︰“因為……夫人她……” “徐威。” 宋還旌打斷了他,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 “那個女人自作主張,那是她的事。我毒解了,正在建功立業,平定叛亂。我為何要難受?”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真的只是甩掉了一個包袱。 “把飯放下,出去。” 徐威看著他,只覺得背脊發涼。他寧願看到將軍發瘋,也不願看到這樣一具沒有任何裂痕的、完美的軀殼。 徐威退下了。 帳內只剩下宋還旌一人。 他放下劍,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著飯。每一口的咀嚼次數都一樣,每一口的吞咽都悄無聲息。 他吃完了飯,放下碗筷。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里平穩地跳動著,沒有任何多余的悸動。 只有他自己。 58任爾東西南北風,竹影凌光直且瘦下 永州大捷。 韓王的叛軍在青石坡被宋還旌一戰擊潰,退守孤城。大宸軍中一片歡騰,篝火連綿,將士們都在慶祝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然而,主帥營帳內卻空無一人。 深夜,永州城外,兩軍對壘的緩沖區。 一道孤騎沖破夜色,直奔韓王叛軍的大營而去。馬上的騎士未著甲冑,只穿一身墨色常服,手中提著那柄尚未擦淨血跡的玄鐵重劍。 “將軍!前方是叛軍大營!危險!” 身後的親衛徐威等人驚恐地策馬追趕,試圖攔住自家主帥。 宋還旌勒馬,回頭冷冷掃了一眼。那眼神中沒有殺氣,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退下。” 僅僅兩個字,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違抗的威壓。 徐威等人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宋還旌調轉馬頭,獨自一人,緩緩走進了韓王的營地。 …… 叛軍大營,中軍帳。 韓王陳持中正與心腹謀士袁策相對而坐,愁雲慘淡。外面的敗局已定,他們正在商議是死守待援,還是突圍逃亡。 帳簾突然被掀開。 冷風灌入,宋還旌提著劍,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帳外的侍衛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竟無人能發出一聲示警。 “宋還旌?!” 韓王大驚失色,猛地拔出腰間佩劍。袁策也是面色慘白,以為這位大宸的修羅將軍是來取他們首級的。 宋還旌沒有動手。 他徑直走到一張空椅子前坐下,將那柄重劍“ ”的一聲擱在案幾上。 “別緊張。”宋還旌的聲音平穩,像是來訪友的舊識,“我不是來殺你們的。” 韓王握著劍的手在微微顫抖,驚疑不定地看著他︰“那你意欲何為?勸降?” 宋還旌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韓王那張與當今皇帝有幾分相似的臉上。 “皇位上的那個人,我不滿意。” 宋還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道菜的口味︰ “你去殺了他。” 大帳內瞬間死寂。 韓王和袁策目瞪口呆,以為自己听錯了。剛剛在戰場上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大宸主帥,深夜孤身前來,竟然是讓他們去殺皇帝? 韓王畢竟是皇室中人,很快穩住了心神。他收劍入鞘,眯起眼楮打量著宋還旌,試圖從這張冷漠的臉上看出什麼陰謀。 “哦?”韓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宋將軍此言趣味。你不滿意他?本王坐那個位置,你就滿意了?” “呵。” 宋還旌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冷笑。 “只要不是他,是誰與我何干?” 他不在乎誰當皇帝。甚至如果這大宸亡了,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分別。 韓王皺起眉頭,神色變得凝重。他揮手示意袁策退後,自己走近兩步,盯著宋還旌︰ “宋將軍作為宸朝大將,皇帝對你不薄。 你年紀輕輕便掌京畿兵權,又賜你如花美眷。何以深夜入本王這等叛逆的帳中,要推翻皇帝?” 宋還旌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劍鞘。 “不薄?” 宋還旌低聲重復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極深、極暗的戾氣。 “是啊,確實不薄。” 他站起身,高大的陰影籠罩了韓王。 “所以我來送他一份大禮。” 宋還旌看著韓王,說出了那個足以讓天下震動的計劃︰“明日,我會下令大軍後撤三十里,露出永州防線的缺口。你可長驅直入,直逼京師。” “至于京畿禁軍……”宋還旌面無表情,“那是我練出來的兵。我自然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你要什麼?”韓王問,“封王?加九錫?還是半壁江山?” 宋還旌已經走到了門口。 听到這話,他腳步微頓。 他要什麼? 宋還旌微微側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輕,卻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笑。 他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再看韓王一眼,提著那柄玄鐵重劍,大步走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 宋還旌走後,大帳內的死寂持續了許久。 一直躲在屏風後的謀士袁策,此刻才緩緩走了出來,站在韓王身後。 韓王依舊盯著那晃動的帳簾,眉頭緊鎖,眼中疑雲密布︰“袁策,依你看,他是真的想要反叛,還是計策?” 大宸的主帥,深夜孤身來送皇位,這事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詭異。 袁策躬身,語氣謹慎︰“此事太過離奇,宋將軍行事又全無章法,屬下……不敢妄言。” 韓王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無妨。真的也好,假的也罷。” 他冷冷道︰“能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殺。” 只要明天大宸軍隊真的後撤,讓他進了京師,那宋還旌是瘋是醒,便都由不得他了。 袁策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說道︰“王上,屬下听到一些從七溪城那邊傳來的流言。” “說。” “屬下听說,宋還旌的妻子……那個瑯越女子,為了救身重劇毒的他和軍中將士,耗盡心血而死。” 袁策抬起頭,看向帳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心神不定︰“此人行事如此悖逆常理,不求名利,只求殺戮……似已瘋狂。” 宋還旌走出中軍大帳,這處駐地原是一座富戶的別院,被韓王征用。院牆邊,生著一叢茂密的修竹。 在初夏的夜風中,竹葉沙沙作響,竹干在風中微微彎曲,卻始終挺拔不倒。 他腳步停住。 “來人。” 宋還旌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一旁的韓王親衛愣了一下,不知道這位大宸降將要干什麼,但攝于他身上的煞氣,還是戰戰兢兢地上前︰“宋將軍有何吩咐?” 宋還旌指著那叢在風中搖曳的竹子道︰“把它砍了。” 親衛不知如何動作︰“啊?這……這是別院原本的景致,王爺平日里還挺喜歡……” 宋還旌抽出腰間佩劍,他動作極快,即使單手,出劍速度亦絲毫不減。不等親衛反應過來,利劍已橫在他頸上。 宋還旌淡淡地說︰“砍了它,或者我砍了你。” 那名親衛毫無選擇。  嚓——! 幾株翠竹應聲而斷,斷口處露出慘白的縴維。 宋還旌提著劍,站在倒伏的竹子旁,臉上毫無表情︰“傳令下去,把這駐地里所有的竹子,連根挖起,全部燒成灰。” “一株也不許留。” 親衛們面面相覷,不遠處的帳簾掀開,韓王站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袁策正要上前制止,卻被韓王攔住。 韓王看著那個對著一叢竹子發瘋的修羅將軍,眼中閃過一絲深思,隨即淡淡道︰“隨他去。幾根竹子而已,只要他能幫孤拿下京師,就算他要燒了這座別院,也由得他。” 駐地內很快響起了斧鑿之聲,不過多時,已經一棵竹子也不剩了。 57利劍空擊戰鼓吼,月寒日暖煎人壽 次日,拂曉。 薄霧籠罩著永州前線。 大宸軍營中,號角聲並非進擊的激昂,而是低沉的撤退令。 徐威跪在中軍帳前,額頭磕在滿是泥水的地上,死也不肯起來︰“將軍!不能退啊!永州防線是京師的最後一道屏障,一旦後撤三十里,韓王的叛軍就能長驅直入!那時候京師危矣,社稷危矣!” 周圍的將領們也是面面相覷,不敢置信。明明昨日剛打了勝仗,士氣正虹,為何今日要無故後撤? 宋還旌從帳中走出。 他甚至沒有穿甲,只披著一件單薄的黑袍,左手處是空蕩蕩的袖袍,臉色在晨光中顯得蒼白而陰郁。 “軍令如山。” 宋還旌的聲音不大,甚至很冷靜︰“違令者,斬。” 他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徐威。他只是平靜地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向著後方走去。 徐威看著那個背影,渾身發抖。 “……撤!”徐威咬著牙,含淚吼出了這個字。 大軍拔營。 原本如鐵桶般的永州防線,在晨霧中緩緩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如同猛獸張開了嘴,靜靜等待著獵物的進入。 …… 對面,韓王大營。 “王爺!動了!他們真的動了!” 袁策指著千里鏡中的景象,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宋還旌撤了!中軍後退三十里,永州官道……空了!” 韓王猛地站起身,沖出營帳,極目遠眺。 果然,遠處的大宸旌旗正在向後退去,那條通往京師的康莊大道,此刻暢通無阻。 宋還旌——真的是個瘋子。 半月之後。 京師,永定門城樓。 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韓王的大軍如潮水般涌來,而守城的禁軍卻亂作一團。他們引以為傲的換防間隙、城防死角,此刻全成了敵軍突破的缺口。 禁軍統領秦霄滿臉黑灰,揮舞著佩劍,聲嘶力竭地吼著︰“堵住缺口!誰敢後退殺無赦!給我頂住!” 但他發現,無論他怎麼指揮,敵軍總能精準地找到他防線的軟肋。 那種熟悉的、被看透的感覺,讓秦霄背脊發涼。 突然,一道冰冷而沉重的壓迫感從側後方襲來。 周圍的親衛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就已倒下。 秦霄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火光下,宋還旌只剩一臂,右手提著那柄玄鐵重劍,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他身上沒有穿甲冑,只是一襲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黑袍,臉上干干淨淨,神情平靜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宋還旌?!”秦霄驚恐萬狀,下意識地退後一步,背靠在了牆垛上,“你……你竟敢……” “陣腳亂了,秦統領。” 宋還旌的聲音平穩,听不出絲毫波瀾,仿佛只是在瓊林苑校場上指出下屬的錯誤︰“左翼換防慢了三息,右翼弓弩手射界被擋。這些時日,你一點長進都沒有。” 秦霄握劍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宋還旌,突然想起了什麼,咬牙切齒道︰“你是來報復的?因為那封信?因為我在御前告發了你?” “信?” 宋還旌的腳步微頓。他微微側頭,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漠然︰“什麼信?” 秦霄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宋還旌的眼楮,想從中找出偽裝的痕跡。可是沒有。那雙眼楮里是一片荒蕪的死寂,仿佛那個曾讓他忌憚的把柄,那個曾讓他大做文章的瑯越妻子,從未存在過。 宋還旌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只螻蟻︰“我來殺你,只是因為你擋了路。” “你太弱了,守不住這座城。” 話音未落,玄鐵重劍已然揮出。  嚓。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宋還旌直接用蠻力斬斷了秦霄格擋的佩劍,寬厚的劍鋒挾裹著恐怖的巨力,直接撞碎了秦霄的護心鏡,扎進了他的胸膛。 “呃……” 秦霄口吐鮮血,死死抓著宋還旌的劍刃。他到死都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忘了,還是瘋了。 宋還旌面無表情,手腕一轉,攪碎了他的心髒。 他抽出劍,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具緩緩滑落的尸體,任由秦霄從高高的城樓上栽落下去,摔入下方攻城的亂軍之中,瞬間化為肉泥。 宋還旌走到城牆邊,俯瞰著腳下即將陷落的京師。 “開城門。” 宋還旌對著身後已經嚇傻了的禁軍士兵,淡淡下令。 永業城,午門。 韓王的大軍正在外城與殘余的守軍激戰,喊殺聲震天。 宋還旌卻殺穿了秦霄的防線,但他沒有停下來等待韓王的大部隊。他提著那柄卷刃的玄鐵重劍,身後只跟著寥寥數名渾身浴血的親衛,直奔皇宮正門而去。 宮門緊閉。 高聳的城樓上,火把通明。數百名身披精甲的弓弩手早已嚴陣以待,箭頭閃爍著寒光,直指下方。 正中央,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將按劍而立。 是韓矩。 秦霄帶領的禁軍主力在城外防線潰敗,皇帝將這最後一道宮門,交給了這位最為可靠、資歷最深的老將。 韓矩居高臨下,看著城下那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他認得那身玄甲,更認得那柄重劍。 “宋還旌!” 韓矩的聲音顫抖,那是極度的憤怒,更是痛心疾首︰“你……你竟然真的反了?!” 宋還旌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城樓。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甚至沒有一絲對于這位世叔的敬意。 “讓開。”他淡淡道。 “混賬!”韓矩氣得須發皆張,指著他怒罵,“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是大宸的將軍,是宋家的子孫!當年你父親宋春榮,你兄長宋勝旌,哪一個不是鐵骨錚錚、為國盡忠的英雄?!” “他們為了守護這大宸江山,流干了最後一滴血!宋家滿門忠烈,牌位就在祠堂里看著你!” 韓矩雙目通紅,聲音嘶啞︰“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大逆不道的叛逆!你要引反賊入宮,你要弒君!你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你死後,有何面目去見你的父兄?!” 城樓下,死一般的寂靜。初夏悶熱的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 宋還旌靜靜地听著。 父兄?宋家?忠烈? 宋還旌突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冷。 “韓將軍。” 宋還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夜風︰“我二歲亡兄,四歲亡父。” 他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楮里,沒有任何對“宋家”這個姓氏的歸屬感,只有一種徹頭徹尾的虛無︰“宋家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 韓矩愣住了。他沒想到,面對列祖列宗的質問,宋還旌給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答案。 “你……你這個瘋子……”韓矩喃喃道,眼中最後的希冀破滅了。 “既如此,那老夫便替你父兄,清理門戶!” 韓矩猛地揮手,厲聲下令︰“放箭!射殺叛賊!” 數百張強弓勁弩同時松弦。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群,呼嘯著撲向城下。 宋還旌沒有躲。 他身後的幾名親衛來不及躲閃的瞬間被射成了刺蝟,倒在血泊中。 但他沒有倒下。 他揮舞著沉重的玄鐵劍,撥開眼前的箭矢,腳下發力,竟是一個人迎著漫天箭雨,向著那扇緊閉的宮門沖了過去。 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 又一支射中了他的大腿。 鮮血飛濺。他拖著插滿箭矢的身體,一步步逼近宮門。 韓矩看著那個渾身插滿羽箭、卻依然沒有倒下的身影,握劍的手都在發抖。 “射!給我射!” 箭雨更加密集。 宋還旌終于沖到了宮門下。 他揮起重劍,狠狠地劈向那扇朱紅的大門。 鐺! 火星四濺。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揮出第二劍了。 一支粗大的床弩重箭,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轟然射來。 噗嗤——! 那支重箭直接貫穿了宋還旌的胸膛,巨大的沖擊力帶著他的身體向後飛去,重重地釘在了宮門前的漢白玉台階上。 鮮血從他口中涌出,黑衣已經渾身被血所染。 周圍的禁軍士兵圍了上來,長槍指著他,卻沒人敢上前補刀。 宋還旌躺在地上,看著頭頂漆黑的夜空。 那雙眼楮大大地睜著,瞳孔已經渙散,卻依然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一動不動。 他看到了官道上一株被牽牛花纏上的縴細竹子。 遠遠望去像是竹子開花。 不知是紫色花朵裝飾了竹子的縴細枝葉,又或是竹子決定了牽牛花藤蔓生長的方向。 初夏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 “任爾東西南北風”——他怎麼會不懂,這是一句很溫柔的、鼓勵的話,江捷說的不只是她自己,更想對他說,不要管外界的風霜雪雨,做你自己就好,做那只曾經在響水山中毫無掩飾、虛偽的灰鴉。 他只是不願懂,也不承認…… 他其實—— 愛她。 他沒有閉眼。 怨恨、不甘、痛苦、憾恨,也不得解脫。 大宸歷一百五十七年六月,曾在山雀原一戰中被稱為厲鬼修羅的將軍宋還旌,身中十七箭,戰死于午門之外。 死不瞑目。 而在午門的某個角落,牆角的磚石碎裂,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幾尖嫩綠的竹筍,正頂破壓在頭頂的碎石,頑強地冒出了頭。 不久後,遠處的街道上傳來了韓王大軍入城的歡呼聲。 新的王朝即將建立,舊的時代已經落幕。 而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58孤星仗劍洗舊恨,素手傳燈續妙音 江捷走後,顧妙靈和小七暫時留在了標王府,一起處理江捷的後事。 顧妙靈開始學瑯越話。她學得很快,還拉著小七一起學。但小七這幾天一直鬧情緒,整日不見人影,到了飯點才肯露個頭,吃完飯又匆匆跑掉。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暴雨將至。 顧妙靈正在院中整理藥材,忽見一道灰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門口。 是天樞。 他有長著一張清俊的臉,只是那雙眼楮依舊深不見底,難以測度。 顧妙靈看了一眼四周,小七照例不知躲在何處。她沒有多言,起身將天樞引至偏廳,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天樞沒有喝茶,開門見山地問道︰“此間事了,你們打算去哪里?” 顧妙靈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語氣平淡︰“也許留在潦森。大宸……我不想回去了。” 天樞點了點頭︰“這樣也好。讓小七繼續跟著你吧。”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風聲。 天樞忽然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我要去永州。” 顧妙靈手一抖,茶水濺出幾滴。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你——” 韓王正在永州起兵造反,那里是風暴的中心。 “時隔十參年,我也沒想到還會有報仇的機會。”天樞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遙遠的北方,“當年的庚申逆案,我李家滿門抄斬,你顧家流放千里,皆因奸佞當道。如今韓王起兵清君側,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一頓,看向顧妙靈,“顧氏被冤的仇,我會幫你一起報。還有……” “永業城城東的謝家二公子,我會幫你殺了他。” 顧妙靈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個人,那個曾經花言巧語欺騙她、奪走她一切、最後為了抵債將她賣入妓院的混蛋。那個她曾日夜詛咒卻無力報復的夢魘。 良久,她低下頭︰“多謝。” “不必言謝。”天樞站起身,“韓王那邊,無論事成與否,我都會回來。小七就暫時有勞你了。” 顧妙靈默默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去報仇,不是去送死。 他有牽掛,自然會惜命。 天樞看了看四周,忽然說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小七有話要講。” 顧妙靈有些驚訝,下意識地看了一圈空蕩蕩的屋子︰“她在?” 天樞點頭。 顧妙靈沒有多問,起身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天樞一人。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梁和角落,聲音平靜︰“小七,過來。” 房內毫無動靜,只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他的語氣依然冷靜︰“你要讓我來找你嗎?” 話音剛落,窗戶發出一聲輕響。 一道粉色的身影翻窗而入。小七貼著牆根站著,縮在離他最遠的角落里,全身緊繃。 天樞看著她,慢慢道︰“我剛剛和她說的,你听見了。” “沒有。”小七立刻反駁,聲音尖銳而急促。 天樞向前邁了一步︰“你听見了。” 小七尖叫一聲,身體死死貼著牆壁,退無可退︰“我沒有!你別過來!” 天樞在她五步之外止步。他看著她驚恐的眼楮,心中突地一陣刺痛。 “你不用怕我。”他輕聲說。 小七只是發抖,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天樞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安撫她,卻被她顫抖的聲音阻止︰“你別過來……求你……” 天樞腳步一頓。他看著妹妹,那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卻也是最怕他的人。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上前,不顧她的掙扎,強行將她摟進了懷里。 懷里的軀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全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天樞緊緊抱著她,聲音沙啞︰“你原來的名字是李慶寧,是藍田李氏的女兒。她……應該還沒來得及對你說。” 小七在他懷里拼命搖頭,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我知道你能听明白。” 天樞將她強行按在懷中,不讓她逃離,也不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濕意。 “我是李文淵……” 他說出了那個十多年沒說過的名字,那個屬于陽光下的、干淨的名字。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繼續說道︰“是你的……親哥哥。” 小七用力推他,卻沒推動。她哭喊著︰“你不是……你是天樞貪狼!” 李文淵沒有松手,反而將她攬得更緊。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溫柔的笑︰“你記得嗎?‘小七’這個名字,也是你小時候我叫你的。” 七星樓里,所有人都叫她搖光,只有天樞,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角落里,偶爾會叫她一聲“小七”。 但在她七歲那年,在第一次殺人之後,他就再也沒叫過了。 小七的哭聲一滯。 那些被恐懼和血腥掩埋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喚醒。 “我不記得了……”她哭著大喊,聲音里卻透著無助,“不是這樣的……你不要說了……” 李文淵強行捧起她的臉,看著那雙和自己極其相似的眼楮。他伸出粗糙的指腹,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生疏卻無比輕柔。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可是在這之前,你是我抱大的。” 他看著她,認真地許諾︰“我們已經離開七星樓了,哥哥會保護你,你不用再害怕我。” 小七看著他,看著那雙曾經讓她恐懼的眼楮里此刻從未見過的溫柔神情。 她的哭泣過了很久才漸漸止住,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李文淵松開手,替她整理好凌亂的發絲。 “我要走了。”他說。 他往她手心里強行塞了一個小小的、木頭雕刻成的小兔子。 那是在小七還是李慶寧的時候、養過一只小小的白兔。 “等我回來。” 他要去大宸,去那個即將天翻地覆的戰場,去為他們的家族討回一個公道。 說完,他再次看了小七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 小七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 良久,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擦干眼淚的臉頰。 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從未有過的溫度。 門外,李文淵與守在那里的顧妙靈對視一眼。 他的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冷峻,對顧妙靈點了點頭,隨即,他轉身離開了標王府。 顧妙靈再次推門進屋的時候,小七正抱著膝蓋坐在床腳,臉上淚痕未干,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發呆。 顧妙靈心中一嘆,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牽過她冰涼的手。 “過幾天,我們也要離開了。”顧妙靈輕聲說道,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小七轉過頭看她,眼神迷茫︰“她死了,我們去哪里?” 以前,她是跟著宋還旌的命令走;後來,她是跟著江捷走。現在,她茫無方向。 顧妙靈淡淡一笑,手輕輕握在頸上掛著的樹葉制成的展翅青鳥上,“天地遼闊,何處不可去?” 听到這話,小七眼里突然毫無征兆地流下一行眼淚,順著臉頰砸在顧妙靈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她哽咽著,聲音細碎。 顧妙靈心中一酸,伸手輕輕抱住她單薄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這幾天很難過……” 只說了這一句,她自己也哽咽難言,接下去安慰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小七把頭埋在她的懷里,突然悶聲說道︰“我很想吃她做的花糕……可是她死了。” 顧妙靈撫摸著她的頭發,動作輕柔︰“只要你想吃,她一定會做給你吃,是不是?” 小七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顧妙靈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極溫柔的笑容。 “那就好。”顧妙靈輕聲說,“只要你還記著她,記得那個味道,她就沒有真正死去。” 她站起身,牽起小七的手,緊緊握住,“走吧,我們一起去做。她教過我。” 小七握緊了那只小兔子,悄悄塞進了懷里。 那里,還有一只樹葉做成的山虎。 ———————— 大宸,永州前線。 李文淵沒想到會在韓王的中軍大帳外,再次見到宋還旌。 那個男人沒有穿甲冑,只是披著一件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黑袍,提著劍,像個幽靈一樣穿過那些對他既敬畏又恐懼的叛軍士兵。 就在白日,青石坡一役,宋還旌率領的大宸軍隊明明已經擊潰了韓王的主力。然而就在當晚,他孤身入營。次日拂曉,那個令天下人瞠目結舌的命令便傳遍了參軍——永州守軍後撤參十里。 那條通往永業城皇宮的官道,就這樣毫無遮攔地向韓王敞開了門戶。 李文淵站在陰影里,看著宋還旌從他面前經過。 那個響水山中的故人,如今失去一臂,面容卻依舊沉著冷靜,甚至比那時更加波瀾不驚。 他不確定宋還旌沒有認出他,或者說,他的眼楮里空蕩蕩的,映不出任何人影。 李文淵收回目光。 在擦拭劍鋒的空閑時刻,在那些充滿血腥味的長夜里,李文淵常常會獨自走到高處,看著南方的方向。 那里山巒重迭,雲霧繚繞。 正是潦森所在。 ———————— 潦森,鄉野之間。 顧妙靈沒有留在平江城,而是當了個行腳大夫,行走在江捷曾經的故土上。 在潦森,她的醫術算不上精湛,但她很認真地在學,學大宸人的醫術,也學瑯越人的醫術。 她有著很長的時間去學。 小七跟在她身邊。 她又恢復了那副上躥下跳、見什麼都新奇的性子。她會幫顧妙靈采藥,雖然經常采錯,更多的是在山野里追著野兔子跑半天。 只是,每當她們路過茶肆,或者遇到從北方逃難來的商旅時,小七總是會湊過去。 她裝作在看熱鬧,或是漫不經心地玩著手里的草編螞蚱,耳朵卻在偷听那些關于韓王和大宸戰事的消息。 然後,在晚飯時,她會貌似不經意地跟顧妙靈提起︰“哎,听說那個韓王又打勝仗了。” 或者一邊啃著果子,一邊毫不在意地問︰“那個韓王……是不是快贏了呀?” “快了。”顧妙靈總是這樣回答,“打完了,人就回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從春末到夏至,再到山林染上金黃。 又是一年秋風起,顧妙靈和小七暫住在一處山腳下的茅屋里。 小七已經睡下了,呼吸均勻。顧妙靈還在燈下整理著明日要用的藥材。 篤、篤、篤。 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聲音不大,很有節奏,不急不緩。 她放下手中的藥材,起身,走到門邊,拔開了門栓。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風塵僕僕的男人。他的衣衫有些破舊,沾染著北方的塵土和霜露,那張清俊的臉上多了幾道細微的傷痕,眼神卻比從前更加沉穩、平和。 她只是默默地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然後指了指里屋那扇半掩的房門。 那是小七的房間。 顧妙靈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重新合上。 她轉過身,看向院中曬著的草藥。 秋風習習,四下靜寂,明月曠照。 【第參卷 完】 作者的話 我心中顧妙靈對江捷的歌,音樂劇人一定明白我為什麼選這首,強烈推薦去听,非常契合兩人︰《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 But when you're gone Who remembers your name? Who keeps your flame? Who tells your story? (當你離去,誰還記得你的名字?誰傳承你的薪火?誰來講述你的故事?) …… I ask myself, What would you do if you had more—TIME The Lord, in his kindness He gives me what you always wanted He gives me more—TIME (我問自己,“若你擁有更多——時間,你會做些什麼?”上蒼仁慈,賜予了我你一直渴望之物。給了我更多的——時間。) …… And when my time is up Have I done enough? Will they tell your story? Oh, I can't wait to see you again It's only a matter of—TIME...... (當我也迎來終結的時候,我所做的,是否已足夠?世人是否會傳頌你的故事?噢,我迫不及待想再見到你。那不過是——時間早晚。) 鬼影厲厲恨難消,已去初心萬里遙【灰捷番外 食用指南︰我的設定中江捷和宋還旌是獨立人格,他們性格中有拂宜和魔尊的底色,但絕不完全等同于拂宜和魔尊。由于身份特殊,他們死後不會化鬼,也沒有輪回轉世,他們變回魔尊和拂宜是不可逆的。總而言之這一章的內容是在正文中絕不可能發生的,是假設【兩人死後化鬼會發生什麼】,所以不按正文章節計數,只是作者本人意難平罷了,哭 ———————— 響水山。 宋還旌一人獨行山中。陽光穿過密林,落在他身上,卻沒有任何溫度;山風過林吹在他身上,連衣角都不動。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亦沒有記憶中那泠泠作響的水聲。 這是一個寂靜的死地。 日月輪換,按他心里的計數,他已在這座山中走了一月有余。不見山頂,不見來路,不見去處,亦沒有出路。 這應當就是他的輪回地獄。 他沉默地走著。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山道上,忽然多了一個人。 有人攔在前路。 宋還旌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僵硬,如遭雷擊。 那道身影,熟悉到太過熟悉了。 那人身著一襲素淨的白衣,靜靜地立在山道中央。分明是曾經在這響水山中,亂他心曲的那個人。 如今,故地,故人。 那顆分明已死的心,竟在胸腔里產生了一種幻覺般的劇烈跳動。 輪回地獄之中,也有他最想見、卻最不敢見的人嗎? 宋還旌摒著呼吸,不敢眨眼,生怕這只是厲鬼臨消散前的一場幻夢,一步步沉默上前。 面前那人靜靜地看著他走近,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竟也不說一句話。待他走到身側,她便自然地轉過身,與他並肩而行,沉默地向前走著。 就像當年他們為了躲避追殺,在這座山里同行時一樣。 只是這一次,沒有追兵,也沒有生路。 夜色漸深,黑暗籠罩死寂的林間。 他們尋了一處避風的山洞歇下。即使早已是鬼魂之身,不懼寒冷,不知饑飽,宋還旌還是習慣性地找來枯枝,生了一堆火。 他們並不能感受到火焰的溫暖,只在洞壁上投下兩個交迭的影子。 他站在洞口,背對著她,望著外面漆黑的虛空,一動不動。 江捷坐在火堆旁,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江捷的聲音忽然響起︰“過來。” 宋還旌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隔著明亮的火光,依言邁步,一步一步……最終,在她面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江捷看著他,輕嘆了一聲。主動上前,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了他僵硬的身軀,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即使身死化鬼,你也不願意放松片刻嗎?” 懷里的觸感是如此真實、柔軟,卻又讓他無比驚怕只是亡魂的一縷幻覺。 宋還旌張口想說些什麼,卻是無話可說,最終,他只能干澀地吐出兩個字︰“江捷……” 江捷從他懷抱里退出來,抬起手,微涼的指尖撫上他蒼白而冷峻的臉頰。 “你還沒有原諒你自己嗎?” 宋還旌看著她,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蕪。 江捷看著他的眼楮,慢慢地說︰“你想親我嗎?” 響水山初遇那時,清晨的瘴氣林邊,她曾經用瑯越語問過他︰“我可以親你嗎?” 那時他說︰“可以。” 如今她說的是另外一句,卻是相同的意思。 四下無人,只有兩條孤魂。火光把她臉上照得很暖。 這是一雙眼里只有他的眼楮,清澈、包容,一如往昔。 宋還旌的手終于抬起,攬住了她的腰。他的另一只手竟顫抖著,撫上她的臉龐。 江捷閉上了雙眼。 他低下頭,極慢極慢地,吻上了她的唇。 像試探般,輕輕觸踫,又輕輕離開。 他將她摟進懷里,卻扭偏過頭,不去看她︰“我不明白……” 他騙她、負她、驅逐她,用她救回來的命去造滿身殺孽…… 像他這樣一身血腥、惡貫滿盈之人,憑什麼能得她如此眷顧? 江捷在他懷里輕輕笑了。 “等你哪一日願意放過自己了,你就明白了。” 宋還旌身體一震,喉頭哽咽︰“江捷……我……” 話未出口,那簡單的四字“我後悔了”,在他的舌尖盤旋,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江捷從他懷里抬起頭,伸出手摸著他的臉,輕聲問︰“你哭了嗎?” 宋還旌狼狽地扭過頭,聲音生硬︰“沒有。” 江捷安靜地看著他,眼里洞悉一切,既溫柔,又悲憫。 她沒有再逼問,只是抬起手,開始解自己的衣帶,露出瑩白的鎖骨和半個肩頭。 宋還旌猛地回頭,瞳孔劇烈收縮。他速度極快地握住她正在解衣帶的手,也握住了她的衣服︰“別……” 他頓住,目光有些狼狽地避開,看向一無所有的山洞︰“別在這里。” 江捷另一只手覆上他冰涼的手背,她看著他,目光溫柔如水,盈盈生光︰“還有比這里更合適的地方嗎?” 宋還旌靜默了半晌,終于低頭將自己的外袍褪下,抖開,仔細鋪在冰冷的洞底石上。 他將江捷擁進懷里,緩緩坐倒,讓她倚在自己胸前,背靠著他的臂彎。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映得肌膚一片暖色。 江捷的手探向他的衣襟,指尖剛踫到腰帶,宋還旌便捉住了她的手腕,聲音低啞︰“我來。” 江捷沒有堅持,只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太安靜,安靜得讓宋還旌耳根發燙。他側過臉,聲音更低︰“閉眼。” 江捷微微彎了彎唇︰“為什麼?” 她沒有閉眼。 宋還旌便不再開口。他垂下眼,自己解開衣帶,中衣、里衣,一層層剝落,動作稱不上利落,卻極克制。衣料滑下肩頭,露出常年習武而緊繃的線條,在火光里泛著古銅色。 他伸手去解江捷的衣帶,動作卻第一次顯出笨拙。江捷穿的是瑯越人的衣服,衣領自上而下五顆扣子,扣子極小,他指節粗糲,幾次都捏不準位置,甚至在第參顆時微微發抖。江捷沒有催他,只抬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帶著他,一顆一顆,解開了。 衣襟散開,露出她瑩白的肌膚。宋還旌的呼吸有些亂。他低下頭,極輕地吻上她的唇,又慢慢移到她頸側,吻得極慢,極小心。 下身相貼,他能感覺到她,也感覺到自己早已硬到發疼。他試探著往前,尋找那處入口,卻只觸到一片緊窄的柔軟,他嘗試著小心用力,卻進不去分毫。 他停住動作,額頭抵著她的肩,低聲道︰“……進不去。” 江捷抬手撫過他微微出汗的鬢角,輕聲說︰“先用手指。” 宋還旌動作僵住,抬頭看她,眸色震動︰“手指?我怎麼能用手指……這樣對你。” 江捷看著他,眼底浮出一點極輕的笑,伸出指尖點了點他的唇︰“你是不是不懂?” 宋還旌嘴唇緊抿,面上仍維持著最後的鎮定︰“我懂。” 江捷笑說︰“你懂什麼?” 宋還旌沒有回答,只低頭吻住她,這一次吻得極深,良久,他才松開她,道︰“我可以學。” 他隨即又問︰“你為什麼懂?” 江捷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動,眼神平靜而坦然,“我是大夫,我當然懂。” 她的指尖落在宋還旌左胸最深的那道舊疤上,輕得像春風拂過,卻帶起一陣癢意,直竄脊背。他肌肉瞬間繃得死緊,全身發麻。 “痛嗎?”她問。 “不痛。”他捉住她的手腕,不讓她繼續。 江捷卻俯身,唇貼上那道疤。柔軟的觸感先落下來,接著是濕熱的舌尖,輕輕一舔。 宋還旌渾身一震,喉間滾出低啞的兩個字︰“江捷……” 他低頭,堵住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吻從唇角落到臉頰,落到耳後,落到頸側,一路向下,最終停在她左胸那點微顫的茱萸上。他小心翼翼地含住,舌尖輕輕掃過。 江捷一聲極輕的呻吟從喉間溢出,指尖幾乎掐進他肩頭的肌肉。 宋還旌一只手托著她的腰,另一只手順著滑膩的肌膚探下去,指腹觸到一片泥濘。他皺眉,指尖沾了滿手的濕熱,似是困惑︰“怎麼……這麼濕?” 江捷咬著唇,喘息里帶著一點笑意︰“因為你在。” 他指尖找到那處小口,極輕地陷進去一個指節。江捷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穴肉立刻裹上來,濕熱、緊窄。他低頭吻她頸側,一下一下安撫,緩緩再往里送。指尖終于抵到底,江捷倒在他肩頭,急促地喘息,穴口一張一合地吮著他。 他停住,等她緩過氣,才慢慢抽出來,又慢慢插回去。 江捷的指尖陷進他背上,越來越深。忽然,她渾身一顫,一股溫熱的蜜液猛地涌出,澆了他滿手。 宋還旌低頭看她,聲音低啞,不自覺地有些痴迷的意味︰“這也是因為我嗎?” 他慢慢問道︰“夫人。” 江捷瑩白的頸項繃成一道緊繃的弧,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啊……” 高潮的余韻仍在,她穴肉輕輕抽搐,宋還旌卻沒有停。他抽出手指,指腹沾著晶亮的液體,在火光里亮得刺目。他又並攏兩指,極慢地再次探進去。 這一回更緊。江捷倒抽一口氣,指尖幾乎掐出血痕來。宋還旌俯身吻她微張的唇,舌尖喂她自己的氣息,手指卻固執地、緩慢地往里推進。穴肉被撐開,一寸寸吞沒他的手指,濕熱、緊窄,像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別怕……”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我不會弄傷你。” 兩根手指終于沒入大半。他停住,感受那處穴肉如何痙攣著裹住他,才開始極輕地抽送。先是淺淺的,繼而慢慢深入,再抽出,再深入。每一次都帶出更多的水聲,濕膩、清晰,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響亮。 一股蜜液再次涌出,溫熱地澆在他手上。 宋還旌喉結滾動,又並入第參指。 這一次推進得極慢。江捷渾身顫抖,穴口被撐到極致,幾乎透明的薄肉緊緊繃在他指根。他停住,吻她顫抖的眼角,等她適應。 良久,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宋還旌才開始抽動。參根手指被濕熱的穴肉死死絞住,每一次抽出都帶出大股蜜液,滴落在衣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宋還旌抽出手指,指腹上牽著晶亮的銀絲,在火光里斷開,落在她腿根。 他低頭看她,眸色深得發黑,喉結滾動,卻終究只是極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江捷抬手,指尖撫過他緊繃的下頜,聲音軟得幾乎听不見︰“可以了……進來。” 宋還旌握住自己早已脹得發紫的陽物,指腹沾著她方才流出的蜜液,抹過頂端,動作近乎笨拙。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慢慢抵在那處被撐開的濕軟入口。 入口還太小,頂端剛陷進去一點,便被層層穴肉死死絞住。他不敢用力,只停在那兒,汗水順著鬢角滴在她鎖骨上。 “疼嗎?” 江捷搖頭,抬腿環住他腰,腳跟輕輕抵在他背上。 宋還旌深吸一口氣,才極慢、極慢地往前送。每一寸推進,他都清晰感覺到那處嫩肉被一點點撐開,濕熱地裹上來,他咬牙忍耐住想要放肆馳騁的欲望,青筋在頸側暴起,動作卻極度克制。 進到一半時,江捷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穴肉猛地收緊,又緩緩松開。宋還旌立刻停住,低聲說︰“我退出來……” “不。”江捷聲音軟卻堅定,腿環得更緊,“繼續。” 他不敢再動,只低頭吻她,吻得極深,舌尖喂她喘息。良久,等她穴口不再痙攣,才又緩緩推進。 終于,整根沒入。 濕熱的穴肉瞬間將他裹得密不透風,像無數張小口在吮他。宋還旌渾身一抖,差點失控。他僵在那兒,汗水滴在她胸口。 江捷喘息著抬手,撫過他汗濕的背脊,指尖在他脊椎上輕輕劃過,她微微動了動腰,穴肉隨之絞緊,又松開。 宋還旌倒抽一口氣,陽物在她體內硬生生又脹大一圈,頂得她一聲輕吟。 “動吧……”她貼著他耳廓,聲音極輕,“我想要你。” 宋還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血絲密布,卻仍是極輕地退出來一點,又極慢地頂回去。動作淺而緩,像在水面上試探深淺的船槳,每一次都停在最深處,輕輕研磨片刻,才退開。 江捷的呻吟終于碎得不成調,指尖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紅痕。蜜液被帶出,沿著股縫滴落,在衣袍上洇開大片深色。 他始終不敢真正馳騁,只一下一下,極輕極緩地抽送。 江捷咬住他的肩,聲音喘息,卻又軟得驚人︰“再深一點……就這樣……別停……” 宋還旌這才敢稍稍加重力道,仍舊克制到極致,每一次深入都停住,讓她適應,再退開,再深入。火光里,他緊繃的背脊泛著薄汗,肌肉線條繃緊,卻固執地不肯真正釋放。 即使身下那處濕熱已經緊得讓他眼前發黑,即使欲望像烈火燒過四肢百骸,他也只是吻著她的唇,低聲、啞聲、一次又一次地喚她︰“江捷……” 宋還旌的動作仍舊極輕、極緩,卻在江捷一次比一次急促的喘息里,漸漸尋到了她最受用的深度與角度。每一次頂入,他都停在最深處,極輕地研磨。 江捷的指甲早已在他背上留下縱橫交錯的血痕,腿根繃得發顫,腳趾蜷緊,腳背繃成一道蒼白的弧。穴口被撐得極薄,嫩肉翻出,沾著晶亮的蜜液,在火光里泛著濕紅的光。 她忽然仰起頭,頸項拉出一道脆弱而繃緊的柔美線條,喉間發出一聲極長的、破碎的嗚咽,那聲音太軟、太碎,帶著哭腔,卻又帶著極致的歡愉。 宋還旌被那聲音震得脊背發麻,陽物在她體內被猛地絞緊,層層穴肉痙攣著卷過來,幾乎要把他吸斷。他死死咬住牙,青筋在太陽穴暴起,仍不敢放縱,只極輕地頂進去,再極輕地退出來。 江捷渾身劇顫,腿根死死夾住他的腰,腳跟抵在他背上,指節泛白。忽然,一股滾燙的蜜液猛地涌出,澆在他頂端,熱得他眼前發黑。 那液體又多又急,順著他仍埋在她體內的陽物往下淌,滴在衣袍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在死寂的山洞里清晰得近乎刺耳。 她高潮了。 宋還旌低頭吻她顫抖的眼角,嘗到一點咸澀的汗。他仍不敢動,只停在最深處,感受她穴肉如何一波波地絞緊、松開,再絞緊,像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她的喘息貼著他耳廓,濕熱、凌亂又細碎。 “夫君……”她第一次這樣喚他,聲音虛軟,“我……我好了……” 宋還旌喉結滾動,與她額頭相抵,汗水滴在她鎖骨上,聲音啞得幾乎听不見︰“我還沒……” 他仍舊不敢放縱,只極輕地抽送兩下,江捷卻忽然收緊穴肉,猛地絞了他一下。 那一瞬,宋還旌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他低喘一聲,終于潰堤。滾燙的精液一股股射在她最深處,熱得江捷又是一顫,穴口痙攣著吮他。 高潮的余韻里,兩人緊緊相貼,汗水交融,呼吸交纏。火光在他們交迭的影子上跳動,映出兩具赤裸的身體,像是兩株纏在一起的藤蔓,枝椏葉交融,死死不肯分開。 宋還旌低頭吻她汗濕的鬢角,一下,又一下,輕聲問她︰“疼嗎?” 江捷搖頭,指尖撫過他濕透的背脊,唇角微微勾起,輕聲道︰“不會……很舒服。” 宋還旌將她摟在懷中,輕輕地吻上她的唇,“江捷,我……” 他只說了一個“我”字就打住。 江捷靜靜看著他,既不催促,看起來也不好奇他將要說什麼。 宋還旌看著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總是比他懂他。 在這樣的眼神下,最終宋還旌與她交頸相擁,說出了那參個字—— “我愛你。” 江捷極溫柔地笑了,“我知道,我比你早知道。” 她撫著他的臉,說︰“瑯越人有句俗諺,‘山風已有信,偏要頂雨行’。” 宋還旌的頭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你在諷刺我嗎?” 江捷低笑出聲,“我難得說笑話,你卻不笑。” 宋還旌將她摟得更緊。 第二次來得毫無預兆。 江捷只是極輕地在他懷里動了動,腿根還殘留著方才高潮的濕意,滑膩地擦過他半軟未褪的陽物。那一點溫熱的觸踫像火星落進干柴,宋還旌的呼吸猛地一沉,掌心扣住她腰窩的力道驟然收緊。 他低頭看她,眼底殘留的高潮余韻尚未散盡,卻已燒起更深的暗火。 江捷沒說話,只抬手環住他的頸項,指尖插進他汗濕的發根,輕輕往自己懷里帶。那動作太輕,是無聲的許可。 宋還旌的最後一根弦斷了。 他翻身將她壓進衣袍,膝蓋分開她尚在輕顫的雙腿,陽物早已重新硬挺,青筋盤繞,頂端沾著方才射在她體內的白濁,在火光里泛著濕亮的光。他握住自己,抵在那處尚未來得及合攏的小穴口,腰身猛地一沉。 這一回,沒有試探,沒有停頓。 整根盡沒。 江捷被驟然的撐滿撞得一聲尖吟,尾音破碎,腿根猛地繃緊。穴肉被撐到極致,嫩紅的軟肉翻出,緊緊裹住他粗硬的陽物,像一張貪婪的小口死死咬住。 宋還旌低喘一聲,額頭抵著她的,汗水滴在她鎖骨上。他沒有給她太多適應的時間,腰身後撤,又慢慢頂進去。 “啪”的一聲,肉體相撞的聲音在山洞里炸開,清脆、濕膩,帶著水聲。 江捷被頂得往上滑了半寸,指尖死死掐進他肩頭的肌肉,喉間瀉出一聲嗚咽︰“夫君……可以重一些……” 他低頭咬住她的唇,舌尖纏綿地卷住她的,腰下動作依言越來越重、越來越快。每一次抽出都帶出大股晶亮的蜜液,沿著股縫滴落;每一次頂入都撞得她胸前雙乳劇烈晃動,乳尖在冷空氣里挺得通紅。 “受不住就咬我。”他啞聲喘息,聲音里帶著一點失控的狠勁,“我忍不了了……” 江捷真的低頭咬住他肩頭,牙齒陷進皮肉,帶來酥麻的癢意。 宋還旌被這一咬徹底點燃,動作猛地又重了幾分。他掐住她的腰,將她雙腿架到自己肩上,這個姿勢讓入口變得更緊、更深。他幾乎整個人壓下去,陽物狠狠頂進最深處,撞在那處最軟的肉上。 江捷被撞得聲音破碎,不成聲調,穴肉痙攣著絞緊他,每一次頂撞都帶出更多的水,濕得衣袍大片深色,幾乎能擰出水來。 火光漸弱,山洞里只剩兩人急促的喘息,和衣袍上那片洇開的、深色的痕跡。 “太深了……唔……灰鴉……好漲啊……”她呻吟著喘息,即像歡愉,又像是痛苦。 宋還旌低頭吻她淚濕的臉,雙唇吻去她眼角的淚,聲音沙啞︰“這樣可以嗎?” 他偏偏要問,而江捷已無力回答。 于是他抽送得越來越快,肉體撞擊的聲音連成一片,濕膩、響亮,在山洞里回蕩。江捷被撞得渾身發抖,腿根繃到發白,腳趾蜷緊,穴口被撐得幾乎透明,嫩肉外翻,隨著他進出泛著水光。 快感堆迭到頂點時,宋還旌猛地掐住她的腰,狠狠頂進去,停在最深處。滾燙的精液再次射出,一股股,熱得江捷尖叫出聲,穴肉劇烈痙攣著吮他,像要把他融進骨血。 高潮的余波里,他仍埋在她體內,陽物一跳一跳地射著,射得極深、極滿。 宋還旌低頭吻她,吻得又凶又狠,火光將熄未熄,映著兩人交迭的影子。 溫存過後,宋還旌把江捷翻了個身,讓她伏在鋪開的衣袍上,自己從後面覆上去。 沒有言語,沒有停頓,他握住仍硬挺得發紫的陽物,抵在那處濕紅的入口,腰身猛地一沉。 “啊——”江捷被突如其來的撐滿撞得一聲尖叫,指尖死死摳進衣袍,指節泛白。 宋還旌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雙手掐住她腰窩,狠狠抽送了數下,極重、極快,每一下都撞得她臀肉泛起紅浪,肉體相撞的“啪啪”聲連成一片,急促得像驟雨襲林。 第九下頂到最深處,他忽然停住,整根埋在里面不動,只低頭吻住她後頸的皮肉。 江捷被憋得渾身發抖,穴肉瘋狂痙攣,絞得他低喘一聲,額頭抵著她汗濕的肩胛︰“別夾……再夾我真要瘋了。” 停頓不過兩息,他猛地抽出大半,又狠狠撞回去,撞得江捷往前一沖,胸口幾乎貼到冰冷的石地。 接著節奏驟變。 他慢下來,慢得近乎折磨。 抽出時極慢,慢到能看見那根青筋暴起的陽物如何一寸寸拖出濕亮的穴肉,帶出大股晶瑩的蜜液;頂入時又極重,腰身一沉到底,撞得江捷一聲嗚咽,尾音拖得極長。 慢而狠,一下一下,像要把她釘進地里。 他一下一下地吻她的肩,十指緊扣住她的,“這樣好嗎?” 江捷被弄得喘不過氣,聲音破碎︰“灰鴉……別這樣……我受不了……” 宋還旌在她身後低低笑了,硬熱的欲望依舊埋在她體內,他順從地將她翻過來,與她面對面相擁,吻上她柔軟的唇,低聲道︰“我知道了。” “夫人。” 夜還很長。 火光照耀下兩人的影子在山壁上不斷晃動,洞內只余兩人急促的呼吸和黏膩的水聲,在死寂的山洞里不住回響。 作者的話︰卷參完結了,各位讀者有何評價呢,歡迎評論區留言,求求你們來留言吧嗚嗚 本章bgm︰前半部分《放下情執清淨心》,後半部分《紅月戲蝶》。 誰戲誰應該已經很清楚了,沒談過戀愛完全不懂女性身體構造的宋還旌被潦森優秀的青年醫學專家江捷完敗(手動狗頭) 【卷四千秋歲】59神仙難解兵燹災,血雲盡染 江捷閉上眼的那一刻,平江城的春風正好吹過樹梢。 而在凡人肉眼無法窺見的虛空之中,點點靈蘊如螢火般重新匯聚。屬于江捷的意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拂宜。 她靜靜地看著江捷被父母安葬,看著骨灰灑入平江,隨波逐流。 她輕嘆一聲,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並未往南歸去,反而逆著風,重新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的山雀原。 她化身成一名面容普通的游方郎中。白日里,她潛入剛剛撤軍、傷兵滿營的磐岳後方,以瑯越醫術醫治那些被大宸重弩射穿身體的瑯越族人;夜深時,她又隱去身形,穿過兩軍對壘的廢墟,來到大宸的傷兵營,以大宸大夫的身份救治傷兵。 她也去那座死氣沉沉的中軍大帳。 那是宋還旌甦醒的那一日。 她隱身立在帳角的陰影里,看著徐威捧來了那個裝著江捷遺物的黑木匣子。 她看著宋還旌顫抖著手打開匣子,看著他拿出了那只她親手拼貼的墨玉青鸞蝶,又看著他展開了那封信。 “任爾東西南北風。” 那是江捷留給他的寬慰,也是江捷對他的期許。 可她沒想到,這七個字在他眼里,竟成了最殘忍的嘲諷。 “好……好得很。” 宋還旌笑了,笑聲嘶啞,帶著撕心裂肺的恨意。 拂宜看著他猛地將信紙和那只脆弱的樹葉蝴蝶揉成一團,狠狠地擲在地上。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只蝴蝶,想要去觸踫他顫抖的肩膀,可是,她那雙瑩白如玉的手,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穿過了一片虛無。 陰陽兩隔,仙凡殊途。 她只能收回手,靜靜地看著他發瘋,看著他雙目赤紅地下令拔營,看著他提著重劍大步離去,只留下一個決絕而孤獨的背影。 大軍開拔,一路向北馳援永州。 拂宜依舊不遠不近地跟著。她看著他在馬背上沉默如鐵,看著他在戰場上指揮若定。 韓王的叛軍在青石坡一觸即潰。 宋還旌贏了。 拂宜立在雲端,正欲化身下界救治傷兵,但原本漆黑的夜空深處,竟隱隱透出一股不祥的血紅,雲層翻涌如血骸沸騰。 拂宜臉色驟變。 那是成千上萬生靈同時消逝才會匯聚的血煞之氣。天界、妖界、魔界,參方混戰已至癲狂,此役天界、妖魔聯軍必定傾巢而出,才會如此血雲彌漫,天地同悲。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凡間的永州城。 下方,韓王叛軍已潰,大宸的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宋還旌贏了,凡間的戰火已歇,傷亡暫止。 拂宜不敢再猶豫,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沖向了那天邊的血色紅雲。 —————————— 天界與妖魔聯軍二十年間戰事,因魔尊,杜異雙雙失蹤,聯軍中樞由此斷絕。 妖魔兩界嫌隙頓生,調度混亂。天界捕捉戰機,傾力攻破天一河防線。妖帥刑坐視魔族赤蛇部孤軍奮戰,致使防線崩盤,天軍長驅直入魔界腹地。 赤蛇在絕境之下引爆地脈,以玉石俱焚之勢死磕天軍;饕餮凶性爆發,敵我不分肆意吞噬。 待天界主力深陷泥潭、魔族幾近滅種,等待時機已久的刑方率妖軍截斷天界後路。 這場混戰持續經年,最終演變成了一場參方俱傷的浩劫。天界殘部拼死突圍,撤回天一河北岸,精銳折損過半,無力再進;妖魔聯軍雖守住了腹地,但魔軍損傷過半,妖族元氣大傷,亦無力追擊。 硝煙散盡,星隕谷至亂禍峽谷的萬里疆域化為死域。 天界與妖魔聯軍隔著天一河遙遙對峙,再無一方擁有發起戰事的能力。 魔尊昔日之謀,此刻已見終局。天界孤注一擲,聯軍離心背德,參界數十年來的種種動向,竟與他當年推演分毫不差。 拂宜正身處天一河南岸的一處緩坡之上。腳下的土地已被鮮血浸透,呈現出一種黏稠的暗褐色。放眼望去,視野之內盡是層層迭迭的尸骸。只有天一河渾濁的浪濤聲,拍打著堆滿尸首的河岸。 她立于尸山血海之間,渾身僵硬,身軀冰冷,望著眼前景象,幾乎窒息。 昔日滄水不忍見眾生戰亂不休,遂解形散魄。此刻面對這人間煉獄,那份寧願歸于無形亦不忍目睹的絕望,她與她感同身受。 簌簌風聲吹來濃重的血腥氣,拂宜僵立河邊許久,才挪動發麻的軀體,往天界而去。 她頂著魔尊所造的軀體,周身魔氣繚繞,本欲去找丹凰,但剛一靠近天界,便引來了守門天將毫不留情的雷霆攻擊。她無法辯解,亦無法硬闖,只能狼狽退去。 她轉過身,看向下方的妖魔聯軍後方。那里同樣是煉獄,斷肢殘臂隨處可見,哀嚎聲此起彼伏。 拂宜隱匿了氣息,穿梭在骯髒腥臭的營帳間,用蘊火之力,一個個救治那些瀕死的妖魔士兵。在她眼中,流淌著黑血的魔與流淌著金血的神,並沒有什麼不同,都只是在戰火中掙扎求存的生靈。 直到數日後,估摸著丹凰已經清醒,她才冒險靠近丹凰宮殿,在殿前百丈處停下,對著戒備森嚴的侍衛朗聲道︰“煩請通報,蘊火拂宜,求見丹凰神君。” 片刻後,殿門大開。 丹凰一身素衣早已被血浸透,他扶著門框走出,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重,仿佛身上背負著千鈞枷鎖。 見到拂宜,他那雙總是含笑的鳳眼中,此刻布滿了血絲與死灰般的疲憊。 拂宜見他傷勢沉重,眉頭一皺,快步上前扶住他,掌心蘊火流轉,正欲貼上他的後心為他療傷。 丹凰卻抬手擋開了她的動作,“我無礙,別費力氣了。” 拂宜一怔︰“怎麼了?” “我在戰場上……看見她了。” 丹凰抬起頭,目光越過拂宜,看向那片漫無邊際的硝煙與尸骸︰“肅戚轉世了。她在妖魔的前鋒營里,在一群小妖中間,與天兵廝殺。” 說到這里,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壓抑著極大的痛苦。 “她一定受了傷,我要去找她。”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拂宜︰“我的身份去不了那里。但你現在是魔軀,只有你能帶我進去。” 他緊緊抓著拂宜的手臂,指節泛白,一字一頓︰“帶我入魔營。我要把她帶回來。” 拂宜看著好友這般模樣,心中悲慟。 “好。”她輕聲道,“我們去帶她回家。” …… 兩人潛入妖魔大營,在混亂不堪的前鋒死士營里,找到了那個名為夜黛的小夜妖。 她剛經歷了一場廝殺,渾身是血,腿上受了傷,正縮在角落里,看著丹凰和拂宜聯袂而來,手里緊緊抓著一把卷刃的破刀,眼神警惕。 拂宜沒有多言,上前一步,指尖蘊火流轉,點在她的傷口上。 溫暖的靈力瞬間止住了血,痛楚消散。 夜黛愣了一下,緊接著猛地縮回腿,整個人彈跳起來,背靠著營帳木樁,刀尖直指兩人,眼中沒有感激,只有更深的恐懼和惡毒的揣測。 “你們想干什麼?” 她死死盯著拂宜,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威脅的低吼︰“費靈力給我治傷?是想把我養好了送去前線當肉盾?還是要把我煉成丹藥?我告訴你們,我這身肉是酸的,不好吃!” “跟我走。”丹凰看著她,向她伸出手,聲音微顫。 “滾開!我不走!”夜黛呲起牙,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我有軍功了!我剛才殺了一個天兵,馬上就能換肉吃!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走?” 她不認識他們兩個,更不願離開這個她賴以生存、雖然殘酷卻熟悉的戰場。此刻對她來說,未知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劍更可怕。 丹凰想要上前,卻被她揮刀逼退。 “夜黛。” 拂宜按住了丹凰的手,她看著那雙充滿野性與殺戮欲望的眼楮,沒有任何迂回,平靜而直接地開口︰“你不是夜妖,你是天界神將,肅戚。” 空氣凝固了一瞬。 隨後,夜黛爆發出一陣刺耳的、荒謬的大笑。 “神將?我?”她指著自己滿是泥污的臉,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眼神里全是嘲諷,“你們神仙是不是腦子都被打壞了?我是爛泥里長出來的妖,生來就是要殺神仙的!你們想騙我走,也編個像樣的理由!” “你殺神仙,是因為你恨他們,還是因為你只會殺戮?” 丹凰突然開口。他沒有反駁她的嘲笑,目光落在她那雙緊緊抓著破刀、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上︰“別的夜妖殺人是用爪子和牙齒,他們殺完人會興奮地嘶吼,會舔舐鮮血。只有你……每次殺完人,都會躲到這里發抖。” 夜黛的笑聲戛然而止。她下意識地把那只沾滿血污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丹凰看著她的眼楮,一字一句地剖開她掩藏在凶狠下的脆弱︰“你在戰場上確實很凶,可你那是被嚇壞了。你受不了那些混亂的嘶吼,受不了那些殘忍的廝殺。你拼命揮刀,只是想讓周圍安靜下來,對不對?” “跟你有什麼關系!”夜黛心中莫名煩躁,“你給我閉嘴!” “你並不屬于這里。” 拂宜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溫和輕柔︰“你的靈魂記得秩序,記得守護,你在這里掙扎得越久,你就越痛苦。” “你看清楚他。” 拂宜指向身旁的丹凰︰“他是丹凰。是你前生好友……” “我不叫肅戚!我不認識他!” 夜黛大吼著,像是被戳中了痛處,揮刀狠狠砍向丹凰。 丹凰不躲不閃。 噗嗤。 卷刃的破刀砍在丹凰的肩膀上,鮮血瞬間染紅了素衣。 夜黛愣住了。她殺過很多仙力低微的仙將,但他們都懂得躲。 “為什麼不躲……”她手在發抖,聲音也開始發抖。 丹凰看著她,眼眶通紅,卻還是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你是我之好友,受你一刀,又有何妨?” 夜黛尖叫著退後︰”我說過我不認識你!!” 丹凰的傷口還在流血,拂宜想要上前,卻被他止住,“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是天界主將,你若有恨,盡可發泄在我身上。” 一種毫無來由的、巨大的酸楚突然從夜黛的心口炸開,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不記得什麼肅戚,不記得什麼天界。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流著血還要對她笑的男人,她握刀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那種熟悉感,就像是漂泊了萬年的孤魂,突然在荒原上听到了故鄉的風聲。  當。 破刀掉落在地上。 夜黛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那種沒來由的悲慟讓她想要落淚,卻又不知為何而哭。 “我……我不信你們……”她咬著牙,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轉,聲音從凶狠變成了無助的哽咽,“但我……我……不想待在這里了。” 她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凶狠的眼神掩飾脆弱,盯著丹凰︰“帶我走。如果你們敢騙我,我就咬斷你的脖子。” 丹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滿是泥污的手掌。 “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丹凰緊繃的脊背驟然一松。一直被他強行壓制的、甚至足以致命的重傷,終于再次爆發。 他身形猛地一晃,一口黑紅的淤血噴出,幾乎站不穩。 “丹凰!”拂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參人不敢在魔營久留。強撐著不倒的丹凰帶著和滿眼驚惶的夜黛和拂宜,避開魔兵的巡查,又繞過天界眼線,一路潛行,終于回到了丹凰位于天河畔的行宮。 宮殿冷清,結界重重,暫時隔絕了外面的戰火。 拂宜將丹凰安置在榻上,掌心蘊火流轉,源源不斷地渡入他體內,為他修補斷裂的經脈,驅逐深入骨髓的魔氣。 然而,才過片刻,拂宜的心便猛地向下一沉。 她驚愕地發現,自己原本生生不息、浩瀚如海的本源蘊火,此刻竟變得晦暗不明,流轉之間甚至有了干澀枯竭之感。 拂宜看著指尖那簇比以往微弱許多的火苗,心中驚疑不定。但她看了一眼榻上氣息奄奄的丹凰,又看了一眼縮在殿角瑟瑟發抖的夜黛,最終什麼也沒說。 這一治,便耗去了不知多少時日。 殿內寂靜,只有靈力流轉的微光。 夜黛還是沒有想起任何關于肅戚的記憶。 她縮在離他們最遠的角落里,手里依然死死抓著她的那把刀。 這里太干淨、太安靜了,沒有血腥味,沒有廝殺聲,這反而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不安,反而更讓她時刻緊繃著神經,眼神在拂宜和丹凰身上不斷游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來,也不相信自己是什麼神將。她只是在那個男人倒下的一瞬間,心里慌得厲害,本能地跟了過來。 這種無法掌控的陌生感讓她心神不寧,她在殿內焦躁地走來走去,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扇大門半步。 直到數日之後。 丹凰終于咳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眼楮,雖然虛弱,但性命已無大礙。 拂宜收回手,臉色蒼白如紙,額角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她甚至來不及調息,站起身的瞬間身形微晃了一下。 “你……”丹凰察覺到她狀態不對,想要開口。 “我沒事。”拂宜打斷了他,聲音有些急促,“既然你醒了,夜黛也安然無恙,我該走了。” 她心中那股不安已經發酵到了頂點。這次療傷花費的時間遠超她的預計。 拂宜沒有片刻停歇,轉身沖向了下界。 穿過雲層,永業城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此時正是深夜,皇宮的方向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拂宜落在午門高聳的城樓之上,隱去了身形。 她來得不算晚,卻也不算早。 下方的廣場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劍,一步步走向緊閉的宮門。 他渾身浴血,單薄的黑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袖管空蕩蕩地垂著,隨著步伐在風中晃蕩。 拂宜站在高處,靜靜地看著他。 她沒有出手。仙凡有別,命數已定。大宸的氣數、宋還旌的命數,此刻都已成了定局,非神力可改。 更重要的是,她看懂了宋還旌眼底的死志。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她听到了那個老將韓矩的怒罵,罵他大逆不道,罵他對不起宋家列祖列宗。 然後,她听到了宋還旌的聲音。 那聲音穿過夜風,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平靜,荒蕪,沒有一絲生氣。 “我二歲亡兄,四歲亡父。” 宋還旌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楮里是一片徹底的虛無︰“宋家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 拂宜的手指死死摳進城牆冰冷的青磚縫隙里,指尖泛白。 她看著那個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無力。 任爾東西南北風。 江捷盼他只做他自己,可他卻把自己變成了一把只求折斷的劍。 拂宜閉了閉眼,心中一片蒼涼。 醫術再高,能續斷骨,能解劇毒,能換血肉,卻唯獨治不了人心深處的死志。 這世間情愛,當真是一場難解的劫。 箭雨落下了。 拂宜眼睜睜看著那些利箭穿透他的身體,看著鮮血飛濺,看著他踉蹌卻不肯倒下,直到最後一支重弩貫穿他的胸膛。 他被釘在了漢白玉的台階上。 拂宜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圓睜的雙眼死死盯著虛空。 那里什麼都沒有。 他在看什麼?他在想什麼? 他不會說,自然也無人知道。 就在宋還旌氣息斷絕的那一瞬間。 午門廣場的上空,虛空驟然扭曲。 一股龐大恐怖、令人戰栗的黑色魔氣,並非從那具殘破的尸體中爆發,而是憑空降臨,瞬間籠罩了整個皇城。漫天的烏雲被這股氣息瞬間沖散,露出了慘白的月光。 魔氣翻涌凝聚,化作一道修長冷峻的身影,懸浮于半空之中。 他黑袍獵獵,神情漠然,深淵般的眸子緩緩睜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具滿身血污的宋還旌的殘破皮囊。 魔尊,歸來了。 60星河輾轉幻作真,幽夢依稀恨舊魂 那具凡人的軀殼靜靜躺在漢白玉的台階上,血早已流盡,變得冰冷僵硬。 半空之中,魔尊黑袍獵獵,凌空而立。 回歸本體的那一剎那,屬于凡人的記憶並沒有如塵埃般散去,反而如波濤海嘯般,帶著那痴愚無能、軟弱卑鄙的凡人將軍刻骨銘心的痛楚、絕望與愛恨,狠狠撞擊著他的魔魂。 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竟然在他的魔心中激蕩不休。 有一瞬間,他竟然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高高在上的魔尊,還是那個死不瞑目的宋還旌。他甚至下意識地想去捂住心口——那里明明沒有傷,卻痛得讓他想要發狂。 可笑。 他是萬魔之主,怎會被區區凡人的情感左右? 一道素淨的白光在他對面出現,化作拂宜的身影。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你愛過江捷嗎?”拂宜問。 魔尊眼底戾氣驟生,冷冷道︰“本座不是宋還旌。” 拂宜神色未變,又問︰“那魔尊覺得,宋還旌死的時候,可是愛著江捷的?” 他在這一瞬間動了念頭——他該洗去這些亂七八糟、惹他厭煩的記憶。 但—— 若真這麼做了,豈不是在向眼前這個女人承認,他被這區區幾十年的凡塵情愛給困住了? 他一生行事,從不知“輸”字怎麼寫。 既然不能忘,那就留著。不過是一段無聊的記憶,能奈他何? 他體內的魔血在沸騰,那是宋還旌殘留的悲憤在作祟,他需要殺戮,需要鮮血,需要一場淋灕盡致的毀滅來壓下這股令他作嘔的凡人情感。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下方那具插滿箭矢的尸體,視線在那個被射穿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瞬。 突然,他笑了。 “仙子一番廢言,突然讓本尊想起,我還有一樁私仇未報。” 拂宜微怔。 話音一落,魔尊身形已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徑直朝著大地的盡頭、那幽冥地府的入口沖去。 後羿死後受封宗布神,本就是鎮守幽界的鬼神。 “等等!” 拂宜看著他渾身殺氣騰騰的模樣,暗道不好,連忙化光追了上去。 …… 幽界,森羅殿。 這里常年籠罩在陰慘的迷霧之中,鬼哭狼嚎之聲不絕于耳。然而今日,萬鬼齊喑。 一股龐大到令整個幽界都在顫抖的魔威從天而降,直接轟碎了森羅殿的大門。 負責鎮守幽界的十殿閻羅之一,閻君正坐在案前批閱生死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筆都掉了。 他抬頭,只見一個黑袍男子踏著滿地碎片走來,周身魔氣繚繞,每走一步,腳下的彼岸花便瞬間枯萎。 “魔……魔尊?!”閻君大驚失色,慌忙起身,“您……您這是……” 魔尊停在案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冷得像是從九幽深淵傳來︰“羿在哪?” 閻君冷汗涔涔︰“羿神……羿神他……” “說。” 魔尊抬手,一道魔氣如黑蛇般竄出,瞬間纏住了閻君的脖子,將他提到了半空。 “本座耐心有限。若是不說,我不介意拆了你這森羅殿,讓這萬千惡鬼都魂飛魄散。” “我說!我說!”閻君拼命掙扎,臉色漲成豬肝色,“羿神他……他不在幽界!” 魔尊眉頭一皺,手指微松︰“不在?他既受封宗布神,不在幽界鎮鬼,能去哪里?” “在……在月宮……” 閻君喘著粗氣,在這位煞星面前不敢有絲毫隱瞞︰“昔日……昔日羿神在長石旱地一箭射傷尊上,立下大功。天帝感念其功德,因他與妻子 鶼勺臃擲  茫 恪  閭匾源宋 停 評夾眙嗌衩客 繕顯鹿 肫拮酉嗑郟 恍璋茲棧賾慕鞜 砉 竇純傘   魔尊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發出一聲極盡嘲諷的冷笑。 “好啊……好得很。” 他隨手將閻君甩在地上,眼中寒光更甚。 原來如此。 “既然天界給了他這個恩典,”魔尊轉過身,看向幽界上方那輪虛假的冥月,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本座,便親自去把這個恩典,給收回來。” 月宮。 天地間至陰至寒之地,玉樹瓊花,桂影婆娑。然而此刻,一團濃烈的黑色魔氣強行闖入,打破了這亙古的清淨,與那皎潔的月華格格不入。 魔尊踏著黑雲落下,並未急著動手,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站在桂樹下的那道英挺身影。 羿神渾身鬼氣森森,與這仙家福地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他看著魔尊,神色卻無半點畏懼。 “難怪下界之人遙望銀盤,見清輝之中隱隱綽綽,似有黑氣流動,原來竟是鬼王在此。” 魔尊負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目光掃過四周冷清的宮殿,最後落在羿神身上︰“天界何其吝嗇,昔年救世之功,竟連一座容身的宮闕都不肯賜予功臣,倒叫堂堂射日英雄,只能寄人籬下,以鬼身污這廣寒清輝。” 羿神卻並未動怒,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宮門,那是 鳶睬薜牡胤健 “鬼蜮之氣,本就與仙靈之氣互斥。” 他這副身軀注定屬于幽冥,天界再大,也容不下他這尊鬼神,能有一隅之地與妻相守,已是極致,何談宮殿? 話不投機半句多。 羿神沒有再多言,反手取下背上的那張神弓。 他緩緩揚弓,一支金色的長箭搭在弦上。 這是最後一支射日神箭。 當年他以八支神箭射落赤陽,留下兩支神箭。 一支已在長石旱地射入魔尊心口,這是最後一支。 魔尊見狀,不僅沒有退避,反而上前一步,負手而立,從容不懼。 “來,讓本座看看,沒了那一半魔血的壓制,你這一箭,還能否傷我分毫!” 此時,廣寒宮外的雲海之上,無數流光飛掠而來。那是听聞魔尊現世、特意趕來增援或觀戰的各路神仙與妖魔。然而,當他們靠近月宮十里範圍時,便被那股即將爆發的恐怖威壓逼得不得不停下腳步,根本無法靠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光沖破雲層,正是緊追而來的拂宜,卻也被這威勢攔在月宮之外。 “住手——!” 她大喊出聲,但已經晚了。 弓弦震顫之聲,如九天驚雷炸響。 最後一支射日神箭離弦而出,裹挾著毀天滅地的雷霆萬鈞之勢,直奔魔尊心口而去! 魔尊不閃不避,在那金光臨體的瞬間,猛地伸出右手。 轟! 無窮無盡的黑色魔氣從他掌心噴涌而出,魔氣彌漫半空,正面迎上了那支神箭。 兩股當世最強的力量在半空中狠狠撞擊在一起。 金光與黑氣瘋狂絞殺將周圍的桂樹連根拔起,月宮的玉磚寸寸龜裂。 射日神箭被魔氣死死抵住,不得寸進。 但它並未力竭。那鋒利無匹的箭尖還在瘋狂旋轉,帶起刺耳的尖嘯,試圖鑽破魔氣的封鎖;而魔尊的魔力也在不斷腐蝕著神木制成的箭身,黑氣如附骨之疽,一點點吞噬著金光。 一攻一守,竟然旗鼓相當! “給我……破!” 魔尊一聲暴喝,周身魔焰暴漲,右手五指猛地收攏。  嚓——! 那根曾經射落太陽的神木箭桿,竟承受不住這兩股絕世力量的對沖與擠壓,在半空中轟然碎裂,化作漫天粉塵飄散。 然而,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發生。 箭桿雖碎,那枚自盤古開天之前就已存在的、從幽冥九地寒鐵打造、蘊含著射日法則的箭尖卻並未隨之消散。 失去了箭桿的推力,又在魔氣與沖擊力的兩廂夾擊之下,那枚高速旋轉的箭尖竟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猛地反彈而出! 而它反彈的方向,正是—— 剛剛靠近月宮、此時正在眾多旁觀者之中,想要阻止兩人的拂宜! “拂宜!” “閃開!” 魔尊與羿神同時變色,驚呼出聲。 但這變故來得太快,太突然,也太詭異。 拂宜剛剛落地,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噗嗤。 那枚金色的箭尖,帶著未消的余威與射日的宿命,不偏不倚,正正射中了她的心口。 拂宜低下頭,看著沒入胸口的金色流光,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三千年前,後羿射日,赤陽隕落。 蘊火在赤陽隕落的余燼中,因那最後不滅、不甘的陽炎之力生智化形,而如今,這世間最後一支射日神箭,在碎裂之後,竟然兜兜轉轉,又再次不偏不倚地射中了昔年赤陽最後留在世間的一點余燼。 始于射日,終于射日。 “呃……” 拂宜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射日神箭專克至陽至烈之物。拂宜乃蘊火本源,陽炎化形,這枚箭尖入體,雖未毀去她那具堅不可摧的魔軀,卻瞬間擊碎了她附著在軀體內的神魂。 點點金紅色的火光從她體內逸散而出,那是她的魂魄正在飛速潰散。 “不——!!!” 魔尊發出一聲怒吼。 他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拂宜身後,一把接住了她軟倒的身體。 “拂宜!拂宜!” 他慌亂地按住她的心口,試圖用魔氣封住傷口,扣住那些流逝的光點。 可是沒用。 那具由息壤聚形、凝結了他半身魔血的強大魔軀,在那足以射落太陽的一擊下,在她胸前貫穿,留下可怖的破碎傷口,軀體卻傷而不毀,完好無損。 “本座不許你散……” 魔尊咬牙切齒,將自己的魔元渡入她體內,想要留住她。 拂宜看著他那張因為驚恐而扭曲的臉,費力地抬起手,想要觸踫他的臉頰,一如當年的楚玉錦和江捷。 拂宜吃力地說出了最後幾字︰“回……回去……我……我……” 他那雙慣常冰冷與狂傲的眼眸,在這一刻,竟浮現出了一瞬從未有過的茫然與無措。 隨即他一眼望向羿神,目中是冰冷殺意,抱起拂宜的軀體憑空消失。 只留下月宮滿地的狼藉,和周圍雲端之上,無數驚愕失語的仙魔看客。 作者的話 嗯,這一章有兩個人想罵我…… 拂宜︰服了,又是我。 赤陽︰服了,死了也不放過我。 61魂缺神痴如稚童,何處蒙學問初芯 景山,依舊是百里焦土,寸草不生。 此處沒有四季,只有永恆的死寂與罡風。魔尊玄衣如墨,盤膝坐于焦黑的山巔巨石之上,閉目調息。 距離月宮那一箭,已過去三個月。 對于神魔漫長的生命而言,三月不過彈指一揮間。 這日黃昏,虛空之中毫無征兆地泛起了漣漪。 點點靈光並非如往常那般從容匯聚,而是顯得急躁、凌亂,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岸邊的稻草,也不管那稻草是否結實,便強行拼湊在了一起。 光芒散去,一道熟悉的身影跌落在地。 魔尊猛地睜眼,身形一閃便到了她面前。 那是拂宜,卻又不是拂宜。 她跌坐在地上,茫然地抬起頭。那雙曾經清澈如水、總是含著悲憫、閃著堅定光芒的眼楮,此刻竟是一片渾濁的灰白,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沒有焦距,甚至連瞳仁都有些渙散。 她看不清。 她極其緩慢地轉動著脖頸,先是看看灰暗的天空,又低下頭,用手摸了摸身下焦黑粗糲的泥土。她的動作遲緩、笨拙,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陌生與驚惶。 最後,她那灰白的視線,在一陣漫無目的的游移後,終于落到了不遠處那個模糊的黑色人影身上。 那是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色彩。 她手腳並用,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想要向那個黑影靠近,卻因看不清路,被腳下的碎石絆得踉蹌了一下。 魔尊看著她這副狼狽又痴傻的模樣,胸中一股無名火騰地燒了起來,他咬牙切齒︰“一定是你犯蠢急著復活,才會上次丟了身體,這次丟了神智。” 魂魄未聚全便強行甦醒,如同早產的嬰孩,先天不足,便是這般痴傻殘缺的下場。 拂宜被他的怒喝聲嚇得瑟縮了一下,停在原地,灰白的眼楮里寫滿了迷茫,顯然根本听不懂他在說什麼。 魔尊看著她這副懵懂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冷冷道︰“三月我等得,難道三年十年我就等不得了嗎?你就這麼急著回來送死?” 拂宜不會回復。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辨認這個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忘記了剛才的驚嚇,又邁開步子,走上前去。 她湊得很近,幾乎快要貼到魔尊身上,努力睜大那雙灰白的眼楮,想要看清眼前這個模糊的黑影究竟是什麼。 她是這山上唯一的活物,而他也活著,還會跟她講話。在這無邊的荒蕪與孤獨中,本能驅使她想要親近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臉,或者衣角。 魔尊偏頭,冷冷地躲開了她的觸踫。 但他隨即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縴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皺起了眉。他將她拉到面前,死死盯著她那雙無神的眼楮,逼問道︰“在月宮,你死前沒說完的話,到底是什麼?” 拂宜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不僅神智不全,似乎連語言也忘記了。 她自然不會回答他。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懶得理會她。 拂宜初時還想接近他。她像個剛出生的小獸,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想要去拉他的袖子,想要靠在他身邊取暖。 每一次,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推開,或是用冰冷的魔氣將她嚇走。 幾次三番之後,即便再遲鈍,拂宜也感覺到了他的抗拒與厭惡。 後來,魔尊的氣消了一些,不想推開她了。他甚至會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或者是坐在顯眼的地方,等著她像之前那樣湊過來。 可是,她卻不來了。 她學會了躲在一個離他不遠不近的角落里,自己玩自己的。 景山一片荒蕪,除了石頭就是焦土。 她用了好長的時間,蹲在地上,低著頭,認真地玩著泥巴和石子。她把黑色的石頭排成一排,又打亂,再排成一排,樂此不疲。 玩累了,她就坐在崖邊,睜著那雙看不清楚的眼楮,用了很長時間看向遠方。 那里是人間,是色彩斑斕的世界,但在她眼里,或許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影。 魔尊站在高處,看著她那孤單瘦小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煩躁。 這一日,拂宜在崖邊坐了很久。 忽然,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沒有回頭看魔尊一眼,徑直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卻走得很堅決,像是要去尋找什麼東西。 魔尊身形一閃,瞬間擋在了她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冷問道︰“你要去哪里?”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便是涌上一股惱怒與後悔。 明知道她現在沒有腦子,听不懂人話,更不會說話,他還問什麼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拂宜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那雙沒有神采的灰白眼楮直直地盯著他,嘴唇張開,喉嚨里發出干澀、生疏的聲音︰“啊……啊……” 那不是語言,只是最原始的音節,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發音,急切而無助。 她像個孩子。 一個剛出生、什麼都不懂、連話都不會說的孩子。 魔尊的思緒突然飄忽了一瞬。 他想起了第一世,慕容庭的記憶。 那時候,慕容庭的兄長慕容軒的孩子慕容胤到了啟蒙的年紀,慕容庭和楚玉錦還曾一起去學堂接送過那個孩子。 學堂里書聲瑯瑯,先生教孩子們握筆、識字、念“天地玄黃”。那些孩子從懵懂無知,一點點變得通曉世情,學會道理。 既然拂宜現在什麼都不懂,那就教。 既然她不會說話,那就讓她學。 “閉嘴。”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但這回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戾氣。 拂宜被他一喝,呆了一下,不解地看著他。 魔尊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拂宜縮了一下,但沒掙脫。 “走。” 魔尊牽著她,轉身向山下走去。 既然是個傻子,那就送去上學堂。這世間,總有能教會她說話認字的地方。 62童言稚語描君容,半塊酥餅且慰心 離開了那片只有黑白二色的死寂景山,魔尊帶著拂宜一路向南。 他們落腳在江南一處名為東白的偏遠小鎮。這里不比永業城的繁華,也不似響水山的險峻,卻正值人間四月,花紅草綠,鶯飛草長,空氣里都浸潤著濕潤的花草氣息。 兩人經過鎮外的一片草地時,一直跌跌撞撞跟在後面的拂宜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蹲下身,在一叢茂密的草叢前縮成小小的一團,灰白的眼楮幾乎貼到了草葉上,極其認真地看了許久。然後,她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朵紫色的不知名小野花。 她站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舉著那朵花遞到魔尊面前,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眼神雖然空洞,卻透著歡欣喜悅。 魔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心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堂堂蘊火之神,哪怕沒了神智,也不該是這副只會盯著野花傻笑的痴兒模樣。 魔尊冷哼一聲,衣袖隨手一揮。 那一朵紫色的小花瞬間被一縷黑色的魔火吞噬,連灰燼都沒留下,直接在她指尖消失得無影無蹤。 拂宜的手還舉在半空,維持著那個獻寶的姿勢。 她呆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指尖,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地垂下手,臉上並沒有什麼憤怒或委屈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木木的樣子。 可是,兩行殷紅的血淚,卻毫無征兆地從她那雙灰白的眼楮里流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蜿蜒而下,觸目驚心。 他沒想到她會哭,更沒想到她沒了神魂,流出的竟是血淚。 “哭什麼!” 他喝了一聲,既惱恨她變得這般軟弱愛哭,又惱恨自己沒事找事,何必跟一個傻子計較。 他一揮手,施法抹去了她臉上的血痕,隨即手掌一翻,憑空變出了一大捧五顏六色的鮮花,甚至比這草地上的還要嬌艷,一股腦地塞進她懷里。 想了想,他又從里面挑了一朵最艷麗的紅色山茶,動作有些粗魯地插在了她的發髻上。 拂宜抱著滿懷的花,愣了一下。她抬起手,摸了摸頭上的花,又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花。 然後,她笑了。 嘴角上揚,眼楮彎彎。自從重生以來,她一直是一副木然痴傻的神情,這一下笑開,雖眼眸依舊無神,卻如春風化雪,極是好看。 魔尊看著那個笑容,整個人呆了一下。 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笑什麼。”他回過神來,板起臉怒道,語氣卻明顯沒了剛才的氣勢。 他不再看她,轉身大步向前走去。拂宜這回沒落下,她一手緊緊被他拉著,另一只手死死抱著那一堆花,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後。 東白鎮不大,統共只有一間私塾。 “人之初,性本善……” 讀書聲正朗朗,大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魔尊一身黑衣,滿身煞氣,手里還牽著個抱著花、眼神呆滯的姑娘,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闖了進去。 讀書聲戛然而止。 這是一間略顯擁擠的學堂,只有一個花白胡子的老夫子。底下的學生參差不齊,小的不過八九歲,還在懵懂傻笑;大的也有十二三歲,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 而在這一群半大孩子里,角落里坐著的一個姑娘顯得格外顯眼。她叫林玉芳,是這鎮上賣豆腐老林家的女兒,今年已經十五歲了,是這學堂里年紀最大的學生,也是唯一的女孩。 在這偏遠小鎮,女子多半早已要在家里學女紅準備嫁人,但林玉芳自幼酷愛讀書,老林夫婦寵愛女兒,咬咬牙便也一直供著她在這讀了下來。 讀書聲戛然而止。所有學生,連同老夫子,都驚得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魔尊也不廢話,隨手從懷里摸出一袋金子,“ 當”一聲扔在夫子的桌案上。 金子從袋口滾落,燦燦生輝,險些晃瞎了老夫子的眼。 “教會她說話。”魔尊指著身邊的拂宜,冷冷道,“這些全是你的。” 夫子哆哆嗦嗦地還沒來得及說話,魔尊轉身便要走。 拂宜卻不干了。 她一把松開手里的花,死死拉住魔尊的袖子,嘴里發出“啊啊”的急促亂叫聲,灰白的眼楮里立刻又涌上了紅色的水光,眼看又要流血淚。 魔尊腳步一頓,看著她那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額角青筋直跳。 “我不走。”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我就在外面。” 拂宜不信,死抓著不放。 魔尊沒辦法,只能在學堂外面的石桌上坐下,黑著臉像尊門神一樣守著。 拂宜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進了課堂。即便坐在了位置上,她也根本不听夫子講什麼,每隔一會兒就要探頭往窗外看一眼,確認那個黑色的身影還在,才肯縮回去坐一會兒。 學堂里突然來了個漂亮的傻姐姐,那些八九歲的頑童起初還有些好奇想去逗弄,但因為忌憚門外那個看起來就很凶的黑衣男人,誰也不敢造次。 只有林玉芳,看著拂宜那雙灰白無神的眼楮,心里生出一股憐惜。她自己是這群男孩子里唯一的異類,如今見到拂宜這般懵懂又可憐的模樣,天然便生出幾分親近與保護欲。 下課時,林玉芳主動坐到了拂宜身邊,幫她擦去臉上沾的花粉,又耐心地教她握筆的姿勢。 放學後,魔尊並未帶拂宜離開太遠,而是在村里租了一棟僻靜的屋子住下。 拂宜雖然傻,但或許是蘊火本源的靈性尚存,學東西竟不算太慢。加上整個學堂里的孩子都覺得這個漂亮但不會說話的傻姐姐很有趣,下課了便圍著她,嘰嘰喳喳地逗她說話。 到了第二天放學回來,拂宜一進門,就沖到魔尊面前。 她指了指自己,艱難地發出一個音節︰“我。” 然後又指了指魔尊,說︰“你。” 這是林玉芳教了她一整天才學會的。 說完,她伸出手,很認真、很仔細地摸上了魔尊的臉。從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一點點地描摹。 魔尊本想拍開她的手,但看著她那雙雖然無神卻極度專注的眼楮,鬼使神差地沒有動,冷著臉任由她摸了很久。 摸完了,拂宜似乎很高興,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跑。 到了院子里的泥地上,她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畫了起來。 魔尊低頭看去。 地上是一團亂七八糟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圓圈,加上幾個點。 “這什麼東西?”魔尊皺眉。 拂宜指指地上的畫,又指指魔尊,嘴里“啊啊”著,一臉求表揚的神情。 那是她畫的他。雖然一點也不像,甚至都不像是一張臉。 魔尊的臉色冷冷的,卻難得地沒有罵她“蠢貨”。他看了一眼她滿是泥土的手指,一把將她拉起來,拖回屋里。 水盆里,他抓著她的手,一點點洗去指縫里的泥垢。 洗完手,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支炭筆,塞進她手里。 “以後用這個。”他冷冷道,然後指著筆,教她︰“筆。” “筆……”拂宜跟著念,發音有些生硬,但很清晰。 當晚,魔尊沒有打坐,而是逮著拂宜教她寫字。 幸好他們都不是凡人,不需要睡覺。 燭火下,魔尊握著拂宜的手,在一張張白紙上寫下她的名字——“拂宜”。 一遍,兩遍,一百遍。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拂宜終于能自己握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出了“拂”字。 寫得又大又丑,佔滿了整張紙,像兩只爬行的蟲子。 但魔尊看著那個丑字,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詭異的成就感。 日子一天天過去。 拂宜上了十幾天學,和學堂里的孩子們徹底混熟了。她雖然說話還不利索,但已經能蹦出些簡單的詞句。 她對長相這件事特別執著。她一個個地摸過學堂里所有孩子的臉,然後撿根樹枝,在院子的泥地上畫他們的樣子。 她畫畫的方式也很特別,邊畫邊退,一直退到牆根。沒幾天,學堂的滿院子地上都布滿了她那些混亂的線條畫。 孩子們發現拂宜從來不吃午飯——她不需要進食,魔尊自然也不會給她準備。 但孩子們不懂,只覺得她可憐,便偷偷把自家的干糧塞給她。大家都怕那個總是一身黑衣、冷著臉接送拂宜的男人,因此在學堂里,沒人敢欺負這個傻姐姐,反而都護著她。 尤其是林玉芳。她家里是做豆腐的,日子雖不富裕,但總會特意給拂宜帶些自家做的豆花或是點心。 這一日放學。 拂宜獻寶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展開。 里面是半塊被咬過一口的酥餅,邊緣還掉著渣。 那是林玉芳給她的。拂宜吃了一半,覺得好吃極了,便死活不肯吃了,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帶回來獻寶。 拂宜把那半塊酥餅舉到魔尊嘴邊,灰白的眼楮直勾勾地盯著他,滿臉期待。 魔尊看著那半塊沾著口水的餅,眉頭緊皺。 他堂堂魔尊,早已闢谷千年,何曾吃過這種凡俗的、還是別人吃剩下的東西? “不吃。”他偏過頭。 拂宜不依不饒,手又往前湊了湊,幾乎懟到了他嘴唇上,固執地重復︰“吃!吃!” 她一直盯著他,大有他不吃她就舉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魔尊跟她對視了半晌,最終敗下陣來。 他黑著臉,張嘴,一口咬住了那半塊酥餅。 干澀,甜膩,味道並不好。 他面無表情地咀嚼著,拂宜卻像是看了什麼精彩的戲法,一直很認真地盯著他看,直到看著他喉結滾動,將餅咽了下去。 然後,她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魔尊的臉,然後湊過去,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里,像只小狗一樣蹭啊蹭。 “呵呵……”她嘴里發出樂呵呵的傻笑聲。 魔尊渾身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抱著蹭。 看著她這副傻乎乎、毫無防備的蠢樣,魔尊覺得自己應該生氣,應該把她推開,正如他之前做的那樣。 可是,那股總是盤桓在心頭的戾氣,此刻卻怎麼也聚不起來。 他垂下眼眸,看著懷里那個毛茸茸的腦袋,最終,還是沒有推開她。 63嚴師且伴紅燭畔,蒙童初識冥昭名 學堂這幾日,拂宜都在學寫自己的名字。 白天在學堂里,老夫子和林玉芳手把手地教;到了晚上回了家,便輪到魔尊接著教。 她學得很艱難。那雙灰白的眼楮看不清筆畫的細微處,握筆的手也不听使喚,總是把簡單的橫豎撇捺畫成糾纏的線團。 這一日晚間,屋內燭火搖曳。 魔尊坐在桌案旁,看著地上已經堆滿了的、畫滿墨團的廢紙,眉頭微蹙。 拂宜趴在桌上,手里緊緊攥著炭筆,她連執筆姿勢也是錯的,正在跟那張薄薄的宣紙較勁。 終于,她在紙上重重地落下了最後一筆。 她扔下筆,拿起那張紙,興沖沖地舉到魔尊眼前,嘴里發出“啊啊”的求贊聲。 魔尊定楮一看。 那是兩個又大又丑的字——“拂宜”。 雖然歪歪扭扭,雖然結構松散得像要散架,但確確實實,是一個完整的名字,不再是胡亂的鬼畫符。 “勉強能看。” 他淡淡評價了一句,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從她手里抽走了炭筆。 筆尖觸紙,沙沙作響。 他在那張紙的空白處,筆走龍蛇,寫下了一個字——“冥”。 筆鋒落下,他頓了一頓。 看著這個字,他對自己此刻的行為竟然感到了一絲驚訝。他為什麼要教她這個? 但那只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並未停下,而是繼續寫了下去——“昭”。 冥昭。 看著那個被塵封在千年歲月中的字,他眸光微凝,心底竟生出一種陌生與荒謬——這名字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竟會寫給一個傻子看。 他誕生于無光的黑暗世界,“冥昭”二字,除生下他、短暫陪伴他的母親叫過,再無其他活物知道這個名字。連他自己,也不曾說過這兩字。 哪怕是後來的群妖萬魔臣服,眾生也只尊他為“妖帝”“魔尊”。 魔尊把拂宜拉了過來。 她看不清紙上的字,只覺得那是兩團復雜的黑影,茫然地眨著眼楮。 魔尊繞到她身後,寬大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握著那支炭筆,帶著她在紙上一筆一劃地重新寫過。 “冥、昭。”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聲念道,聲音冰冷低沉︰“這是我的名字。記住了。” 他只帶著她寫了一遍,便松開手,讓她自己寫。 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那兩個字筆畫繁復,對現在的拂宜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她根本記不住那些復雜的結構,更看不清筆鋒的走向。 她握著筆,手在紙上亂畫,第一筆就寫歪了。 “啪。” 一聲輕響。 魔尊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柳枝,不輕不重地在她手背上抽了一下。 “錯了。” 拂宜手一縮,疼是不怎麼疼,但那種被懲罰的委屈感讓她立刻紅了眼眶,嘴巴一扁就要哭。 魔尊眼疾手快,在她哭聲還沒發出來之前,另一只手迅速捏起一塊糕點,塞進了她嘴里。 拂宜被堵住了嘴,哭聲變成了嗚咽,嘗到甜味,又下意識地嚼了兩下。 “繼續。” 魔尊看著她這傻樣,竟然不自禁地勾了勾唇角,臉上卻依舊冷酷無情地把著她的手,強行再教了一遍。 如此反復。 寫錯,抽一下手背;要哭,塞一口吃的;再把著手教一遍。 這一夜,就在這種詭異的教學中過去了。 直到天光微亮,拂宜還是沒有學會寫“冥”字。 她困得頭一點一點的,手背上多了幾道紅印子,肚子也被塞得飽飽的。在那張皺巴巴的紙上,她勉勉強強寫出了一個丑陋的“だ”,下面還有個歪倒的“日”。 那是“冥”字的上半部分。 至于那個“昭”字,她還沒開始學,連一筆都沒記住。 天亮了,到了上學堂的時間。 拂宜早就坐不住了,她扔了筆想往外跑,卻被魔尊一把抓住後領拎了回來。 “沒寫完,不許走。” 拂宜被摁在椅子上,委屈地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手里握著筆,像是在受刑。 日頭越升越高,很快便到了午時。 學堂早已放學。 “篤篤篤。” 院門外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 魔尊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林玉芳。她雖然年紀尚輕,但在學堂里讀了幾年書,自有一股沉靜之氣。房東一家不知魔尊名諱,見他氣度不凡便稱他為“公子”,林玉芳便也跟著這麼叫。 看到開門的是那個總是冷著臉、讓人望而生畏的男人,林玉芳心中雖有些發緊,面上卻強裝鎮定,並沒有露出絲毫怯意。 “什麼事?”魔尊冷冷問。 林玉芳微微挺直了脊背,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公子,拂宜今天沒來上學,我來看看她。她是生病了嗎?” 魔尊剛要回答。 “嗚——!” 一聲歡呼從屋內傳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猛地從屋里竄了出來。 拂宜看到林玉芳,就像看到了救星。她直接沖過去,一把抱住林玉芳,腦袋在她頸窩里蹭來蹭去,嘴里興奮地發出“嗚嗚”的亂叫聲,像是在控訴一上午的遭遇,又像是在撒嬌求安慰。 魔尊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蠢樣,臉色愈發冷了。 真是野獸行徑。 他冷眼看著。 林玉芳被撲得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伸手拍著拂宜的背,輕聲細語地安慰︰“好了好了。” 拂宜緊緊抱著她不撒手,怎麼也不肯回屋了。 魔尊看著這兩個抱在一起的凡人,只覺得礙眼又煩躁。 “把她帶走。”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轉身便往屋里走。 林玉芳如蒙大赦,趕緊拉著拂宜的手︰“那……那我們去我家玩,我娘做了豆腐腦。” 拂宜一听有吃的,還有人玩,立刻把那一上午的練字之苦拋諸腦後,高高興興地跟著走了。 臨走前,林玉芳下意識地往敞開的房門里瞥了一眼。 只見那書桌下,滿地狼藉。 到處都是揉成團的廢紙,而在桌面上鋪著的那張紙上,除了歪歪扭扭的“拂宜”二字外,還寫滿了無數個大大小小、丑陋不堪的符號。 那是無數個“だ”和下面頂著的一個“日”。 林玉芳不解地收回目光。 那是……什麼字?對她來說,其實不難猜測。 “冥”字的一半? 她沒敢多想,拉著還在傻樂的拂宜,快步離開了這個總是透著一股古怪壓迫感的小院。 林玉芳帶著拂宜去吃了豆腐腦,又玩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才將人送回來。 轉眼又是數日,拂宜學會了十多個字,也學會了跟孩子們玩耍,但她身上卻多了一些讓魔尊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惱火的怪毛病。 比如,她越來越喜歡往他懷里鑽,不僅是用手抱,還喜歡用腦袋在他胸口、頸窩里沒完沒了地拱,拱得他胸口衣襟凌亂,她自己頭頂發絲散落。更有甚者,她有時候會突然抓起他的手,或是湊近他的臉,毫無預兆地伸出舌頭舔一下。 起初魔尊只當她是神智未開,行事瘋癲。 直到這日午後,魔尊提早從外面回來。 他們租住的這間屋子,主人是一對尚未生育的農民。院子里養了一只大黃狗,前些日子剛下了一窩胖乎乎的小崽子。 魔尊走進院門,腳步猛地頓住。 只見院角的草垛旁,拂宜正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跟那幾只剛滿月的小狗崽滾作一團。 小狗崽們正是活潑的時候,互相之間嬉戲打鬧,表達親昵的方式就是用毛茸茸的腦袋互相蹭,或是伸出粉嫩的小舌頭互相舔毛、舔臉。 拂宜覺得有趣極了。 她學著小狗的樣子,四肢著地,把腦袋湊過去,在一只小黃狗身上蹭了蹭。那小狗也不怕生,立刻回過頭來舔她的鼻子。 拂宜“咯咯”地笑,然後有樣學樣,也伸出舌頭,在小狗毛茸茸的腦袋上舔了一下。 一人幾狗,滾來滾去,蹭來蹭去,舔來舔去,玩得不亦樂乎,親密無間。 站在門口的魔尊,整張臉瞬間黑了。 他終于明白了。 他終于知道她那些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動不動就伸舌頭舔人的壞毛病是跟誰學的了! 堂堂蘊火之神,他的東西,竟然跟一群畜生學做派?! “拂宜!” 一聲暴喝,嚇得那幾只小狗嗷嗚一聲四散奔逃,鑽進了草垛深處。 拂宜正玩得開心,被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沾著幾根枯草和……可疑的水漬。 魔尊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從地上拎起來,看著她那副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蠢樣,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拂宜委屈地扁扁嘴,指著草垛︰“狗……玩……” “蠢貨!” 這時,那農婦听見動靜,擦著手從屋里跑出來,見魔尊臉色陰沉得嚇人,還以為自家狗咬了這位貴客,嚇得臉都白了︰“哎喲,公子,是不是這畜生沖撞了您?我這就拿棍子打……” 魔尊冷冷地打斷她,目光陰鷙地掃了一眼那個草垛︰“把這些狗都關起來。籠子也好,繩子也罷,總之——” 他指著拂宜,一字一頓地警告︰“別讓我再看到一只帶毛的畜生。” 農婦雖然不明所以,但被他這煞神般的氣勢嚇得連連點頭︰“是是是,我這就關,這就關!” 他黑著臉,拖著還在一步三回頭的拂宜進了屋,把她的手跟臉洗淨,恨不得搓下一層皮來。 最終他一把捏住拂宜的臉頰,手勁不小,迫使她不得不抬起頭看他。 “再敢學狗,”他盯著她的眼楮,冷冷地威脅道,“本座就把你真的變成一只狗。” 可惜這番殺氣騰騰的恐嚇全是白費。拂宜根本听不懂,被捏著臉也只是眨巴著那雙灰白的大眼楮,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眼神還時不時往門口那邊瞟,顯然還惦記著跟狗玩。 他松開了手,冷冷看著面前這懵懂稚嫩的靈魂。 “接下來三十年,你就打算當個傻子嗎?” 拂宜當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更不會回答他,只是又眨了眨眼楮,呆呆地看著他。 “愚鈍不堪!” 他再受不了她這副樣子,冷著臉拂袖而去。 64垂髫嬉戲秋千索,稚子懵懂解連環 又過了一段時間,天氣愈發炎熱。 魔尊立在屋檐陰影下,遠遠地看著學堂外的大樹旁。拂宜正和幾個孩子湊在一起做秋千。 她雖然沒什麼腦子,但到底是大人,力氣大得很。幾個孩子拖不動的粗麻繩,她單手就能扯上樹干。她學著林玉芳比劃的樣子,笨手笨腳卻有模有樣地打結、綁木板。 她眼楮里的那層灰白褪去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般渾濁如死魚,但對于近處的東西還是看不太清,只能眯著眼,半靠摸索著做事。 即便如此,她卻極有耐心。繩子打結打錯了,孩子們急得跳腳,她也不惱,樂呵呵地拆了重來。 秋千做好之後,她坐在上面,那幾個孩子輪流推她。她蕩得高高的,裙擺在風中飛揚,嘴里發出沒心沒肺的傻笑聲。 魔尊抱臂看著,嘴角緊繃的線條,竟不知不覺柔和了一點。 傍晚,孩子們都被自家大人喊回去吃飯了。 拂宜意猶未盡,卻沒人推她了。她看到一直站在遠處的魔尊,眼楮一亮,跳下秋千就跑過來,死命拉著魔尊往樹下拖。 到了秋千旁,她指指秋千,又指指魔尊,嘴里發出催促的音節,非要他坐上去。 他本不想理她,轉身欲走。拂宜卻死死拽著他的袖子,灰白的眼楮里又要涌上紅色的水光。 他僵持了片刻,最終黑著臉,極其別扭地在那塊窄小的木板上坐了下來。 拂宜高興了。她繞到魔尊身後,用那雙不知輕重的手大力一推。 魔尊整個人騰空而起。他面無表情地蕩在半空,听著身後拂宜“呵呵”的傻笑聲。 “秋千,玩……好、玩!”她結結巴巴地蹦出幾個字。 過了一會兒,她大概是推累了,又跑到前面來,把魔尊拽下來,自己坐上去,仰著臉沖魔尊笑嘻嘻的,示意換他來推。 魔尊冷著一張臉,手上卻控制著力道,一下一下地推著她的後背。 夕陽下,一個黑衣冷峻的男子,推著一個傻笑的女子蕩秋千。畫面詭異,卻又透著一絲奇異的和諧。 …… 又有一日下午,日頭毒辣。 學堂內,那老夫子講書講得口干舌燥,終是抵擋不住困乏,趴在桌案上打起瞌睡來,呼嚕聲震天響。 底下瞬間亂了套。幾個十二三歲的大孩子互相對了個眼色,悄聲議論著要趁現在溜去鎮上看戲法。另有幾個七八歲的頑童,早就熱得受不了,吵著要去河里游泳。 童性天真,更是說走就走。 不過片刻功夫,學堂里就只剩下幾個老實膽小不敢往外跑的學童。 拂宜本來正趴在桌上玩筆,見大家都跑了,她自然也坐不住。那幾個去鎮上的大孩子嫌她是個傻子,帶著麻煩,不肯帶她,偏偏這日林玉芳家中有事,無人管她。拂宜也不惱,轉頭就歡天喜地地跟著那群要去游泳的小屁孩屁股後面跑了。 正巧那天,魔尊去了隔壁鎮上。 他路過點心鋪子,鬼使神差地又進去買了一包拂宜愛吃的雲片糕。 等他提著糕點回到學堂時,里面空蕩蕩的,哪里還有拂宜的影子? 才一會兒沒看住,人就沒了。 魔尊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大步走進學堂,一把拎起還在打呼嚕的老夫子,冷聲喝問。夫子嚇得魂飛魄散,哪里知道?最後還是角落里一個沒敢跑的小孩,哆哆嗦嗦地指著外面,支支吾吾地說拂宜跟著其他孩子去河里游泳了。 河邊? 魔尊眉頭一跳,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鎮外的小河邊,水花四濺。 一群光屁股的小子正在水里撲騰。岸邊,拂宜正學著他們的樣子,笨拙地解著自己的衣帶,外衫已經脫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中衣,正想往河里扎。 魔尊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拂宜雖神智是稚兒,身體卻是個成年的女子。脫了衣服跟一群毛頭小子在河里游泳,簡直是胡鬧! “停下!” 魔尊厲喝一聲,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拂宜身後,一把抓住了她正要解中衣的手,順勢粗暴地將褪下的外衫攏回她身上。 拂宜正興致勃勃要下水,突然被人制住,頓時不高興了。 她拼命掙扎,嘴里“啊啊”亂叫,卻怎麼也甩不脫那只鐵鉗般的手。情急之下,她低頭一口咬在了魔尊的手臂上。 這一口咬得極狠。 魔尊卻像是毫無所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冷冷地掃向河里那群被嚇呆了的小子,沉聲道︰“滾!” 那一字帶著森然的氣勢,嚇得那群孩子瑟瑟發抖哇哇大哭,抓起衣服,頭也不回地跑回家了。 拂宜見玩伴都跑了,這下更委屈了,還在他懷里撒潑打滾地鬧。 魔尊懶得跟她廢話,長臂一攬,直接一閃身,帶著她回了小屋。 回到屋內,魔尊將她扔在椅子上。 拂宜還不依不饒,拉著他的手往外拽,嘴里急切地喊著︰“走!啊啊……啊……” 她會的字太少,急起來只會發單音,連不成句。 魔尊冷著臉看她,任由她拉扯,紋絲不動。 “你今天要是說得出要走去哪里,我就帶你去。” 他聲音冷淡,帶著一絲惡劣的懲罰意味。 拂宜愣住了。 她張著嘴,灰白的眼楮里滿是焦急。她腦子里有那個畫面,有水,有笑聲,可是……那個詞叫什麼? 沒人教過她“河”,也沒人教過她“游水”。 她說不出來。 拂宜急得臉都紅了,嘴唇顫抖著,眼眶迅速泛紅,那種不詳的紅色水光又在眼底匯聚。 “不許哭!” 他低喝一聲,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她的眼楮。 另一只手迅速從懷里掏出一塊雲片糕,準確無誤地塞進了她張開正要哭嚎的嘴里。 “嗚……” 拂宜的哭聲被堵在喉嚨里。 甜膩軟糯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下意識地嚼了兩下,那股甜味瞬間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忘了哭,鼓著腮幫子吃了起來。 魔尊見狀,立刻將那一整包雲片糕都塞到她手上。 拂宜抱著糕點,果然不再鬧了,專心致志地低頭吃了起來。 魔尊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果然沾上了一抹殷紅的血跡——那是她剛才溢出的血淚。 他心里莫名煩躁,掏出帕子擦干淨手,又嫌棄地看了拂宜一眼。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眼楮紅紅的,嘴邊沾著糕點屑,看起來髒兮兮的。 他冷著臉走過去,用帕子干淨的一角,動作粗魯地擦去她眼角的血痕。 然後,他甩了帕子,坐在一旁不再看她。 自己究竟在干什麼? 管那拂宜小仙干什麼?她要脫衣服就讓她脫,要去河里洗澡就讓她去洗,哪怕淹死了也是她自找的。 拂宜要做什麼,跟他有什麼關系? 另一邊,拂宜吃完了兩塊糕點,心情已經好了。 她四處張望,忽然看見桌角放著一個奇怪的東西,是之前沒有的。 她好奇地伸手,摸出一個木制的玲瓏鎖來。 這是他在鎮上買糕點時,旁邊攤販極力推銷的,說是給孩子啟蒙用的,他當時鬼使神差地就買了下來。 拂宜拿在手里把玩。這是一個長條形的鎖,上面刻著許多可以轉動的小方塊,每個方塊上都有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這是一首極簡單的詩。只要將字轉到正確的位置,拼成這首詩,鎖就能打開,里面藏著個小鈴鐺。 可惜,拂宜看不清那些小字,更不認識它們。 她拿著鎖,這轉轉,那扭扭,甚至用牙咬了咬,鎖依舊紋絲不動。 一直玩到天黑,那鎖還是打不開。 拂宜的耐心耗盡了,有些賭氣地將那個破木頭“啪”地一聲扔在地上。 她又想起了白天沒玩成的水。 魔尊此刻正在榻上盤膝打坐,拂宜湊過去,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 “走、走……” 她拉得極其用力,把魔尊的袖子都扯變了形。 魔尊卻穩坐如鐘,連眼楮都沒睜開,只是冷冷道︰“去哪里?你會說話麼?” 拂宜見拉不動他,急得直跺腳。 她突然靈機一動,想起白天看見那個叫二狗的孩子,指著河邊的方向喊“那邊”。 于是她松開手,轉過身,伸出一根手指,極其用力地指著門外河邊的方向。 “走、走!” 她回頭看魔尊,臉上帶著一種“你看我多聰明”的得意。 魔尊睜開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重新閉上了眼。 拂宜徹底沒轍了。 拉不動,指了也沒用。 她站在原地,委屈地盯著魔尊看了一會兒。 突然,她彎下腰,用一個極其別扭、極其古怪的姿勢,把頭鑽進了魔尊懷里,雙手環住他的腰,把他抱住了。 魔尊身子一僵。 拂宜不管不顧,腦袋在他胸膛上用力地又頂又拱,把他的衣襟蹭得亂七八糟。 “嗚嗚……嗚嗚嗚……” 她喉嚨里發出這種含糊不清、軟綿綿的聲音,既不像哭,也不像說話,完全學起了小狗互相玩鬧的撒嬌做派。 魔尊垂眸,看著懷里那個拱來拱去的腦袋,臉上一片冰冷。 “屢教不改。” 他聲音沉沉,帶著危險的意味︰“本座說過,再敢學狗,就把你變成狗。” 拂宜哪里听得懂,依舊不知死活地往他懷里鑽。 魔尊冷笑一聲,指尖一點幽光閃過,毫不客氣地落在了她眉心。 懷里那溫軟的女子身軀瞬間消失,那一迭衣裳空蕩蕩地落了下來,蓋住了一個正在蠕動的小東西。 片刻後,一只雪白滾圓的小狗從衣堆里艱難地鑽出了腦袋。 她——或者說它,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只前爪,又扭頭去追了一下自己的短尾巴。 那小白狗愣了一瞬後,那雙黑亮濕潤的眼楮里竟然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驚喜光芒。 “汪!” 它興奮地叫了一聲,對于自己能發出這樣的聲音感到非常驚奇,立刻開始叫個不停。 “汪汪汪汪!” 邊叫邊四腿一蹬,歡快地撲向了他。 變成了狗,它似乎覺得自己徹底解放了天性,再也不用像人一樣拘束。它用那長滿狗毛的身體在他腳邊瘋狂地蹭來蹭去,尾巴搖個不停,最後更是兩只前爪扒住他的靴子,張嘴就咬住垂下來的黑色衣擺,喉嚨里還發出“呼嚕呼嚕”的愉悅聲響,玩得不亦樂乎。 魔尊︰“……” 他看著腳邊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甚至還要爬到他腳背上來撒歡的蠢狗,額角青筋跳動。 這哪里是懲罰?這分明是獎勵了她! 65溫泉水滑洗凝脂,玲瓏鎖斷起春思 最終他被一只蠢狗鬧得沒法,身形化作黑煙,瞬間去了百里外的一處山巔。 這山上有處天然溫泉,雲蒸霧繞,水最深處不過半人高,即使對如今的稚童拂宜來說也不必擔心危險,倒是個休憩的好地方,也是他早年無意中路過發現的。 夜色深沉,拂宜的眼楮在夜間更看不清楚。魔尊拉著她的手觸踫到那溫熱的泉水,冷冰冰問︰“滿意了?” 拂宜感受到指尖的暖意,立刻開心地松開手,開始笨拙地脫自己的衣服。參兩下把自己剝了個精光,便摸索著往溫泉里下。 魔尊看了她一眼,他曾親手捏造過她的軀體,她也是他曾經最熟悉的枕邊人。他收回目光,也褪去了衣物,緩步走到泉水中。 魔尊尋了個好位置,半躺在溫泉邊的一處光滑青石上。泉水溫熱,沒過半胸,他舒展了下身體,舒舒服服地靠在石頭上,閉目養神。 拂宜起初只在淺的地方玩水,拍得水花四濺。沒過一會兒,她膽子大了,摸索著往深處走。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滑膩的青苔,整個人“噗通”一聲摔了一跤。 嘩啦—— 撲騰起的泉水灑了魔尊一臉。 他猛地睜眼,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冷著臉一伸手,精準地捏住她的後頸皮,像拎小貓一樣把人拉回來︰“又發什麼瘋?” 拂宜被他凶了一句,也不敢造次,委委屈屈地沉入泉水里。她在水里翻滾,甚至試圖去追逐那些被熱氣燻得游動緩慢的游魚,沒過一會兒,那點委屈便煙消雲散,又沒心沒肺地開心起來。 魔尊閉起眼楮,不再理會她。 過了好一陣子,他感到自己的腿突然被拍了兩下。 他還沒來得及下手把人揪出來,水面嘩啦一聲響,拂宜的一顆頭突然從水里鑽了出來。 “咚!” 她用額頭重重地去撞了一下魔尊的額頭,發出一聲清脆的骨頭相撞的聲音,然後樂呵呵沖他傻笑。緊接著,她伸出雙臂,濕漉漉地抱住了他,在他脖頸間像只小狗一樣蹭來蹭去。 二人都沒穿衣服,赤裸著肌膚相貼。 魔尊很清晰地感覺到拂宜胸前的柔軟緊緊壓在自己胸膛之上,還有她那雪色肌膚上的兩點紅櫻,在溫熱的水中顯得格外嬌艷欲滴…… 他身上突然有些發熱。 恍惚間,他驀地想起前世。想起慕容庭和楚玉錦,在那紅帳之中,無數個肌膚相親、魚水交歡的夜晚。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在此刻肌膚的觸踫下,竟變得異常鮮活。 拂宜的肌膚是細膩柔滑的,帶著水的潤澤。魔尊的手不由自主地踫到了她的腰,指腹在那縴細的腰肢上輕輕摩挲。 就在他想到這里的時候,拂宜的一雙手正在他身上亂摸。 她看不清,也沒摸過沒穿衣服的魔尊。這緊致的肌肉,硬朗的線條,對她來說新奇得很。 好奇心起了就要亂摸,她的手從胸膛摸到腹肌,順著那道人魚線就要往下—— 啪。 他一把拍開她的手,聲音有些喑啞,冷聲道︰“安分點!” 拂宜大概是被凶慣了,這回也沒再嘴一扁就要哭。她反而得寸進尺,又緊緊抱上魔尊撒嬌,在他懷里蹭來蹭去,拱來拱去,嘴里樂呵呵地傻笑,發出“啊啊”的聲音,不知在講些什麼。 二人都感受到了身下那奇異的觸感變化。 但是他扣著她的手腕,不準她再往下探半分。 他看著她這副傻乎乎、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麼的樣子,心中既煩躁又嫌棄。 “頑愚不堪!” 他低罵一聲,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手掌一翻,隔空取物拿來了拂宜之前玩的那把玲瓏鎖,“啪嗒”一聲扔給她。 拂宜一接住那鎖,灰白的眼楮一下子亮了。她立刻松開了魔尊,不再纏著他,拿著鎖坐到一旁,借著月光和水光,繼續擺弄她那怎麼也解不開的玩具。 拂宜坐在魔尊旁邊,半個身子露在水面上,極其認真地擺弄那鎖。 魔尊側目看了一眼。 月色下,她胸前那如玉如雪的肌膚泛著瑩潤的光澤,那櫻紅的兩點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魔尊才驚愕地發現,自己竟起了欲念。 他的情欲早在不知何時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那是凡人才有的低級東西。現下……他自也不會讓這種莫名其妙的欲望主宰行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那股躁動。 然而,手卻並不听使喚。他一手伸出,摸上了拂宜背上的肌膚。 手指劃過脊骨,觸感滑膩溫軟。 是挺好摸的。 她從前的身軀曾是他的造物,用了他的血,用了他的息壤,自然該歸他所有。即使那副身軀已經毀去,她也是他的東西。他想如何便如何,摸兩下又怎麼了? 魔尊閉起眼楮,理所當然地玩撫著拂宜後背的肌膚,享受著掌下的細膩觸感。 “啪”——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突然響起。 他睜開眼楮。 只見拂宜手里那把木制的玲瓏鎖只剩了一半。顯然是她解了半天解不開,沒了耐心,那一身的蠻力沒收住,直接給拗斷了。 那畢竟是孩童玩的木鎖,哪里承受得起成人的力氣? 一半還在她手里捏著,另一半已經“咕咚”一聲落入水中。 拂宜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往水下摸。摸了好一會兒沒摸到,嘴巴一扁,轉身又用頭在他身上拱來拱去,嘴里嗚嗚咽咽的,像是在告狀,又像是在求助。 他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手指微動,施了個小法術。水底那半截斷鎖自動浮起,飛到他手中,指尖溢出一縷魔氣,瞬間將斷裂處修補得完好如初。 “拿著。” 他把修好的鎖塞回拂宜手里。 拂宜看著失而復得的玩具,高興壞了。她抓著那鎖,突然又撲過來抱住他,笑著在他身上亂蹭,“啊啊”地叫著,不知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他知道這是她表達高興的方式。 可是……現下卻不是時候。 被她這麼赤條條地蹭了兩下,剛剛壓下去的欲火又騰地一下燃了起來,甚至比剛才更旺。 他徹底沒了泡溫泉的心思,猛地站起身,嘩啦一聲帶起一片水花,大步走上岸,穿好衣服。 “走。”他對還在水里的拂宜冷聲道。 可拂宜正玩得興起,哪里肯走? 她裝作沒听見,往水里一扎,咕咚一聲沒影了,躲在水底不出來。 魔尊站在岸邊,看著那泛著漣漪的水面,一時不知該拿這痴呆的傻子如何。 最終,他只能黑著臉坐在岸邊的大石上,等著她玩夠。 他看著漫天星辰漸落,看著東方泛起魚肚白,看著朝陽東起,金光灑滿山巔。 直到日出之後,水里的傻子終于玩累了,浮在水面上吐泡泡。 魔尊這才黑著臉走過去,一把將濕淋淋的她拎起來,胡亂給她套上衣服,不顧她的掙扎抗議,強行把她拉回了家里。 作者的話︰從“不許人間有相思”到“玲瓏鎖斷起春思”……某人的想法我不太懂,嗯…… 66北溟鑄劍現鋒芒,西海尋柱破雲霧(150珠加 早晨。 魔尊正坐在門外石桌,學堂里老夫子搖頭晃腦,正講到天地初開︰“……盤古大神手持巨斧,劈開混沌,輕清者上升為天,重濁者下沉為地……” 听到此處,原本神色淡漠,百無聊賴的魔尊,幽深眼眸微微一凝。 他想起許久以前,在山谷之中,那個尚未痴傻的拂宜曾對他說過的話—— 祖神以巨斧劈混沌,定乾坤。而後巨斧融于大地,其殺伐戾氣不散,乃化世間兵戈之源。 魔尊指尖輕叩膝頭,若有所思。 蘊火造生,滄水締命,盤古遺澤既存于世,那柄劈開混沌的巨斧,未必便化為虛無。 昔年女媧補天,斬鰲足,撐四極。若能尋得那開天巨斧,斬去鰲足,致天傾地覆,以此法滅世,豈不比挑動天界與妖魔戰事要快得多? 此念即生, 便再難抑。 他回頭看了一眼學堂內。拂宜正歪坐在那個叫林玉芳的少女旁邊,抓著筆在紙上畫圈圈,看起來安穩得很。 魔尊不再猶豫。他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立于萬丈高空之上,腳下山河如畫,縮地成寸。 魔尊雙目微闔,浩瀚如海的神識毫無保留地鋪陳開來,瞬間籠罩了九州大地。 中州五岳之地,乃盤古軀干所化,山勢巍峨,地氣厚重。魔尊身形如電,穿梭于崇山峻嶺的石腹之中,指尖劃過那些沉睡了萬載的岩層,感受著地脈的搏動。然而,除了厚重的土石之氣,並無那斬破混沌的銳利。 極西流沙,黃沙漫天,狂風怒號,掩埋了無數上古遺跡。魔尊立于沙暴中心,神念如觸手般探入流沙之底,搜尋著每一寸可能埋藏神兵的角落,卻還是一無所獲。 地火熔岩、深海寒淵、極南雷澤…… 搜尋的過程枯燥而漫長,對于凡人而言是兩日,對于以神念巡游天地的魔尊而言,卻仿佛閱盡山河萬載。 終于,在第二日日暮時分,當他的神念掃過極北之地那片終年被冰雪與黑暗覆蓋的溟海時,心頭一跳。 那里,有一股極其隱晦、卻又令人神魂刺痛的波動,鋒芒如光似電,一閃而逝。 “找到了。” 魔尊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冷笑。 算算時辰,他在凡間那個名為東白鎮的小院里,已經消失了兩日。那個神智不全的傻子,若是發現他不見了…… 等他再次回到東白鎮的小院時,還沒進門,就听到了里面傳來不住的抽泣聲。 魔尊心頭一凜,揮袖推開院門。 只見院子里,拂宜正蹲在地上,滿臉血淚,身上的衣服也沾滿了斑斑血跡。那房東農婦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林玉芳也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帕子想給她擦,卻怎麼也擦不完那源源不斷的血水。 “別哭了,他只是去辦事了,他會回來的……” 拂宜根本听不進去。她找不到那個黑色的人影,找不到那個總是一臉嫌棄卻又一直守著她的人。童子心性單純,那種被遺棄的恐懼讓她崩潰,除了哭,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哭什麼。” 一道冷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哭聲戛然而止。 拂宜猛地抬頭,即便視線模糊,那個熟悉的黑色輪廓依然瞬間印入了她的眼中。 下一瞬,她手腳跌跌撞撞地沖過去,一頭扎進魔尊懷里,放聲大哭。 魔尊低頭看著懷里這個哭得一臉血糊糊的髒東西,眉頭皺得死緊。 “閉嘴。” 他冷冷斥道,卻沒有推開她。 林玉芳見狀,趕緊從懷里掏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糕餅,小心翼翼地遞給魔尊︰“那個……她可能是餓了,你……喂給她吃點?” 魔尊接過糕餅,嫌棄地看了拂宜一眼,把餅塞到她嘴邊。 “吃。” 拂宜抽抽噎噎地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開。她慢慢止住了哭聲,但還是死死抱著魔尊的腰,一邊嚼著餅,一邊時不時抽泣一下,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見了。 魔尊心下煩躁,卻也無奈。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又強行摁著洗干淨了臉和手。 到了晚上,拂宜更是變本加厲。她不肯睡自己的床,非要和魔尊擠在一處,手腳並用地纏著他,像個八爪魚一樣,生怕他半夜跑了。 魔尊試著把她扯下來,剛一動手,她又要哭。 “麻煩。” 魔尊冷哼一聲。 待拂宜終于熬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他才緩緩抬手。 指尖幽光流轉。 睡夢中的拂宜連人帶被迅速縮小,化作巴掌大小,被他穩穩托于掌心。 安頓好這累贅,魔尊再次化作流光,沖入夜空,直往北溟而去。 北溟之極,有一深淵,名曰“斧淵”。 此地乃盤古開天斧刃精沉墜之所,萬古以來,殺伐之氣不散。尋常仙魔至此,未及臨淵,便已被那無形鋒芒割裂神魂。 此刻,一道玄黑身影正立于淵畔,他目光垂落,淵中不見流水,唯有凝固萬載的深沉黑暗,以及在其中如血絲般蔓延游走的暗紅色雷光。那是最本源的開闢之力衰變後,留下的暴戾余燼。 “尋了這麼久……原來你已落魄至此。”魔尊低語,聲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一步踏出,身影沉入斧淵。 周遭並非水流,而是粘稠如實質的煞氣與鋒芒。足以瞬間撕碎金仙法體的力量刮擦著他的護體魔元,發出令人眩暈的尖鳴,他卻恍若未覺,只是向下沉去,沉向那感應的源頭。 不知下沉幾萬丈,腳下終于觸及實地。那並非泥土,而是無數金屬碎屑、結晶與未散斧煞凝結成的巨大礦脈,色澤暗沉,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開天斧的實體早已融歸天地,眼前這些,不過是它不甘散去的殘念與力量的殘渣。 魔尊伸出手,按在那冰冷的礦脈之上。 “吼——!” 一聲不知響在耳邊,更是直接震蕩在神魂層面的咆哮猛然炸開。那是開天斧殘留的意志,即便只是殘金余屑,也帶著劈開混沌、不容褻瀆的鋒芒。 魔尊周身魔焰轟然暴漲,硬生生抗住這股沖擊,他五指如鉤,深深插入礦脈之中。 “盤古已逝,天地已舊。你之時代,早已終結。”他聲音冰冷卻又狂傲,“今日,你之殘軀,當為我手中之兵,再開新局!” 更強的反抗襲來,暗紅雷光瘋狂匯聚,化作無數斧鉞虛影,向他劈砍。 魔尊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暗色血跡,但他眼中魔焰更盛。 “臣服!” 他低喝一聲,周身浮現出億萬魔紋,化作一道道漆黑鎖鏈,硬生生刺入礦脈深處,與那狂暴的斧煞之力糾纏、踫撞、強行煉化。 這不是溫養的祭煉,而是最直接、最野蠻的征服與馴服!他在用自己的無上魔功,強行磨滅開天斧殘金中最後的桀驁。 他的魔軀不斷崩裂又重組,神魂承受著開天斧太古鋒芒的反復沖擊。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抗拒之力漸漸衰弱,那驕傲的斧意終于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徹底沉寂下去。 魔尊腳下,那龐大的礦脈已然消失,只留下一灘流動的黑暗金屬液流。 他心念微動。 伸出左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人。拂宜正裹著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睡得正香。 他在袖中設下了隔音陣法,外面的天崩地裂並沒有吵醒她。 “睡得倒死。” 魔尊低嗤一聲,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那灘金屬液流。 液流隨之翻涌,迅速拉伸、塑形,最終凝固——化為一柄長約四尺、通體黝黑的長劍。 劍身毫無光澤,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仔細看去,其上卻隱隱有無數細密如星辰碎裂般的暗紋。 劍格古樸,劍刃看似無鋒,卻散發著讓周遭空間都微微扭曲的銳利之意。 它靜靜懸浮在魔尊身前,不再有開天闢地的堂皇正氣,只剩下內斂到極致的、毀滅一切的沉寂與冰冷。 魔尊抬手,握住了劍柄。 在他握住的瞬間,黝黑長劍發出一聲輕微的震顫,與這位新主達成最後的共鳴。雖無驚天動地的異象,但整個斧淵的煞氣仿佛都找到了核心,為之俯首。 他持劍,隨意向前一揮。 沒有劍光,沒有風聲,前方凝固的黑暗與煞氣卻悄然分開一道綿延千里的真空地帶,久久無法彌合。 魔尊看著手中這柄以開天斧殘金強行煉化的魔劍,淡漠的眼中,終于掠過一絲滿意。 “自此,你名——焦t。” 他收起焦t劍,並未急著離開北溟。 既已得神兵,那下一步,便是尋那撐天四極。 魔尊身形一晃,踏出斧淵,重新立于北海的萬頃波濤之上。 此時夜色深沉,海風呼嘯,卷起千堆雪浪。 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僅僅是指尖溢出的一縷魔氣,便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間無聲無息地擴散至千里海域。 魔氣霸道又細密如網,,將方圓千里的每一座冰山、每一處荒島、甚至遠處偶爾路過的商船,都納入感知之中。 然而,反饋回來的只有冰冷的死寂。 沒有天柱。 那足以支撐天地的宏偉存在,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魔尊並未氣餒,身形如電,在北海之上縱橫馳騁。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他搜尋了極北之地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探入了萬丈深海的海溝,依舊一無所獲。 那傳說中的天柱,似乎並不存在于這片海域。 此時,東方既白,朝霞漸起。。 魔尊立于雲端,看著腳下蒼茫的北海,眉頭微挑。 女媧昔時竟考慮如此周全,將這天柱藏得如此之深。 天光已漸亮,凡間又是一日伊始。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個小東西還在呼呼大睡,魔尊勾唇一笑,眼底並無惱意,反倒是勢在必得的從容。 焦t到手,尋得天柱,不過時間問題。 心念一定,他再不遲疑,身形化作流光,瞬間消失在北海之上。 回到東白鎮的小院時,天剛蒙蒙亮。 魔尊將拂宜變回原樣,塞回被窩里。 待她醒來,又是新的一天。 拂宜並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她揉著眼楮爬起來,吃了早飯,便又背著那個小書袋,高高興興地去學堂“上課”了。 魔尊依舊坐在院子里,看似無所事事,實則在心中推演著天柱可能隱藏的方位。 既不在明處,那便是在暗處,或者……被某種極高明的陣法遮掩了 入夜。 待拂宜再次熟睡,魔尊熟練地將她連人帶被縮小,收入掌心,再次踏上了尋柱之路。 這一次,他並未盲目搜索,而是根據昨夜的推演,直奔北溟深處的一處特殊的空間節點。 北海之極,風暴肆虐。 在那最狂暴的風眼中心,空間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扭曲。 魔尊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撕裂了那處空間,一步踏入。 一陣沉悶的隆隆聲響起,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不再是狂暴的海浪,而是一片靜謐得令人窒息的虛無之海。 而在那虛無的中央,赫然聳立昔年鰲足所化的北極之柱。 天柱通體呈灰白色,粗達幾十丈,表面覆蓋著古老的岩石紋理,它向下深深扎根于海底深處,向上則沒入不可測度的雲端,此乃真正的頂天立地。 魔尊仰頭看著這根擎天之柱,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果然在此。 接下來的數晚,魔尊如法炮制。 既然知曉了女媧藏匿天柱的規律,剩下的便更加簡單。 第參晚,南海之濱,尋得南極天柱。 第四晚,東海之淵,尋得東極天柱。 最後,是西極。 第五晚深夜,魔尊帶著拂宜,來到了西海之上。 一番搜尋與破陣之後,當他終于撕開那層層迷霧,看到那根西極天柱時,定楮去看時,整個人卻突地一頓。 片刻之後,忽爾爆發出一陣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 天意,天意。 或許這天,本就是故意。 他的手掌觸到冰冷粗糙的柱身,喃喃自語︰“天,這次你竟是站在本座這邊嗎?但本座已等不及,要毀天滅地了……” 他身形拔地而起,直沖九霄,直至升上那九天之巔。 從這個高度往下俯瞰。 無邊無際的西海,夜間一片黑暗。 魔尊眼中的笑意漸冷,透著涼薄與瘋狂姿態。 他低下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掌心那個睡得毫無知覺的人。 “拂宜,醒來。” 他叫道。 掌心里的拂宜被他戳得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夢話,翻了個身,抱住被子,把臉埋進去,一點兒也沒醒。 “醒來。” 他又叫了一次。拂宜還是沒醒,看起來一點兒也沒听見。 魔尊看著她沒醒,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化作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沒有再叫她。 “也罷。” 他在萬丈高空之上,在即將傾覆的天地之間,低聲自語︰“你就這樣睡下去吧。也許等你下次真正清醒之時,你在乎的世間……已經不復存在。” 作者的話︰嗯……擦鏡人那句“天意天意,或許天是故意”用在此處太合適了,忍不住便要拿過來用一用。 67少年無辜觸逆鱗,廣寒有恨試劍心 這幾日,私塾之中,有個阿虎的少年,十四歲的年紀,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自從拂宜進了學堂,這小子的魂兒就被勾走了一半。起初只是在學堂里圍著轉,後來竟大著膽子,追到了家門口。 這一日傍晚,魔尊正坐在院中閉目養神。 院門外傳來少年的聲音,帶著討好和羞澀︰“拂宜姐姐,你看!這是我上山抓的錦雞,羽毛可好看了,送給你!” 魔尊睜開眼,目光沉沉地掃過去。 只見門口,那少年正捧著一只色彩斑斕的野雞,往拂宜懷里塞。拂宜那個傻子,正好奇地伸手去摸那雞尾巴,臉上掛著沒心沒肺的傻笑。 她是他的東西,豈容別人染指。 “滾。” 魔尊坐在椅上未動,聲音不大,卻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殺意。 阿虎嚇得手一抖,錦雞撲騰著翅膀飛了。他抬頭看見院中那個一身黑衣、眼神像要吃人的男人,本能地退了一步。但他看了一眼旁邊茫然的拂宜,少年的熱血沖昏了頭腦,梗著脖子道︰“你……你憑什麼趕我!她願意跟我玩!” “離她遠點。”魔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再靠近半步,死。” 阿虎被這氣勢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死撐著︰“你是她的誰啊?整天冷著臉凶她,我都看見好幾回了!拂宜姐姐,別怕他,去我家玩!” 說著,他竟然伸手要去拉拂宜的袖子。 魔尊眼底戾氣驟現。 “找死。” 他衣袖猛地一揮。 根本不需要踫到對方,一股狂暴的氣勁便如重錘般轟出。阿虎整個人慘叫一聲,像是被狂風卷起的枯葉,直接飛出了參丈遠,重重砸在泥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半天爬不起來。 魔尊只用了半分力,否則這凡人此刻已是一灘肉泥。 “啊!” 拂宜驚叫一聲。 她雖然傻,但她認得好壞。那人給她送好玩的,卻被打吐血了。她慌亂地邁開腿就要往外跑,想要去扶那個少年。 一只冰冷的大手從身後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硬生生拽了回來。 拂宜急了,拼命掙扎,另一只手在魔尊身上亂抓亂撓,嘴里發出急促的“啊啊”聲,那是對魔尊的指責。 “誰準你踫他?” 他捏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眼神陰鷙︰“你敢攔我?” 拂宜被捏痛了,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卻還倔強地推著他,指著門外的少年,哭喊著模糊不清的音節︰“別……你……別!” 這時候,門外的阿虎竟然還掙扎著抬起頭,滿臉是血地罵道︰“放開她!你這個瘋子!我不怕你……” 魔尊不為所動,反而笑了。 他一手攔腰將還在掙扎的拂宜扣住,死死禁錮住,眼神如刀,冷冷道︰“她是我的人,是我妻子。” 這句話一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隨即,一種奇異的順暢感涌上心頭。 是妻子。是私有物。是絕不容許旁人覬覦的禁臠。 但這就是事實。 慕容庭與楚玉錦、江捷與宋還旌,兩世婚姻,天經地義。 他把自己說服了,心底那股無名的躁動與怒意仿佛找到了合理的出口。 他一揮袖,一股勁風直接將那少年卷到了更遠的地方,生死不知。隨即大門“砰”地一聲狠狠關上。 院子里,拂宜還在哭鬧,還在推他。 魔尊看著懷里這張滿是抗拒和淚水的臉,心里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夠了!” 他冷喝一聲,松開還在掙扎的拂宜。 拂宜跌坐在地上,抹了血淚往門外沖去。 魔尊看都沒再看她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黑煙,瞬間沖天而起,消失在原地。 門外,阿虎已然暈厥,面色慘白如紙,胸膛幾乎沒了起伏,嘴角還掛著未干的血跡。 拂宜沖到他身邊,跪在泥地里,焦急地用手去推他,嘴里發出害怕的嗚咽聲。 可阿虎一動不動,她下意識顫抖著伸出手,掌心貼上了少年微微起伏的心口。 一抹柔和純淨的白色微光,自她掌心悄然亮起。 白光如涓涓細流,滲入少年的身體,溫養著被震碎的經脈,撫平了五髒六腑的創傷。 片刻後,阿虎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來,臉色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也重新變得綿長平穩。 光芒散去。 拂宜收回手,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一點殘留的蘊火溫熱,順著掌心的紋路逆流而上,突然之間,眼眸中的灰白完全褪去,一雙眸子澄如秋水,那里面不再是稚童的懵懂,而是浮現出了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清明與通透。 “冥昭……” 她唇瓣微動,無聲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她要去尋他。 拂宜站起身,不再是之前的跌跌撞撞,而是背脊挺直,步伐堅定。她跨過門檻,走出了那個小院。 一步,兩步,參步…… 她沿著那條路,穩步往前走去。 走到第五步時,一陣晚風吹過。 拂宜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眼中的清明光亮再次被懵懂困惑之色籠罩。 她迷茫地停在路中間,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街道。 這是哪兒? 她要做什麼? 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里,也不記得剛才那個必須要去見的人是誰。 腦子里空蕩蕩的,只有一種莫名的、要一直往前走的本能還在驅使著她。 于是,她不再思考,邁開步子,順著腳下的路,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外走去。 …… 月宮,廣寒。 桂樹下,清輝滿地。羿神正與妻子 鴝宰 柘泗留粒 慌贍病 驟然間天地失色。 一股漆黑如墨的魔氣無聲無息地從天而降,如同傾倒的墨汁,瞬間染黑了半壁月華。那股氣息陰冷、暴戾,悄然籠罩了整個廣寒宮。 “ 嚓。” 他們面前那張精美的玉石桌案,在這股無形的威壓下,無聲地崩裂成粉末。 魔尊的身影在黑霧中緩緩浮現。 他是負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掃過這清冷的宮闕,聲音低沉,卻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空間︰“羿。出來。” 簡單的參個字,卻讓羿神渾身緊繃,如臨大敵。 羿神一把將 鴰ッ諫硨螅 詞只匠鏨淙展  氐乜醋拍歉齪諞履凶印K芨芯醯劍 袢盞哪[穡 臚戰厝徊煌   侵盅掛衷諂驕脖硐笙碌姆榪瘢 讓骰位蔚納幣飧釗說   “魔尊?”羿神沉聲問道,“今日到訪,又是為何?” 魔尊終于將視線落在他身上。那雙眼眸深不見底,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手掌虛握,一柄漆黑的魔劍緩緩凝聚成形,他淡淡開口︰“想殺便殺,何須理由?” “羿,我隨你同去!” 鶇郁嗌襠硨笞叱觶 成 滸祝 凵袢匆斐<岫  浪雷к×甦煞虻氖直邸 “不可!快回宮去!” “不!” 鷓銎鶩罰 筆幽[鵡撬 植賴難劬Γ 羲洳度春薌岫  澳[鶉粢 彼 懍 乙黃鶘繃稅桑  魔尊動作微頓。 他看著這一對在生死面前緊緊相依的身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譏諷。 他冷冷道,語氣涼薄,“你不怕死?”  鸞艚粢蕾嗽隰嗌襠闀蛂@噯灰恍Γ骸骯愫  蚰旯錄牛 輩荒芟嗑郟 潛闥籃笸 小! 死後同行? 凡間的那個傻子為了個外人推開他,天上的這對卻要死在一起。 如此深情,在他看來簡直虛偽得令人作嘔,又刺眼得讓他想要徹底毀滅。 魔尊嘴角的譏諷更甚,眼底卻是一片荒蕪的冰冷。 “想死在一起?” 他低笑一聲︰“做夢。” “羿死之後,本座會將你關在比廣寒宮更苦寒的極淵之地。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和羿見不了面。” 羿神與 鷂叛裕 成 璞洌 壑兄沼諑凍雋絲志逯   魔尊看著他們驚恐絕望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來,”魔尊劍尖輕抬,直指羿神眉心,“不想我折磨她,就拿命來拼吧。” 這一次,魔尊沒有留手。他正是全盛之時,魔威滔天,而羿神失去了射日神箭,哪怕神勇無雙,也終究不是這暴怒魔頭的對手。 不過百招,羿神便被魔氣震飛,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 魔尊身形一閃,出現在羿神面前,魔劍抵住了他的咽喉。 “羿!” 鸝蘚白牌松俠矗 蛟諛[鸞瘧擼 崍髀嬡此浪闌テ 煞潁 澳閎粢歡ㄒ 彼  土 乙黃鶘卑傘   魔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為了丈夫不顧一切的女人。 他只要輕輕一送,就能結束這一切。 可是,看著 鵡撬 瀆稅 庥刖難劬Γ [鵡院@鍶茨 涼朔饕嗽諮 妹趴諤酵誹僥緣難櫻 褂興僮虐 楸敵Φ難印 那種沒來由的煩躁再次涌上心頭。 殺了這對鴛鴦,倒是成全了他們的同生共死。 太便宜他們了。 他冷笑一聲,收劍回袖。 “現在殺了你們,未免太無趣。” “等她清醒過來,我要讓她親眼看著我殺死你,再將 鵯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對相擁的眷侶,“記住,這顆頭顱暫寄在你項上。” 丟下這句狠話,他一拂衣袖,再無蹤跡。 月宮恢復了平靜。 羿神掙扎著坐起來,抹去嘴角的血跡,看著魔尊消失的方向,心中不詳的預感越發濃厚︰“不知發生何事,這魔頭的行事……愈發癲狂難測了。”  鴟鱟耪煞潁 撓杏嗉攏 拍峭旁度Д暮諂 嶸潰骸安宦に綰危 袢賬閌翹庸喚佟V皇遣恢 謚兄 耍 烤故撬     鷯媵嘍允右謊郟 輝級 肫鵒聳輪 埃 鹿  媳簧淙丈浼渲械哪敲 印 她,究竟是誰? 68崖泉水涌浴身輕,絕壑雲深任縱情 從月宮回來,魔尊渾身戾氣未散,徑直回了村里的小院。 然而,推開門,院子里空蕩蕩的,不見拂宜的蹤影。 魔尊臉色一沉,大步走出門,隨手抓了一個路過的村民,冷冷道︰“我妻子呢?” 那村民被這凶神惡煞的男人嚇得直哆嗦,但听到“妻子”二字,還是本能地指了指鎮子上的方向︰“剛……剛才看見那位姑娘往鎮上去了,說是去找你了。” 魔尊松開了手,任由那人軟倒在地。 妻子。 這稱呼從他嘴里說出來,順理成章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理所當然。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拂宜是他妻子,是他的私有物。即便要殺她,也只能由他親自動手,旁人動一根指頭都不行。 可是現在,那個蠢女人竟然跑了? 他雖然在村子里設下了陣法,尋常妖怪進不來,但他忘了攔住拂宜不讓她出去。 “愚蠢!” 魔尊暗罵一聲,身形瞬間化作一道黑煙。 拂宜現在神智不全,又沒了陽炎真火護體,那一身微弱的仙力,隨便來個稍有道行的小妖都能一口吞了她。 想到這里,魔尊心里竟然生出一絲難以名狀的焦躁。 若是要等上十年百年去等她重生,不如——干脆一劍送她去死。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死了再重生,說不定就能變回原來的拂宜了。 他走在路上,目中殺氣騰騰。 拂宜並沒有走遠。 她正蹲在一個賣孩童玩具的小販攤前,明亮的眼楮幾乎要貼到那些紅紅綠綠的小玩意兒上。 那些撥浪鼓、布老虎、小風車,在她眼里都是稀世珍寶。她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東西,覺得稀奇極了。 小販看她是個失智的傻姑娘,倒也沒狠心趕她走,只是當她伸手想去拿時,不動聲色地把東西往里挪了挪。 “姑娘,這可是要錢的。” 拂宜不懂什麼是錢。她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 她看了好一會兒,有些失望地收回手,轉身走了。 可是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那眼神落寞又可憐,就是個無能的傻瓜。 魔尊隱在暗處,冷冷地觀察了她好一會兒。 看著她那副愚蠢無能的樣子,他心里那股火又不知道往哪兒發。 最後,他冷著臉走上前,隨手扔下一錠銀子,把拂宜剛才盯著看了許久的那個布老虎拿了起來。 下一瞬,他一個閃現,直接擋在了拂宜面前。 拂宜只覺得眼前一黑,還沒反應過來,懷里就被塞進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那個有著大紅眼楮的布老虎。 她愣了一下,隨即抬頭,看到那張熟悉的冷峻面孔,臉上瞬間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立刻撲上去抱住他,腦袋在他懷里蹭啊蹭,已經完全不記得剛才和他吵架的事。 然後,她把那個布老虎舉起來,遞到他面前。 “嗯……啊啊……” 她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眼神里卻滿是討好。 魔尊一怔。 他突然明白過來,她不是自己想要這個玩具,她是想買給他。 魔尊看著那個做工粗糙的布老虎,心里的那股火氣,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他沒接那個玩具,只是伸手掐住她的兩頰往上抬,看著她突然恢復視力的雙眼,那眸中有他的倒影,目似琉璃,明如澄鏡。 拂宜眨了眨眼楮,不解地看他。 他最終揉了揉她的頭,說︰“走,回去。” 江南的夏日,日頭一日比一日毒辣。 這日午後,拂宜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了那晚泡過的溫泉。她雖然腦子不靈光,但身體卻記得那暖烘烘的水有多舒服。 她一把拉住正在溫書的林玉芳,非要拽著她往魔尊那兒跑。 到了魔尊面前,拂宜指著北邊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巔,嘴里急切地喊著︰“那里……那里……” 她雖然說不清楚,但魔尊一看她那向往的神情,就知道這傻子又想去玩水了。 魔尊一臉冷淡,眼皮都沒抬一下︰“不去。” 拂宜一听,立刻就不干了。她輕車熟路地撲進他懷里,像沒骨頭一樣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嘴里嗚嗚咽咽地撒嬌,抓著他的衣襟不放手。 她最近發現這一招很管用,只要魔尊沒了耐心,大概率就會順從她。 但也只是因為從西海回來之後,他的心情一直還算不錯。 站在一旁的林玉芳看得有點起雞皮疙瘩。她雖才十五歲,但也知男女大防,這場面實在太過親昵。她正要上前拉開拂宜,勸她別鬧了,卻見那個終日冷著臉的男人眉頭一皺,似乎終于忍無可忍。 “麻煩。” 魔尊冷哼一聲,長袖一拂。 林玉芳只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色瞬間變幻。下一刻,她們竟然已經站在了雲霧繚繞的山巔之上,眼前就是那一池冒著熱氣的溫泉。 林玉芳驚得目瞪口呆,拂宜卻高興壞了,歡呼一聲,也不管還有旁人在,手忙腳亂地就開始脫衣服。 林玉芳嚇了一跳,趕緊背過身去,臉漲得通紅,哪里敢動。 魔尊淡淡地瞥了林玉芳一眼,聲音如冰雪般寒涼︰“看好她。” 說完,他並未停留,轉身走向了遠處高高的斷崖。他背對著溫泉池,面向雲海,身姿挺拔如松。 拂宜已經脫得精光,“撲通”一聲跳進了水里,高興地拍打著水花,回頭來拉林玉芳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來……來……” 林玉芳看了看四周,除了遠處那個背對著她們的黑衣背影,確實再無他人。這山巔雲霧繚繞,宛如仙境,也確實讓人心動。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是少年心性,便也小心翼翼地解了衣服,下到溫泉池中。 水溫適宜,拂宜在池子里玩得開心極了,一會兒潛水,一會兒潑水,像條不知疲倦的魚。林玉芳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也被拂宜的快樂感染,兩人在水中嬉戲許久。 過了許久,日頭偏西。 林玉芳怕著涼,先上了岸,穿好了衣服。可當她去拿拂宜的衣服時,卻發現那堆衣物因為拂宜剛才玩水撲騰得太厲害,早已被濺濕了大半,根本沒法穿了。 拂宜卻不在意,她光著身子爬上岸,被山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林玉芳趕緊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給她披上,但根本遮不住。 拂宜指了指斷崖那邊,那里陽光正好,照在草地上暖洋洋的。她拉著林玉芳就往那邊跑。 到了斷崖邊,離魔尊還有一段距離。 拂宜直接趴在曬得暖烘烘的草地上,幾只白色的蝴蝶飛過,她眼楮一亮,在草地上滾來滾去地去追蝴蝶,嘴里發出咯咯的笑聲。 林玉芳坐在一旁,看著無憂無慮的拂宜,又偷偷看了一眼不遠處負手而立的魔尊。 他背對著她們,面向雲海,。 林玉芳猶豫了許久,終于鼓起勇氣,抱著膝蓋,看著那個令人畏懼的背影。 “鎮上的人都怕你。” 她聲音不大,隨著風飄過去︰“大家都說你不是好人。” 魔尊沒有回頭,聲音冷淡︰“你很想知道?” 林玉芳縮了縮脖子,卻看了一眼還在傻笑抓蝴蝶的拂宜,咬著牙沒有閉嘴。 “可是拂宜不怕你。” 她輕聲說道︰“她雖然傻,誰給吃的跟誰走,可她只有在你身邊的時候,才笑得這麼開心,也只有在你身邊,她才敢這麼沒規矩地撒嬌。” 魔尊冷哼一聲︰“那是她蠢,不知死活。” “她不蠢。”林玉芳看著拂宜,眼神里滿是憐惜,“我們雖然也護著她,可我們護不住她一輩子。你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魔尊的背影,說出了心里藏著的話︰“你這麼厲害,要是真的想傷害她,或者想丟下她,肯定很容易,根本不用這麼麻煩地每天接送她,還要給她買吃的、買玩具。” “既然你一直帶著她……”林玉芳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你以後能不能別傷害她?別把她一個人丟下?” 風吹過斷崖,雲海翻涌。 魔尊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別傷害她? 他魔尊行事,何須向一個凡人丫頭保證。他留著拂宜,不過是因為還沒想好怎麼殺,或者是……為了三世之約的終局。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撲來撲去的拂宜和林玉芳手中那堆濕漉漉的衣物,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麻煩。” 他衣袖隨意一拂。 一股熱浪卷過。只見拂宜身上和林玉芳手中的衣物上,瞬間騰起一陣白霧。不過眨眼功夫,那些原本濕透、甚至還在滴水的衣裳便變得干爽溫暖,連一絲水汽都沒留下。 林玉芳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摸了摸手里變得暖烘烘的衣服,滿臉不可思議。 “穿上。” 魔尊冷冷地丟下一句話︰“還不走是想在這過夜嗎?” 林玉芳回過神來,雖然沒得到承諾,但也沒被責罵拒絕,心里松了口氣,趕緊幫拂宜把那件烘干的衣服套上。 衣服暖暖的,拂宜穿上後舒服地眯了眯眼,然後又樂呵呵地跑過去,從後面一把抱住魔尊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蹭了蹭。 魔尊眉頭又閃過不耐煩之色,卻終究沒有推開她,只是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凡人,化作流光離開了山巔。 69景山習字描拙筆,憨犬滾泥樂逍遙 又過了幾日。 清晨,院門外有了動靜。 是阿虎。他被拂宜用蘊火治好後,生龍活虎,好了傷疤忘了疼。他雖然畏懼那個黑衣男人,但心里實在惦記著拂宜,忍了幾天,便還是壯著膽子提了一籃自家樹上摘的脆棗,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拂宜姐姐……” 他在門口小聲喊了一句。 正坐在院子里玩魯班鎖的拂宜听到聲音,看到阿虎的那一瞬間,她眼楮一亮,立刻扔下了手里的鎖,樂呵呵地迎了過去。 她完全不記得阿虎曾因她受過傷,也不記得魔尊為此發過怒,只記得這個小弟弟會給她好玩的東西。 她隔著籬笆門,伸手接過了阿虎遞來的一顆大紅棗,塞進嘴里,“ 嚓”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沖著阿虎傻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好……” 阿虎見她對自己笑,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嘿嘿傻笑,把籃子往里遞︰“姐姐喜歡就都給你,這棗可甜了。” 魔尊正坐在廊下,看著門口那兩人,臉色微沉,卻並沒有發作。 經此一番,他已懶得再去跟一個傻子和凡人計較。 阿虎到底是怕魔尊,送完棗子,又跟拂宜說了幾句話,便一溜煙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拂宜抱著那籃子棗,獻寶似的小跑到魔尊面前,抓起一顆遞到他嘴邊,一臉討好︰“吃。” 魔尊看著那顆紅棗,又看了看她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中的郁氣散了幾分。他沒張嘴,只是伸手接了過來,隨手放在桌上。 拂宜也不在意,自己拿了一顆放進嘴里。 然而,就在她咬下第二口的瞬間,動作突然僵住了。 上一刻還滿臉歡笑、吃得津津有味的她,眉頭毫無征兆地蹙了起來。 她慢慢地停止了咀嚼,有些茫然地張開嘴,任由那半顆咬碎的紅棗掉在地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又環顧四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院,突然覺得一股沒來由的、巨大的焦躁。 “啪嗒”。 手中的籃子掉在了地上,紅棗滾了一地。 拂宜不再看那些棗一眼。她猛地轉身,快步沖進屋內,抓起桌上的那支炭筆,在一張白紙上用力地、近乎狂亂地涂抹起來。 魔尊察覺異樣,起身跟了進去。 只見拂宜趴在桌上,紙上是一團漆黑的墨跡。 她畫了一座山。很高,很黑,沒有樹,沒有花,只有嶙峋的怪石。 畫完,她扔下筆,指著那座黑山,又指指北方,眼楮死死盯著魔尊,里面滿是懇求與急切︰“回……回……” 景山。 她要回景山。 他有些意外。 “想回去?”魔尊問。 拂宜用力點頭,甚至因為太著急,直接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像是怕他不答應,又像是怕自己會忘記這股沖動。 “回去……” 她含糊地吐出兩字。 那個黑乎乎、光禿禿的死地,是她現在唯一想去的地方。 魔尊看著懷里的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回去。” 魔尊衣袖一揮,卷起那幅畫。下一瞬,兩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北方那座孤寂的焦山而去。 回了景山,日子變得單調而漫長。 魔尊變出了當年為楚玉錦建造的那座院落。青磚黛瓦,庭前枯梅。 拂宜似乎很喜歡這里。她也不亂跑了,要麼跟著魔尊在山頂吐納練功——雖然她根本不會練,只是像模像樣地盤腿坐著,不一會兒就歪倒睡著了;要麼就是被魔尊逮著學寫字。 “拂宜。” 魔尊握著她的手,在一張張宣紙上寫下這兩個字。 拂宜學得很慢,也不專心。從前學過的字,她竟又忘了,魔尊教了好幾天,她才勉強能自己寫出來。 字跡歪歪扭扭,佔滿了整張紙,像兩只喝醉了的蜘蛛。 “丑。”魔尊看著那字,毫不留情地嘲笑。 拂宜听不懂嘲笑,還以為他在夸她,樂呵呵地把那張紙貼在臉上,沖他傻笑。 魔尊看著她,心情竟然還不錯。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看著熟睡中依然帶著稚氣的拂宜,心里總會冒出一個念頭︰ 要怎麼把那個腦子正常的拂宜弄回來? 是不是……真的要殺了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在他心頭盤踞不去。 這天,拂宜正在院子里玩石子。魔尊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拂宜見他來了,立刻丟下泥巴,站起來抱住他的腿,把臉貼在他衣服上蹭。 她最近越來越黏人。沒事就傻乎乎樂呵呵地摸摸他的臉,抱抱他蹭蹭他。 魔尊任由她蹭著,心里卻在盤算著殺她的法子。 突然,拂宜踮起腳尖,伸出粉嫩的舌頭,在他臉頰上舔了一下。 濕漉漉的,溫熱的。 魔尊渾身一僵,猛地把她推開。 “你在干什麼?!”他斥道。 拂宜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委委屈屈地看著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魔尊盯著她,眼神陰晴不定︰“你想舔我?” 拂宜愣愣地點頭。 魔尊眯起眼,突然問道︰“那以後我每次出戰,你都要跟我一起?” 拂宜傻乎乎地點頭。 “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征伐天下,殺光六界?” 拂宜還是傻傻地點頭。 其實“征伐天下”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太高深,她根本听不懂。她只知道那是他在跟她說話,點頭就對了。 魔尊看著她這副樣子,突然又生氣了。 這要是腦子正常的拂宜,絕對不會這樣就點頭。她會皺眉,會反對,會跟他說一大堆“眾生平等”的廢話。 那個拂宜,雖然討厭,但至少是個對手,是個活生生的人。 而眼前這個,只是個對他言听計從的傻瓜。 “說‘不’。”魔尊命令道。 拂宜乖乖地跟著他學舌︰“不。” 魔尊看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心中殺意陡生。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拂宜縴細的脖子。 只要稍稍用力,這一世神智不全的拂宜就會消失于世,一切都會重來。 拂宜被掐住了脖子,有些呼吸困難,卻完全沒有反抗。 她歪著頭,用那雙澄澈的、無辜的大眼楮看著他,似乎在疑惑他在玩什麼新游戲。她甚至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像是想要安撫他。 魔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雙眼楮里,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憨貨。” 魔尊罵了一句,猛地松開了手。 他轉身就走,拂宜不知道他為什麼又不高興了,只知道他不理她。她就委屈地過去撒嬌,蹭他,舔他的手和臉,像只歡樂又討好的小狗。 他看著她這副沒皮沒臉的討好模樣,冷哼一聲。 “既然這麼喜歡當狗,那便成全你。” 只見他指尖魔氣一點,玄光閃過。 下一瞬,原本抱著他的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體雪白、毛茸茸的小狗。 再次變成狗的拂宜不僅沒被嚇到,反而更興奮了,甚至已經熟悉這副小狗的身軀。 她“汪”了一聲,撲一口咬住了魔尊拖在地上的玄色衣擺,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撒歡聲,瘋狂地搖著尾巴,要把他往院子里拖。 魔尊低頭看著腳邊這團白絨絨的東西,冷笑一聲︰“這副樣子倒還順眼些。” 小狗見扯不動他,便松開他的衣擺,撒開歡兒沖進了院子角落的焦地里——那是她剛才玩石子的地方。 它在里面打滾、刨坑,把自己原本雪白的毛弄得髒兮兮的,玩得不亦樂乎,時不時還沖著魔尊叫兩聲,似乎在邀請他一起玩。 魔尊看著那只在泥坑里快活得沒心沒肺的蠢狗,被它弄得徹底沒了脾氣。 殺心散了,怒氣也沒了,只能由著它去。 直到晚上,夜風漸涼,魔尊才大發慈悲地揮了揮手,把那只髒兮兮的小狗變回了人形,拎回屋去洗漱。 夜里,四下空寂,只剩風聲呼嘯。 魔尊盤膝坐于院中,目光落在那間亮著微弱燭火的廂房上。 透過窗欞,他看見睡夢中的拂宜身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瑩白光暈。那些光點從她體內逸散而出,飄浮在空中而是在虛空中盤旋了一會兒,變得更加凝實、純粹,然後又緩緩地、如百川歸海般回到了她的身體里。 果然,第二天,魔尊便發現拂宜認字比以前快了些。 教她寫“花”,她只看了參遍便記住了;教她念詩,她也能磕磕絆絆地跟著念下半句。 魔尊心中冷笑,看來這傻子也不是無可救藥。 然而,沒過幾天,這剛有了點起色的傻子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那日午後,拂宜興沖沖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里,口齒不清卻極為歡快地喊了一聲︰“夫……夫君!” 魔尊渾身氣勢一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女人,你發什麼瘋?”他厲聲道,“你是拂宜,不是楚玉錦!” 拂宜被他這麼一吼,嚇得縮了縮脖子。她不明白為什麼又突然被罵,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再上前,躲到院子角落的泥地上去了。 她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魔尊冷著臉走過去,想看看這傻子又在做些什麼。 只見那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人形。雖然線條簡陋,但那人手里拿著一柄長長的東西,威風凜凜,赫然是當年宋還旌持劍躍馬、征戰沙場的模樣。 他咬牙。 好得很。 她神智不清,卻記得慕容庭,記得宋還旌,甚至記得那個凡人將軍拿著兵器的樣子。 唯獨記不起他! 魔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冷冷地逼問︰“你看清楚,我是誰?!” 拂宜被他晃得頭暈,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茫然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你……你……” “你”了半天,她突然福至心靈,極其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冥……” 那是魔尊教了她好幾天,那是他的本名“冥昭”。 魔尊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下一刻,拂宜又閉上了嘴,一臉茫然,顯然是後面全忘了。 到底是沒有教會,還是她根本沒用心記? 他大袖一揮,變出一張宣紙和炭筆,拍在石桌上。 “寫!”他命令道,“把我的名字寫出來!” 拂宜顫巍巍地握著筆,在紙上畫著。 她只記得那個字大致是個方方正正的形狀,上面有個蓋子,下面有些腿。可是具體的筆畫,她一點也記不得了。 一團墨跡在紙上暈開,寫得亂七八糟,錯漏百出。 他猛地抓著她的手,冷聲道︰“你寧可記得慕容庭和宋還旌也不記得我!他那卑鄙小人,哪里值得你記住了?” 他死死扣住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再次逼問︰“看著我!我是誰?!” 拂宜被他這副凶狠的樣子嚇壞了。 她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緊接著,那雙眼楮里迅速涌上濕意,兩行殷紅的血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他心口猛地一梗。 “別哭了!” 他煩躁地掏出一張帕子扔給她,語氣惡劣。 帕子掉在拂宜身上,又滑落在地。 她不接,也不懂擦。 那血淚越流越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染紅了一大片,像是在控訴他的暴行。 拂宜害怕極了,她轉身就跑,跌跌撞撞地沖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院子里只剩下魔尊一人。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有一瞬間呆愣住了。 拂宜滿臉是血的樣子,讓他恍惚間想起了第一世,楚玉錦在景山焦土上,絕望地求他放過家人的模樣。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魔尊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房間。 拂宜正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魔尊走過去,扳過她的肩膀。 她臉上全是血,紅得刺目,把那張本來就蒼白的臉襯得更加可憐。 魔尊掏出干淨的帕子,想要給她擦,拂宜卻猛地扭過頭,不讓他踫。 魔尊臉色一沉,一手強硬地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 “別動。” 拂宜被他一凶,眼眶里又蓄滿了血水,眼看又要決堤。 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強行忍住心頭的怒氣和煩躁,把語氣放得平和些,甚至是有些僵硬的溫柔︰“別動,擦干淨。” 拂宜眨了兩下眼楮,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血珠。 突然,她張開嘴,一口咬在了魔尊捂著她嘴的手掌上。 這一口咬得不輕。 魔尊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懶得理會,任由她咬。 拂宜咬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又不甘心地加重了力氣。 可是那只手就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沒意思,松開了口。 她睜著那雙清澈的大眼楮,盯著魔尊的眼楮眨啊眨。 然後,她伸出還沾著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臉。 魔尊看著她這副傻乎乎、完全不記仇的樣子,心里又是一陣氣。 視線下移,他看見她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跡,那是剛才流下的血淚染的,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沒控制住,語氣又強硬了起來。 “把衣服脫了。” 拂宜眨眨眼楮,沒動,顯然沒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也不想動。 他冷著臉,參兩下扒掉了她的外衣,又從櫃子里找出一件干淨的給她換上。 換完衣服,看著那一盆被血染紅的水,魔尊把帕子往水里一扔,又開始生氣。 自己憑什麼要伺候她? “你自己玩去吧。” 魔尊冷冷地丟下一句,轉身走到窗邊的榻上盤膝坐下,閉目打坐,決定靜心不再理她。 拂宜被晾在一邊,也不鬧。 她在屋里轉了一圈,最後在桌角找到了那個之前被魔尊修好的魯班鎖。 她抱著鎖爬上床,一個人坐在角落里擺弄起來。 屋里很安靜,只有木頭輕微的踫撞聲。 玩累了,她就抱著那個鎖,倒頭睡了過去。 到了後半夜。 魔尊睜開眼。 拂宜身上再次泛起了那種瑩白的光暈,比前幾日都要強烈。那靈力逸散又聚合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這是神智在加速恢復的征兆。 但也因為這種高強度的魂魄修補,接下來的幾天,拂宜白天總是昏昏欲睡。 她變得很安靜,不再亂跑,也不再畫畫。魔尊叫她,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應一聲,轉頭又睡了過去。 魔尊看著榻上那個整日昏睡的身影,心情異常復雜。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是該開心那個傻乎乎、只會氣他的拂宜終于要消失了。 作者的話︰打窩囊工打得不開心了加更一章??′???????`?? 求評論求珠珠~~~ 70心疏跡遠妄談情,一月之期許終局 幾日後的清晨,景山依舊籠罩在無邊的灰暗中。 榻上,那昏睡多日的身影終于動了動。 她緩緩睜開眼,稚童的眼神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清澈如水、洞悉世情的眼眸。 她看著坐在不遠處的魔尊,眼神平和、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 只一眼,魔尊便知道——那個傻乎乎的拂宜消失了。 回來的,是那個總想和他講道理、固執得令人頭疼的拂宜。 魔尊臉色依舊冷漠,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記起我是誰了?”魔尊問,目光銳利如刀。 拂宜看著他,眼神清明,甚至帶了一絲久別重逢的感慨,輕聲念道︰ “慕容庭,宋還旌,魔尊,冥昭,夫君。” 魔尊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兩世人生,讓你失了智嗎?那些卑微的凡人,也配與本座相提並論?” 拂宜卻不懼他,只是淡淡道︰“魔尊曾說我們曾成過親,曾說我是你妻子,既如此,我叫你夫君,有何不可?” 魔尊卻走進兩步,抬起她的下巴,對她勾唇一笑,“稱我為夫君,是決心同我一起滅世了?” 拂宜神色未變,不理會他的問題,話鋒一轉,慢慢說道︰“我原身為蘊火,死後重生,數千年來,我重生過數次。” “拂宜當過妖,做過人,也成過仙。每次重生我都承繼前世的記憶,然而不滅的代價便是永恆的孤寂,這道理我很早便明白。” “我在魔尊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孤寂。” 拂宜看著他,目光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坦誠︰“拂宜說過,我明魔尊的想法,卻無法認同你的做法。在拂宜眼中,魔尊不若旁人口中的可怕,也不如魔尊表現出來的無情。” “是以拂宜大膽認為,魔尊若有人相伴,或許便不會行此極端。”她微微傾身,向他伸出手,“若你願與我同行……” “與我同行?” 魔尊冷冷打斷她,眼中滿是譏諷︰“你不過一介小小火仙,也敢妄言與本座同行?你也配?” 拂宜只是一笑。 “若是同道,豈分強弱種族?魔尊明白許多事情,這個道理想必不會不知。何況……” 拂宜停頓了一下,又笑了,那笑是極自信從容的笑。 她道︰“我本為蘊火,天地間有了蘊火,才有萬物生靈,若要比能力,我的造生之能遠勝魔尊;若要比年紀,盤古創世,蘊火造生,甚至是有了我,才有現在的魔尊,拂宜如何不配與魔尊同行了?” 拂宜說完,走上前,輕輕握住了冥昭垂在身側的手。 那只手冰冷僵硬,他冷冷道︰“你做什麼?” “魔尊可以殺拂宜無數次,可以推開拂宜無數次。”拂宜沒有松開,反而握得更緊,“但拂宜……認為,魔尊並不是對拂宜毫無情意。” 魔尊一聲冷笑,將她推開︰“痴人做夢,胡言亂語。” 拂宜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卻又固執地走過去,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袖。 “此處只有你我,”她仰頭看著他,“你難道不願意對我說一句真話嗎?” 魔尊緊緊抿著唇,死死盯著她。 他想把她甩開,想再次用那些惡毒的話語刺傷她。可是,被那雙清澈的眼楮注視著,被那只溫軟的手拉著,他心里那股暴躁的殺意,竟然在一點點地平息。 拂宜見他不說話,又輕聲問道︰“若……若我哪一日消弭于世,你可會傷心?” “絕無可能。” 冥昭回答得極快,冷硬如鐵,毫不猶豫。 她嘆了口氣,又問了一個問題︰“你這一生,可曾失去過什麼人?” 冥昭一怔。 腦海中莫名閃過了江捷在平江城死去的畫面,那種心口被掏空的感覺再次襲來。 但那是宋還旌的事,與他何干? 他冷哼一聲,避而不答,轉而說道︰“最後一世。拂宜,你我之間還剩最後一世。此諾一了,我必滅世。” 拂宜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最後一世。拂宜想請魔尊同我人間一行。不需參十年,只需一月。你可願允我嗎?” 不知怎的,他從她語氣里听出壓抑住的傷心、痛苦、悲傷、不舍、決絕這些很復雜的情緒。 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冷笑一聲︰“參十年改為一月,有何不可?你也好早日上路。” “多謝。” 拂宜似乎松了一口氣,又道︰“這最後參十天,我只是想……再帶你去看看這人間。” “你想感化我?”他一聲冷笑,“未免痴心妄想。” 拂宜卻低低一笑︰“拂宜有許多妄想。人之一生,求而不得的事太多了。” “那是他們太過軟弱。”他嗤之以鼻。 拂宜搖了搖頭,目光深深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卻有力︰“但即使強如魔尊,也無法扭轉他人的信念。” 拂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深太沉,包含了太多他讀不懂的情緒。 若不是因為她,他早已殺遍六界,何至于如此耽誤時間? 拂宜看著他目中暴漲的殺氣,並沒有退縮。 她知道冥昭已有所轉變,但這轉變,是否足以讓他放下滅世之念,她並無把握。 “世間若真毀于冥昭之手,拂宜亦別無他法,只願與六界蒼生同歸。” 她看著他的眼楮,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滅世之後,六界便如混沌一樣空無一物。你……不覺孤寂嗎?” 他听不下去了,不耐煩地一拂袖︰“廢話說夠了嗎?要去人間,現在就走。” 71洞庭波涌浮金光,君山茶暖入喉香 人間,洞庭湖。 秋風悄過。 落日之前,漫天秋陽如流金傾灑,將八百里洞庭染成了一片瑟瑟的輝煌。 他們登上了岳陽樓。 湖水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晴空碧落之下,浮光躍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已起參差秋色,紅、黃、綠參色交錯,一陣風吹過,落葉蕭蕭而下,帶著一股人間特有的遼闊與蒼涼。 樓中茶座,此時只有寥寥數人。 拂宜動作嫻熟地燙杯、溫壺,為對面的人倒了一杯茶,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是君山銀針。”拂宜道,指尖點了點那根根豎立如筍的茶葉,“采自湖中君山島,又是經了秋霜的晚茶,雖不如春茶鮮嫩,卻獨有一股沉郁的醇厚,最適合這秋日飲用。” 冥昭看了一眼。 那茶湯杏黃明亮,冒著氤氳的熱氣,白霧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沒有動。 他是魔,早已闢谷,不食人間煙火。這凡俗的草木之水,于他而言毫無意義。 拂宜看著他,淡淡笑了,慢慢道︰“喝吧。既然到了人間,何妨一試茶之滋味?” 冥昭抬眸,掃了她一眼,終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執起那只瓷杯。 他將茶杯送至唇邊,仰頭喝了一口。 滾燙的茶湯入口,並沒有想象中的苦澀。 “如何?”拂宜問。 冥昭垂眸,感受著那股液體順喉而下。 初入口時,是一股極淡的微苦,帶著秋日枯草的清冽;然而轉瞬之間,那苦味便化開,回甘如泉涌,帶著一股獨特的香氣,溫熱、綿長。 他放下茶杯,面色依舊冷淡,給出了他的評價︰“尚可。” 拂宜看著他,笑了。 冥昭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不知為何,突地動作一頓,他閉起雙眼,下一瞬,張開之時,目中竟現出難得的興味。 他唇角微勾,右手虛握,化出黑淵,“哦?” 他饒有興致地盯著那個掌心中的小小黑色漩渦看了一會兒,拂宜抬眼看著他的動作,眉心微微皺起,“你在看什麼?” 他勾唇一笑,那笑里竟隱隱含著期待和愉悅之色,“異數。” 黑淵中囚著的人魔,竟當真能反利用黑淵力量修煉,令他訝異同時,卻也隱隱期待他最終能變成什麼樣子。 拂宜的眉心蹙得更深,她看著冥昭,半晌之後道︰“早前听聞魔界杜異失蹤,聯軍離心,引來天界全力一攻。” 她的眼楮直視冥昭眼底,“入聯軍地界如入無人之境,悄無聲息令杜異失蹤……” 她看著他,篤定地說︰“是你。” 魔尊一笑,“可嘆天界耐不住性子,妖界刑目光短淺。日前大戰,想必讓仙子失望了。” 想起天一河畔堆滿尸體的景象,拂宜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握緊茶杯,對冥昭道︰“你還不放他出來嗎?” 冥昭悠悠喝了口茶,唇角微勾,“時機未到。” 入夜,客棧內燭火搖曳。 拂宜鋪開宣紙,研磨濡墨。她提筆懸腕,寥寥數筆,白日里那浩浩湯湯的洞庭秋景便躍然紙上。湖光山色,落木蕭蕭,盡在墨色濃淡之間。 畫完,她輕輕吹干墨跡,將畫遞給冥昭看。 冥昭垂眸掃過。 她畫技極好,筆鋒婉轉而有力。看著這幅畫,冥昭腦海中莫名浮現出第一世時,楚玉錦在燭火下描繪的那株幽蘭;又想起第二世時,江捷那“巧手”之名,曾用落葉拼出栩栩如生的墨玉青鸞蝶。 無論是哪一世,她總能捕捉到世間最細微的美。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移開了目光。 拂宜也不在意,她收起這幅畫,又鋪開一張新紙。 這一次,她用的墨極濃、極重。 筆鋒落下,不再是靈動的山水,而是大片大片壓抑的焦黑。嶙峋的怪石,干裂的大地,那是——景山。 畫完這幅死寂的景致,拂宜放下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她白日里在街市上買的。 “我買了些種子。” 拂宜對著冥昭慢慢道︰“我見景山不生草木,太過荒涼。我想種下這些種子,讓它同其他的山一樣,遍布樹木花草。” 冥昭听聞,發出一聲冷笑︰“荒唐。” 他看著那幅焦黑的畫,冷冷道︰“景山乃日隕之地,受陽炎焚燒殆盡,早已是焦土死地,從來不生草木,連頑石都已被燒透,你種得出來麼?” 拂宜卻並不氣餒,她輕輕撫摸著那個布包,淡然道︰“也許能,也許……這又是拂宜的一樁妄想。”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但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冥昭︰“隨你。” 拂宜笑了笑,將畫和種子收好。 隨後,她慢慢走到冥昭面前,並沒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撫上了冥昭的臉頰。 她順著他的眉骨,滑過高挺的鼻梁,最後停在他緊抿的薄唇邊,動作輕柔。 冥昭身體微僵,眉頭皺起,捉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不是看得見了,還摸我做什麼。” 拂宜的手懸在半空,並未收回。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畫人和畫景,總是不同的。” 畫景只需觀其形,畫人……卻需知其骨,感其溫。 冥昭心頭莫名一跳,然後抬手,毫不留情地拍開了她的手。 “痴愚。” 房門被重重關上。 拂宜站在原地,看著顫動的門扇,輕輕揉了揉有些發紅的手背。 她並沒有生氣,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重新坐回桌案前,鋪開了第參張紙。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窗外的景色,也沒有看手中的種子。她閉上眼,稍微回憶了一下剛才指尖觸踫到的輪廓與溫度。 再睜眼時,筆落紙上。 她畫了第參幅畫。 畫中是一個黑衣男子,眉目冷峻,神情孤傲,卻在那雙深淵般的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無與茫然。 那是冥昭。 作者的話︰慶祝姐子清醒回歸加更一章,23點更今日第2章 ??????????????? 72紅塵陌上花開遍,冷眼看盡世間痴 離開了洞庭湖,他們一路向南漫游。 這參十日之約,對于他而言,只是為了滅世前夕打發時間的消遣,又或許,是為了看這個固執的女人到底能翻出什麼花樣。 他們並不御風飛行,亦未雇車馬,就像最尋常的凡人那般,徒步走在官道上。 正值秋收時節,田野間金黃遍地,農人忙碌,孩童嬉戲。 拂宜走得很慢,時而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時而看看田里的稻穗,冥昭眸色深不可測,卻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側。 經過一處名為落霞鎮的地方時,恰逢當地一戶富戶娶親。 嗩吶聲震天響, 里啪啦的鞭炮聲炸得滿地紅屑。迎親的隊伍排成長龍,吹吹打打,那頂八抬大紅花轎在擁擠的人潮中顫悠悠地前行,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圍觀,討要喜糖。 狹窄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冥昭眉頭緊鎖,眼中滿是不耐與戾氣。 “聒噪。”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周身氣壓驟降,剛要抬手揮開這擋路的螻蟻。 一只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扣住了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安撫般地捏了捏。 拂宜站在他身側,並未因擁擠而惱怒,反而墊著腳尖,越過人頭看著那頂花轎,眼中流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是喜事。”她側頭看他,聲音在喧囂中依然清晰溫潤,“既是人間行,便也要守人間的規矩。擠一擠又有何妨?” 冥昭想甩開她的手,卻被她握得更緊。他冷嗤一聲︰“凡人壽命不過百載,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卻偏愛在這些繁文縟節上浪費時間。所謂的喜結連理,不過是兩個必死之人湊在一起,以此來掩蓋對孤獨和死亡的恐懼罷了。” 拂宜沒有反駁他,只是拉著他退到路邊的屋檐下,靜靜地看著那頂花轎經過。風吹起轎簾一角,露出了新娘羞澀又期待的半張側臉,還有新郎官騎在馬上那毫不克制的笑容。 “也許吧。”拂宜看著那一對新人,目光柔和,“正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魔尊眼中,凡人如螻蟻。但在螻蟻的眼中,這一刻的歡喜,便是永恆。”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冥昭,忽然問道︰“江捷和宋還旌的那一次……可有這般熱鬧?” 冥昭一怔。 那是皇帝賜婚,雖然排場盛大,賓客盈門,將軍府張燈結彩,但宋還旌那時心中只有算計與抗拒,甚至在大婚之夜避而不見。那場婚禮,只有熱鬧的殼子,內里卻是冰冷的。 “不記得了。” 冥昭冷硬地回答,甩開她的手,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迎親隊伍終于過去,街道恢復了通行。 兩人穿過鎮子,路邊有不少小販在趁著喜氣叫賣。拂宜在一個賣雜貨的小攤前停下,那是賣婚慶余下的小物件的。 她拿起一對紅燭看了看,又拿起一根編織精巧的紅繩。 付了錢,她拿著紅繩走到冥昭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腕,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幫我系上。” 冥昭不為所動︰“你自己沒手?” “自己系不好。”拂宜晃了晃手里的紅繩,“凡人都說,紅繩系平安。你是魔尊,你系的肯定更靈。” 冥昭冷嗤一聲︰“本座是魔,只會招災,不會賜福。” 嘴上雖這麼嫌棄,但他看著她那只舉在半空、執著不肯放下的手,終究還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一把抓過那根紅繩。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參兩下便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鮮紅的繩結映襯著她欺霜賽雪的肌膚,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艷色。 拂宜舉起手,左右看了看,然後在冥昭面前晃了晃,說︰“緊了。” 冥昭不耐煩地說︰“自己調。” 拂宜當真用自己的左手慢吞吞調了好一會兒,調完之後眼眸亮晶晶地問他︰“好看嗎?” 冥昭瞥了一眼。 “丑。”他別過頭,“走了。” …… 入夜,兩人宿在鎮上的客棧。 或許是因為白日里看了那場婚禮,這晚的拂宜顯得有些沉默。 沐浴過後,她坐在妝台前,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在身後。鏡中的女子容顏清麗,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 冥昭坐在一旁的榻上閉目養神。 “冥昭。” 拂宜喚他。 他睜開眼,有些不耐︰“又如何?” 拂宜手里拿著一把木梳,轉過身看著他︰“過來幫我梳頭。” “自己梳。”他冷冷拒絕,“你是手斷了還是怎麼?” 拂宜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木梳,輕聲說道︰“這是以前……江捷想過的。” 冥昭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時候,宋還旌對江捷只有利用和冷淡,連同桌吃飯都鮮少言語,更別提這種親密的閨房之樂。 房間里陷入了一陣死寂。 半晌,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她手里的木梳。 “麻煩。” 他站在她身後,動作僵硬地抓起那一束黑發。 手中的頭發滑膩如絲緞,帶著好聞的皂角香氣。他握著梳子,力道重了怕扯斷她的頭發,輕了又梳不通,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梳著。 銅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 黑衣男子面容冷峻,白衣女子安安靜靜地坐著,嘴角噙著一抹恬淡的笑意。 一下,兩下。 從發根梳到發尾。 梳順了最後一縷發絲,冥昭突然湊得極近,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一字一字道︰“你不是江捷,我也不是宋還旌。你若再敢提她一次……” 他手上力道加重,拂宜互相驟然一緊,他卻唇角勾起,語氣突然變得極為溫柔,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氣,像是情人間親昵的耳語︰“我便殺十萬人為她殉葬,仙子盡可一試。” 然後扔下梳子,轉身大步走到桌邊坐下。 拂宜看著鏡中梳理整齊的長發,對他的這番威脅不為所動,她自然知道這個方法可一不可再。 卻也試出來了,他其實——很在意。 她淡然道︰“多謝。” 冥昭冷冷道︰“閉嘴。睡覺。” 燈火熄滅。 黑暗中,兩人各據房間一側。 拂宜很快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冥昭側過頭,借著月光,看到了拂宜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那根鮮紅的繩結,在黑暗中靜靜地系在她的腕間,鮮艷得有些刺眼。 73炎洲戲水浪翻舟,指尖輕點落驚鴻 一路向南。 越過重重關山,腳下的土地漸熱,草木愈發蔥郁狂野,與中原那種含蓄的秀美截然不同。 行至極南炎洲,有一小國,名為“羅耶”。 此地天日流金,四時皆夏,從無霜雪之侵,亦無寒冬之凋。空氣中常年彌漫著濕熱的水汽,草木瘋長,藤蔓如蟒,連風都帶著一股黏膩的暖意。 拂宜與冥昭抵達羅耶國都時,正逢當地一年一度的盛事——戲舟節。 一條名為瀾滄的大江橫貫全城,江水寬闊浩渺,奔流不息。此刻,江面上千帆競渡,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兩岸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喝彩聲此起彼伏。 拂宜望著江面上那一艘艘劇烈搖晃的小舟,眼中滿是好奇與興奮。她側首,對著身邊一臉冷漠的冥昭緩緩道來︰ “這便是戲舟節了。听聞此地習俗,若青年男女對彼此有意,便可相邀至這江上扁舟之中。一人立于船頭,一人立于船尾,合力用力搖晃船身。” 她指著遠處一對正在劇烈搖晃的男女,聲音輕快︰“那是求親之戲。若心悅之人先落水,便視為應允,定下終身之約;若無意,便不下水,或直接拒絕登船。” “不過傳至如今,這習俗早已不僅限于求偶。” 拂宜目光流轉,落在近處幾艘小船上。只見幾個光著膀子的垂髫小童正分站兩頭,嘻嘻哈哈地拼命搖晃,有人“撲通”一聲掉進水里,像條黑泥鰍一樣鑽出來,抹了把臉又爬上去再戰。不遠處,幾位婦人也在船上互相較勁,笑聲爽朗。 “此地之人皆善泅水,如今這戲舟,已成了不論男女老少、皆可同樂的游戲。只要上了船,便要分個勝負,以此取樂。” 江面上數百艘小船隨著波濤起伏,有人落水,有人大笑,水花飛濺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充滿了勃勃生機。 拂宜向來是個容易被熱鬧感染的人。看著眼前這幅生機盎然的畫卷,她下意識地拉起冥昭的手,指著岸邊一艘剛剛空出來的烏篷小船,眼眸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冥昭可願與我一試戲舟之樂?” 冥昭順著她的手指掃了一眼那搖搖晃晃的破船,面上還是那千年不變的冰冷之色。 “無趣。”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毫不留情地甩開了拂宜的手。 說完,他竟看也不看那熱鬧的江面一眼,轉身便往反方向的岸上走去,一身黑衣在這五彩斑斕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又冷硬異常。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少有的懊惱。 她抿了抿唇,低頭看到路邊有一枚圓潤的小石子。 拂宜彎腰拾起,想也沒想,揚手便往那個黑色的背影砸去。 “喂!” 石子劃過一道弧線,“啪”的一聲,不偏不倚,正中冥昭的後背。 一顆石子,自然傷不了魔尊分毫。 但冥昭的腳步卻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冷淡的臉上,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那雙深淵般的眸子直直地鎖定了拂宜。 拂宜心頭一跳,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危險。 冥昭沒有說話,只是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向她逼近。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壓迫一分。 拂宜被他這副大張旗鼓興師問罪的架勢弄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你……你要干嘛?” 她退一步,他便進一步。 不知不覺間,她已退到了江邊的石階邊緣,腳後跟甚至能感覺到江水拍打岸堤的涼意。 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拂宜停住腳步,明亮的眸子看著已經逼到面前的冥昭。兩人距離極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氣息,與這周圍的濕熱格格不入。 她仰頭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求饒。 冥昭看著她這倔強聲色,突然唇角微勾,露出一個很淡、卻極為真實的笑。 拂宜愣住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這個笑的含義,冥昭忽然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推。 拂宜重心不穩,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去。 “撲通——!” 水花四濺。 岸邊,冥昭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落湯雞似的她。 他臉上的那個淡淡的笑意還未散去。 那不同于他平時面對眾生時的諷刺、陰冷或漫不經心。 在羅耶國燦爛的金陽下,那就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普通從容的笑。 拂宜落水前最後看到的,就是魔尊那似有還無的笑意。 此江甚深,與崖頂的淺淺溫泉不同,雖然江水溫熱,卻在一瞬間沒頂而入,灌滿了口鼻。 拂宜本能地想要劃水,想要浮出水面。然而,她此刻並非昔日那個修煉的仙身,這具凡人的軀殼沉重且笨拙,四肢在水中胡亂揮舞,卻根本借不到半分力氣。 窒息感瞬間襲來。 她在水中掙扎沉浮,每一次張口想要呼吸,涌進來的卻是更多的江水。 岸上的冥昭看著水面那劇烈卻毫無章法的撲騰,眉頭微微蹙起。 起初他以為她在戲耍,但這掙扎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些,且那姿態……不似作偽。 他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可思議——堂堂蘊火之神,哪怕換了凡胎,竟也能蠢到把自己淹死? 他眼底的笑意驟然斂去,指尖微動,一道魔氣已然凝聚,正欲施法將她托起。 “哎呀!那姑娘不會水!” 就在這時,旁邊一艘小舟上,一名正準備以此戲耍同伴的黑瘦男子驚呼一聲。在這羅耶國,竟真有人敢在戲舟節下水卻不懂水性,實乃罕見。 那男子反應極快,還沒等冥昭出手,便“撲通”一聲跳入江中,幾個猛子扎過去,一把撈住正在下沉的拂宜,托著她的後頸,奮力游向岸邊。 冥昭的手僵在半空,隨即冷冷地收回袖中,看著那陌生男子將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拂宜拖上石階。 拂宜趴在岸邊,臉色慘白,發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她彎著腰劇烈嗆咳,吐出了好幾口腥咸的江水,胸口起伏劇烈,顯是驚魂未定。 那救人的男子見她沒事,便也沒多留,爽朗一笑,轉身又跳回江里繼續戲舟去了。 一片陰影投下,遮住了頭頂熾熱的陽光。 冥昭緩步踱到她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咳嗽的她,不饒人地冷笑諷刺道︰ “怎麼,你那同澤,既有不忍無辜罹難的仁心,如今卻忍心把你淹死在這區區江水之中麼?” 拂宜按著胸口,又咳了兩聲,這才勉強平復了呼吸。她抬起頭,那雙眼楮被江水洗過,雖有些紅,卻依然清亮。 “滄水……不忍見任何人的死亡。” 她聲音斷斷續續,卻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通透︰“但自古以來,淹死在水中的人便是難以數計。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能潤萬物,亦能溺眾生。這是天道法則。” 她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對那位逝去故友的追思與敬重︰ “咳咳……她若真有轉死為生、逆轉天道之能,昔年又何必自散形體,散于眾水之中,只為那一點護生的可能?” 神力有盡時,天道不可違。 滄水之所以消散,正是因為她想救所有,卻終究救不了所有。 冥昭聞言,眼中的譏諷淡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 “強詞奪理。” 他冷哼一聲,不欲再與她辯駁。 隨即,他衣袖一揮。 一股溫熱干燥的風卷過,瞬間帶走了拂宜身上所有的水汽。那濕冷貼身的衣物頃刻間變得干爽蓬松,連濕漉漉的頭發也變得干燥柔順。 拂宜感受到身上的暖意,並未道謝,也沒有再執著于要下水。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岸邊,看著江面上那些依舊在歡笑、在打鬧、在落水又爬起的人們。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卻悄然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雖然差點被淹死,雖然他說話依舊難听。 但剛才那一推,那個難得一見的笑容,還有此刻這揮袖間烘干衣物的舉動…… 冥昭魔性深重,但這重重魔性之下,人性尚存。 會開玩笑,會有情緒,會別扭地照顧人。 他並非不可救藥的毀滅者。 夜幕降臨,瀾滄江畔燃起了無數堆篝火。 戲舟節的狂歡並未隨日落而歇,反而愈演愈烈。當地百姓圍坐在火堆旁,載歌載舞,烤著鮮魚,分食著羅耶國特有的竹筒飯。 空氣中彌漫著竹子的清香與糯米的甜味,混雜著柴火畢剝的聲響,暖意融融。 拂宜捧著一節青翠的竹筒,坐在篝火旁,吃得津津有味。那軟糯的米飯裹著椰漿與芒果碎,在火光下泛著誘人的香甜。 她挖了一勺,熱氣騰騰地遞到冥昭面前,面上是毫無矯飾的微笑︰“嘗嘗。” 冥昭眉頭緊鎖,想都沒想,一把推開她的手,嫌惡道︰“拿開。” 凡俗五谷,污濁不堪。 被推開的手並未收回。拂宜穩了穩手腕,再次將那勺飯遞到了他唇邊,固執地不肯退讓。 冥昭冷冷地看著她,看著那雙在火光下亮得驚人的眼楮,真是令人厭惡。 這種毫無意義的堅持,這種試圖將他拉入紅塵泥沼的舉動……令他煩躁至極。 他霍然起身,轉身欲走,想要遠離這惱人的煙火氣。 一只手卻快如閃電,緊緊抓住了他垂落的玄黑衣擺。 “坐下。” 拂宜仰頭看著他,聲音不大,卻竟然很硬氣︰“人間三十天,你就是這樣陪我的?” 冥昭腳步一頓。 一諾如鎖,將他困在原地。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拽著他衣角的女人,眼中寒芒閃爍。僵持半晌,他終是冷哼一聲,帶著滿身的寒氣,重新坐了回去。 他微微俯身,就著拂宜的手,一口咬住了那勺米飯。 一口吞下,連味道都未曾細品。 他抬起眼皮,看著一臉期待的拂宜,惡劣地吐出兩個字︰“難吃。” 拂宜卻並不惱。 她看著他眼里映著的跳躍火光,彎起眉眼,笑了。 74孤山冷月聞磬聲,太古遺音和銀霜 辭別了羅耶國的炎熱與喧囂,兩人繼續向西南崇山峻嶺行去。 越過一道險峻山梁,正逢人間月圓之夜。那一輪明月懸于中天,並不似中原那般溫潤,反而透著一股慘白的冷意,將前路照得如覆霜雪,清冷徹骨。 山中怪石嶙峋,如鬼魅蟄伏,無路可尋。然兩人皆非常人,行于這亂石之間,倒也履險如夷,穩步前行。 行至一處背風坳口,亂石堆迭成塔,風穿石隙,發出嗚嗚低鳴。 拂宜腳步忽停,目光落在那堆不起眼的石頭上,眼中劃過一抹亮色。她俯身拾起幾塊形狀扁平、質地細膩的青灰色石片,在手中掂了掂,回頭看向冥昭︰“你可曾听聞石磬?” 冥昭挑眉,未置可否。 拂宜也不在意,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石面,緩聲道︰“人類初生之時,懵懂行至水邊。滄水見之欣喜,引浪激石,鏗鏘作響,以此為樂。此乃制樂之始,亦是石磬初聲。” 她微微仰頭,看著那輪慘白的圓月,聲音輕靈︰“磬聲之妙,在于四字︰清、靜、肅、空。” “叮——” 拂宜手腕輕揚,手中兩石相擊。 一聲清越脆響驟然炸開,雖短促,卻余音裊裊,瞬間穿透了風聲,回蕩在空寂的山谷中。 那聲音無雕琢之痕,無律呂之調,唯有純正的天籟自然之音,正如這荒山野嶺般質樸。 拂宜微微一笑,有些遺憾又有些釋然︰“真正的磬石萬中無一,可遇不可求。這些不過是尋常響石罷了。” 她環視四周,嶙峋怪石與樹林在月光下投下斑駁陰影,天地間一片蒼茫。 “但這孤山冷月之下,以此天然之音相和,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說罷,她徑自盤膝坐于亂石之間。將挑出的幾塊音色尚可的響石依高低排開,又拾起兩根細長堅硬的石條作槌。 “叮、咚、當……” 石槌落下,敲擊出一首簡單古樸的小調。 那曲調不成章法,斷斷續續,原始、蒼涼、寧靜。 冥昭負手立在她身後,玄衣融入夜色,唯有那一頭黑發被山風吹得微揚。 他沒有出聲打斷,也沒有嘲諷她的無聊。 他只是靜靜地听著。 听那清脆、孤寂的敲擊聲,一下一下,穿透慘白的月光,回響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山靜夜之中。 一曲奏畢,余音散入山林。 拂宜並未起身,只是從那堆亂石中挑挑揀揀,選了一塊還算圓潤的青色石片,站起身,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冥昭手里。 “拿著。” 見他眉峰微蹙,似要拒絕,她便笑著補了一句,堵死了他的退路︰“收著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後再扔。” 冥昭捏著那塊冰涼的石頭,看著她坦蕩的笑臉,發出一聲哂笑,隨手收入了懷中。 次日清晨,兩人翻過大山,到了一處名為清平的小鎮。 拂宜這具身體畢竟是凡胎肉體,經不起餐風飲露,便隨意尋了一家早點鋪子坐下。 熱騰騰的包子和米粥端上桌,香氣撲鼻。 冥昭坐在她對面,雙手抱臂,面前空空如也,連一雙筷子都未曾動過。 拂宜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吃著,動作雖慢,卻吃得很香。 吃完結賬時,一個穿著粉衣、扎著雙丫髻的少女笑著從街邊跑過,手里還拿著一只剛買的風車,笑聲清脆如鈴。 拂宜正掏著銅板,听到這笑聲,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那背影輕盈跳躍,翩躚如蝶,有一瞬間,她幾乎是見到了故人。 直到那少女跑遠,轉過街角消失不見,拂宜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出好一段路,她都還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冥昭走在側前方,雖未回頭,但他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腳步微頓,並未多言,只隨手一拂袖。 前方空氣微微扭曲,如水波蕩漾,化出一面清晰的水鏡,懸浮在半空。 鏡中並非此地景色,而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潦森山間。 那里正是清晨,朝陽未起,山嵐彌漫,霧氣厚重,將前路遮得嚴嚴實實。 鏡中出現了參個身影。 顧妙靈背著竹簍,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滑的山道上。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素衣裝扮,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 在她前方開路的,是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手中拿著一把柴刀,正劈開攔路的荊棘。那自然便是李文淵。 而在隊伍最後,那個穿著粉色衣裙、蹦跳走著的,正是小七。 原來是今晨霧氣太重,顧妙靈對這座山不夠熟悉,李文淵便跟來護衛,李文淵起了,小七也從床上翻身起來跟上。 拂宜看著這參人相隨的樣子,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晨露莧。” 她指著顧妙靈正要去采的一株葉片呈淡紫色、掛著露珠的小草,下意識地用了瑯越語說道。 她繼續道︰“這種草藥只有在清晨太陽未出、露水未干之時采摘效力最佳,一旦見了日光,藥性便會散去大半。是瑯越山間獨有的治傷聖藥。” 听著身邊這人用熟悉的語言娓娓道來,突地屬于另一人的記憶涌上腦中,那人身邊,也曾有一人,用這樣輕緩柔和的語調說話。 他的目光變得更冷,忽然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啪。” 鏡中畫面陡變。 原本平坦的山路,也就是李文淵剛剛才踩過、確認安全的地方,在顧妙靈落腳的瞬間,竟毫無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個小坑。 “啊!” 顧妙靈驚呼一聲,腳踝一扭,整個人向前栽去。 幸而這坑不深,她並未受什麼重傷,只是崴了一下,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讓參人都嚇了一跳。 李文淵反應極快,身形一閃便到了她身邊,一把扶住她,另一手柴刀橫在胸前,目光瞬間變得警惕銳利,環視四周。 小七也拔出了雙刀,背靠著兩人,進入了備戰狀態。 水鏡這邊的拂宜見狀,下意識地上前兩步,看到顧妙靈沒事,才轉過頭瞪了冥昭一眼︰“你干什麼?” 冥昭看著鏡中如臨大敵的參人,似乎對這效果頗為滿意,慢條斯理地收回手,他瞥了拂宜一眼,勾唇一笑,語氣戲謔︰“一人出行,二人隨扈。我怎好讓這二人白走一趟,仙子不必言謝。” 作者的話︰作者是骨科人,小七和李文淵將會承包番外h的一部分,同意的請評論投珠,不同意的請在評論區扣NONONO,否則你們將無法阻攔作者熊熊燃燒的骨科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75楓紅欲飛不作葉,似鳴丹鳳待秋風 天光大亮。 兩人踏著晨露下山。此時正值深秋,山間層林盡染,漫山遍野的楓葉紅如火血,艷勝春花,在明亮的日色下熱烈晃眼。 拂宜行至半山,忽然在一處突出的山石上停下腳步。 她立于高處,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極目遠眺,望著那綿延起伏的群山,望著那遼闊蒼茫的天地,看了許久許久。 冥昭並未催促,只是站在她身後幾步之遙,同樣看著那片壯麗山河。 良久,拂宜收回目光,繼續下山。 行至一棵高大的楓樹下,她再次駐足。 她右手伸出,掌心向上,一陣風過,一片形狀完美的紅葉輕飄飄地落下,不偏不倚,穩穩地落在了她的手心。 拂宜凝視著那片紅葉,眼中似有流光閃過。 她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剪子,就著掌心,動作輕靈地裁剪起來。 不過片刻,那片楓葉便化作了一只昂首欲啼的鳳頭。 她又伸出手,一片,兩片…… 紅葉接連落下,在她手中化作修長的鳳身,化作鋪展如霞的艷麗鳳尾。 她走到一旁的一棵老松下,食指輕輕一劃,取了一點晶瑩粘稠的松脂,細致地將那些零散的紅葉部件粘合在一處。 一只浴火重生的紅葉鳳凰,便在她掌心栩栩如生地展翅欲飛。 拂宜看著這只鳳凰,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 可那笑意還未到達眼底,她似是想起了什麼,眼眸又黯淡了下去,垂下眼簾,無意識地吐出了一個字︰“若……” 聲音雖輕,卻充滿悵惘與遺憾。 若與好友還有重逢之日,這只楓葉制成的鳳凰,當送給他。 那個平日里身著紅衣,驕傲、執著、熱烈的朋友。 冥昭一直冷眼旁觀,自然也听到了那個字,更看懂了她眼底的那抹懷念之色。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紅葉鳳凰上,眼神微冷。 “天界有一神將,”他淡淡開口,語氣听不出喜怒,“名為丹凰,曾傷本座手下無數妖兵。”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針般刺向拂宜︰“看這鳳凰形貌,不知仙子可是與此仙有舊?” 拂宜一愕,猛地抬頭看向他,眼中滿是驚訝。她沒想到,僅憑這一只紅葉鳳凰,他竟能精準地猜出她在想誰。 看來猜中了。 冥昭冷笑一聲,眼底閃過戾氣。 他伸出手,語氣不容拒絕︰“拿來。” 拂宜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只脆弱的紅葉鳳凰遞到了他手中。 冥昭捏著那只鳳凰,指尖稍稍用力,似乎隨時能將其捏碎。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他看著手中的鳳凰,冷冷道︰“丹凰性命,暫寄此葉之中。下次見他——” 他抬眼看向拂宜,微笑著一字一頓,吐出了最後四個字,帶著森然的殺意︰“我必殺他。” 拂宜看著他那雙充斥著戾氣與殺機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只脆弱的紅葉鳳凰。 只要他指尖稍稍用一點力,那只鳳凰就會化為齏粉。 可那只鳳凰還在。 拂宜忽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如秋日暖陽,瞬間沖淡了林間彌漫的肅殺之氣。她沒有為好友求情,也沒有被他的殺意嚇退,只是語氣溫和而鄭重地囑托道︰“既如此,那便勞煩魔尊,好生保管了。” 冥昭一怔,眉心皺起︰“你說什麼?” 拂宜看著他手中的紅楓鳳凰,目光清亮︰“你既說他的性命暫寄于此葉之中,那在你們見面之前,這葉子若是壞了、碎了,豈非顯得魔尊言而無信,勝之不武?” 拂宜轉過身,不再看他,也不再管那葉子,轉身便沿著山道繼續向下走去,步伐輕快,只有聲音隨著山風飄了過來︰“所以,請魔尊務必護它周全,莫要讓它枯了,也莫要讓它碎了。想必魔尊一言九鼎,既拿了,便沒有隨地亂扔的道理。” 冥昭立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指尖輕捻那片脆弱的紅葉。葉片薄且輕,葉脈細且韌。 他眉梢微挑,眼底浮起漫不經心的玩味之色。 他低笑一聲,語調慵懶且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傲慢︰“仙子的把戲未免拙劣。” 雖是這麼說,他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那塊青石片,將紅葉鳳凰平整地迭在其上,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收納一件即將被囚禁的戰利品,而非被強塞的累贅。 行走的途中,山風徐徐。 拂宜又隨意地一伸手,一片翠綠的葉子輕巧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捻起那片葉子,湊到唇邊,輕輕吹奏起來。 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調,曲調悠揚婉轉,不像之前的石磬那般蒼涼,反而合著山間的風聲,透著一股自在的逍遙意。 一曲吹罷,余音散入林間。 拂宜將那片沾了些許唇脂的綠葉小心地收入懷中,轉頭對身側的冥昭道︰“既然來到此地,便繼續往西行吧。听說西邊有一處瀚海沙地,終年黃沙漫天,熱浪如焚。我在人間游歷千年,卻還從未去過那里。” 冥昭神色淡淡,腳步未停︰“隨你。” 他的前身曾翻閱過她那本厚厚的《萬象博物志》,其中記載了山川湖海、飛禽走獸,卻唯獨在“大漠”那一卷上,還是大片的空白。 既是她想去填補的空缺,去一趟也無妨。 76焚風瀚海吹葉笛,清音雅樂亂冰心 一路向西,終于踏入了那片瀚海沙地。 放眼望去,黃沙連天,浩瀚無垠。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天地之遼闊,令人心境也隨之一暢。 沙漠之中,烈日灼灼,如火盆倒扣。拂宜如今是凡人之軀,雖備足了清水,卻仍是止不住地揮汗如雨,衣衫濕了又干。反觀冥昭,寒暑不侵,依舊一身黑衣,清爽如初。 兩人並未施法趕路,只是一步一個腳印地丈量著這片沙海。 行至傍晚,恰遇一隊滿載貨物的西行商隊。大漠之中,相逢即是有緣,他們二人並未上前搭話,只是不遠不近地綴在商隊後面,借著前方駱駝踩出的路,慢慢走著。 夜幕降臨,氣溫驟降。商隊扎營歇息,燃起了篝火。 拂宜尋了一處背風的沙丘,將自己帶的干餅在火上烤熱,小口吃著。冥昭早已闢谷,只在一旁靜坐。 吃罷晚飯,大漠的夜風呼嘯而過,星垂平野。 拂宜探入懷中,取出了那片依然翠色欲滴的嫩葉——她是蘊火,保一片綠葉長青不過是信手拈來。 她將葉片湊近唇邊,輕輕吹奏起來。 起初是江南水鄉的靡靡之音,婉轉柔媚;繼而是北地草原的蒼茫遼闊,高亢激越。幾曲過後,曲調忽轉,變得古樸而簡單。 那是上古之時,滄水制樂的初聲。沒有繁復的技巧,沒有修飾的音律,只有如水流般的自然與純粹。 吹奏至中段,念及滄水之時,拂宜的腦海中,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了那日在瀾滄江邊,冥昭將她推下水後,那一抹內斂卻真實的笑。 那一瞬的畫面太過鮮活,竟讓她的心緒一亂。 葉笛聲圓潤的音色瞬間變得有些錯亂。 一直閉目養神、靜听樂曲的冥昭,猝然睜開了雙眼,目光直直地向她投來。 拂宜心中一亂。她向來心如止水,卻竟會為他激起層層漣漪? 她眉心皺起,勉強穩住心神,又吹了兩聲,卻覺心浮氣躁,終是意興闌珊地放下了手中的葉子。 一曲未終。 “為何不繼續?”冥昭看著她,淡淡問道。 拂宜垂下眼簾,不再看他,聲音里無悲無喜︰“樂乃隨心而動,心靜則音清。心境不平,如何能奏清音雅樂?” 她收斂了平日里那副溫和含笑的模樣,神色竟顯得有些冷淡。 冥昭與她對視一眼,眉頭微蹙,卻未再多言。 拂宜起身,隨便尋了一個方向,向著沙丘深處走去。 就在這時,前方的商隊里走出一個年輕男子,快步跟了上來。 那人身著儒衫,雖在風沙中有些狼狽,卻難掩書卷氣。他行至拂宜身側,拱手施禮︰“姑娘請留步。在下高子淵,方才听聞姑娘吹奏葉笛,技藝精湛,令人心折。本不便打擾,只是那最後一曲……實在奇特,聞所未聞,忍不住上前一問。” 二人並肩而行,拂宜便也禮貌地報了自己的名字。 高子淵跟在她身側,虛心請教︰“拂宜姑娘,那最後一曲古意盎然,卻又似未盡之言,在下從未听過,不知此曲何名?” 拂宜腳步微頓,輕聲道︰“還未有人幫它取名。” 那是滄水隨心而作,散于天地,本無定名。 “如此絕妙曲調,竟未曾有名,實在是可惜。”高子淵一臉惋惜,隨即期待地看向拂宜,“不知姑娘可否受累,將此曲完整吹奏一遍?在下願洗耳恭听。” 拂宜想起了剛才那個變調的音符,淡淡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我現下心境已亂,怕是吹不好了。” 頓了一頓,拂宜繼續道︰“但我可以把譜子寫給你。制樂乃因歡欣,越多人听到,自然越好。” 最後一句她默默藏在了心中,想必滄水知道,也會開心的。 “那真是太好了!”高子淵大喜過望。 兩人折回商隊營地,借了紙筆。拂宜就著火光,憑著記憶將那古老的曲調化作工尺譜,細細寫下,交予高子淵。 做完這一切,拂宜並未停留,轉身又要往黑暗的沙海深處走去。 高子淵拿著樂譜,見狀忙道︰“夜深風大,沙漠里方向難辨,姑娘一人獨行太過危險,不如在下陪姑娘走一程?” 拂宜搖了搖頭,拒絕道︰“不必辛苦。我只是隨意走走。” 高子淵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強求,只得拱手道︰“那姑娘仔細著點,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拂宜點點頭,正欲轉身。 “姑娘且慢。” 高子淵忽地想起什麼,回身從行囊中取出一支紫竹簫。那簫管身潤澤,顯然是被主人常年摩挲愛護之物。 他雙手呈上,神色誠摯︰“在下身無長物,唯有此簫相伴多年。今日听姑娘一曲,方知天外有天。寶劍贈烈士,雅樂以此簫相和,姑娘若不嫌棄,此簫便贈予姑娘,聊作謝禮。” 拂宜看著那支簫,略一遲疑,並未推辭,伸手接過。 “多謝。” 她手指輕輕撫過微涼的竹身,將簫別在腰間,隨後轉身,獨自沒入了夜色之中。 遠處的沙丘之上,冥昭盤膝而坐,並未跟上。 但憑借魔尊的耳力,即便隔著風沙,拂宜與那男子的每一句對話,連同那贈簫的舉動,也都清晰無比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心境不平? 為了什麼? 一步,一步。 拂宜走得很慢,卻很穩。 沙漠的夜風帶著透骨的寒涼,穿透了凡人的單薄衣衫。她這具人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冷,也不自覺地抱緊了雙臂,卻仍未停下腳步。 她在想。 蘊火之身,無愛之魂,如何能起私情? 何況是對一只滿身殺戮、執意要將六界重歸混沌的魔。 這念頭在心中盤根錯節,拂宜眉頭緊緊皺起,理不出頭緒。 遠處的沙丘之上,魔尊依舊盤坐在原地未動。但那一下一下踩在沙礫上的足聲,卻清晰無比地落在他耳中。 一陣異樣的細微聲響混雜在風聲中傳來。 拂宜腳步微頓。 下一瞬,她腳下的沙地猛然塌陷。 沙塵暴起,一條巨大的黑影如離弦之箭般沖破沙層,揚起巨大的、覆滿鱗甲的頭顱,帶著濃烈的腥臭與殺氣,直往拂宜撲來! 那是一只成年的荒漠沙蟲,口器猙獰,足以一口吞下整個人。 冥昭的神識早已鎖定了那里。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心中漠然想著︰看她要如何應對。 但她只是——跑。 沒有施法,沒有反擊,轉身拔腿就跑。 然而凡人的腳程如何能快過這沙漠中的霸主?沙蟲在沙海中游動如魚,速度極快,眨眼間便逼近了她的身後。 拂宜一邊跑,心中一邊驚疑不定。 她是蘊火,是生機本源。在妖魔眼中,她並非那種吃了能夠大補修為的仙靈草藥,而是毫無攻擊性的存在,生物也不會輕易對她生出攻擊性,她反而是某種令它們感到平和、不願傷害的存在。這也是為何她法力低微,卻能安然行走六界千年的原因。 但這只沙蟲,為何如此狂躁?為何對她緊追不舍,一副勢要將她吞噬入腹的模樣?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頭頂已是一片陰影籠罩。 沙蟲那布滿利齒的巨口已經張開,就在她頭頂三尺之處,下一瞬便要合攏! 遠處沙丘上,魔尊目中殺意乍現。 如此無能! 他指尖微動,一道漆黑的魔氣形若無形的利刃,撕裂夜空,以飛星迅雷的必殺的威勢撲向那只沙蟲。 這一擊若是觸身,這畜生只怕當場便要斷成兩截,絕無活路。 那沙蟲也是生靈,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察覺到身後那股可怕的殺機,它竟在半空中強行扭動身軀,往側面拼命一避。 但也僅僅是避開了要害。那道魔氣雖未直接斬中,但其裹挾的余韻鋒芒,依舊足以將它那龐大的身軀戰碎! “別殺它!” 千鈞一發之際,拂宜大喝一聲。 她非但沒有趁機逃命,反而猛地停下腳步,回身一撲,竟然張開雙臂,擋在了那只沙蟲身前,直面那道呼嘯而來的恐怖魔氣。 魔尊猛地站起,目中厲色更深。 身隨心動,後發先至。 黑影一閃,他已憑空出現在拂宜身前。那先前發出的凜冽迅疾、足以開山裂石的魔氣硬生生橫在半空,尚未觸及魔尊衣角,便已如滴水入海,消散無形。 身後氣浪翻滾,黃沙漫天。 那只死里逃生的沙蟲早已被這無上魔威嚇破了膽,龐大的身軀癱軟在沙地上,將頭顱深深埋進沙子里,瑟瑟發抖,發出求饒般的低鳴。 魔尊一把抓住了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冷冽如冰︰“你想死嗎?” 為了救一只畜生,拿自己的命去擋他的招?她是不是活膩了? 拂宜臉色蒼白,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質問。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轉身走到那只顫抖的沙蟲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輕輕貼在沙蟲粗糙冰冷的鱗甲上,閉目感應。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目露一絲果然如此的欣喜之色。 “原來……你有了身孕。” 這只沙蟲並非嗜殺,而是即將產卵,急需大量的能量來孕育後代。沙漠貧瘠,若是尋不到食物,它腹中的幼蟲便會死,母體也會衰竭。 拂宜從懷中取出一只隨身的玉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清香的丹藥,遞到沙蟲嘴邊。 “這是我煉的仙丹。” 她聲音溫和,慢慢說道︰“雖然不算頂好,但其中的靈氣,足夠你修煉一段時間,平安生下孩子了。” 她的手輕輕放在沙蟲的額上︰“你不必一定要吃人。” 沙蟲似有靈性,微微抬頭,舌頭一卷,將那粒仙丹餃入口中。它在魔尊恐怖的威壓下不敢亂動,只是依然在輕輕掙扎,似乎想要逃離。 拂宜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面色陰沉的魔尊。 魔尊冷哼一聲,卻還是收回了籠罩在四周的魔氣威壓。 壓力一松,那沙蟲如蒙大赦,立刻扭動身軀,“嗖”地一聲竄回了沙下,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一個個塌陷的沙坑。 風沙依舊。 拂宜站在原地,與魔尊對視了一眼。 誰也沒有說話。 拂宜抿了抿唇,轉過身,繼續沿著剛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魔尊看著她的背影,眉心緊緊皺起,心中煩躁。 最終,他還是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77河漢迢迢鋪碎銀,星下醉問聲聲痴 qi xin 兩人前後而行,一日之中,未曾講過一句話。 大漠入夜很快。 殘陽最後一抹血色被吞噬殆盡,天地間便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寒氣從沙礫深處滲出,很快便凍結了白日的焦灼熱焰。 一堆篝火在沙丘背風處燃起,火光跳躍,卻怎麼也暖不熱這廣袤的荒原。 拂宜盤膝坐在火邊,抽出一本書卷,將方才所見的沙蟲形貌詳細記在本上。 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筆尖頓住,發了很久的呆。 她花了數百年的時間寫《萬象博物志》,每株草木、每種生靈,都是詳細記載其生長、形貌、繁衍及生存環境種種,如今行至大漠,遇上沙蟲,她卻沒有這樣的時間去細細觀察、接觸了。 只能留待後人,有緣再續此篇。 過了片刻,她緩緩合上那本書,將其收起。 隨後她微微昂首,目光投向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蒼穹。 這里的星空,與中原、與江南、與任何一處都不相同。沒有樓閣遮擋,沒有煙雨迷蒙,星辰亮得驚人,亮得刺眼,仿佛無數碎銀毫無章法地潑灑在黑墨上,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 那條橫亙天際的銀河,在這里顯得尤為壯闊,直似一條奔流不息的銀色大江,將這漆黑的天幕一分為二,星光如浪,滔滔向西流去。 拂宜看得很痴。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星斗,流光溢彩。在這巨大的寂靜與曠遠中,人顯得那麼渺小,卻又因身邊有另一個人在,而並不覺得孤單。 “你看那條銀河。”請記住網址不迷路j ile dian.c 0m 拂宜忽然伸出手指,虛虛地在空中劃過那道璀璨的光帶,聲音輕柔︰“古人寫星月的詩詞何其多,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可此時此刻,看著這般景象,我卻只想得起一句。” 冥昭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根枯枝撥弄著篝火,聞言動作微微一頓,卻未接話。 拂宜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她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個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極淡、極懷念的笑意,輕聲念道︰“迢迢銀漢截星流……” 字字清晰,聲如碎玉。 冥昭手中的枯枝“啪”地一聲折斷了。 他猛地抬起眼皮,看向拂宜。 這世間寫星星的詩詞確實浩如煙海。可她偏偏選了這一句。 他想起了第一世。 那個夜晚,慕容庭剛剛血洗了黑風寨,背著受到驚嚇的楚玉錦走在回家的山道上。那晚也是這般星河燦爛,她趴在他背上,在他耳邊輕聲念著這句詩。 火光跳躍,映照著冥昭陰晴不定的臉。 他該冷笑,該譏諷,該說一句“陳詞濫調”或者“無聊至極”。 可是,看著拂宜那雙盈滿星光的眼楮,看著她等待的神情,那句刻在骨血里的下聯,就像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本能,一種早已設定好的咒語,在他喉舌間翻滾,不吐不快。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 就在拂宜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以為他不會回應的時候。 冥昭移開了目光,看向那彎懸在天際的冷月,聲音低沉沙啞,雖然生硬,卻終究還是接了下去︰“……縴雲弄玉鉤。” 迢迢銀漢截星流,縴雲弄玉鉤。 那是楚玉錦和慕容庭年少時隨意對的詩詞。 拂宜怔了怔,隨即,她笑了,是滿足的、心安的笑。 她就知道。 他記得。 哪怕換了身軀,換了身份,哪怕他嘴硬心更冷,但他依然能接上這半句詩。 “你果然記得。”拂宜看著他,眼底一片溫柔。 冥昭將手中的斷枝扔進火里,火星飛濺。 他轉過頭,看著拂宜那雙溫柔得有些刺眼的眸子,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弧度,雖然是笑,卻透著森森寒意與惡劣。 “本座記性向來很好。” 他聲音在此刻竟然變得輕柔,卻如毒蛇吐信︰“我不但記得這句詩,連我手下殺了多少性命、毀了多少魂魄,都能一一數來。仙子想听嗎?” 拂宜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風聲嗚咽,篝火搖曳。 過了很久,她慢慢從腰間解下那支紫竹簫。 “既有詩,豈可無樂?” 這是高子淵贈她的。竹身潤澤,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冥昭坐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支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卻並未出言阻止。 簫聲響起。 嗚咽,蒼涼,如泣如訴。在這空曠死寂的沙漠里,隨著風沙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一曲終了。 拂宜放下簫,手指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竹身,望著那漫天星辰,忽然輕聲開口︰“冥昭,三十日之期一到,我死之後……” 她轉過頭,看著火光另一側那個沉默如山的黑影,眼神平靜而悠遠︰“這世間便再無這樣的夜晚,你……可會覺得寂寞?” 冥昭閉著眼,神色漠然,仿佛入定了一般,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拂宜沒等到答案,也不惱。她笑了笑,從行囊里摸出一只皮囊壺,拔開塞子。 那是她在商隊里討來的一壺烈酒。 她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像是一團火在胃里炸開,嗆得她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為什麼……” 她抱著酒壺,眼神有些迷離,喃喃自語。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風聲嗚咽。 “為什麼……” 她又喝了一口,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被風沙迷了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為什麼……” 只有這三個字。 即便醉了,她也知道有些話不能問,有些事無解。千言萬語,種種無奈,最後都只化作了這無頭無尾、不斷重復的三個字。 冥昭終于睜開了眼。 他看著那個縮在毯子里、醉眼朦朧的女子,眉頭緊鎖,聲音冷沉︰“你在問什麼?” 拂宜動作一頓。 她抱著酒壺,歪著頭看他,醉意讓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大膽,甚至帶著幾分平日里沒有的淒艷。 “我問什麼……”她低低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在乎嗎?” 冥昭眸光一凝。 拂宜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衣襟。 她看著他,目光有些渙散,卻又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麼遙不可及的東西。 “冥昭……你知不知道……” 她向著他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觸踫他,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 “我怎麼會……” 她的聲音變得極輕,輕得像是要碎在風里。 “我怎麼會……” 愛你。 我怎麼會愛你。 那個兩字在唇齒間輾轉,終究沒有說出口。 酒意上涌,黑暗襲來。她的頭一點點垂下,最後靠著膝蓋,沉沉睡去。 沙漠的風還在呼嘯,篝火發出畢剝的聲響。 冥昭坐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許久未動。 良久。 他緩緩起身,走到她身邊。 “拂宜。” 她自然沒有回答。 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和眼角那一抹未干的水痕。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過很很久,終于落下。 冰涼的指腹輕輕觸踫了一下她滾燙的臉頰。 那觸感柔軟、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會破碎。 …… 半夜。 沙漠的氣溫降到了極點,空氣干燥卻依舊干燥。 如此氣候,加上睡前飲酒過多,拂宜在睡夢中覺得喉嚨里像是著了火,即干又癢。 她無意識地咳嗽了幾聲,卻越咳越咳,聲音愈發干澀。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有人扶起了她的肩膀,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抵在了她的唇邊。 一股清冽甘甜的清水緩緩流入口中。 她下意識吞咽著,那只扶著她的手雖然有些僵硬,動作卻意外地穩當,沒有灑出一滴。 喝完了水,那人似乎還用衣袖輕輕拭去了她唇角的水漬。 拂宜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睜不開眼。 鼻尖縈繞著一股極淡的、凜冽的熟悉氣息,即便在這風沙漫天的大漠里,也清晰可辨。 那只托著她後背的手,掌心寬厚,曾在她失智時撫過她的後背。 不是夢。 在這荒無人煙的大漠深夜,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沒有承認,他嘴硬,他冷漠。 他總是當面對她惡言相向。 他不是宋還旌,卻和他如此相似。 她也並非江捷,卻還是……愛上了他。 78死生一諾賭情深,雲開霧散驚柱裂 次日下午,余暉將盡。 他們走出了那片浩瀚無垠的沙漠,來到了一處並不富庶的小鎮。 小鎮雖窮,卻也有些人間煙火氣。街邊的茶鋪支著幾張破舊的桌椅,茶香雖淡,卻足以解渴。 拂宜為冥昭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起一杯,輕輕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柔和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忽然說道︰“你昨天喂我喝水了。” 聲音很輕,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陳述。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頓。 在那個無人的深夜,在漫天星斗之下,他確實做了。無從否認,也不需否認。 冥昭面色不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淡淡道︰“咳嗽不休,擾人清淨。” “但你大可把我叫醒,”拂宜看著他的眼楮,語氣平靜,“或者直接離開,不管我的死活……不是嗎?” 以他的能力,哪怕是用法術封住她的嘴,或者干脆把她扔在沙漠里自生自滅,都易如反掌。 冥昭抬眸,眼神冷漠︰“你想說什麼?” 拂宜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我想問的是,六界眾生當中,當真沒有你在乎之人嗎?” “沒有。” 冥昭回答得毫不猶豫,冷硬如鐵。 拂宜對他笑了︰“包括我嗎?” 冥昭看著她,反而也笑了。 那笑看起來溫柔極了,眉眼舒展,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涼薄。 “本座倒是好奇,”他輕聲道,“仙子如何覺得自己值得一提?” 拂宜並未被他的冷語刺傷,她頓了一頓,慢慢道︰“我有一友,長于卜筮……” 她看著冥昭,語氣變得鄭重︰“當年他曾起過一卦。卦象所示,魔尊挑動參界戰事,意圖滅世。而此局之解法……系在拂宜一身。”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我如今明白了此卦含義。我要問的是,你明白嗎?” 冥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當年在棲霞谷,她能精準地找到他的行蹤,便是這所謂的卜卦之功。拂宜口中的“好友”能算出他的行蹤,必然不是尋常大羅金仙。 難道……又與那些古老的盤古遺澤有關?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痕跡,一聲冷哼︰“自作多情,自以為是。” 拂宜卻從容自信地笑了︰“若是我自作多情,魔尊何必對失智拂宜處處忍讓,悉心照料?若無半分情意,你又怎會因我而牽動心緒?” 冥昭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拂宜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和魔尊一賭。賭你……最終會承認你愛我。” 她挺直了脊背,聲音清晰而堅定︰“你若輸了,便放棄滅世的計劃。我若輸了……任君處置。” “任君處置?” 冥昭冷冷地笑了,眼中滿是譏諷︰“哈,仙子算盤打得響亮。一月之期只剩不到半月,到時我必殺你,將你殘魂囚進黑淵,即便你以蘊火之身,也再難輪回。仙子死期將至,乃是定局。拿一條必死的命來做賭注,你倒是做得好買賣。” 拂宜並不惱,勾唇對他笑,竟在挑釁︰“魔尊面對十萬天兵猶能從容不懼,如今卻對拂宜這小小賭約如臨大敵麼?” 激將法。 拙劣,但有效。 冥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團仿佛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 突然,他竟笑了。 “本座是為仙子嘆氣。” 他緩緩起身,衣袖無風自動︰“也怪本座近日雜事纏身,如此大事,竟忘了與仙子共襄盛舉。” 話音未落,他突地一拂袖。 周遭景色瞬間扭曲變幻。破舊的茶鋪、喧鬧的街道、溫暖的陽光,在一瞬間分崩離析。 拂宜只覺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不在人間小鎮。 腳下是波濤洶涌、無邊無際的深藍大海,海風凜冽,卷起千堆雪浪。 西海。 兩人凌空立于海面之上。 冥昭帶著她,穿過一層又一層厚重迷蒙的霧氣,直奔大海深處。 終于,迷霧散盡。 一根通天徹地的巨大石柱,赫然出現在面前。上頂蒼穹,下鎮深海,古樸滄桑,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是西天之柱——撐天四極之一,昔年女媧斬鰲足所立,支撐著這一方天地的脊梁。 冥昭帶著拂宜來到柱前,兩人懸于半空,在天柱之前,兩人渺小如塵。 可拂宜定楮看去,只見那根連接天海、支撐乾坤的巨柱之上,竟然布滿了一道道細密而猙獰的裂紋! 那些裂紋如同瓷器碎裂前的冰紋,雖未徹底崩壞,卻已深入肌理,觸目驚心。 拂宜臉色驟變。 昔時共工怒觸不周山,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女媧乃煉石補天,斬巨鰲之足,立四極以撐蒼穹。 如今滄海桑田,已過數十萬年。 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這西天之柱,承天之重最甚,又經數十萬年風侵日蝕、雷擊浪打,早已不堪重負,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冥昭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天柱,語氣涼薄︰“就算我不滅世,這西天之柱還能承多久?百年?千年?于天地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滅世之災,實則已臨頭矣。” 他嘲弄地笑了一笑,目光掃過茫茫雲海︰“可嘆六界眾生,醉生夢死,渾渾噩噩,對此毫無所覺,還以為這太平日子能萬世永存。” “何況……” 冥昭手腕一翻,掌心黑氣涌動,現出一柄漆黑嶙峋的古劍,劍身如焦炭,古樸死寂。 正是焦t。 他手指輕撫劍身,聲音低沉︰“此乃盤古開天巨斧遺金所化。昔年盤古持巨斧,劈混沌,開乾坤。如今本座以此劍斬天柱,令天傾地覆,重回混沌,也算因果輪回,有始有終了。” 他側過臉,目光竟然極為柔和地看著拂宜,嘴角噙著一抹看似寵溺、實則惡劣的笑意︰“可惜本座得盤古遺金、見天柱裂紋之時,仙子在我手心睡得太踏實,怎麼也叫不醒。” 他嘆了口氣,語氣甚為惋惜︰“否則,既是滅世大計,也該讓仙子最先知曉,與本座同樂才是。” 拂宜臉色蒼白,盯著西天之柱那觸目驚心的裂紋。 天柱若崩,六界同災,無一幸免。 她下意識地望向東方天際,想上天界求援。可眼角余光掃過身側那個一臉漠然、手持魔劍的男人,念頭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魔尊就在身旁,參界大戰方歇,若此時引他上天界,只會讓戰火重燃,生靈涂炭。 “桃祖……” 拂宜神念一動,試圖溝通遠在度朔山的那位古老神。 同為盤古遺澤,他們之間本有特殊的感應,神識溝通,瞬息萬里,念動即達。 神識之中,百年光陰也不過外界一瞬。 但她的神念如石沉大海。 拂宜不死心,又連喚數次,依然不見半點回應。 她心頭漸漸發冷。 桃祖立于天地之間億萬年,不言不動便可洞察萬物,怎麼可能不知道西天之柱開裂?甚至……早在當年她與丹凰求那一卦時,他或許就已預見了今日之局。 但他沒說,現在也不回應。 拂宜眉心緊皺,她明白他永立大地,看盡了滄海桑田,早已生出倦怠之心。或許在他眼中,甚至期盼天傾地覆,舊世滅亡、新世誕生。 為魔尊之事求他一卦已是勉強,如今…… 他已不會再管。 拂宜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天柱,目光從驚恐逐漸變得堅定。 此刻她已孤立無援。 “拂宜”此名,以人身出生,歷經千年修煉才得散仙之能,卻未入仙籍,法力微薄。這參十日之約,她本以為以凡人之身游歷人間便足矣,但如今天柱將崩,這點力量根本無濟于事。 拂宜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小瓶。 那是她此前煉制的幾十顆上品仙丹,本是為了行走六界時以備不時之需或作交易之用,雖比不上上天諸仙所煉,但藥力醇厚,常人吞服一顆已是極限。 她拔開瓶塞,仰頭將瓶中丹藥盡數倒入口中! “你瘋了!” 冥昭見狀,驚呼出聲。 幾十顆仙丹入腹,瞬間拂宜周身金光熠熠,身體卻如遭火焚,經脈在瞬間被狂暴的藥力沖刷得幾欲斷裂,皮膚寸寸龜裂,滲出金色的血珠。 “呃——!” 拂宜緊咬牙關,牙齦被咬出了血,身軀劇烈顫抖,再也維持不住身形,一頭從西海天柱旁的半空之中栽落下去。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 冥昭一把接住了她滾燙如火的身體。 “愚蠢!” 他暗罵一聲,立刻盤膝懸坐于海面之上,雙掌抵住她的後心。 磅礡的魔氣源源不斷地涌入她體內,強行壓制那股橫沖直撞的仙丹藥力,引導著它們一點點融入她的經脈丹田,助她吸收。 這一坐,便是半日。 …… 夜色深沉,海風呼嘯。 當拂宜再次睜開眼時,她正盤坐在西海之濱的一處礁石之上。 頭頂月上中天,清輝灑落海面,波光粼粼,四下寂靜,唯余海浪聲聲。 她動了動手指,感受到體內流轉的充沛仙力,雖然經脈仍隱隱作痛,但那種無力感已消散大半。 她一眼也沒有看立在一旁的冥昭,拂袖化光往東海而去。 作者的話︰淵寧番外寫完了,也就是小七(搖光、李慶寧)/李文淵(天樞),要不要先放點出來嘗嘗(???????) 【淵寧番外】血海雙星斷罪業,紅塵風雪共白 【1】 (接第58章) 李文淵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徑直走了進去。 屋里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欞外透進來的一點熹微月光,勉強照出床榻模糊的輪廓。 床上拱起一團,她人整個縮在被子里,連根頭發絲都沒露在外面。呼吸聲听著很平穩,一起一伏,像是已經睡熟了。 李文淵走到床邊坐下,床褥微微陷下去一塊。 “小七,哥哥回來了。” 他伸出手,隔著厚實的棉被,準確地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掌心剛貼上去,手底下那一團被子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李文淵沒把手拿開,就這麼搭著,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一直很想你。” 被子里的人沒動靜,屋里靜得只能听見風聲。 即便她看起來完全睡熟了,李文淵還是看著那一團隆起,像是在發誓︰“哥哥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加重了語氣,鄭重道︰“哥哥會保護好你。” 床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只是那原本刻意壓平的呼吸亂了一拍,那一絲稍微顫抖的氣息,到底還是泄露了心緒。 她是七星樓出來的搖光,別說一個人走進屋子,就是一只貓落在瓦片上的腳步她都能驚醒。只怕在李文淵靠近這座茅屋前,她就已經醒了。 她沒動,只是因為認出了是他。 李文淵收回了搭在被子上的手,聲音放軟了些︰“悶在被子里不熱嗎?” 自然沒人回答他。 李文淵繼續問︰“我離開的時候……你有想哥哥嗎?” 還是一片死寂。 李文淵看著那團倔強的被子,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你不說話,我要掀被子了。” 被窩里的人明顯瑟縮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躲,但又沒地方躲,只動了一下又龜縮回去。很明顯,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出來,打定主意裝睡到底,賭他會自己走開。 下一瞬,天旋地轉。 李文淵動作極快,連人帶被子一把撈了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膝蓋上。小七被裹得像個蠶蛹,根本來不及反抗,也不敢反抗。 “我知道你沒睡著。”李文淵低笑了一聲。 他一只手箍著她被子下細軟的腰,一只手去剝那裹得死緊的被角。夜色雖深,但他眼力極好。被子剛掀開一道縫,熱氣撲面而來。 懷里的人臉頰通紅,全是悶出來的汗。那雙眼楮水潤潤的,眼尾泛著紅,剛和他對視一眼,立馬別過頭去,死活不看他。 李文淵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卻沒強行讓她把臉轉過來,含笑說︰“還呼吸得過來嗎?” 小七緊閉著嘴不說話,眼睫毛抖得厲害。 李文淵在心里嘆了口氣。他沒再逼她,只是把人往懷里按了按,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掌順著她有些凌亂的長發一下下撫摸。 “小七……”他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柔得有些不像話,“哥哥真的很想你。” 抱了一會兒,感覺懷里緊繃的身體稍微軟了一些,李文淵才把人放回床上,重新替她掖好被角。 小七睜著眼,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又猛地把頭扭向里側裝死。 “睡吧。”李文淵說。 緊接著,是一陣衣料摩擦的聲。 小七裝不下去了,猛地回過頭,眼楮瞪得圓圓的。 只見李文淵站起身,解開了外袍,隨手搭在架子上,只剩下一身中衣。他沒看她驚訝的神情,也沒去搶她的被子,只是在床沿最外側那一小塊地方躺了下來。 即便這樣,屬于他的氣息還是霸道地籠罩了過來。 “睡吧。”他閉上眼,連聲音都透出濃濃的疲憊,“哥哥真的很困了。” 他已經不眠不休地在路上奔襲了兩天兩夜,才在今夜趕到此處,這會兒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 【2】 次日清晨,小七推開房門時,堂屋里已飄著久違的飯香。 李文淵正坐在方桌前,與顧妙靈對坐用飯。 他的動作極輕,小七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來的。 連顧妙靈也頗為意外。她向來起得早,可今日還沒進灶房,便見李文淵已在里面忙碌。他也未多言,只說了一句︰“今後參餐,有我負責便好,你不必這樣辛苦。” 便請她先去歇息。顧妙靈倒也想看看他的能耐,便退了出來。 小七站在房門口,看到李文淵背影的瞬間,身子下意識地縮了縮,不敢也不願上前。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越過那道背影,落在了桌案中央,眼楮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是一大碗紅燒肉,色澤紅亮,還在冒著熱氣。旁邊配著一碟金黃焦脆的油煎面餅。 她向來胃口極好。從前在七星樓,那是賣命的行當,吃食上從不虧待;後來跟了江捷,即便江捷食素,也會特意吩咐廚房給她做她愛吃的。 唯獨這幾個月跟著顧妙靈,顧妙靈雖也做飯,做得多是清粥小菜,為了小七去做肉食卻不擅長,味道一般。小七雖不挑食,頓頓都能吃完,但對于習武的她來說,口中早已寡淡無味,肚腸里更是缺了油水。 她已經許久未見烹飪得這樣好的肉食了。 李文淵面前只擺了一碗白粥,顧妙靈面前也是清粥配著腌菜。那一碗扎實的肉和油餅是特意給誰備的,不言而喻。 李文淵听見動靜,微微側頭,自然看出了她眼中既期待又想要逃離的神色。 他沒有說話,只是放下碗筷,拿布巾擦了擦手,主動起身道︰“我吃好了,你們吃吧。” 說完,他並未看小七,徑直轉身走出了堂屋,去了院中。 那道身影剛消失在門簾後,小七便迅速躥到了椅子上。她抓起筷子,夾起那塊肉便塞進嘴里,又抓過油餅大咬了一口,吃得囫圇吞棗。 只是顧妙靈分明看見,她嘴里雖然塞得滿滿當當,眼神卻始終警惕地瞟向門外,耳朵也高高豎著,時刻留意著院子里那人的聲息。 【3】 入夜已深。 李文淵將最後一擔水倒入缸中,又去灶房將明早要用的米糧淘洗干淨,備好柴火。這一日里,劈柴擔水、灑掃洗涮,家中所有的輕重活計,他皆一力擔下,做得沉默而利落。 待他收拾停當,顧妙靈和小七那屋早已熄了燈。 他走到小七門前,抬手屈指,輕輕叩了兩下。 屋內毫無聲息。 他並未離去,只是靜靜立在門邊。 過了許久,里面才傳出一聲悶悶的、抗拒的動靜︰“睡覺了。” 李文淵沒有理會這句逐客令。門並未落鎖,他伸手推開,徑直走了進去。 今夜與前夜不同,進屋後,他反手合上門,從懷中摸出火折子,“嚓”的一聲,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燈火跳動了一下,照亮了床榻上那個立刻從被窩里鑽出來、如驚弓之鳥般盯著他的身影。 李文淵走到桌邊停下。他沒有看她,只是探入懷中,掏出幾樣東西,一一排開在桌面上。 “當啷。” 金屬觸踫木桌,發出冰冷而清脆的聲響。 听到這聲音,小七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是四把月牙形狀的彎刀。刃口極薄,泛著森冷的寒光。 昔年七星樓,天樞為首,下轄六星。雖然不知他是親兄長,但他是那樣的強大可靠,搖光曾對他有過那樣深的濡慕。哪怕是當年開陽挑釁說“我能比她干得更好”,搖光大怒與之爭勝,最後連累天樞一同被罰入萬寒淵受七日苦刑,她也不曾怕過。 那時天樞因管教無方受首罪,出來時只剩他一人還能勉強行走。 直到搖光十參歲那年。 樓里派了一個那時的她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她拼了半條命,終究是完成了,卻遲了一日。 樓主震怒,下令處以拆骨極刑,並點名要天樞親自行刑。 天樞知道那是樓主的敲打。 七星樓里不需要親緣,只需要恐懼。 天樞若不動手,兩人同死。他若動手,便要在那張刑床上,親手拆了她的身體,再重新裝回去。 他必須讓她痛到極致,卻又要保住她的命。 月形刑刀切開皮肉、刀刃刮過骨頭的觸感,至今想起,依然讓小七骨髓里發冷。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 小七將被子抱得死緊,牙齒咯咯打顫,眼瞳渙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刑房。 李文淵沒有上前安撫。 他在燈下面色平靜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褪去上衣,露出精壯赤裸、布滿陳年舊傷的胸膛。 他拿起桌上第一把月刀,轉過身,看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女孩。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容逃避,“但我想要的……” 他盯著她的眼楮,一字一頓︰“是你原諒我,叫我一句哥哥。” 小七只是發抖,根本听不進他的話。 李文淵垂眸,看著手中的利刃︰“從前我對你所做的,今日,我一樣一樣還你。” 話音未落,他手腕驟然發力。 “噗嗤。” 月刀毫無遲滯地刺入他的左肩,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血肉,那是毫不留情的力度。刀尖在那塊骨頭上狠狠一刮,發出令人震顫的摩擦聲,隨即從背後穿出。 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胸膛。 他竟連一聲悶哼也無,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小七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僵在原地,全身抖如篩糠。 李文淵沒有看她,也沒有停。 他伸出染血的手,徑直拿起了第二把月刀。 反手,刺入右肩。 同樣的深度,同樣的刮骨之痛。雙肩被制,雙臂幾乎廢了一半,但他的動作依然穩如磐石,仿佛刺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塊豆腐或者什麼。 接著是第參把。 刀鋒穿過左下腹,避開髒器,卻精準地還原了當年她受過的痛楚,從腰後透出。 血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刺目的紅。 小七看著那個渾身插滿刀、鮮血淋灕的男人,終于崩潰了。 “夠了!”她帶著哭腔喊道。 李文淵抬起頭,臉上已失了血色,卻竟然還對她笑了笑。 “噓……不要吵醒了妙靈。” 他看了一眼桌上最後一把刀,聲音虛弱卻平靜︰“這些……比起那次我對你所做的,遠遠不夠。” 他伸手去拿第四把月刀。 這一次,是要穿透右胸腹。 小七死死瞪著他的動作,看著那刀尖抵住他的皮膚。在那一刻,心中的恐懼終于被另一種巨大的恐慌壓倒。 她猛地從床上沖了下來,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腕。 “夠了……你不用這樣……”她淚流滿面,手上卻使不上力氣,只能顫抖著哀求。 李文淵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身上的參把刀,劇痛鑽心。但他只是輕輕拂開了小七的手。 “不夠。” “噗。” 第四把刀刺入身體。 小七看著那截刀尖沒入他的血肉,垂下眼眸,哽咽著,嘴唇顫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哥哥……停下。” 李文淵的手停在刀柄上。 他低頭看著旁邊的女孩,輕聲問︰“你原諒我了嗎?” 小七渾身顫抖,眼淚斷了線一般往下掉,混合著地上的血腥氣。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了……” 她不敢抱他,也不敢踫那些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文淵自己握住刀柄,一把接一把,將那四把染血的月刀從身體里抽了出來。 每一把拔出,都會帶出一股血箭。 但他依然一聲不吭。 作為最頂尖的殺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的構造,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處理傷口。 他迅速出手如電,在傷口周圍幾處大穴上連點數下,原本洶涌的血流瞬間止住。 隨後,他從懷中摸出早就備好的金創藥和白布,動作熟練地給自己上藥、包扎。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處理完傷口,他又拿出一塊布巾,蹲下身,將地板上的血跡一點點擦拭干淨,連帶著桌上的四把刀也擦淨收好。 他甚至換了一身干淨的中衣,將染血的衣物裹成一團。 一牆之隔的顧妙靈,竟真的沒有被驚醒分毫。 做完這一切,屋內的血腥氣依然濃重。 李文淵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神色如常,走到還在發呆流淚的小七面前,將她哄回了床上。 “睡吧。” 他吹熄了燈。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 李文淵像昨晚一樣,只佔據了床沿窄窄的一條邊,和衣躺下。 “睡吧,哥哥也困了。” 小七縮在床腳,把自己裹進被子里。 這一夜,她幾乎並未成眠。身體一直在細微地發抖,眼淚一次次浸濕枕頭。 黑暗中,她周身被濃烈的血腥氣緊緊包圍。 那是李文淵的血。 【4】 小七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李文淵卻因了卻一樁心事,加之身上有傷,睡得很沉。 清早,天剛蒙蒙亮。李文淵起身下床,細微的動靜驚醒了小七。 她從被子里探出頭,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去做什麼?” “做飯。”李文淵邊整理衣服邊回答。 小七看著他依然有些蒼白的臉色,急道︰“你受傷了。” 李文淵側過頭,不在乎地笑了笑︰“你真以為這幾把刀能傷得到我?” 小七盯著他,眼里突然變得濕漉漉的,水汽迅速漫了上來,控制不住抽了抽鼻子。 李文淵走回床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樣愛哭?” 小七吸了吸鼻子,悶聲說︰“我以前從來也不哭。” 是了,她是七星樓的搖光。在那張刑床上、在萬寒淵里、在無數次生死關頭,她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 可是最近,她哭的太多了。之前是為江捷,現在是為面前這個男人。 “不用擔心,哥哥沒事。”李文淵低聲哄道,“你再睡會兒。” 小七瞪了他一眼,沒說話,一轉身翻到里側去了。 早飯桌上,氣氛有些怪異。 顧妙靈剛落座便皺起了眉。她是行醫的人,嗅覺靈敏,李文淵身上那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血腥氣讓她吃了一驚。 “你受傷了?”顧妙靈上下打量著李文淵。 “沒事,已經處理過了。”李文淵垂眸喝粥,淡淡說。 顧妙靈又看向一旁的小七。小七眼圈紅腫,扁著嘴,悶頭戳著碗里的米粥。平日里那個天真無邪、只管吃喝的小家伙,此刻竟是一副滿腹傷心的模樣。 顧妙靈終于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了?” 小七這次沒躲著李文淵,以前同桌吃飯,卻不吭聲。 李文淵放下了碗筷,淡淡道︰“你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是我欠她的。” 顧妙靈听出了話里的分量,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問。 入夜,李文淵理所當然地又躺到了小七身邊。 小七側過身背對著他,往牆角縮了縮。李文淵也沒說話,直接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往懷里帶了帶,又順勢把頭擱在她的肩窩。 “還在生哥的氣嗎?”他低聲問。 溫熱的氣息擦著耳廓拂過,小七覺得耳朵火辣辣的。那種太過親密的身體接觸讓她本能地想發抖,可她僵著身子不敢掙扎,怕動作大了扯開他身上的傷口。 他這樣側身抱著她,左側肩膀和腰腹的傷口必然被擠壓著。 “沒生氣。”小七悶聲開口,“你轉回去。” “再抱一會兒。”李文淵沒動,收緊了手臂。 小七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李文淵輕聲嘆了口氣,放開了手,翻過身躺平,看著帳頂問︰“還在怕哥哥?” “沒有。” “那轉回來,好嗎?” 小七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翻過身,轉回來面對著他。 李文淵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揉著,語調溫和︰“明天想吃什麼?” 小七看著他藏在陰影里的輪廓,小聲答道︰“隨便。” 【5】 李文淵借著養傷的名義,理所當然地留在了小七屋里住。 顧妙靈雖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規矩,但轉念想到兩人確實需要多些時日修復關系,且李文淵身上那些傷,夜里若有不便也確實需要人搭把手,便也由著他們去了。 過了兩天,李文淵身上那幾處洞穿的傷口略微結了痂,他清早挎著弓便進了山。待到晌午回來時,手里拎著兩只野雞,背簍里還塞著參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 小七正站在門口,一眼就瞧見他肩膀和腰側的布衣上又滲出了點點血跡。她一言不發,本就冷淡的臉拉得更長了。 顧妙靈在院里洗草藥,見狀低頭嘆了口氣。她看得出這丫頭還在心里還沒順過氣來,便用眼神示意李文淵。 李文淵放下野雞,將背簍里的兔子安頓好,伸手撈起其中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兔,抬腳往門外的小溪邊走去。 小七正蹲在溪邊,低頭撿起岸上的石子往水里扔。大的、小的,只要抓到手里就狠狠擲出去,溪面上“撲通”聲此起彼伏,濺起老高的水花。 李文淵走過去,彎腰將那只溫軟的小東西塞進她懷里︰“送給你的。” 小七沒接話,眼神掃過他那處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滲血傷口,臉色愈發難看,冷聲道︰“給我干什麼。” 她松開手,任由那小兔在懷里掙扎著一蹦,落到了溪邊的草地上。兔子得了自由,抖了抖長耳朵,自顧自地埋頭啃起青草來。 李文淵沒去管那跑不遠的兔子,他看著小七的側臉,語調平緩而溫柔︰“小七是癸卯年五月初七出生的,屬兔。” 小七扔石頭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她驚訝地抬起頭看向他。在七星樓里,她只是“搖光”,是殺人的兵刃。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沒人會在意那種日子。 她轉過頭,看向那只在草地上活潑跳躍的白兔,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哦。” 她發了會兒呆,隨後,她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重新抱起了那只兔子。 這種感覺很奇妙,從親哥哥口中听聞自己的生辰,竟讓她心底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雀躍。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兔子背上細膩柔軟的絨毛,覺得那股暖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像整個人被泡在溫水里,軟乎乎的。 李文淵就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看著。 “哥,”小七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悶,“你去重新包扎吧。” 李文淵應道︰“好。” 他轉回小屋,小七抱著兔子慢吞吞地跟在後頭,也進了房間。 李文淵回手關了門,動手解開外衣,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微微一蹙。他看向小七,說︰“過來幫幫哥哥。” 小七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嘴里小聲嘟囔著︰“誰讓你要弄成這樣。” 李文淵听著這帶著怨氣的關切,只笑了笑,沒接話。 小七將兔子放在一旁,動作生疏卻極認真地幫他褪去染血的白布,重新撒上金創藥,最後拿干淨的布帶一圈圈仔細包扎好。 【6】 當天夜里,兩人並排躺在同一張床上。月光越過窗欞落在了床沿,小七沒再像前幾日那樣貼著牆根縮著,身子稍微往中間挪了挪。 屋里靜得只能听見兩人的呼吸聲。過了許久,等那呼吸聲逐漸平穩了,小七突然低聲問了一句︰“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李文淵輕笑了一聲,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握住,用指腹輕輕撫摸她的掌心。那里有經年練武留下的薄繭,被他這樣一弄,小七覺得癢,縮了縮,卻沒能抽出來。 “你剛出生的時候,長得很小,”李文淵看著帳頂,像是穿過十幾年的風霜看到了當年的襁褓,“小到我甚至不敢去抱你,總覺得手上沒輕沒重的,會把你弄壞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了點笑意︰“就像那只小兔子一樣大。” 小七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哪有這麼小的孩子。” 她想把手抽回來,李文淵卻加大了力氣攥住,她掙了兩下沒掙脫,也就不再動了,由著他握著。 “大家都很喜歡你。”李文淵繼續說道。 小七有些驚訝,心頭跳了跳,一股隱秘的高興漫了上來。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卻還抿著唇,努力讓語氣听起來平淡些︰“大家……都很喜歡我?” “是啊。”李文淵回憶著,語氣慢慢低了下來,透出一股寂寥︰“你是李家這一輩里唯一的女孩。還沒出生,爹就給家里那處園子取名叫寧園,希望你一世平安順遂。娘更是早早就備下了好多小玩意兒,你屬兔,她便買了好些瓷刻的、木雕的小兔子堆在你的小床頭,還專門托人在家里養了一窩白兔。” 小七听著這些。她早已忘卻了那些如雲煙般的往事,可李文淵還記得,甚至連那些細節都記得如此清晰。听著李文淵越來越沉的聲音,她察覺到了那股壓抑的哀傷,輕聲叫了一句︰“哥。” 李文淵順勢將她往懷里抱了抱︰“嗯?” “你真的是我哥哥嗎?”小七貼在他的胸膛,听著那里沉穩的心跳,“你是不是騙我了?” 她在七星樓里活了十年,習慣了被當成工具,從未敢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的幸運——在這世上,竟還有一個流著相同血液的親人,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的生辰,還記得她曾經被所有人愛著。 而這個人,是曾經七星樓中她如此仰慕在乎的人。 李文淵勾了勾嘴角,手掌拂過她柔軟的黑發,在她發頂輕輕落下一吻︰“千真萬確。” 過了一會兒,小七突然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環抱住了李文淵的身軀。她扁了扁嘴,把臉埋在他頸窩處,悶聲道︰“你身上都是傷……我都不敢抱你。” 她不敢用力,只輕輕靠在他身上。 李文淵反倒收緊了雙臂,緊緊抱住了她,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缺憾都補回來︰“哥哥會快點好起來的。” “你輕點,別擠著傷口。”小七緊張地提醒。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小七就醒了。她比李文淵動作還快,一下從被窩里鑽出來,為了不驚動他,直接從他身上翻了過去準備下床。 李文淵睡得警醒,大手一揮,精準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干什麼去?” 小七回頭,急匆匆道︰“我去看看我的兔子!” 李文淵看著她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樣,失笑出聲,松開了抓住她的手。 “去吧。” 他听著小七輕快的腳步聲跑出門去,在這寂靜的山野清晨里,竟听出了一絲久違的活潑生機。 【7】 又過了一段時日,李文淵身上的傷口漸漸好了。小七對他也沒了先前的畏懼和疏遠,雖然偶爾會在睡夢中驚悸醒來,卻總被李文淵耐心溫柔哄好。她整日圍著那幾只小兔子打轉,去溪邊拔最鮮嫩的青草,蹲在籠子旁看它們用參瓣嘴咀嚼草葉,又清理糞便、整理草窩,忙得樂此不疲。 而她一旦有什麼想要的或不知道的,就大聲叫李文淵,而他也總是來的非常及時。枝椏上的小鳥們,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听取“哥”聲一片。 李文淵不僅包攬了劈柴擔水的重活,連一日參餐也變著法兒做好吃的,儼然一副大家長的模樣,卻偏偏總是嘴角含笑、神情溫柔,竟是甘之如飴。 這日,趁著小七跟顧妙靈上山采藥,李文淵獨自去了縣里。回來時,背簍里除了油鹽雜物,還多了兩件用細布包著的衣裳。 顧妙靈收到的時候,神色很是驚訝︰“給我的?” 那是一件極素淨的白色長衫,布料卻極為細膩柔滑,摸上去涼浸浸的,很是舒服。這很符合顧妙靈平素清冷的風格。她雖然心中有些驚喜,面上卻依舊淡淡的,沒露出一分多余的情緒,只低聲說了句多謝。 李文淵對她笑了笑︰“自然是有你一份的。” 給小七的那件,則是一身輕盈的粉色紗衣。自打江捷送了她第一件粉裙子,小七便不再掩飾對鮮亮顏色的痴迷。那些鵝黃、淡藍,凡是少女喜歡的,她都愛不釋手。 小七歡喜地抓過衣服就進了屋。不一會兒,她便像只粉色的蝴蝶般沖了出來,在兩人面前轉了個圈,眼楮晶亮︰“好看嗎?” 李文淵與顧妙靈不約而同地笑了。 “好看。”兩人同聲道。 晚膳過後,李文淵照例去灶房收拾碗筷。顧妙靈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熟練地洗刷,半晌,才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小七隔壁的那間屋子,已經收拾出來了。” 那間屋子其實早就能住人了。可這些日子,李文淵每晚都往小七房間里走,而小七也不趕他。兩人雖是兄妹,可如今天長日久的同住一室,總歸讓顧妙靈覺得心里覺著不對勁。 李文淵手上動作沒停,只淡淡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他自然明白顧妙靈在暗示什麼。 顧妙靈見他沒個準話,眉心微蹙,語氣認真了許多︰“你身體已經好了,該搬到隔壁去住。” 李文淵這才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她,反問道︰“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有什麼不好? 哪里都不好! 顧妙靈只覺胸口一悶,眉心蹙得更緊,“你們是兄妹,不該這樣。” 李文淵笑了笑,眼神深不見底︰“這我比你清楚。” 顧妙靈被他堵得有些無力。這種事若是傳出去,驚世駭俗。可看著李文淵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竟不知該如何勸說。小七性子單純,從未往深處想過,可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你們都已經不是孩子了。”顧妙靈嘆了口氣。 李文淵回過身繼續刷碗,語氣波瀾不驚︰“這也沒什麼關系。” 顧妙靈張了張嘴,看著他那個油鹽不進的背影,原本想說的一肚子規矩道理,全都卡在了喉嚨里。她只覺得心里攢著一股無名火,怎麼也發不出來。 “隨你們。”她有些煩躁地丟下一句,轉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小七正坐在小凳上。她正學著用草葉編小兔子,已經失敗了大半個下午,手邊堆了一地的斷草葉。可她絲毫不覺得煩,繼續耐心地一次次嘗試。 月色鋪在院里,顧妙靈看著那個一門心思編草人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灶房里那道模糊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作者的話︰更一章番外,祝大家聖誕快樂~我真是完全藏不住??ω?? 我在考慮是正文更新完之後再把淵寧番外貼完,還是這幾天一起貼完,請在評論區給出你的意見吧,作者是個很糾結的人orz 寫完淵寧番外我要去寫冥昭/拂宜一些很有意思的番外了,嗯…… 79蓬萊島下哀命數,昆侖巔上悲蒼生 要補天柱,唯有尋得替補之物。 拂宜想到的第一個方法,便是效仿昔日女媧,斬巨鰲之足,以撐四極。 于是,兩人穿雲破霧,來到了東海之濱,蓬萊仙島。 海面之下,深不見底。 拂宜分水而入,冥昭緊隨其後。穿過重重暗流,在一片幽暗的深海之中,一頭體型龐大、卻仍顯稚嫩的巨鰲,正背負著整座蓬萊仙山,在海底緩緩游動。它的甲殼尚未完全堅硬,四足雖粗壯,卻布滿了被重壓磨出的傷痕。 “太初鰲……”拂宜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忍。 昔年女媧所斬之鰲,乃天地間最強、最早,也是最後一頭成年巨鰲,眾人名之曰“太初”。太初鰲死前,留有五只幼鰲。幼鰲年幼,不足百丈,甲軟未成鱗,天帝便令它們分置于四海深處,托舉沉浮的仙山,以正規則。 這些幼鰲,需十萬年成鱗,參十萬年固骨,五十萬年方為成年。 而如今,它們尚在成長期,卻已背負了難以承受之重。 冥昭看著那頭背負仙山的幼鰲,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昔年本座鍛魔之時,仙子言之鑿鑿,不願為二十命而害一命,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如今西天之柱將傾,眾生覆滅在即。仙子為了這天下蒼生,卻要斬鰲足以承天地?” 他嘖了一聲,搖了搖頭,似是極為惋惜︰“原來當年二十條人命不能抵一命,仙子是覺得籌碼太少了。倒是本座疏忽,該用十萬、千萬性命才對。如今想來,倒是頗為惋惜。” 拂宜臉色一白,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這一路上,她心中何嘗不在天人交戰?若斬殺一鰲可救天下,她是否該做那舉刀之人?她是否該傷無辜性命以補蒼天? 冥昭見她不語,語氣涼薄,繼續道︰“可惜仙子即便狠得下這心,這些幼鰲也年歲尚輕,骨未硬,甲未堅。莫說斬足撐天,便是這區區一座蓬萊山,都壓得它們喘不過氣來。如何能承天地之重?” “夠了!” 拂宜眉心豎起,終是被他這番冷嘲熱諷激出了怒氣。 “你明知不可為,又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快!” 冥昭依舊神色淡然,他望向那些巨鰲,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字字珠璣,句句逼問︰“就算這世間還有成年的巨鰲之足,仙子以為,誰能做那斬足之人?又有誰能有昔日女媧那般補天造化的神力,將血肉之軀化為擎天之柱?” 他目光如炬,直視拂宜︰“即便以你蘊火之身,也做不到。” 拂宜身形微晃。 是啊。天地等不起幼鰲長成,世上也再無第二個女媧。 此路不通。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緩慢游動的幼鰲,轉身離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幽深的海底。 別過東海,拂宜身形再轉,直上九霄,落于萬山之祖,昆侖之巔。 此處乃神州龍脈之源,上通九天,下鎮厚土。山頂終年積雪不化,雲海在腳下翻涌,天地間的浩然正氣皆匯聚于此。 拂宜立于絕頂,寒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的目光透過厚重的冰層與岩石,直視那山腹深處。那里有一團溫潤而磅礡的光芒,如大地的心髒般緩緩搏動。 那便是昆侖玉髓。 它是這萬山之祖的脊梁,是支撐起這巍峨山脈的精魂。若以此玉髓填補西天之柱的裂縫,以此山之重,或許真能暫緩天傾之勢。 冥昭抱臂立于一旁,冷眼看著她。 拂宜轉身,低頭看去。 視線越過皚皚白雪,越過險峻峰巒,那是昆侖山腳下連綿的蒼翠。 郁郁蔥蔥的古林中,無數生靈在棲息繁衍;山腰處,獵戶的小屋升起裊裊炊煙;山腳下,依山而建的村落、城池星羅棋布,千萬凡人仰賴著這座神山的庇佑,飲雪水,食山珍,安居樂業。 若是抽走玉髓…… 昆侖龍脈盡斷,神山必將瞬間崩塌,化為一片廢墟死地。山崩地裂之下,這方圓千里的萬千草木、飛禽走獸、乃至那無數個鮮活的凡人家庭,都將瞬間化為齏粉,尸骨無存。 救天下,就要先殺昆侖。 這與當年以一人之命換二十人存活,又有何異?甚至……更甚之。 看著山下,拂宜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最終緩緩收回了手,閉上了眼楮,長嘆一聲。 “走吧。” 沒有多余的解釋,她拂袖轉身,不再看那誘人的玉髓一眼,化作流光離開了這片神聖卻沉重的雪域。 …… 西海之濱,濤聲依舊。 拂宜重新回到了那根搖搖欲墜的西天之柱前。 她伸出手,掌心貼在那冰冷粗糙的石柱上,裂紋凹凸不平,內部似有震顫。 “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她喃喃自語。 斬鰲足不忍,抽玉髓不能。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天地重歸混沌,看著她在乎的這一切煙消雲散? “不……” 拂宜猛地睜開眼,狠狠一咬牙,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我不信!定還有法可解!” 她仰起頭,身形拔地而起,循著那天柱聳立的方向,一路向上飛去。 風聲呼嘯,雲層被層層穿透。 她越飛越高,直到四周空氣稀薄,罡風凜冽如刀。 終于,她抵達了天柱的盡頭。 這里已非凡間景象。巨大的石柱頂部並非突兀截斷,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狀,逐漸虛化,最終與那浩瀚無垠、混沌未分的蒼穹融為了一體。 天即是柱,柱即是天。 拂宜懸浮在這天人交界之處,看著那玄妙的融合景象,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如春雷乍響。 昔年共工怒觸不周山,天缺西北。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 那五色石,分屬青、黃、赤、白、黑,對應木、土、火、金、水。乃是調和陰陽、匯聚五行之精的聖物,是循天道運行之法,修補天地缺憾的至寶。 既然天柱之底融于地下,天柱之頂融于蒼天。 那麼這根柱子,早已不再是單純的石頭,而是連接天地、貫通陰陽的通道。它本身,就是這天地的一部分! “昔年五色石可以補天……” 拂宜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今日,五色石為何不能用來補這天柱?!” 只要集齊五行之精,煉化五色神石,以五行相生之力灌注柱身,定能彌合裂痕,重塑天柱! 這才是順應天道、不傷眾生的真正解法! “冥昭!” 拂宜猛地轉頭,看向一直不遠不近跟在身後的魔尊,眼中滿是欣喜之色︰“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甚至來不及等他回應,身形一轉,化作一道急切的流光,向著茫茫大地俯沖而去。 冥昭冷冷地看著她的背影,拂袖化光追上。 【淵寧番外】血海雙星斷罪業,紅塵風雪共白 【15】 回程路上,雪越下越緊,兩人頂著風雪回了屋。 一進門,李文淵先去灶房取了炭,將屋里的火盆撥得更旺了些。小七一直黏著他,李文淵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最後隨著他在火盆邊坐下,緊緊挨著他的胳膊。 火光映照著兩人的臉,身上的積雪化成水,洇濕了肩頭。 “先烤烤火。”李文淵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確定是熱乎的,才稍微放了心。 但他沒有松開手,依舊握著,指腹在那虎口處無意識地摩挲。沉默了半晌,他看著跳動的炭火,低聲問︰“今天怎麼了?” 小七側過頭看他。火光里,李文淵的側臉冷硬而深邃,那是她看了十幾年的輪廓。 “我做夢了。”小七輕聲說。 李文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夢見十四歲那年。” 李文淵的呼吸一滯。他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瞬間涌上來的痛色,下意識想要把手抽回來。 可小七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緊緊相扣,沒讓他逃。 “我夢見……你在哭。” 李文淵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我還記得你的眼淚掉在我鎖骨上了,燙的。”小七看著他的眼楮,語氣篤定而認真,“哥,那時候,其實你也在害怕,對不對?” 李文淵張了張嘴,似乎想否認,想說“沒有”,想維持住兄長那無堅不摧的體面。可看著小七那雙澄澈見底、沒有一絲怨懟的眼楮,那些蒼白的辯解全都哽在了喉嚨里。 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天衣無縫,以為自己是個合格的劊子手。卻不曾想,那個在極刑中顫抖的女孩,隔著血霧和劇痛,卻看見了他靈魂深處最軟弱的戰栗。 “阿寧……”他的聲音很啞,眼眶毫無征兆地瞬間紅了。 “我不疼了。”小七松開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輕輕蹭過他的眼角,“哥,我現在一點都不疼了。所以你別怕。” 那些壓抑了多年的愧疚、自責,混雜著失而復得的慶幸和無法言說的感激,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不再克制,伸出雙臂,一把將小七攬進懷里。 他把臉深深埋進小七的頸窩。 “對不起……”他悶在她肩頭,聲音都在發顫,“是哥哥沒保護好你……” 小七被他勒得有些疼,但她沒動,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李文淵的情緒才慢慢平復。 他微微松開懷抱,卻沒放手,依然保持著極近的距離。他雙手捧起小七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視線一寸寸描摹著她的眉眼。 氣氛在這靜謐的對視中慢慢變了味道。 李文淵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他沒有急切地吻下去,而是試探著、緩慢地湊近,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鼻尖,給足了她退縮的時間。 “阿寧……”他低喃著她的名字,氣息交融。 小七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心跳得很快,卻不再有一絲慌亂。她沒有退,反而微微仰起頭,直直盯著他。 得到了默許,李文淵終于吻了下去。 這個吻很輕、很慢。 先是嘴唇的貼合,小心翼翼的試探,接著,他含住她的唇瓣,一點點吮吸、研磨。 小七的手抓著他胸前的衣襟,笨拙地張開嘴,回應著這個滿含著苦澀與甜蜜的吻。 在那漫長的親吻中,她嘗到了李文淵眼角滑落的一滴咸澀。 【16】 從下午到晚上,小七一直黏在李文淵身邊。 李文淵去劈柴,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盯著看;李文淵進灶房做晚飯,她也跟著擠進去。 灶房狹窄,李文淵站在灶台前切菜,小七就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寬闊溫熱的後背上,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李文淵切菜的手稍微頓了一下,怕手肘向後撞到她,動作不得不收斂了幾分,卻始終沒有讓她松開。他甚至還會時不時騰出一只手,反手摸摸她貼在背上的腦袋。 顧妙靈一轉頭就瞧見這兩人黏在一起的模樣。灶膛里的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交迭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顧妙靈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放下了簾子,轉身回了自己屋。 入夜,窗外風雪未停,屋內卻暖意融融。 兩人躺在一處,李文淵側著身,將小七整個人圈在懷里。小七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听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哥。”小七突然開口。 “嗯?” “你愛不愛我?” 李文淵握住她亂動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回答得毫不猶豫︰“從你出生起,我就愛你。” 小七在黑暗中抬起臉,亮晶晶的眼楮直視著李文淵︰“那你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愛我?” 不是兄妹那種愛。 李文淵知道她在問什麼。 正如他跟顧妙靈說過的,小七雖然心思單純,但直覺敏銳得可怕。她分得清什麼是親情,什麼是男女情愛。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溯那段漫長而黑暗的時光。 是在給她行刑的時候?是在看她一次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還是更早,在七星樓的無數個日夜里,看著她仰望自己的眼神時? “很久之前。”李文淵聲音低沉,卻很認真,“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小七听完,重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過了許久,才悶悶地憋出一句︰“我應該比你更早。” 李文淵渾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試圖看清懷里人的表情︰“你……” 他一直以為,在七星樓的那些年,搖光對天樞的感情,只是弱者對強者的敬仰,與對兄長的濡慕。他以為是他先動了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是他把她拉進了這潭渾水。 畢竟那時候,他是那樣冷酷,帶給她的只有懲罰和恐懼。 小七抓著他衣襟的手緊了緊,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這一室的黑暗听︰“那時候我怕你,怕得要死。看到你的影子我都想抖。”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仿佛在剖析自己罪孽般的困惑︰ “可是……哪怕怕成那樣,我也只想讓你看我。” 那時候她不懂什麼是愛,也不知道什麼是男女之防。 她只知道,每當她在黑暗里疼得睡不著的時候,腦子里想的不是逃跑,而是天樞。 甚至在那些關于未來的、最隱秘的夢里,也沒有別人,只有那個讓她恐懼的身影。 “就算是那天……”小七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關于刑罰的記憶,“你拿著月刀走進來的時候,我很怕痛,可我心里竟然在想……幸好是你。” 在他替她縫傷口的時候,她咬著牙強撐著不暈過去,是因為這個人是天樞,這個人在她身體上穿針引線,這其實是如此親密的接觸。 這種念頭太瘋了,也太可怕了。她當時連想都不敢細想,只能死死壓在心底,以為那是自己太怕他,才會這樣想。 但現在被他這樣抱著,她就很明白那是什麼。 李文淵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17】 他低下頭,重新吻住了她。 這一次的吻不再帶有試探,而是帶著一種積壓了太久、終于得以釋放的濃烈。他的手順著小七的腰際滑落,輕輕挑開了那根系得並不緊的衣帶。 粉色的紗衣滑落,接著是中衣。被子里原本就暖和,兩人的體溫迭在一起,更是燙得驚人。當最後一層阻隔褪去,肌膚毫無縫隙地貼合在一起時,小七舒服地嘆息了一聲。 李文淵的吻順著她的下頜線一路向下,流連在她修長的脖頸,然後更低。當那溫熱的唇含住她胸前的一團綿軟時,小七渾身一顫,手指下意識地插入了他烏黑的發間,難耐地抓緊。 “哥……”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李文淵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一只手沿著她平坦的小腹繼續向下,探入了那片濕熱幽秘的所在。不再是夢里那種冰冷、機械的擴張,也不是帶著藥膏的刺痛。這一次,他的指尖感覺到的是一片早已泛濫的溫熱潮汐。 “濕了。”李文淵在她耳邊低語,唇角勾起,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 他抽回手,欺身壓了上來。 他重新尋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與此同時,腰胯緩緩下沉。 那滾燙堅硬的部位,精準地抵在她柔軟濕潤的腿心。 沒有進入,只是隔著那層層迭迭的粘稠水液,緩慢地、極盡纏綿地廝磨。 一下,又一下。 那是堅硬與柔軟的博弈,是滾燙與濕熱的交融。每一次摩擦,都帶出一股新的熱流,那處敏感的軟肉被他反復碾磨、擠壓,激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快感。 “唔……” 小七被這種酥麻的感覺弄得渾身發軟,快感像電流一樣順著脊椎亂竄。她本能地想叫出聲,張口的瞬間卻被李文淵更有力地封緘。 他在吻她,也在吞噬她的聲音。 兩人的唇舌在糾纏,下身也在糾纏。李文淵的動作並不急躁,他耐心地控制著節奏,每一次都蹭過她最受不得的地方。 “別出聲。”他在換氣的間隙,貼著她的唇縫低聲提醒,聲音沙啞,卻帶著濃重的欲念,“妙靈在隔壁。” 這句話反而更刺激了小七。 那種要在寂靜中忍耐的羞恥感,混合著身體上被不斷挑逗的快樂,讓她幾乎要瘋掉。她只能把臉埋進李文淵的頸窩,張嘴咬住了他肩膀上的肌肉,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這種溫柔的廝磨持續了很久,直到小七在那一股股涌出的熱意中徹底癱軟下來,連手指都蜷縮著不再動彈。 極度的歡愉之後,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困倦。 小七眼皮沉重,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樣,酸軟卻又舒暢到了極點。她懶洋洋地趴在李文淵懷里,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李文淵起身,動作輕柔地用床邊的布巾幫她清理干淨身下的狼藉。 溫熱的觸感擦拭過皮膚,小七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枕頭,甚至沒等他重新躺好,就已經發出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李文淵處理好一切,重新鑽回被窩。他將那個已經熟睡的人撈進懷里,從背後緊緊擁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听著窗外的風雪聲,和懷里人安穩的心跳,李文淵閉上了眼楮。 這一夜,再無噩夢。 【18】 因著昨晚那一夜荒唐,雖然並未真槍實彈地做到最後,但那種肌膚相貼、耳鬢廝磨的親密,還是讓小七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臉蛋都是紅撲撲的。 這股子羞意甚至一直持續到了早飯時候。 平日里,小七吃飯是坐在李文淵旁邊。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端著碗溜到了桌子對面,離李文淵最遠的位置坐下。 她埋頭喝粥,恨不得把臉埋進碗里,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去瞟旁邊的顧妙靈,那副做賊心虛、欲蓋彌彰的模樣,簡直把“昨晚有事”四個大字刻在了腦門上。 顧妙靈坐在桌邊,面無表情地嚼著嘴里的咸菜。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去深究昨晚隔壁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想知道為什麼半夜會有那種隱隱約約的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 她抬起頭,看了看對面那個恨不得縮進地縫里的小七,又轉頭看了看坐在凳子上、八風不動、從容自然的李文淵。 這位始作俑者此刻神清氣爽,眉宇間那種常年積壓的陰郁似乎都散去了不少,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粥,舉手投足間一派從容自然。 顧妙靈覺得有些沒眼看。 她心里暗暗搖頭,甚至有些不可思議︰小七明明是那樣簡單、藏不住事兒的性子,怎麼會有李文淵這樣心思深沉、臉皮又厚如城牆的兄長? 這兩人,真是一個敢做不敢認,一個敢做又敢當。 李文淵神色淡然,偏偏那雙洞若觀火的眼楮,卻將對面小七的羞窘和身邊顧妙靈的腹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拿過桌上的一個煮雞蛋。 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敲碎蛋殼,剝出白嫩的雞子,然後極其自然地放在了顧妙靈的碟子里。 顧妙靈動作一頓,愕然抬頭。 李文淵神色平靜,淡淡道︰“多吃點。” 顧妙靈看著那個圓滾滾的白雞蛋,瞬間讀懂了他眼底那點並沒有多少誠意的歉意。 顧妙靈︰……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憤憤地夾起那個雞蛋,用力咬了一口。 這人臉皮果然是厚的,無可救藥。 飯後,顧妙靈正準備背起藥簍出診,卻被李文淵叫住了。 “妙靈。” 李文淵放下碗筷,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干活,而是先給顧妙靈倒了一杯熱茶,“西邊那間放雜物和藥材的屋子,我想趁今日收拾出來。” 顧妙靈一愣,接過茶杯︰“收拾它做什麼?” “那屋子大,朝南,窗戶也大,采光比東屋好得多,也更干燥。” 李文淵看了一眼旁邊紅著臉的小七,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轉頭看向顧妙靈,語氣誠懇︰“你平日里要研讀醫書、還要晾曬藥材,東屋光線有些暗了,西屋收拾出來,給你做臥房兼書房,正合適。” 說到這,他頓了頓︰“而且中間隔著堂屋,清淨。你若是夜里要看醫書、研藥方,也不會被打擾。” 他的話雖然隱晦,但顧妙靈自然就听得懂。 “也好。”她點了點頭,甚至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既然你要出力,那我便坐享其成了。” 說干就干。 李文淵做得格外細致,他打了一桶水,將西屋里里外外擦洗了三遍,連窗欞上的積灰都清理得干干淨淨。 又弄來了一些漿糊和白紙,重新糊了窗戶,保證透光又不漏風。 床榻是從東屋搬過去的,但他嫌那床板不夠結實,又去林子里砍了幾根好木頭,重新加固了床腿,鋪上了嶄新柔軟的褥子。 一下午的功夫,原本陰暗雜亂的藥材房,變成了一間寬敞、明亮、散發著淡淡松木香和藥草香的雅室。 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進來,落在新搭的書桌上,比原本的東屋確實要亮堂許多。 整理藥架時,李文淵的動作很麻利。他將瓶瓶罐罐分門別類地擺放好,手里拿起一只白玉般的小瓷瓶,揭開蓋子聞了聞。 清淡的油脂香,沒有任何藥味。 顧妙靈正在鋪床,听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隨口道︰“那是玉肌膏,最是溫和,潤膚生肌用的,哪怕是涂在粘膜潰爛處也不刺激。” 李文淵動作一頓,拇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合上蓋子,既沒有放回原處,也沒有遞給顧妙靈,而是極其自然地手腕一轉,將那瓶藥膏塞進了自己的袖袋里。 “這瓶我拿走了。” 顧妙靈鋪床的手僵在半空,眼角抽了抽。 她看著那個一臉坦蕩的男人,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狠狠拍了兩下枕頭。 待屋子收拾停當,日頭偏西。 小七在前院燒水,李文淵站在新糊好的窗前,重新檢查了一遍窗縫。確認沒有疏漏後,他轉過身,看向正在整理醫書的顧妙靈。 “還有一事。”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少了剛才拿藥膏時的那股子隨意,多了幾分鄭重。 “我想求個方子。”李文淵看著她,目光沉靜,“絕育的。給我用。” 顧妙靈整理書冊的手猛地停住。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想好了?”顧妙靈問得極認真。 “無妨。” 李文淵神色淡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要管用就行。” 顧妙靈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提筆蘸墨,在紙上行雲流水地寫下了一張藥方。 “每日一服,連喝七日。”她將藥方遞過去,語氣復雜,“藥材我會替你配好,碾成粉。你自己收好。” 李文淵接過藥方,看也沒看,小心地折好收入懷中,那是比剛才那瓶藥膏更讓他安心的東西。 “多謝。” 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感謝她的包容和認可也感謝她此刻的無私相助,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19】 入夜,西屋的燈火早早便熄了。 隔著那間寬敞空曠的堂屋,顧妙靈那邊靜得仿佛根本沒有人。 東屋的帳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偶爾被風吹過的窗紙發出輕微的聲響。 李文淵剛剛服過藥。那藥性烈,需連服七日方能徹底阻絕生機,但這並不妨礙他做點別的。 白天順來的那瓶玉肌膏,此刻就藏在他的枕下。 被窩里,李文淵翻身覆了上去,吻住了身下的人。 唇齒交纏,氣息漸重。他的手順著小七縴細的腰肢滑落,探入被褥深處,原本是打算先摸索一下情況,再拿藥膏的。 然而,當指尖剛剛觸踫到那處幽秘的縫隙時,李文淵的動作頓住了。 滾燙、粘稠的蜜液順著那條細縫不斷地溢出來,甚至在他踫觸的瞬間,那軟肉還微微瑟縮著,吐出了更多晶瑩的水澤。 李文淵看著黑暗中那個眼神迷離的少女,原來,她比他以為的,還要渴望他。 那瓶藏在枕下的玉肌膏,此刻徹底成了多余的擺設。 “濕成這樣……”李文淵低笑了一聲,手指沾著那天然的潤滑液,在那處入口輕輕打圈,“看來是我多慮了。” “唔……”小七羞得腳趾都蜷了起來,雙臂卻更緊地纏上了他的脖子,主動挺起腰身去迎合他的手,“哥……想要……” 這一聲軟糯的求歡,徹底燒沒了李文淵的理智。 那根早已勃發怒張的性器直接抵了上去。 龜頭陷在那濕軟的一汪春水中,每一次滑動都順暢無比,卻又因為那液體的粘稠而帶著令人發瘋的吸附感。 “她听不見了。”他一邊凶狠地吻著她的唇舌,一邊加快了下身擺動的頻率,在那濕滑的腿心處狠狠廝磨,“叫出來……我想听。” 風雪在窗外呼嘯,屋內卻是春意盎然,直到兩人都大汗淋灕地癱軟在一起。 …… 雲收雨歇。 被窩里熱氣騰騰,彌漫著一股歡愛後特有的麝香味。 小七懶洋洋地趴在李文淵胸口,听著他還沒完全平復的心跳聲,手指無意識地在枕頭底下亂摸。 忽然,指尖踫到了一個冰涼涼、硬邦邦的東西。 小七好奇地將那個東西摸了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她看清了那是白天見過的白玉小瓷瓶。 “哥,你拿這個干嘛?” 正閉目養神的李文淵呼吸一滯。 他睜開眼,看著小七手里那瓶完好無損的藥膏,喉頭莫名地梗了一下。 這要怎麼解釋? 說是因為怕你太干,特意拿來潤滑的? 可剛剛那一床的狼藉和濕意,分明在嘲笑他的多此一舉。面對妹妹這雙澄澈的大眼楮,李文淵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有口難言。 還沒等他想好措辭,小七已經拔開了瓶塞。 她湊近聞了聞,那股熟悉的清淡油脂香鑽入鼻尖。 下一刻,小七的眼楮亮了起來,嘴角彎起一個大大的弧度。 “啊,我知道了!” 她興致勃勃地從李文淵身上爬起來,完全不在意自己此刻還光溜溜的。 “這是玉肌膏,最能去腐生肌、消除疤痕的。” 小七看著李文淵赤裸的胸膛,指尖輕輕劃過他胸口那幾道陳年的舊傷疤——那是以前在七星樓出任務時留下的,雖然早已愈合,但依舊留下了猙獰的印記,就像她曾經身上的一樣。 “哥,你也想把這些疤去掉,是不是?” 小七笑得眉眼彎彎,“我早就說讓你弄掉這些疤了,你現在是不是也想讓自己好看點?” 李文淵︰“……” 他看著小七那副自作聰明的得意樣,到了嘴邊的解釋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李文淵順著她的話,厚著臉皮認了,將她攬回被子里,“被你發現了。” “那我幫你!” 小七立刻挖出一大塊晶瑩的藥膏,溫熱的手掌貼上他堅實的胸膛,認認真真、一點一點地將藥膏涂抹在他那些舊傷疤上。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嘴里還輕聲嘟囔著︰“這個得涂好幾天呢,我以後每天都幫你涂……” 李文淵躺在那里,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在身上游走的酥麻。 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他無奈地勾起唇角,眼底卻全是寵溺。 罷了,她說是治傷,那就是治傷吧。 反正,被她這樣摸著……也挺舒服的。 【20】 第七日傍晚,李文淵喝下了最後一碗藥湯。 他將空碗擱在桌上,漱了口,去掉了嘴里那股苦澀的藥味,然後轉身關上了房門,落了鎖。 入夜,帳幔低垂。 並沒有太多的前戲鋪墊,這七日的耳鬢廝磨早已把兩人的身體調教得無比契合。李文淵剛一覆上來,小七的雙腿便本能地纏上了他的腰,身體軟得像一汪水。 李文淵的手指探下去,那里早已泥濘一片。 這一次,他沒有像前幾晚那樣用手指去擴張,也沒有隔著那層水液在外面廝磨。 他撐起身子,腰胯沉了下去。 那根滾燙堅硬的巨物抵住了那個濕熱的入口,那是他忍了七天、也盼了多年的地方。 “小七,看著我。” 李文淵聲音喑啞,黑沉的眸子死死鎖住身下的人。 小七依言睜大眼楮,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臉。 下一刻,李文淵腰身發力,緩緩地、堅定地挺了進去。 不再是試探,也沒有任何阻隔。 那猙獰的柱身撐開了層層迭迭的媚肉,一點點擠入那條緊致幽深的甬道。 “唔……” 被異物徹底填滿的感覺太鮮明了,甚至帶著一絲被撐開的酸脹。小七下意識地抓緊了李文淵的手臂,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肉里。 這和十四歲那年冰冷機械的試紅完全不同。 那是痛,是裂開。 而現在,是熱,是漲,是他在一點點把自己嵌進她的身體里。 李文淵進得很慢,但他沒有停。 他感受著里面緊致溫熱的包裹,讓他頭皮發麻。他一直頂到了最深處,才停了下來。 兩人同時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結合。 沒有縫隙,嚴絲合縫。 李文淵低下頭,吻去小七眼角被生理性逼出的淚花,隨即開始抽動。 開始很慢,每一次都整根抽出,再重重地搗入深處。 肉體拍打的聲音在帳子里回蕩,伴隨著黏膩的水聲。 “哥……太深了……” 小七被頂得身子不住地往上竄,聲音破碎不成調。那種被貫穿的快感太劇烈,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讓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隨著他的動作擺動腰肢。 李文淵聞言,壞心眼地緩緩往外抽離,直到只剩一個頭還要掉不掉地含在口上,然後便不動了。 那種填滿後的充實感驟然抽離,體內那股被挑起的火卻沒處發泄,空虛得讓人發瘋。 李文淵低下頭,吻去她鼻尖的汗珠,語氣溫和得仿佛真是在體貼她,眼底卻藏著深沉的欲念︰“那這樣?好受些了嗎?” 好受?簡直是折磨。 那里的軟肉因為沒了安撫,本能地開始瘋狂收縮,一縮一吸,想要挽留那離去的東西。那種不上不下的瘙癢,比剛才的猛烈還要難熬千百倍。 小七難耐地嗚咽了一聲,眼角逼出了點淚水。 她根本受不了這種甚至帶著點冷落意味的溫柔。 “不要……” 她帶著哭腔,雙腿猛地纏緊了他的腰,腰肢不受控制地主動往上挺送,追逐著那根壞東西,想要把它重新吞回去。 下面的那張小嘴更是死死咬住他,急切地吮吸、夾緊。 “哥……別停……”她在他身下扭動,把自己毫無保留地送上去,“動一動……” 李文淵感受著身下人那令人瘋狂的緊致和主動的糾纏,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目的達到了。 “哥听你的。” 他不再忍耐,扶住她的腰,借著她迎合的力道,再一次重重地、一底到底地撞了進去,額角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胸口。 感覺到了臨界點,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將她的腿壓得更低,每一次都狠狠撞在那個最敏感的點上,每一次都試圖把自己塞得更深。 “啊!……哥,我不行了……” 小七仰起頭,身體劇烈地痙攣收縮,大量的蜜液噴涌而出,澆灌在兩人的結合處。 李文淵也被這極致的絞緊逼得喘息不斷,死死抵住深處,將滾燙的濃精盡數射給了她。 那一刻,兩人緊緊相擁,大口喘息,心跳聲在胸腔里共鳴。 事後,李文淵並沒有立刻退出來。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依然將她摟在懷里,那根東西還半軟地留在她體內。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汗濕的後背,氣氛溫存而繾綣。 “累不累?”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小七在他懷里蹭了蹭,像只慵懶的小獸蜷在一處︰“不累……還想抱著。” “好,抱著。” 李文淵拉過錦被蓋住兩人,手指穿過她的長發,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夜還很長,日子也還很長。 世人求子孫滿堂,延續香火。 但李文淵不需要。 他看著懷里睡得安穩的小七,想︰這便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唯一的牽掛,唯一的未來。 他親手掐斷了李氏的血脈,只為了讓這朵他心愛的花,能開得更肆意、更長久,不用為任何人結果,只需為她自己綻放。 【21】 這一覺,小七睡得很沉。 哪怕是以前在七星樓最累的訓練之後,她也沒睡得這麼死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陷在柔軟的褥子里,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再次醒來時,日頭早已爬上了三竿。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在帳子上,泛著一層慵懶的金光。 小七動了動身子,剛想翻個身,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便從腰際蔓延開來。倒不是疼,就是那種像是被人拆開又重組了一樣的酸勁兒,讓她連抬根手指都覺得費勁。 “唔……” 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手下意識地去扶後腰。 一只大手適時地伸過來,覆在了她的腰窩上。 掌心溫熱干燥,力道適中,不輕不重地在那酸軟的肌肉上揉按著。 “醒了?” 李文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小七費勁地睜開眼,入目便是李文淵那張神清氣爽的臉。 明明昨晚出力的是他,折騰到後半夜的也是他,可這人現在看起來不僅沒有半點疲色,反而像是吸飽了精氣的妖精,眉眼舒展,連平日里那一絲冷硬的戾氣都消散得干干淨淨。 “哥……”小七嗓子有點啞,“腰酸。” “我給你揉揉。” 李文淵側過身,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圓潤的肩頭,手下的動作沒停。 他對她的身體了如指掌,每一記揉按都精準地落在最解乏的穴位上。那股熱力順著腰椎滲進去,本來是很舒服的。 可壞就壞在,這具身體昨晚才剛剛被他徹底開發過。 每一寸肌膚、每一塊軟肉都還記著他的觸感和溫度。 隨著那只大手的游走,原本只是單純的按摩漸漸變了味兒。掌心帶起的酥麻感覺順著脊椎往下竄,直沖那處最隱秘的所在。 小七覺得身子莫名地開始發熱,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種熟悉的、令人腿軟的酥麻感再次涌上心頭,剛才還只是酸軟的腰肢,此刻竟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甚至那處……似乎又有要泛濫的趨勢。 李文淵的手指稍微往下滑了一寸,按在了尾椎骨附近。 “嗯哼……” 小七沒忍住,從喉嚨里溢出一聲甜膩的哼吟,听得人心尖一顫。 這一聲出來,兩人都愣了一下。 李文淵手上的動作一頓,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暗芒,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小七猛地反應過來,臉一下子紅透了。 這可是大白天! 外面太陽曬得老高,隔壁妙靈姐還在呢!她居然被揉幾下就有感覺了?! “別……別揉了!” 她慌亂地按住李文淵的手,身子往被子里縮了縮,“已經好了!不酸了!” 李文淵看著她那副羞憤欲死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當然感覺到了掌下身軀的變化。 這具身體,如今對他真的是毫無防備,敏感得可愛。 但他沒有繼續逗她。昨晚確實累著她了,若是一大早再來一次,她恐怕真的一整天都下不來床。 他反手握住那只阻攔的手,湊過去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好,你再躺會兒,飯在鍋里熱著,我去給你端。” “不要,我出去吃。” 等到小七終于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慢吞吞走出房門時,已經是晌午了。 堂屋里彌漫著米粥的香氣。 西屋的門簾卷起,顧妙靈正坐在窗前整理剛曬干的藥草。听見動靜,她抬起頭,視線在小七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脖子上遮都遮不住的紅痕。 小七被看得有些心虛,臉又不爭氣地紅了,抓著衣領想擋一擋。 顧妙靈卻神色如常,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道︰“飯在桌上,還是熱的。” 李文淵正從外面進來,手里提著一只剛處理好的野雞。 他看到小七站在那兒發愣,便走過去,“先喝粥。”他把筷子塞進她手里,“中午炖雞湯。” 小七坐在凳子上,她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白粥,又看看旁邊正把野雞剁成塊準備下鍋的李文淵,還有西屋里安安靜靜搗藥的顧妙靈。 窗外,大雪初霽,陽光照在院子里的積雪上,晃得人眼暈。 屋里,爐火正旺,水汽氤氳。 只有柴米油鹽,只有一日三餐。 小七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拿起勺子,大口喝了一口粥。 “哥。”她突然喊了一聲。 “嗯?”李文淵正在灶台邊忙活,頭也沒回。 “不要雞湯,我想吃小蔥炒雞。” “好。”李文淵手上動作沒停,回答得干脆,“我知道了。” 他看向窗外的晨光,晃了一下神。 若不是小七那次任務出了意外,讓她被宋還旌撿走失蹤,也許他和小七已經按他的計劃逃離七星樓,又也許已經雙雙死在逃亡路上。 當初只是因為那一點點,只差一點點。 而現在,因為命運的那點陰差陽錯,受盡苦楚之後,反而成就了此刻最好的結局。 李文淵看著那光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收回了目光,繼續切著手里的蔥花。 而二人這無聊的對話落進西屋的顧妙靈耳朵里,她手中搗藥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後搖了搖頭,繼續手中的活計。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紅塵煙火吧。 (淵寧番外 完) 作者的話︰我就是為了寫黃色搞這對的,俺也妹想到會寫這麼長啊鵝鵝鵝(???????) 妙靈好像被我寫成了“I 服了U”式的諧星呵呵呵呵,支持大家長制裁無良小情侶 ^?.?^ 80五行盡尋極淵苦,遍體鱗傷補天心 拂宜身形如電,墜入凡塵。冥昭黑袍獵獵,緊隨其後,目光掃過前方那道決絕的背影,眼底劃過譏誚之色。 五色石乃開天神物,散落于五行極地,豈是彎腰便能撿拾的瓦礫?這瘋女人想集齊五行之精,無異于以凡胎肉骨,去填天地的溝壑。 拂宜心中卻在慶幸。 她無比慶幸昔年為撰《萬象博物志》而游歷六界,五行之精散落之地,如今她正好知曉。 東極太昊林。 此處古木蔽日,瘴氣濃郁,四周靜得只有腐葉在腳下碎裂的聲響。拂宜未做停歇,徑直落在一株不知歲月的古榕前。那樹冠如烏雲壓頂,垂下的氣根粗壯如蟒,每一根都透著絞殺生靈的戾氣。 “借萬年乙木之精一用。” 拂宜低語,指尖燃起一點微弱的蘊火本源,緩緩探入那盤根錯節的樹身。 取樹心之精,無異于對這龐然大物抽筋剝骨。 古榕雖無靈智,卻有暴怒的本能。剎那間,整座森林仿佛活了過來。無數帶刺的藤蔓破土而出,帶著淒厲的風聲,如狂鞭般向那個渺小的身影抽去。 “啪!” 倒刺刮去皮肉的悶響令人牙酸。拂宜背上瞬間綻開一道血口,鮮血滲出,染紅了一身白衣。 冥昭眼神一寒,指尖魔氣凝聚,幾乎就要斬斷那些不知死活的枯木。 “別動!” 拂宜咬牙喝止,忍著接二連三落在背上的重擊,指尖反而更加輕柔地深入樹干紋理,“它只是……怕疼。” 她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數十鞭。直到指尖觸到那抹溫潤的碧綠,狂暴的藤蔓才仿佛被安撫的巨獸,瞬間萎頓在地。 拂宜轉身時,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手中卻捧著一顆青翠欲滴的晶石,干淨得不染縴塵。 未等血跡干涸,她已轉身奔赴極南。 赤炎淵,地脈崩裂,熔岩橫流。 站在那終年噴發的活火山口,熱浪撲面而來,瞬間燎焦了拂宜的發梢。那赤火之精,便沉浮在岩漿最深處、色澤近乎純白的極熱核心中。 冥昭皺眉,看著她被烤得干裂起皮的嘴唇,冷聲道︰“我去。” “不行。”拂宜想也沒想便搖頭,“你是魔,氣機屬陰。一旦觸踫,火精必毀。” 話音未落,她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沒有絲毫猶豫,那具凡人之軀直直墜入翻滾的岩漿。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慢。冥昭死死盯著那赤紅的液面,袖中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緊握成拳。 片刻後,一只焦黑枯瘦的手扒住了岸邊的岩石。 拂宜爬了上來。她手里死死攥著一顆如心髒般跳動的火紅寶石,可那雙手……皮肉盡皆焦爛,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冥昭面色冰冷,指尖卻掐入掌心。 拂宜卻像是毫無所覺,她舉起那顆完好無損的火精,對著冥昭緩緩一笑。 她顯然不欲停留,小心將那兩顆來之不易的五行之精收入懷中,轉身便要往西方白虎嶺而去。 “站住。”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她本就搖搖欲墜的身形一個踉蹌。 冥昭將她一把拽回,厲聲喝道︰“滿身是傷,你如何能取白金之精?!” 拂宜頭也不回,掙扎著想要甩開他的鉗制︰“無妨,我撐得住。” “撐得住?” 冥昭被她這副不要命的樣子氣笑了。他手上用力,不容分說地將她往回一拖,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目光陰鷙,掃過她焦黑的手和血肉模糊的後背,冷笑道︰“白虎嶺乃上古戰場,庚金之氣肅殺,以你如今這副殘破身軀,只怕尚未接近金精,便已被那漫天金戈之氣絞成肉泥。” 他松開手,負手而立,語氣涼薄︰“若是如此,這木、火之精豈非白取?倒不如本座現在便去砍了那天柱,倒還快些。” 拂宜面色驟變,猛地轉身看向他,眼中滿是驚懼︰“不可!” “那就坐下。” 冥昭指著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命令道︰“休息。療傷。” 拂宜咬了咬唇,看著他冰冷的臉色。終是妥協了。 她默默走到岩石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淡淡的金色光暈從她體內泛起,那是正統的仙家靈氣,正在緩慢地修補著她受損嚴重的經脈與皮肉。 冥昭在一旁看著,眉頭卻漸漸擰緊。 “為何不用蘊火?”他突然問道。 她是蘊火真神,蘊火乃生機本源,若用本源之力療傷,哪怕是白骨生肉亦不過須臾之間,何至于用這慢吞吞的仙氣一點點去磨? 拂宜睫毛顫了顫,並未睜眼,也未作答。 冥昭未得答案,煩躁地轉過身去。 仙魔之氣互斥,他一身精純魔氣,即便想幫她,也只會與她體內的仙力沖突,反而加重她的傷勢。 他只能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拂宜身上的傷口漸漸結痂,氣息稍微平穩了一些,但離痊愈還差得遠。 她卻再也坐不住了。 拂宜睜開眼,強行壓下體內的虛弱感,扶著岩石站起身來。 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看也沒看冥昭一眼,抬腳便要往西方走。 路過冥昭身邊時,被他抓住手腕,她腳步微頓,輕聲卻堅定地說道︰“不要攔我。” 冥昭看著她那倔強的側臉,臉色冰冷如鐵。 “固執!”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卻並未再伸手阻攔。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風沙之中,他黑袍翻卷,如同一只陰郁的黑鳥,無聲地跟了上去。 西方白虎嶺,乃上古仙魔之戰戰場,庚金之氣肅殺,那白金之精,並非礦石,而是這戰場上億萬斷戟殘劍的殺伐之氣凝聚而成的一團鋒芒。 無形無質,卻無堅不摧。 拂宜剛一踏入,周身便被那無處不在的庚金之氣割開了無數道細小的口子。她每走一步,就像是走在刀尖上,凌遲之痛遍布全身。 想要收服這團鋒芒,唯有以身化鞘,如納利刃入體。 拂宜張開雙臂,每走一步,身上便無聲無息地多出數十道細密的血口。那是凌遲之刑。她卻還要引那團鋒利至極的白光穿透胸膛,用血肉去溫養、去安撫那暴虐的殺伐之氣。 冥昭背過了身。 他死死盯著遠處灰暗的天際,周身魔氣翻涌不休,顯然已到了爆發的邊緣。 才剛剛療好傷,才剛剛把那些被岩漿灼爛的皮肉養好,轉眼間,她又把自己弄得滿身殘破! 為了那群注定該亡的螻蟻,把自己搞成這副血肉模糊的德行,簡直愚不可及。 他若是出手,這白金之精頃刻便毀;他若不出手,便只能听著身後那皮肉裂開的細微聲響。 那聲音,听得他心煩意亂,暴躁至極。 冥昭閉上眼,雙手負在身後,指節捏得  作響。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出手幫她,只是周身的煞氣越來越重,將方圓百里的游魂野鬼嚇得四散奔逃。 他在忍。 忍住不去毀了這地方,也忍住不去掐死那個不知死活的瘋女人。 北冥幽海,極寒之下,萬籟俱寂。 極寒之水,凍結神魂。 拂宜入水不過片刻,眉毛睫毛便結滿了冰霜,血液幾乎凝固。她在水底摸索,那是比之赤淵岩漿更可怕的死寂。 當拂宜抱著漆黑的玄冰石浮出水面時,她已是一尊沒了心跳的冰雕。 “拂宜!” 冥昭臉色驟變,一把將她撈起,將這具僵硬得像石頭一樣的軀體死死扣在懷中。 太冷了。 這具身軀的冰冷,甚至凍入他的骨血。 冥昭掌心猛地騰起一簇幽藍的魔火。 那是能焚燒萬物的毀滅之火,平日里只要沾上一星半點便能叫人灰飛煙滅。可此刻,面對著懷里這具脆弱不堪的凡人軀體,只能小心,再小心。 他隔著寸許的距離,利用魔火的溫度,極其小心、一點一滴地烘烤著她身上的寒氣,將那一縷縷溫熱的生機,緩緩渡入她體內。 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直到那蒼白的臉頰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直到那微弱的心跳重新在他掌心跳動,冥昭才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勉強將她那口氣吊了回來。 拂宜剛一清醒,甚至顧不得調息,也不及去看旁邊冥昭那面罩冰霜的臉,掙扎著起身,跌跌撞撞便往中央厚土之地沖去。 這是最後的死關。 昏暗的地窟深處,她跪在地上,雙手托舉著那團看似輕盈的土黃色光暈。 那哪里是光,那是大地之心,是萬鈞之重。 骨骼碎裂聲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 嚓”。 她的脊梁被壓彎,膝蓋重重砸入地面,碎石刺入肉里。鮮血從她的眼角、鼻孔、耳道中蜿蜒而下。 七竅流血。 凡人之軀,妄圖撼動大地之威。 “夠了!” 一聲怒喝在她身後響起。 冥昭終于忍無可忍。他一步跨出,單手猛地撐住那團光暈,替她分擔了泰半如山岳般的重壓。 “你不要命了?!”他對著那個滿臉血污的女人斥道,“為了那群螻蟻,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值得嗎?!” 壓力驟減,拂宜整個人癱軟在地,大口大口的血沫從嘴里涌出。 她艱難地抬起頭,那雙眸子依舊明澈如水。她顫抖著將那團終于凝聚成型的黃土之精收入懷中。 “值得……” 聲音微若游絲,卻帶著奇異的滿足感。 “你看……齊了。” 青、赤、白、黑、黃。 五色光芒在她懷中交相輝映,絢爛得刺眼。而捧著這神物的人,卻已體無完膚。 冥昭看著她,心口悶得發慌。 “瘋子。” 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81見渠到死心如鐵,且看試手補天裂上 拂宜醒來的時候,身在客棧之中,窗外已是更深露重,半夜時分。 她猛地坐起,顧不得渾身散架般的劇痛,直接下了床,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我睡了多久?” 黑暗中,冥昭坐在桌邊,收起手中把玩的那枚青色石片,淡淡掃過她一眼︰“不到半日。” 拂宜心頭一緊。參十日之約,滿打滿算,只剩不到七日。 她顧不得問此處是哪里,推窗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尋了附近最高的一處荒山山巔。 落地之後,她袖袍一揮,一尊古樸厚重的青銅鼎轟然落地。那是她昔日游歷六界、煉制丹藥所用的靈虛鼎。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懷中那五顆光芒各異的五行之精,將其一一放入鼎中。 深吸一口氣,拂宜指尖輕點鼎底。 一團明亮的橙紅色火焰在爐底騰起。 她是蘊火本源,本該擁有世間最強的生機之火。但蘊火乃是無溫之火,只造生,不毀滅,亦無法熔煉金石。此刻她所用的,乃是耗費自身的仙力,轉化而成的參昧真火。 冥昭站在一旁,冷眸而視。他只看了一眼那凡俗的火焰,便意興闌珊地走到一旁,負手看向遠方漆黑的夜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整整兩天。 拂宜不眠不休,枯坐在山頂,不斷透支著體內的仙力,維持著爐火的高溫。 汗水濕透了衣背,又被熱浪烘干。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眼神卻越來越焦急。 五行之精乃天地化生,是這世間最堅硬、最純粹的物質。區區參昧之火,如何輕易能化? 兩天過去,鼎蓋揭開。 那五顆精石在高溫的不斷炙烤之下,僅僅是表面變小了些許,光澤稍稍暗淡,卻根本沒有絲毫融化融合的跡象。 拂宜心中越發焦急。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而這具身體,即使之前強行服用了大量仙丹,頂多也只算個散仙之身,根本無法支撐煉化補天石所需的龐大能量。 拂宜霍然起身,目光投向東方的天邊。 那是天界的方向。 冥昭就在她身邊。 他太了解她了,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意圖。 以她個人之力,無法煉化五色石,她是想上天界求助。 “想走?” 冥昭身形一閃,瞬間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一把扣住了她的腰,將她帶入懷中,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語氣輕佻而危險,故意笑道︰“夫人。” 這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濃濃的戲謔與警告︰“你我人間參十天同游,我並未同意,你可以引他者同行。” 拂宜被他困在懷里,听著這聲諷刺的“夫人”,她突然轉過身,仰起頭,毫無征兆地在他冰冷的唇上親了一下。 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 冥昭一愣,臉色驟變,冷冷道︰“你干什麼?!” 拂宜看著他,神色淡淡,理直氣壯地反問︰“一聲夫人,是白叫的嗎?” 他回過神來,反而勾唇一笑,眼底卻無半點溫情,只有翻涌的戾氣。 他猛地上前一步,更加用力地扣住她的腰,將兩人的身體死死貼合在一起,低頭對著她那張倔強的臉笑道︰“原來仙子如此迫不及待,倒讓本座……不忍心拂你情意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俯身,一口咬上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是撕咬。 他對她的這具身軀熟悉至極,知道她每一處敏感所在。 他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撫上她的左胸,直接隔著單薄的衣衫,精準而粗暴地捏上了她那一點挺立的乳尖,指尖用力。 “唔——” 拂宜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痛楚與羞恥交織的悶哼,身體瞬間軟了下去。 冥昭順勢向前,將她狠狠頂在一棵粗糙的老樹干上。 他的膝蓋強行擠入她雙腿之間,蠻橫地分開了她的雙腿,大腿直接磨上了她腿心最為柔軟私密的所在,帶著惡意的力道,重重碾磨。 “呃……” 那種極具侵略性的觸感磨得拂宜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只能被迫攀附著他的肩膀。 他依舊在咬她。牙尖用力,刺破了她嬌嫩的唇瓣,嘗到了鐵蚽諈漲撣{味。 然後,他伸出舌頭,細細地、色情地舔舐著她唇上的血珠,像是在品嘗獵物,又像是在羞辱她剛才的主動。 “夠了!” 拂宜終于從那陣眩暈中回過神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他推開,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聲在山頂回蕩。 那是很重的一掌,冥昭被打得臉偏向一邊。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深淵般的眸子里,冰冷刺骨,殺意驟現。 拂宜胸口不住起伏,衣衫凌亂,嘴唇紅腫帶血。 她死死盯著冥昭,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冷靜,冷冷道︰“我只將鼎交給別人煉化,我不去,也不帶人來。不算引他者同行。” 冥昭看著她眼中的倔強神色,突然笑了。 那笑容殘忍而涼薄。 “可惜。” 他慢條斯理、一字一頓地道︰“本座,不同意。” 拂宜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鐵蚽諈漲撣{味。 片刻之後,她終于轉身。 轉身的一瞬,眼底終是泛起了一層濕意。 她只是默默地回到那尊青銅鼎邊,重新盤膝坐下,調動體內那所剩無幾的仙力,化作微弱的凡火,繼續炙烤著那幾塊堅硬如初的五色石。 她只是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冥昭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她這副固執的樣子,讓他心中煩躁至極。 不管是之前滿身是血地去取五行之精,還是現在這般不自量力地煉石,她總是這樣頑固、痴愚,為了所謂的蒼生不顧一切。 這副模樣,甚至讓他恍惚間看見了前世那名人類女子決絕說出“我不後悔”四字的神情。 真是……令人討厭的相似。 過了片刻,他突然開口,叫了她的名字︰“拂宜。” 拂宜動作微頓,抬眸看他。 冥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冷冷︰“補天之事,總有他人能做,你何必將所有事情一肩擔起?” 拂宜收回目光,看著爐火︰“若人人都等著他人去做,最終便無人會做。拂宜只做該為之事。” “該為?” 冥昭冷笑一聲,語氣極盡嘲諷︰“你未免太過自以為是,難道你以為,這世間無你不成嗎?” 拂宜不再回答。 她只是繼續加大火勢,哪怕那點火對于神石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過了許久,冥昭再次開口,冷冷道︰“就算你成功補起了天柱,本座還是要砍了它。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無用之功。” 拂宜終于有了反應。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反問︰“你我的賭注,還算數嗎?” 冥昭挑眉︰“自然算數。” 他勾唇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本座倒是好奇,五日之後,殺你之前,本座定會當著你的面砍天柱、殺眾仙,你要怎麼讓本座承認愛你?” 拂宜看著他那張寫滿冷漠傲慢的臉,也是勾唇一笑。 她並不回答,只是轉過頭去,繼續盯著那跳躍的火苗。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底紅血絲密布,全憑一口氣在勉力支撐。 冥昭抿緊了唇,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影,心中的煩躁更甚。 “去休息。”他冷冷命令道。 拂宜頭也不回︰“不用。” “冥頑不靈。” 冥昭一聲冷哼。 一股幽藍色的魔火陡然在鼎底亮起,瞬間吞噬了拂宜那點微弱的凡火,將整座青銅鼎包裹其中。 恐怖的高溫瞬間爆發,連周圍的空間都因這魔火而扭曲。 拂宜大驚失色,以為他要毀了這鼎,正欲撲上去阻攔。 “別——!” “你若不去休息,”冥昭陰惻惻的聲音傳來,“本座現在便毀鼎碎石。” 拂宜動作一僵。 她看向鼎中。 只見在那幽藍魔火的舔舐下,那兩日來紋絲不動的五色石,竟然開始發出耀眼的精光,表面迅速軟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融化、融合。 他在幫她煉石。 拂宜目中驟然一亮,下意識地想要靠近爐鼎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她剛一動,那旺盛的魔火便猛地一收,火勢瞬間減弱了大半。 冥昭看著她,冷笑一聲,收回魔火︰“本座後悔了。” “不要!” 拂宜驚慌失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去!我現在就去休息!” 冥昭任由她抓著,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戰栗。 他冷冷地看著她這副卑微到了塵埃里的模樣。 這就是他想要的嗎?把她的尊嚴踩碎,讓她低賤地求他? 可是看著她那雙充血的、滿是哀求的眼楮,他心里沒有半點快意,只有更加濃稠的戾氣與殺意。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拂宜松開了手,一步參回頭地往山頂一側的避風角落走去,坐下休息。 冥昭閉了閉眼,掌心魔力吞吐,穩住了即將熄滅的爐火。 魔火幽藍,映照著他陰沉如水的面容。 拂宜坐在角落里,哪怕已經疲憊到了極致,卻依然不敢閉眼。 鼎下,幽藍的魔火靜靜燃燒,冥昭確定火候已穩,這才緩緩收回手,轉身踱步至角落。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坐在石壁上、強撐著眼皮不肯睡的拂宜。 也沒見他如何動作,指尖便多了一片翠綠的樹葉。 他將葉子遞到她面前,聲音淡漠,听不出情緒︰“吹吧。” 與其讓她瞪著兩只紅腫的眼楮死盯著他,不如讓她做點別的。 拂宜看了他一眼。 她伸手,接過那片葉笛,湊近唇邊。 嗚咽的笛聲在山頂響起。不似大漠中的蒼涼,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竟透著一股難得的寧靜。 然而,她實在是太累了。 仙力虧空,神魂盡耗,注意力稍轉至樂曲之中,便化作排山倒海的困意,瞬間淹沒了她的神智。 一曲未終,笛聲漸弱,終不成調。 那片綠葉從她唇邊滑落。 拂宜的眼簾沉重地合上,身體不受控制地一歪,後腦勺直直向著身後堅硬冰冷的石壁撞去。 沒有預想中頭骨撞擊石頭的悶響。 一只修長有力、帶著涼意的手,無聲無息地墊在了她的腦後與石壁之間,穩穩接住了她下墜的頭顱。 冥昭面無表情地看著掌心那張蒼白如紙的睡顏。 他手掌微動,順勢托著她的後頸,將她放平在地上,讓她枕著自己的衣擺睡去。 山頂風大,爐火幽藍。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那尊青銅鼎,眼底的戾氣漸漸消散,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作者的話 章節名直接來自辛棄疾《賀新郎》了,“渠”在客語里是“ta”,嗯…… 82見渠到死心如鐵,且看試手補天裂下 拂宜醒來之時,已經是次日正午。 山巔風停,天光大亮。 她顧不得酸痛的肢體,第一時間撲到那尊青銅鼎前。揭開鼎蓋,只見那原本堅硬無比的五色神石,此刻已經徹底融化,匯聚成一灘淡白如乳、隱隱流轉著五彩光暈的粘稠石液。 成了。 拂宜心中大喜,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神色淡漠的冥昭。她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露出一個真摯而燦爛的笑容︰“多謝。” 若無他的魔火相助,僅憑她那點微末道行,怕是把自己燒干了也煉不化這神物。 冥昭避開她的視線,冷哼一聲,並不領情。 二人收了那一小碗珍貴的石液,不做停留,化作流光直往西天之柱而去。 西海海面之上,巨柱擎天,細碎裂痕遍布其上。 拂宜凌空而立,指尖輕點,引出一縷石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天柱底部一道深邃的裂紋之上。 那石液觸及柱身,便如活物般迅速滲透進去。原本灰敗開裂的石皮開始蠕動、生長,不過須臾之間,數丈之內的細碎裂紋竟真的漸漸愈合,變得光潔如新,仿佛從未受過傷。 “有用!” 拂宜大喜過望,瞬間她竟忘了身邊此人還要砍天柱,興奮地對他說︰“冥昭,你看!” 冥昭冷冷地看著那處愈合的石壁,又看了看她那張充滿希望的臉,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默默不語。 他不再說話,只是負手而立,任海風吹亂衣袍。 拂宜看著手中僅剩的小半碗石液,又看了看這根高聳入雲、裂痕遍布的擎天巨柱。 這點石液,對于天柱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只要路是對的,就有希望。 “走!” 拂宜欣喜之下,一把拉起冥昭的手,“我們再去尋五色石。” 冥昭任由她拉著,身形隨之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海風嗚咽,浪濤拍岸。 就在他們離開之後沒有多久。 “ 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從天柱深處傳來。 那處剛剛被五色石液補好、光潔如新的石壁,毫無征兆地再次裂開。 那裂痕悄無聲息地蔓延,比之前更深、更粗。 六界相殺,怨氣沖天;天道失衡,秩序崩壞。 天柱開裂,又豈只因天傾西北,時日長久,鰲足難撐? 可嘆六界眾生,只知爭一時之長短,奪尺寸之疆土,在欲海中廝殺不休,卻不知這漫天殺伐戾氣,已化無形利刃,正從根源處,寸寸斬斷天地之樞、乾坤之軸。 —————— 這一次,他們直奔太昊林。 古木參天,藤蔓如蟒。 拂宜正欲像上次那樣以蘊火本源溝通樹靈,冥昭卻已先她一步,掌心魔氣吞吐。 “麻煩。” 他冷哼一聲,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整片森林。萬木臣服,無數藤蔓瑟瑟發抖,卻不敢有半分反抗。 冥昭手指一勾,數十顆青翠欲滴的乙木之精便從樹心深處飛出,乖乖落入他手中。 拂宜愣了一下,快速對周遭有靈巨木道︰“抱歉。” 有了魔尊出手,接下來的行程便容易得多了。 赤炎淵的岩漿在他腳下自動分開,白虎嶺的庚金之氣繞道而行,幽冥海的寒水不敢近身,厚土大地的重壓在他面前如若無物。 不到半日,他們便取了比上次多出數倍的五行之精。 回到那處山巔。 冥昭這回連爐鼎都懶得用。他大袖一揮,那些五色精石便懸浮在半空。 幽藍魔火憑空燃起,將那些精石團團包裹。 沒有仙力化火的艱難,在魔尊那足以焚天煮海的魔火之下,堅硬的神石迅速軟化、融合。 五色霞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壁蒼穹。 山腳下的凡人們看到這一幕,紛紛驚呼“祥瑞降世”、“神仙顯靈”,跪在地上頂禮膜拜,磕頭不止,卻無一人敢靠近那座散發著恐怖威壓的山峰。 山頂之上,魔火無聲燃燒。 拂宜坐在一旁,從懷中摸出那片還未干枯的嫩葉,放在唇邊輕輕吹奏。 笛聲悠揚,混著山風,吹散了魔火帶來的熾熱與壓抑。 一曲終了。 拂宜放下葉笛,看著那個負手而立的黑衣男人。 火光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卻虛幻的金邊。 拂宜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後。 然後,她伸出雙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輕輕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 冥昭身形微僵,手上動作卻未停,只淡淡問道︰“你做什麼?” “謝謝你。”拂宜輕聲道,聲音悶在他厚實的衣料里,竟然听起來信任又依賴。 冥昭發出一聲冷笑,胸膛微微震動,那是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嘲諷︰“謝我什麼?謝我之後要砍了這天柱嗎?” 拂宜沒有反駁,只是在他懷里閉上了眼楮,額頭抵著他的脊背,汲取著那點並不屬于她的體溫。 “可是你現在在補天柱。” 無論他嘴上說得多麼狠絕,無論他之後打算做什麼,至少此刻,他正在做著與魔性背道而馳的事。 他冷笑一聲,“親手斬斷修補的天柱,想來也別有一番趣味。” 拂宜听了,胸腔震動,竟忍不住笑了。 這話听來,未免有些顛顛倒倒、含義不明,如他先前所說,徒勞無功了。 冥昭面色更冷,“你笑什麼?” 拂宜收斂了神色,“隨便笑笑,”她極其認真地道︰“絕對不是笑你。” 冥昭沉默了一瞬︰“放開。” 拂宜輕聲拒絕。 “不放。” 她閉上眼楮,聲音低低的,又像是失智拂宜一樣耍賴︰“你罵我也好,威脅我也罷,反正……就剩這幾天了。” “你就當我借你的背靠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 她感覺到手下的這具軀體依然緊繃,卻並沒有再試圖推開她。 “你如果真無法忍受,”她的聲音有些低落,“也請等一等,再推開吧。” 風聲止歇,魔火靜燃。 冥昭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片短暫的、難得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爐五色石終于徹底化作了一團流轉不息的五彩漿液,懸浮在空中,散發著修補天地的柔和氣息。 冥昭掌心的魔火倏然收斂。 隨著那一絲唯一的暖源消失,山巔凜冽的寒風重新卷了過來,瞬間吹散了兩人之間那點稀薄的溫存。 他垂下眼眸,並未回頭,只看著腰間那雙依然交扣的、蒼白的手,聲音冷淡,卻並未帶刺︰“化了。”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涼薄︰“還要抱到幾時?” 拂宜緩緩松開了手。 然而,便在拂宜指尖剛剛離開冥昭衣擺的那一瞬,異變突生。 原本漆黑的夜空,驟然被一道刺目的強光撕裂。天光突爾大亮,竟如白晝。 一顆赤紅如血、亮如落日的妖星,拖著長長的、燃燒著的彗尾,以紫電狂雷般迅捷之姿,劃破長空,直直向著西方極地墜落而去! 那紅光將兩人的臉龐映照得一片血紅。 二人同時抬頭望去,臉色皆是一變。 那彗星所指之處,正是西天之柱的方位。且看那星隕之勢,分明是大凶之兆,西方恐將有天崩之禍! “那個方向……” 拂宜瞳孔驟縮,心髒猛地一沉,失聲驚呼︰“不好!” 她腳下一踏,身形瞬間化作一道急切的流光,追著那顆墜落的妖星,直往西極而去。 冥昭看著那天際劃過的血痕,雖也是驚疑,卻嘴角微勾,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 下一瞬,黑袍翻卷,他也化作一道黑芒,緊隨其後。 83異星貫日碎天柱,六界止戈挽狂瀾 補柱之事尚未功成,變故竟爾突生。 此無名飛星,曳光如電,其來無端,神仙所不預,妖魔之未察。 只在倏忽間,直墜西極,轟然命中已然開裂的西天之柱! 九天之上眾仙驚懼,九幽地下眾鬼嚎嗚。 六界蒼生,無論飛禽走獸,亦或凡夫俗子,皆自睡夢中驚醒,神魂驚懼,同感那一股來自天地之軸、乾坤樞紐的天柱摧折之震慟。 而在那遙遠的東方度朔山上,那棵自盤古開天後便屹立于此、數萬年不曾開花的古老桃樹,似是感應到了同源地脈的哀鳴,竟爾枝葉劇烈顫抖。 不過須臾,綠枝生嫩芽,桃苞齊萌;瞬息之間,紅霧漫山野,萬花共放。 那滿樹灼灼其華,粉烈如火,竟似要在這一夜之間,將過去數萬年未曾開花的時間、未曾釋放的生機,孤注一擲地統統補上。 不過多時,百里之內,異香浮動,桃香撲鼻。那香氣濃郁得甚至蓋過了海水的腥咸與末日的焦土氣息,透著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淒艷。 一時間,六界流光四起。 天界之上,無數祥雲駕霧急速下墜;妖界之中,妖風卷地而起;魔界虞淵,眾魔飛駛;靈界靈獸、幽界鬼差,乃至人界那些感知敏銳的大能術士,紛紛顧不得其他,化作無數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如百川歸海,直往西天之極狂奔而去。 當拂宜與冥昭趕到時,見到的便是這般如此的景象。 眾人皆見那顆赤紅妖星雖直直命中天柱,卻因這上古神柱最後的堅韌之阻,在撞擊的一瞬崩裂為兩半。 小的一半,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卡在了西天之柱之中,令那裂痕如蛛網般瘋狂蔓延。 而更大的一半,則裹挾著萬鈞高熱,轟然砸落入西海之中。 萬里西海,瞬間沸騰。 白霧騰空而起,遮天蔽日。海水翻滾如沸,無數來不及逃離的魚蝦海族瞬間斃命,尸體翻白浮滿海面,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氣與熟肉的焦臭味。 而在那白霧與死氣之中,西天之柱巨大的柱身向西傾斜,已是搖搖欲墜,崩塌只在頃刻之間! 見此境況,在場眾人無人不變色。 當下西海匯聚了六界最頂尖的強者,哪怕一月之前天界、妖界、魔界還在天一河殺得你死我活,但在這一刻,在真正的滅世天災面前,所有的仇恨、立場、利益,都顯得如此渺小且可笑。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天若塌了,誰也活不成。 一聲清越的鳳鳴響徹雲霄。 天界陣營中,一道紅衣似火的身影率先沖出。那是一名容貌i麗、眉宇間盡是英氣的男子,正是天界神將——丹凰。 他雖經拂宜醫治,但並未完全康復,此刻卻顧不得了。現下渾身神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強行壓下肺腑間的劇痛,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柱,直直打向那天柱傾斜的方向,試圖以重傷之軀,撐住這傾天之勢。 “嘶——” 同一時間,魔界陣營中,巨大的血色紅蛇虛影沖天而起。此女身著暗紅鱗甲、神色陰鷙,正是魔界大將,赤蛇。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那一身鱗甲之下,同樣是天一河留下的深重道傷,至今未能愈合,每動用一分魔氣,經脈便如刀割般劇痛。 她看了一眼同樣在吐血支撐的丹凰,眼中雖有厭惡,卻還是咬牙揮手,滾滾魔氣化作黑色的巨蟒,纏繞上天柱,死死勒住那崩裂的石身,防止其進一步潰散。 赤蛇雖然和丹凰是不同陣營,勢不兩立,但那是立場之爭。在這危急關頭,她反而挺欣賞丹凰這種不管不顧、身先士卒的決斷力。 相比之下,另一邊的景象卻讓她怒火中燒。 妖界一方,一頭高達百丈的刑巨獸虛影顯現,那是妖界大將。 它身上亦有舊傷,此刻雖然也化出了法相,並未使出全力,只是虛虛地在旁側幫襯,那一雙獸眼里精光閃爍,顯然還在保留實力,圖謀自私。 如果不是當年刑在參界混戰中這般首鼠兩端、各懷鬼胎,妖魔聯軍早已以勢不可擋之勢碾壓天界,何至于僵持至今? 如今天柱將傾,天地都要完了,這蠢貨竟然還在觀望! “刑!” 赤蛇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水,一邊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怒吼︰“世間將滅,你竟還愚蠢如斯,等著坐收漁利嗎?!天若塌了,你那些算盤打給鬼看嗎?!!” 這一聲暴喝,如當頭棒喝。 刑那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看著四周那恐怖的天柱裂縫和沸騰的海水,又看了看赤蛇和丹凰那副不要命的架勢,這才如夢初醒。 “吼!” 它發出一聲懊惱的咆哮,再不敢藏私,不顧背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刀痕崩裂,雙臂擎天,渾身妖力瘋狂涌動,以肉身之力,硬生生頂在了天柱下方裂口處。 緊接著,無數仙、妖、神、魔,不論往日恩怨,此刻皆如瘋了一般,紛紛祭出法寶,施展神通。 五顏六色的靈力光輝交織在一起,不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生存。 千萬道光柱匯聚成流,死死抵住那根即將崩塌的擎天之柱。 場面壯觀而悲涼。 然而,即便集結了六界之力,在那恐怖的天地之威面前,眾人的力量依舊顯得微不足道。 天柱依然在顫抖,那顆卡在柱中的妖星依然在燃燒,裂紋依然在不可逆轉地擴大。 所有人都在咬牙支撐,嘴角溢血,眼中滿是絕望。 若是沒有更強的力量介入,天崩,已成定局。 此境況之下,六界強者皆在拼命,唯有一人,游離于這慘烈的救世圖景之外。 魔尊沒能上前,被遠遠攔住。 他掌中黑氣翻涌,開天斧殘金所化的焦t劍已然化出,握劍的手背青筋突起,眼底墨色翻涌。 然而,在他面前,一道身影縴瘦卻堅韌,死死擋住了他的去路。 拂宜雙臂大張,周身那原本溫和的白色蘊火此刻熊熊燃燒,竟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絕之狀。 她臉色慘白,但那雙眼楮,卻堅定得如同黑夜之中億萬年不滅的星光。 他看著她,聲音低沉沙啞,卻竟對她滿面微笑,如顛似狂︰“拂宜,你攔不住我。” 他上前一步,劍尖幾乎抵上她的心口,低低地道︰“我已經……等不及了。” “不行!” 拂宜不退反進,任由那森寒劍氣割破她的衣衫,咬牙道︰“參十日之期未到,你答應過我的!難道你要食言而肥嗎?!” 冥昭動作一頓。 他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遠處那根在六界合力之下依然搖搖欲墜的天柱,又看了看那些一個個口吐鮮血、卻還在苦苦支撐的丹凰、赤蛇等人。 “呵……” 他發出一聲低笑︰“你看看清楚。就算我不加上這一劍,以那些烏合之眾的力量,能撐住這天柱多久?參天?十天?” “天柱早已開裂,妖星卡在柱中,天火焚心,西極之潰,已成定局矣。” “我不相信!” 拂宜咬牙切齒,風吹過,在她周身獵獵作響,寸步不讓︰“天無絕人之路,一定還有解法!” 冥昭看著她。 明明此身已經接近力竭,明明已經到了絕境,她為什麼還能如此篤定? 他緩緩收回了抵在她心口的劍,目光從遠方那即將崩塌的天柱上收回,重新落回到拂宜身上,那眼神幽深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好。” 他慢慢地道,聲音冷冽,穿透了周遭嘈雜的風聲︰“你我之約,還剩參天。” 他手腕一翻,焦t劍化作黑霧消散,重新負手而立,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的姿態︰“我就給你這最後參天。”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既是嘲諷,又似是一種殘酷的期待︰“我也想知道,參天之內,這六界之中,可當真有人能挽此天傾之勢,一力擎天。” 眼前的天柱已是強弩之末,哪怕六界大能齊聚,也不過是延緩它崩塌的時辰。 但她不能退,亦不能認。 她咬緊牙關,正欲調動體內最後一絲仙力,往天柱而去。 突然之間。 一道毫無預兆、遙遠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穿透了周遭的嘈雜,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直接在拂宜的神識深處響起。 “讓他砍吧。” 84神樹無私承天闕,草木有情匯蒼流 那聲音如此熟悉,竟然正是她不久前苦苦呼喚卻不得回應的—— 桃祖。 再一轉身,周遭景象驟然變化,海浪聲聲盡數退去,新月之夜驟然亮起點點白光。 識海之中,無天無地,唯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樹屹立正中。那棵立于度朔山上,已經數萬年不曾開花的桃樹,此刻萬千桃華,爍爍其間,紅霧漫天,異香撲鼻。 一位老者自樹下緩緩走出。 他白須白發,一身白衣,面容清 ,身形卻健碩挺拔。 他朝她穩步走來,目光直視著拂宜,緩緩道︰“天柱摧折,山巒將崩,萬水將決。此時強行扶正,不過抱薪救火,延宕災禍,瘡痍大地再受凌遲,眾生反受其害。” 拂宜眼見桃祖化成人身,心中已是大驚。 他是盤古遺澤,是天地間最古老的靈根,億萬年來從未離開過度朔山半步,更遑論化形入世。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他口出之言。 “你……” 拂宜臉色突然一變。 讓他砍?砍了之後呢?天塌下來誰來頂? 目光掃過老者那挺拔如松柏、卻又隱隱然含笑、透著放松氣韻的身軀,再聯想到他本體那突如其來的萬花齊放…… 心念電轉間,她已明白! 他是要——以桃木之軀,去承天地之重! 兩人無言對視。 拂宜看著這個已經不問世事、沉寂了數千年的老朋友,緩緩走到他面前。 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沒有勸阻,只是極其正色地看著他的眼楮,問道︰“恆遙,你想好了嗎?” 恆遙。 桃木之身,永立天地,扎根厚土,是為“恆”;立身不動,神識卻能游離八荒,遍知萬事萬物,是為“遙”。 那是早已湮沒在時間長河里、只存在于上古之時的稱呼。 這世間,只有祖神盤古和滄水曾這樣叫過他。 听到這個久違的名字,老者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 “時機已至。” 他以桃木之身屹立八荒,承開天斧柄之精魄。 神木有靈,乃見滄海桑田。 靈根雖壽,倦看月缺日圓。 唯祖神一念如枷,困其形神于亙古塵寰。 世界永遠在變,也永遠不變。 他一直在等,等“舊世滅亡,新世出生”,他以為魔尊滅世是新世出生之機,卻竟忘了,祖神一念之中,天地傾覆,亦是他得大解脫之際。 他目光平和地看著她,帶著溫柔的笑意,第一次叫了她的凡俗名字,而不是盤古創世以來那個代表著神職的蘊火之名︰“拂宜,你可會不舍?” 舍得這肉身與性命?舍得這萬千凡塵?還是……舍得那個人? 拂宜也沒有回答。 她看著這位心念堅定的老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有友同行,吾之大幸。” 昔年丹凰曾上度朔山,為拂宜求那一卦。 卦象所示,乃是一個“圓”。 蘊火乃天地生機,不在眾生六道之中,故呈空無之圓;此去生死未定,變數無窮,故呈混沌之圓。 這是他當年告訴丹凰的前兩層含義。 但這“圓”卦中隱含的第三層含義,他始終未能參破。 如今,看著拂宜那雙平靜無波的眼楮,他似乎隱約參透了什麼,卻又不再重要了。 一切都將結束了。 一切也都將重新開始。 恆遙與拂宜並肩,轉身向著那虛空之外走去。 “走吧。” 識海內的談話,對于外界而言,連一息時間也算不上。 拂宜眸光一閃,意識已回歸本體。她從半空中飄然落下,雙足點在波濤洶涌的西海海面之上。 黑影一閃,魔尊冥昭隨之落下,站在她對面。 拂宜抬起頭,看向那根即將摧折的天柱。只見無數神魔、仙妖正圍繞著柱身,以自身法力勉強維持柱身不倒。 那是六界最後的掙扎。 拂宜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穿透了海嘯風雷︰“你去砍吧。” 听她這話,冥昭也是一怔,甚至懷疑自己听錯了。 他盯著她的眼楮,眉心緊蹙︰“你說什麼?” 方才還拼了命要煉石補天、甚至不惜以身殉道的女人,眨眼間竟讓他去砍西天之柱? “你瘋了?”他冷笑一聲,目中帶著不解與試探之色,“還是終于認清現實,打算與本座一同滅世了?” “不是滅世,是救世。” 拂宜看著他,目光清明且決絕,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彗星之名,除舊布新。也許此時,正是天地再煥新生之機。” 她退後一步,讓開了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去吧。冥昭,用焦t,送它最後一程。” 冥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 他看不透她此刻的想法,但他看得出她並非在開玩笑。 既然她不攔,那他還等什麼? “好。” 冥昭仰天長笑,笑聲狂傲,震散了漫天黑雲。 “這可是你說的!” 黑袍翻卷,魔氣沖霄。 他身形拔地而起,立身半空,正對著那根傷痕累累的擎天之柱。 右手虛握,漆黑如墨的焦t古劍在掌心顯現,劍身古樸,卻散發著令天地戰栗的洪荒氣息。 “住手!!!” 正在苦苦支撐天柱的丹凰、赤蛇等人見狀,目眥欲裂,齊聲怒吼。 “魔頭爾敢!” “天柱一斷,你也活不成!” 冥昭對這些聒噪充耳不聞。他雙手握劍,高高舉起,眼底是極致的瘋狂與快意。 一劍斬下。 一為盤古開天闢地之斧遺金,鋒銳無雙;一為女媧補天救世之鰲足,堅韌厚重。 兩件上古神物,隔著億萬年的光陰,在此刻轟然相撞。 “ ——” 觸踫剎那,並沒有發出驚天動地的金鐵交鳴之聲,反而是一聲輕微的脆響。 早已油盡燈枯、內部腐朽的西天之柱,直接在空中解體,化為漫天齏粉,如一場灰白色的暴雪,紛紛揚揚灑落西海。 天,塌了。 眾仙魔面如死灰,絕望瞠目。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白色的流光,從遙遠的東方天際瞬息而至。 原本還在極東之地度朔山上的桃祖,不知何時已現身西海。 一株桃木憑空出現,迎風暴漲。 百丈、萬丈、十萬丈、千萬丈。 不過瞬息之間,那巨大的樹冠便已遮天蔽日,粗壯的樹根深深扎入西海海底,直透地心。 在柱身化齏粉、天穹即將砸落的同一時刻,龐大無邊的神木樹冠,穩穩地托住了傾覆的蒼天。 承天剎那,萬花凋零。 那原本生機勃勃的褐色樹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顏色,變得晶瑩剔透。原本柔軟的枝條,瞬間凝固、硬化。 生機斷絕,神魂消散。 那頂天立地的神木,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場壯烈的蛻變。 木身玉化。 不過眨眼間,那株桃樹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通體溫潤、散發著淡淡柔和白光的——數十萬丈的玉柱。 它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代替了那根腐朽的鰲足,成為了這世間新的脊梁。 遠在極東之地的度朔山上,萬桃共悲。 那漫山遍野剛剛盛放、原本為了慶賀桃祖開花的桃樹林,似是感應到了桃祖的離去,花瓣無風自落,化作一場淒美的粉雨。 山中有靈之木,皆自行震顫,枝葉婆娑間,各析出一縷最為精純的本源精華。剎時,無數瑩瑩綠點如螢火升空,匯聚成一條浩蕩的長河,跨越山海,直往西天飛去。 而自度朔山始,這股悲愴與崇敬之意,如巨石投水,竟起層層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極速擴散。 萬木之祖獻身擎天,大地之上,萬木齊慟。 草木雖微,其情通天。 溪谷之中,九畹幽蘭獻其清魄;高山之巔,百仞青松析其剛筋;雲夢澤畔,萬頃綠竹貢其節概;瑤台月下,千年丹桂輸其芳魂…… 乃至路邊野草、崖間藤蔓、深海藻荇……天地之間,萬類草木各析一縷精誠。 不損其根基,不傷其萌芽,億萬縷微光匯聚為一股磅礡的蒼翠之力,浩浩蕩蕩,升騰至九天之上,隨即如天河分流,不再僅是指向西方,而是靜默分流向東南西北四方極地。 那生機勃勃的綠意周流六虛,不僅僅灌注于西方那根新生的玉柱,更奔涌向其余三根歷經歲月侵蝕、同樣隱有頹勢的古老天柱之中。 四極天柱在這一刻,被這天地萬木的精誠之力牢牢連接在一起,將這欲傾的蒼天,穩穩地鎖在了大地之上。 天穹復位,海水平息。 西天傾頹之勢,為蒼翠神光所托。 滅世的浩劫,竟在這一場萬木同心的悲壯接力中,徹底消弭于無形。 舊柱雖毀,新木已立。 天地一息得續。 《周易》有雲︰『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今萬木同心,其勢可挽天傾。桃祖雖解形歸寂,其神已化春序,其德永鎮坤輿。 自此四極更始,三光永固,雖歷萬劫而不墮。 四海寧靜,六界無言。唯聞風中似有木葉婆娑。 如得大逍遙。 作者的話︰舊世界已去,新世界到來。本章更完正逢明天元旦,2026年的第一天,時間竟然正好如此契合。祝大家新的一年有新的希望、新的寄托和新的歡樂。 慶祝新年,1月1日的0點(一小時後)更新3章,23點固定更新一章 85北國霜雪逢歲首,冰蓮含光鑒君心 誰能想到,這一場幾乎令六界崩塌、眾生覆滅的天柱摧折之災,最終的救世者,並非那些高高在上、享受香火供奉的大羅金仙,亦非那些法力無邊、盤踞一方的通天神魔。 偏偏是那些處處可見,被肆意踐踏、砍伐,平日里根本不入眾生眼中的木族,一力擎天。 桃祖舍身,萬木獻誠。 那驚世的異變結束之時,拂宜和冥昭已退至西海岸上。 此時,東方海面之上,一輪紅日破浪而出。朝陽初升,霞光萬丈,將那根新生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玉柱照得熠熠生輝,也驅散了籠罩在西海之上整整一夜的死亡陰霾。 海風拂面,帶著劫後余生的清新氣息。 然而,冥昭的臉色卻並沒有半分緩和,他面色冰冷,負手而立,目中含著隱而不發的怒意。 拂宜站在他身側,面帶微笑,目光透過層層波濤,看向遠方那根連接天海的西天之柱,眼神有些悠遠。 魔尊轉身,冷冷地盯著拂宜,聲音如冰︰“你欠我一個解釋。” 從她之前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攔住他,到突然態度大變、甚至請他持劍砍柱,這中間不過片刻須臾。她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轉變,絕非心血來潮。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與他人神識溝通,甚至連他都未能察覺分毫,對方必定不是天界那些法力平平的烏合之眾。 定與那令人生厭的盤古遺澤有關。 拂宜緩緩收回目光,轉身看他。 “我曾說過,”她輕聲道,“我有一友,長于卜筮,知曉天機。” 她再次看向那根西極玉柱,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淡,仿佛隔著那層玉石,還能看到那位老友含笑的面容。 “桃祖承祖神盤古遺命,以神木之軀永立世間,看盡滄海桑田,其實……早已心生倦怠。” 冥昭看著她,冷冷道︰“你很高興?” 拂宜面色不改,迎著晨光,她的臉部輪廓在熹微的晨光照耀下分外柔和,她對他笑道︰“好友夙願得償,功德圓滿,從此解脫,得歸大道,我如何能不為他高興?” 冥昭只是一聲冷哼。 拂宜卻不以為意,她看著那根玉柱,緩緩道︰“如今四極支柱,得草木精華縈繞,承天愈穩;蒼天愈穩,則普降甘霖,廣布陽和,草木繁茂矣;草木沐此天恩,反哺四極之柱……” “如此循環周流,無始無終,柱愈堅則天愈穩,天愈穩則木愈盛,木愈盛則力愈沛。” 她轉身看向魔尊,目中精光閃閃,篤定道︰“冥昭,百年之內,你必能見木族勢強,六界生機重煥。” 冥昭看著遠方隱現的西極支柱,眉心依舊緊鎖,難解心中郁結。 即便西極之潰的災劫已解,即便她描繪的未來再如何生機勃勃,他那顆滅世的心,也絕不會因此而斷絕。 相反,看著這四極天柱被修補得如此完美,他心中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煩躁與空虛。 此間事了,他們的賭約還在繼續。 閉目一瞬,他的情緒已然收斂,目光落在拂宜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淡淡道︰“只剩兩天了。” 拂宜身子微微一僵。 她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麼。 三十日之期,如今只余最後兩日。 拂宜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再抬起頭時,她面上重新掛上了溫柔的淺笑。 “是啊,還有兩天。” 她突然興致勃勃地說道︰“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十月初一。听說極北之地的北朔國,風俗與中原不同,正是以十月初一為歲首過年。終年積雪,卻有獨特的冰燈與雪祭。” 她走到冥昭身邊,含笑道︰“你我過去,正好能逢盛事。” 北地,北朔國國都。 此時的中原南方之地,尚還是秋色漸濃、楓紅霜降之時,而這極北的苦寒之地,卻早已被厚重的冰雪覆蓋,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剛一踏入這片地界,拂宜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如今雖有仙氣護體,但這具凡胎肉身在煉石之後已是強弩之末,哪怕是一絲風雪,都讓她覺得冰寒刺骨,直透心肺。 冥昭跟在她身旁,黑袍不染飛雪,魔氣隔絕寒暑。他側目看了那縮著脖子、嘴唇凍得發紫的拂宜一眼,眉頭微動,卻沒有說話,也沒有施法為她御寒。 拂宜也不求他,自顧自地尋了家成衣鋪子,挑了一身當地特有的厚重棉衣穿上,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這才覺得活過來些許。 此時正值晌午,兩人尋了一處臨街的客棧。 客棧內人聲鼎沸,熱氣騰騰。拂宜叫了一碗熱湯,幾張剛出爐的芝麻熱餅。 熱湯下肚,暖意終于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冷。 冥昭依舊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他不需要進食,也不屑于進食,只抱臂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窗外的飛雪,與這熱鬧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 吃完飯後,客棧伙計端上來一盤色澤金黃的橘子,說是南方運來的稀罕物,過年才舍得拿出來待客。 拂宜伸手拿了一個,剝開橘皮,那一股清冽的果香便散了出來。她嘗了一瓣,橘肉雖涼,卻清甜多汁,很是解膩。 “很甜。” 拂宜笑了笑,順手掰下另一半,遞到了冥昭面前︰“嘗嘗?” 冥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看都不看一眼,冷冷道︰“拿開。” 拂宜也不惱。她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對面,又看了看冥昭身邊的空位,竟直接端著橘子站起身,繞過桌子,一屁股坐到了他旁邊。 她身子微微傾斜,將那瓣橘子又往前遞了遞,笑吟吟地道︰“求你了,嘗嘗吧。” 冥昭正在看雪的目光猛地收回,落在她臉上,眉心瞬間緊緊皺起。 之前為了煉石,她寧願把自己燒干,也沒見她低聲下氣地說半個“求”字。如今為了讓他吃個破橘子,這“求”字倒是輕易便掛在嘴邊了? 他的面色變得更冷,眼中寒意森森,無情地吐出兩個字︰“拿開。”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卻並沒有立刻收回。她看著冥昭那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側臉,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問道︰“你還要生多久的氣?” 自從西海回來,這一路上他便一直這副模樣。 冥昭聞言,發出一聲極其諷刺的冷笑。他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她,語氣森然︰“我倒是想問問仙子,是否煉石把腦子也煉壞了,失了智?”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魔,你是神。我還要滅世,這世界遲早要毀在我手里。” 他逼近她,聲音低沉而危險︰“你這一路上做盡這些無聊瑣事,竟當真以為你我是一對游山玩水的凡人夫妻嗎?” 面對這疾風驟雨般的質問與嘲諷,拂宜卻只是眨了眨眼。 她並沒有生氣,只是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那瓣被拒絕的橘肉送進自己嘴里,輕輕咀嚼咽下。 “我沒忘記啊。” 她偏過頭,看著冥昭︰“可是,時間還沒到,不是嗎?” 拂宜慢悠悠含笑說道,竟在調侃他︰“我只剩不到兩日之期,魔尊卻有萬古壽元,卻為何比我還急?” 冥昭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胸口一陣起伏,滿腔暴虐的殺意像是重重砸在了棉花上,軟綿綿地卸了勁,無處著力。 最終,他只能閉上眼,轉過頭去。 “不可理喻。” 拂宜又悠然吃了口橘子,嘴角笑意未減,“到底誰不可理喻?” 冥昭倏然睜目。 她竟然還敢反駁他! 如此猖狂大膽,悠然從容,你莫非是篤定我不會殺你? 他眼底寒芒乍現,心中冷笑︰兩日之後,動手之前,定要折斷這身傲骨,讓她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讓她跪在腳邊痛哭求饒。 他冷哼一聲,懶得再與她做口舌之辯,不再理會她。 到了傍晚,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北朔國的夜並不寂寥,反而因著年節之故,華燈漸起。整座城池仿佛從冰雪中甦醒,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將皚皚白雪映照得流光溢彩,城中熱鬧非凡。 拂宜在街上走走停停,最終一個賣冰燈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北地的冰燈乃是一絕,匠人取天然河冰雕琢而成,形狀各異。有的形作盛放蓮花,有的雕成威武龍首,亦有鯉魚躍門、飛鳥展翅,乃至神態各異的男女幼童,晶瑩剔透,栩栩如生,不一而足。 拂宜的目光落在那盞蓮花冰燈上。 那冰蓮雕工極細,層層迭迭的花瓣薄如蟬翼,中間點著明亮的燭火。燭光透過剔透的蓮花冰晶折射出來,散發出淡淡的、朦朧而柔和的暖黃光暈。 拂宜微微俯身,那光暈便映在她臉上,將她眼底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她轉過頭,舉起那盞冰燈湊到冥昭面前,含笑問道︰“好看嗎?” 冥昭垂眸,掃了一眼那盞在此地最為尋常不過的冰燈,又看了一眼她那張在燭光柔和而帶著暖色的笑臉,冷冷評價道︰“丑陋之極。” 拂宜卻像是听不懂他的惡語一般,反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眉眼彎彎地接道︰“嗯,我也覺得好看。” 冥昭︰“……” 拂宜付了銀錢,買下了這盞蓮花冰燈,興致勃勃地走在熙熙攘攘的長街上。 沒走出多遠,突然之間—— 一聲銳響劃破夜空。 緊接著,漆黑的天幕之上,第一朵煙花轟然綻放。流金溢彩,火樹銀花,釋放出極為燦爛、耀目、絢麗的色彩,瞬間照亮了整座雪城。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拂宜停下腳步,仰起頭。漫天流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那是連星辰都無法比擬的璀璨。 她目中欣喜之色難掩,轉頭看向身側那個始終一身黑衣、與這人間喜樂格格不入的男人,指著天空喊道︰“冥昭,放煙花了!” 冥昭沒有抬頭看天。 在漫天絢爛的火光下,他下意識地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煙花易冷,轉瞬即逝。可在那一瞬間,她仰頭而笑的側臉,卻比那漫天煙火還要耀眼。 冥昭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隨即迅速收回眼神,不再看她,轉而冷冷地看向那虛無的夜空。 他們在街邊找了一處石階坐下。 身後是喧囂的人潮,身前是不斷升空、綻放、又隕落的煙火。 拂宜把那盞蓮花冰燈放在腳邊,雙手托腮,靜靜地看著天上。她始終面含微笑,看著那些色彩在夜空中交織。 冥昭坐在她身旁,一言不發。 身周人來人去,孩童嬉鬧,愛侶相依。他們坐在這里,像是徹底融入了這人間。 直到最後的一朵煙花燃盡,化作塵埃消散在風雪中。 人潮漸散,喧囂歸于平靜。 夜深了。 蓮花冰燈里的蠟燭也燃了大半,光芒微弱了下來。 “走吧。” 拂宜提起冰燈,輕輕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兩人並肩而行,踩著地上的積雪,慢慢踱步回了客棧。 86風寒霜凍雪如冰,雲卷天高月黯明 今夜寒風凜冽肅殺,大雪紛紛而下。 年節即便熱鬧,那也只是富貴人家的良辰美景。對于這座城中許多衣不蔽體的窮苦人家來說,今晚的大雪,未必是瑞兆,反而同樣是個難熬的夜晚。 回了客棧之後,拂宜卻未回房,而是站在院中,喚住了冥昭。 “今晚月色不錯。” 魔尊心中冷笑,烏雲半掩,哪里不錯了。 她抬頭看了會兒天上的月亮,哈出的白氣瞬間結霜︰“你我同入人間之時,正是一輪新月,今夜亦同。月圓月缺,一月之期將至了。”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立在陰影中的高大身影,眼中閃爍著微光︰“明日……便是最後一日。拂宜想請魔尊共回景山,把這些種子種下。” 自入人世起,她每到一處,都會買些花木種子。如今行囊里,已經攢了沉甸甸的一大袋。 冥昭冷冷道︰“隨你。” 拂宜又道︰“只剩明日一天,冥昭……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風雪呼嘯,卻掩蓋不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冥昭聲音冷硬,沒有一絲起伏︰“沒有。” 進了這院中,四下寂靜無人,只剩他們二人相對之時,拂宜今夜在街市上欣喜之色,一點點褪去,只剩下一片蒼白的平靜。 與剛才在街上提燈看煙火之時,判若兩人。 拂宜抬著頭,一動不動,看著天上那一輪被烏雲遮蔽的缺月,隨後緩緩閉眼,長睫微顫,語氣很是低緩︰“我神智不全時,你尚對我存有耐心,如今卻……”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拂宜並非不會……並非……” 她突然不說話了。 冥昭看著她顫抖的睫毛,眉心微蹙,冷冷問︰“並非什麼?” 拂宜仍是閉著眼楮,嘴唇翕動︰“並非……不會傷心。” 最後二字,她沒有發出聲音,只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而那一刻,冥昭恰好移開了視線,看向了落滿雪的枯樹,錯過了她這句無聲的剖白。 他又問了一遍,帶著一絲不耐︰“並非什麼?” 拂宜睜開眼,眼底依舊溫和︰“不論你說什麼,我都願听。你可願說麼?” 拂宜等了很久,很久。 雪落滿了她的肩頭。 冥昭還是不說話。 今夜寒冷,她不是人,本不該覺得冷;她是蘊火,更不該覺得冷,此刻卻覺得自己一顆心像被冰覆蓋擠壓,冷得刺痛,痛得麻木。 與心上的寒意相比,外界的風雪似乎都變得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但她的身體卻有些站不住了,雙腿如同灌了鉛,幾乎是克制不住地要發抖。 牙齒在咯咯打戰。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用了很大的氣力才維持住身形不倒,盡量平靜地說道︰“我想休息了,失陪。” 她慢慢轉身,一步步回房去了。 冥昭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能感覺得出拂宜在難受,她在傷心。 但她在掩藏。 她在他看不見的時候低頭垂眉,安靜不語,她那哀傷的表情究竟在想什麼? 她是怕死嗎?還是怕他滅世? 她若真是怕死,只需一句求饒,只需她說一句願與他同道,他便可放過她,甚至護她周全。 但……若不是呢? 若她心中的想法,自始至終就是與他相悖? 此人向來固執,從不變通,寧死不屈。 念及此處,冥昭心中煩躁更甚,臉色更冷。 他站起身,邁出一步。瞬息之間,小院之中已不見任何人影,只有雪花紛揚落下,安靜地蓋過了兩人留下的所有痕跡。 …… 房中。 拂宜卷了所有的棉被,將自己緊緊蜷縮在其中,卻依然止不住全身的顫抖。 她渾身冰涼,而不管是再厚的棉被,都是無法捂熱一塊冰涼之物的。 她的身體本是日隕之時凝聚烈陽之力所成,現在卻連抵御這點凡間風雪的能力都快要失去,這具身軀,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何況她體內所剩無幾的本源之力——蘊火,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她哪怕最微小的一個呼吸,都在不間斷地消散。 蘊火雖是無溫之火,亦可作御寒護體之用。她並非不能用,只是……她要留著這最後一點蘊火,去做更重要的事。 她說,她想要景山像其他山一樣,遍布花草樹木。 千年前,景山也曾蒼翠欲滴,湖泊如鏡,鳥獸成群。 直到日隕景山。 大火焚燒了整整百日,將景山周圍百里燒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 在那百日之中,蘊火盤桓于景山,死亡之火與造生之火纏繞、交融。 百日之後,景山火滅,拂宜聚形。 而如今陽炎已熄,蘊火將散。她保不住靈魂,也保不住這具身軀。 她就要死了。 在她這一世清醒之時她就知道,所以她將三十年之約改為一月。 因為她撐不住了。 拂宜裹著被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昏暗的帳頂。 四下靜寂無聲,她便听見了雪落之聲。 簌簌,簌簌。 落在她的屋頂、窗前,落在院中的樹上、地上,雪落,是安靜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身上雖然還是冰涼,卻已不再發抖——那是知覺正在麻木。 她躺平身子,靜靜听了一會兒。 忽然,她掀開被子起床,推門而出,徑直走向隔壁冥昭的房間。 時間所剩無幾,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她很想要見他。 吱呀一聲,房門推開,屋內空空蕩蕩,沒有燭火,沒有溫度,也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扶著欄桿看向小院,也不見任何人影。 客棧眾人皆已酣睡入夢,四下寂靜,唯余雪落之聲。 他走了。 沒有留下一句話。 拂宜站在空蕩蕩的門口,心中突然有些迷茫混亂。不知他是否會回來,也不知自己站在他房中究竟是要做什麼。 她看向遠方漆黑的夜幕,眼神空洞了片刻。 隨後,她回房穿了件厚披風,出了客棧。 她想出去走走。 年節的熱鬧已然散去,燈火漸熄,整座城池陷入了沉睡。 雪還在簌簌而下,只幾個時辰的光景,便已厚達數寸。 人們白天在街上掃雪,到了晚上,新雪復又覆蓋街面,一日一日,皆是如此。 前方的街道一片黝黑,仿佛只要走入便會被黑暗吞噬,絕無出路。 拂宜一步一個腳印,緩緩走過。 即使她已經穿得很厚了,寒意還是如針扎般刺骨。雪落在她的發上、肩上,不過多時就積了薄薄的一層,但她的身軀本已是冰冷的,連融化雪花的余溫都沒有。 凡人要抵御寒冷,原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 她牙齒咯咯打戰,手腳已經被凍得僵直,每走一步都用了許多氣力控制自己不要顫抖。她挺直的背脊因寒冷顯得有些佝僂,但她仍然在走。 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在這人間的靜夜中獨行。 她的心已經平靜許多。 她很珍惜尚在世間的每一刻。她走的每一步路,她所見的每一處景,甚至落在她身上的每片雪花,她都很珍惜。 …… 黑暗的小巷深處,一雙眼楮猛地睜開。 他听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粗重遲緩,仿佛被雪絆住,走得異常艱難。 那雙眼楮警覺又貪婪,一個年輕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在小巷中翻身起來,躲在牆面背後,透過縫隙看向街道。 來人是一個女人。 她身上穿著很厚、很昂貴的披風,但她的身體在顫抖。 男孩謹慎地再三確認她身後沒有跟著什麼人,街道寂靜。 機不可失。 他迅速沖了出去,伸手用力扯住她身上那件厚披風,猛地一拽—— 拂宜被這突如其來的外力弄得踉蹌了一下,幾乎撲倒在雪地里。 但她沒有,因為她的速度也很快,抓住了那個人的一只手腕。 手腕枯瘦、細小。 四目相對。 拂宜驚了一跳。 淡淡的月光下,映照出一個衣衫襤褸、瘦小不堪的身影。 那是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男孩。 他的臉凍得青紫,滿是污垢,但拂宜看見他的眼楮里充滿恐懼、堅韌,有些退縮,卻又閃著為了生存不顧一切的凶狠與勇氣。 男孩見掙脫不開,眼中凶光一閃。他被抓住的左手拼命往後縮,右手卻猛地抽出一把生蛌漱p刀,對著拂宜的手臂就要刺下。 那一刀並未刺中。 因為拂宜突然松開了手。 她解開了披風的系帶,將那件對她而言是續命、對男孩而言是救命的披風,輕輕推了過去。 “拿去吧。” 她看著男孩震驚的眼楮,聲音輕柔,沒有絲毫被搶劫的憤怒︰“你比我更需要它。” 男孩愣了一瞬,一把抓過披風,轉身就要跑。 但拂宜的一只手突然落在他肩上,再次制住了他。 那只手,就像冰一樣冷,甚至比這漫天的飛雪還要冷。 男孩猛地回過身來,手里還緊緊攥著刀,背靠著牆壁,眼楮狠狠地盯著拂宜,隨時準備和她拼命。 而拂宜卻緩緩彎下腰,平視著他的眼楮。 她的聲音很是溫和,並不咄咄逼人,而是微笑看他,在這寒夜里竟有一絲奇異的暖意︰“為生計所迫,偷搶求生,不是你的過錯。但……” 她輕輕撥開那把對著她的生蚺p刀,輕聲道︰“不要傷人,好嗎?” 男孩的瞳孔縮了一下,眼中的凶光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與無措。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拂宜看著他,又低柔地重復了一句︰“好嗎?” 男孩靜了片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拂宜笑了。 她放開他,對他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快走吧,我也該回去了。” 幾乎在拂宜放開他的同時,男孩迅速竄了出去,緊緊抱著那件帶有體溫的披風,消失在巷子深處。 拂宜那句輕柔的叮囑飄飄搖搖落在風中,男孩也許听清了,也許並未听清。 失去了披風的遮擋,寒風瞬間穿透了單薄的衣衫。 拂宜打了個寒顫,抱著雙臂,看著男孩消失的黑暗方向,駐足良久。 隨後,她轉身,頂著風雪,一步步走回客棧。 87寂寂識海毀情線,滔滔浪聲擲雙心 北海。 四海中最為遼闊的海域,今夜只有黯淡的星月之光,四周一片漆黑,就連海面也似乎被這黑暗吞噬,成了死寂烏黑的死海。 冥昭眺目向遠處,海天相連,難以辨認,四下漆黑,浪聲雖滔滔不絕,卻襯得周圍更加寂靜。 冥昭立于海邊一塊巨大礁石之上,閉目進入識海之中。 識海灰蒙空寂,只有中間情柱參天而立,粗壯堅實,高聳不見終點。 冥昭在空虛之中緩緩走近情柱,它由七情七色纏繞編織而成,散發著淡淡的彩光。冥昭情柱中最亮的三色乃是墨色、赤色以及白色,分別對應仇恨、殺戮以及……拂宜。 其中墨色情線最為粗厚,漆黑、幽遠、空寂,毫無生機,端端如一個“無”字,似要把整個世間都變成這空無的黑暗。那是冥昭的情柱主線,正應他滅世之念。 赤色情線乃是血紅之色,一眼望去只見情線之內無數的生靈在撕咬、嚎叫,引起血肉橫飛。只看一眼仿佛就要被殺戮淹沒,耳邊響起無數悲慘的嘯叫。這是常人難以忍受之景,冥昭卻站定欣賞了好一會兒,陶醉其中。直到他看見纏繞在這互相廝殺與被他屠殺的生靈之中,有拂宜的存在。 他看到她一次次被他斬殺,他看到她死之後,身體被那些正在廝殺的生靈撕碎、啃嗜,不見終結。 他殺了她四次。 但在赤殺情線之中,她卻受著永無休止的殺戮。 他想象不出若是現實中拂宜被他人所殺會如何,她本該是他的所有物,他不屑去想。 于是他看向白色情線。 他目光一轉便入無窮幻境,第一重幻境他見他自己與拂宜閑適地在山巔溫泉之中,兩人皆是全身赤裸,拂宜依偎在他懷中,兩人笑著在說些什麼。 他的確曾和失智拂宜泡過溫泉,但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那絕不是失智拂宜——她絕不可能安靜與他相擁。所以,這的的確確就是現在的那個拂宜了。 簡直荒唐。冥昭臉色不變,拂袖碎掉幻境。 第二個幻境,拂宜與冥昭在江上的一條小舟,無人劃槳,小舟隨水漂流,拂宜大笑站在船頭,叉著腿大力左右搖晃,看起來是想把在船尾的冥昭給搖下去,而幻境中的他自己卻只微笑看她。 冥昭眼中殺氣一閃而過,不知所謂。他碎去第二個幻境。 第三個幻境中冥昭與拂宜並轡在空曠草原上馳騁,在二人的第一世,慕容庭的確教過楚玉錦騎馬,但不是在草原,也絕不會是冥昭與拂宜。 他碎去第三個幻境,後退一步只見千萬重幻境層層迭迭互相纏繞,都是他和拂宜,有些甚至分辨不出是他與拂宜,還是慕容庭楚玉錦,抑或是江捷宋還旌。 他再去看情柱,只見白色情線雖然比墨色、赤色情線更細,但那些白色主線上長出的細小白色絲線卻在侵入其他六色情線。 他目中殺氣升騰,血紅的赤殺之線紅光更熾,蠢蠢欲動,正在欣喜跳躍,鼓舞、期待著冥昭大開殺戒。 冥昭站在半空中施術,扯去白色情線,情線脫離情柱後寸寸化灰。但情線無限之長且無限生長,甫一扯去,復又生長,乃不死之物。 冥昭再度嘗試,情柱無限,他便以無限術力覆蓋情柱,同時自不同的高度扯下白色情線,毀去大半,情線離柱同時,情柱之內又生白線,且生長得比之前更加快速旺盛。 曾有無數神魔因各種原因想要剝離情線,均以失敗告終。 果然,情線是無法剝離的。 他抬頭看向高聳直入虛空的情柱。 若要毀去情線,只能毀掉情柱。 毀掉情柱不難,但……毀去情柱,不管是神是魔,是仙或妖,失去情柱只會變為失智的怪物,淪為令人操控的傀儡。 拂宜啊拂宜,你果然好大能耐,竟讓我陷入如此兩難。 所以……我必要殺你。 冥昭神識從識海出來,月已西移。 他手按胸前,雙心跳動。 冥昭生有雙心,乃是異變。雙心一大一小,左心較大,心跳沉穩而慢,右心較小,心跳快且浮動。 他左心曾被羿神一箭射中,又被拂宜修補完好,現在他將手插入胸腔,將一雙心都挖出,將其擲入海中,隨後轉身離去。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恐怖的血洞,魔氣涌動,傷口迅速愈合,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皮膚。 胸腔里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了那煩人的跳動聲。 他乃是魔尊,是失心不死的怪物。 他不在乎兩顆心,更不在乎拂宜。 冥昭再次回到客棧時,拂宜正裹著被子,坐在院中階上,背靠回廊柱子。 他隱去身形,她看不見他。 而她在仰頭看天上的月亮。 她的神情……十分平靜。甚至有種過于平靜的感覺。 他冷眼看著她。 她在他的控制之下,她弱小無能,只要明日一過,他便可殺她,即使拂宜永遠不會死,但他可以封印她的魂魄,將她打入黑淵,好讓她永遠不出現。 他這樣想著,情柱中的墨色情線又粗壯了幾分。 他在院中現身。 拂宜看見冥昭,眼楮驀地亮了亮,立刻起身,“你回來了。” 冥昭不回答她,只做沒听見。 拂宜看見他卻很高興,突然把自己的手覆在冥昭的手上,但還沒得逞就被冥昭一把抓住手腕,“做什麼?” 拂宜看著他,說︰“我很冷。” 冥昭一把甩開她的手,“與我何干。” “冥昭,我只需借用你一點法力。” 他臉色冰冷,出言嘲諷︰“你這一世如此無能嗎?” 拂宜卻笑答︰“我本就仙力低微,魔尊大人難道不知道?” 冥昭不為所動,“不借。” 拂宜皺眉,有些苦惱地想了想,然後說︰“那我可以抱你嗎,你的身上也是暖的,我真的很冷。” 冥昭嗤之以鼻,“痴心妄想!” 抱她?絕對不行!這女人是個禍害,快要日出了,只要明日一過,他一定殺她! 拂宜眨了眨眼楮,“可是以前都可以。” 听到這里冥昭立刻後悔起拂宜失智時對她那般縱容忍讓,養成了她如今這副得寸進尺的性子。 他早該趁那個時候封印她,什麼三世之約,不過笑話。 拂宜看他不說話,微笑著張開雙臂就要去抱他,但是被冥昭一只手抓住兩只手腕。 冥昭眉心微蹙,他握住的兩只手都是冷的,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額頭,也是冷的。她身上果然是涼的。 她怎會虛弱到這種程度? 冥昭放開她,食指在她眉心一點,拂宜立刻全身都變得暖洋洋的。 冥昭放開她的手把她推開,“罷了,最後一日。今日一過,我必殺你。” 拂宜笑咪咪著看他,听話地點點頭。她體內將熄的最後一絲蘊火,被更大的一團火焰包圍著,顯得更亮了一點點。 而冥昭識海之內,白色情線正在雀躍著旺盛生長。 拂宜伸了個懶腰,微笑著對他說︰“快要日出了,魔尊大人可有興趣到蒙谷一行?” 作者的話︰墨、赤情線be like嗚嗚嗚好可憐一直被白色情線入侵,主人怎麼不爭點氣(????) 然後有只魔連心都不要了,希望這樣有用,嗯…… 88同源殊途莫相會,金烏孤巡九天間 日光曙于蒙谷,乃是赤野千里之地,數以千萬計的明火陡生于野,因火光之故,此處乃是萬古不夜之地。 蒙谷中心乃是十數座高山圍起的巨大山環,環中浸滿蝕骨銷金的熔焰,但這卻是太陽,或稱金烏的休憩之處,是它最為溫暖舒適的巢穴。 遠在千里之遙,二人便看見蒙谷正中的巨大山環,蘊火與太陽乃是同源,越靠近太陽,她的心緒越發激蕩,她身覺自己似乎沐浴于熾熱岩漿之中,正與遠處太陽共感。 二人正要往前再進,卻遇強大法陣阻攔。金色法陣異常繁復,而最令人驚奇的是,此陣上有天、魔、妖、靈、幽、人六族語言,表達著同一個意思—— “禁”。 這顯然並非一族之功。拂宜甫一靠近此陣便被強大的力量震開,冥昭將她扶住,伸手就要破陣。 但拂宜伸手將他攔住,道 ︰“且慢,此陣不能破。” 拂宜看向他,問道︰“你可知雙日之戰?” 冥昭淡淡道︰“那又如何了?” 雙日之戰起源于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場酷暑。 那年之後,白晝日長,氣溫日漲,太陽由赤金之色漸漸轉為赤紅之色。在此期間,因離太陽最近,九天之上天族受災最先,億萬長空,白雲盡焚,神府仙宮同受其難。人間大地干涸龜裂,植被莊稼枯死,只剩下光禿禿的睫稈在黃沙塵土中飄曳。 大地滾燙,天空灰蒙。 溪河斷流,四海漸干。 六界之中,最為寒冷的乃是人間極北之地,被天、魔、妖三族以及一些強大的靈族佔據,各族混居又常因為食物地盤大打出手,剩下弱小的人族、靈族一些被迫轉入極北之地周圍的地下,與幽界共居,另一些轉入海中生存,都是勉強苟活。 而六界中向來最為陰冷的魔族居住地,接近日落之地的虞淵之汜,也涌入大量的天妖二族,企圖劃地而治。太陽異動引起死傷無數,六界受災,更戰加亂不休。 如此二十七年之後,一個發現令六界更加驚懼︰太陽並非異動,乃是異變。赤紅之日的腹中,孕育著另外一個金紅之日,新的太陽正以緩慢、旦不可逆轉的速度,從原有的太陽腹中分裂。 此後,太陽再也不願落下,人間永晝。月亮雖依舊正常升起落下,不為太陽異變所影響,但在熾熱的日光之下,月亮只存一個淡淡的影子。 原來的月光清暉,只存于所有生靈記憶當中,已是可望不可及。 這一發現使一些人在熾熱中感到絕望,沖向太陽自焚而死;一些人則日夜祈禱,新的太陽出生之後,原有的赤紅之日能壽終正寢不再為禍人間;旦更多的人恐懼的則是,世間接下來要面臨的可能是更為殘酷的雙日同天之景。 為防最後一種可能,天樞貪狼星君提出射日計劃,獵殺赤紅金烏,北斗七星皆參與其中。射日計劃中最為重要三點,其一是射日之弓與箭,其二是射日之人,其三是射日之時需有人與金烏纏斗,限制其去向。 射日之弓乃是以萬木之祖、世間第一棵桃樹中最為粗壯的樹枝制成,乃是桃祖自願獻弓。十支射日之箭乃是由極北之地萬年不化的玄冰煉制而成,此冰早在世界混沌如雞子、盤古持斧開天地之前便已存在,甚至比太陽更為古老。 弓箭已全,更需有足夠強之人去纏斗太陽。 此計立于新陽未生之時,北斗七星遍訪六界,探尋諸方大能。首先加入此計的,乃是靈界中最為古老強大的九尾狐靈,稱若是雙日同天出現,願為後代生計一搏。 狐族率先加入之後,天、魔、妖、靈、人、幽六界,先後有能者願舍生成仁,加入射日之計。 直到新陽出世,雙日同天,金烏交戰,世間成為真正末世。 最終有一百四十三位六界強者參與射日,北斗七星身先士卒,其中七十八位與七星先後在纏斗烈陽中身死,眾天之中,北斗星光同耀亦同隕。 五十二位在保護射日箭與弓手中身死。此役之中,除弓手外,只余五人存活,肉體神魂盡皆為陽炎所焚,生不如死,自斷性命,不入輪回。 而射日之人,並非強大的天、魔、妖三族,而是一名人類,名喚後羿。 射日計劃功成,日殞景山,新陽沉入虞淵,沉睡四月之久。 在此期間世間黯淡,只余星月光輝。 雲神雨神司雲布雨,春神花神播種飛花。 待到新陽從蒙谷初起的第一個清晨,世間百花齊放,萬獸齊鳴,新生的金烏見之欣喜,發出了出生以來的第一聲長鳴。 此後日出日落,月圓月缺,已歷三千五百余載。 此次太陽異變持續百年,生靈涂炭,死傷無數。 拂宜道︰“雙日同天,金烏互斗,引發六界末日。但初生金陽未曾想與赤陽相斗。” “日月為祖神雙目所化,世人皆言日月,實則月為長,日為幼。祖神將左眼化成的金烏送上天空,不想它飛得太遠,飛出了域外,吸引無數星塵覆蓋其上,成為巨球,而金烏沉睡其中,便成了月亮。是以月亮既非活物,亦非死物。它無心無情,只照著祖神當初立下的法則月升月落,不受太陽異變影響。” “而太陽不同,它乃是次子,凝聚了更多祖神之力,更為強大明亮,也更為接近世間。祖神並未給予它靈魂。但在日復一日俯視世間的白晝中,赤陽自行生長出了靈魂。在周而復始的日升日落中,赤陽感受到的只有亙古不變的寂寞。于是在這萬年的孤寂中,它分裂出了另一個自己,這也許並非它本意,但,孤獨……總是會令人發瘋。” 說到這里,拂宜看了一眼冥昭,繼續道︰“金陽出世之後,赤陽看它熾熱明亮,年輕強大,心生嫉妒,又見世間死傷無數,雙日絕不可同天。于是自金陽出世起,赤陽就在追殺它。金陽自它腹中而出,對赤陽不存敵意,只想依賴親近。赤陽追逐了金陽十余年,直到後羿射日,日隕景山。” “我之身乃是凝聚烈陽余力而成,赤陽死的時候,我感受到的,是無盡的不甘、怨恨、孤獨,以及……解脫。赤陽只是想要個同類,它有什麼過錯?錯的只是它是太陽,眾生仰賴它而生,也因它而亡。” “金烏擁有無限的壽命,這就注定了在接下來漫長的幾十萬年里,金陽都還會是個孩子。至于它成長之後如何……” 拂宜靜默了片刻,“誰也不知。” 遠方山環之中發出熾熱的金紅之色,她微轉過頭對冥昭一笑,笑得及其明媚,便如春日雪融,朝陽初現,她道︰“走吧,冥昭,你我一見這世間最為強大、孤獨的生靈。” 兩人站在山環之上,往下眺望半身浸在熔焰中的巨大金烏。它還在沉睡,但不用多久就會甦醒。 兩人望著金烏,皆是靜默無言。 如此年輕、美麗、奪目的生靈。 卻又是如此強大、孤獨、絕望。 山環之內的巨大金烏,每片羽毛都充滿生機,跳動著明亮的火焰。金烏身周焰火熊熊燃燒,不知疲倦地翻騰,蒙谷百里之內氣息灼熱滯悶,逼人欲死。 然而山環之上的兩條身影,一為陽炎聚形、蘊火之神,一為世間最為強大的魔族,身處其中,竟如閑庭信步。 冥昭看著不遠處的金烏,傳言太陽異變,焚毀萬物。 如今眼下這一只,亦有焚毀萬物之能。 “世間承受不起第二次太陽異動。” 拂宜在入蒙谷之前對他如此說道。 她之身軀與金烏同源,如此孤獨的生物,若是發現世間尚存同類,怎有可能不追逐? 所以拂宜求他一起隱匿行蹤進入蒙谷。 若是利用拂宜與金烏滅世…… 他眼望金烏,火焰倒映在他目中翻騰洶涌,但他心中卻是一團濃郁的黑。 拂宜必定不願。 哈。 那又如何了。 她說她願與六界蒼生同歸,滅世之後,她要死便讓她去死。 在那之前,她若不願,那便斷她情柱。 斷她情柱,讓她成為失去情感的傀儡怪物…… 那種怪物,他曾見過,曾有大魔將數百仙魔斷去情柱,練成陣法,此魔乃是魔界頂尖,但他遇到了冥昭。他帶著數百個失去情柱的怪物向他沖來,那些怪物的眼神丑陋空洞,他一個也沒留。 而要把拂宜變成那種傀儡怪物…… 她是寧死也不願的。 他微微轉過身去看拂宜,火光映照之下,她的臉龐溫柔、寧靜——就如火光也在她的臉上跳動,帶著暖色。 拂宜也轉過身來看著他,慢慢開口︰“你在想什麼?在想要如何利用我驅使太陽焚毀世間嗎?” 冥昭一愕,隨之冷笑,“我要滅世,何須倚仗他人之力?” 拂宜一笑,“的確,魔尊大人無所不能。金陽如此強大,卻並不作亂。日升日落,除了金烏本能之外,也是因為……它在追逐月亮。但它,卻是永遠追不上的。” 冥昭在等她講下去,她卻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說了。 冥昭等了好一陣子,才淡淡開口道︰ “為何?” 拂宜對他微笑,“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 冥昭冷哼。 然後她就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你還不明白嗎?祖神先後將月亮太陽送上天空,世間先有有黑夜,後有白晝,它們之間差的不是距離,而是時間。” “太陽……想要與同類為伴,這是絕無可能之事。” 話到此處,山環之內的金烏雙目睜開,撲騰了幾下翅膀,然後就看向了拂宜和他所在之地。 金烏眼中那個方向空無一人,但它仍在看。 那是一雙年輕、好奇、懵懂,卻又透著無盡渴望的眼楮。 冥昭在金烏甦醒之時便警覺地盯著它,金烏甫一轉頭他便只手將拂宜攔在身後,拂宜卻往前踏出一步,被冥昭拉住,低喝道︰“你做什麼?” 拂宜回頭一笑,“沒事的。” 她踏出幾步,伸出手隔著虛空似在撫摸金烏身上的羽毛。 拂宜閉上眼楮,低念了一句︰“吾友。” 金烏是祖神右眼所化,蘊火是祖神清氣所化,在天地未開、萬物未生之前,它們乃是同源。 正在此時,金烏引頸一聲長嘯,緩緩飛上長空。 日出已至。 拂宜目送那身影飛出山環、飛向天空。 別了。 吾友。 金烏遠去之後,拂宜伸出手,熔焰之中,一片燃燒著火焰的細小羽毛緩緩飛到拂宜手心。這是金烏之羽,驅邪避寒,即便片羽,可燃百年。 拂宜手握羽毛,回過身對冥昭一笑︰“傳言蒙谷之內,生有異石,魔尊可曾听過?” 作者的話︰這一章竟然是3年前寫的,是最早成文的一批章節 89紫晶封羽遺故舊,日出長街斷塵緣 拂宜再次現身東白鎮的時候,脖子上多了一顆黑色的圓潤珠子。 那珠子非金非玉,通體墨黑中透著一抹深邃的紫意。若在陽光下細看,便能發覺珠心正中,竟封存著一團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隨著光影流轉,仿佛活物般輕輕跳動。 那正是金烏之羽。 蒙谷山環之上的紫晶石,乃世間至堅之物,不懼烈火。冥昭隨手取了一塊紫晶,將那枚熾熱的金烏羽毛包裹其中,掌心魔火一煉,便搓成了這枚珠子,扔給了她。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拂宜虛弱無能的表現。 她如今仙力潰散,凡胎肉體無力抵御嚴寒,費盡心機去蒙谷,也不過是為了取這金烏之羽苟延殘喘,給自己取暖罷了。 真是無用之功。 冥昭走在她身側,冷眼看著那顆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她難道不知,今日之後,參十日之期一滿,他便要親手殺了她? 一個將死之人,竟還這般怕冷、怕死,費盡周折只為了一時的溫暖。 他等著冷笑看她今日之後驚怕求饒的樣子,竟然有了些期待。 …… 東白鎮的學堂門口,書聲瑯瑯。 林玉芳並沒有想到今日會在學堂門口看見拂宜。 自那日一別,她心中便一直掛念著這個雖然痴傻卻心地純善的女子。此刻乍然相見,于她而言,確是天大的驚喜。 她快步走下台階,拉住拂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拂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拂宜任由她拉著,眉眼彎彎,溫柔回答︰“剛剛。” 簡單的兩個字,吐字清晰,語氣平和。 林玉芳愣住了,她驚訝地看著拂宜,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你……你會說話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重復單字、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 拂宜對著她溫柔地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歉意與釋然︰“我原來便是知道如何說話的。” 林玉芳驚喜交加,眼中竟瞬間涌上淚花,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緊緊握住拂宜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語無倫次地反復說著︰“太好了……這就好,太好了,拂宜。” 這時,她才注意到拂宜身後不遠處,那個一身黑衣、生人勿進的男人。 她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去,對著冥昭鄭重一禮︰“公子,多謝你照顧她。看來她的病是真的好了。” 冥昭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林玉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轉而拉著拂宜並肩而行,往學堂里走去,熱切地問道︰“拂宜,你這次回來,是要回學堂嗎?孩子們都很想你。” 拂宜停下腳步,輕輕搖了搖頭。 她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顆帶著體溫的紫晶珠,遞給林玉芳。 林玉芳正在疑惑間,手剛伸出一半,還未接過,眼前突然黑影一閃。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鐵鉗般扣住了拂宜的手腕。 林玉芳完全沒看清冥昭是怎麼過來的,只被那股凜冽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 冥昭死死盯著拂宜。 這女人瘋了嗎?她自己凍得像塊冰,在蒙谷冒著被金烏發現的風險取來的羽毛,竟然是為了給這個凡人? 拂宜也轉過頭看他,眼神清澈如水,沒有絲毫閃躲。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把珠子收回來。 于是他明白了。 她是因為自己受凍,害怕林玉芳這具凡人身軀也受凍,害怕江南之地濕冷的冬天傷了故人,所以才去蒙谷,以此一羽之溫,聊贈故友。 從頭到尾,這顆珠子就不是為她自己求的。 她竟如此在乎這個人類女子。 冥昭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荒謬感。他冷冷地看著這兩個女人,最終,手指一松。 “隨你。” 他退後一步,負手而立,不再阻攔,只是那目光冷得能結冰。 拂宜對他微微一笑,轉過頭,正要為林玉芳掛上珠子,卻被林玉芳伸手攔住。 林玉芳雖然看不懂他們之間的暗流涌動,但她感覺得到這顆珠子的不凡,更感覺得到那種離別的氣氛。 “這個東西很重要,對不對?”她問。 拂宜微笑回答︰“不是。” 林玉芳看著她,看著那雙變得太過清醒、太過深邃的眼楮,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預感。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拂宜輕柔地拂開她的手,堅持將那顆溫熱的珠子掛在了她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領,道︰“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脫口而出︰“那你什麼時候還會再回來?” 拂宜沒有回答時間,只是微笑著,又重復了一遍︰“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怔怔地看著她。有些事情不一樣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拂宜,卻又像是即將散在朝陽中的晨露,抓不住,留不下。 “拂宜……” 拂宜忽然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她的腰,將頭低柔地靠在林玉芳的肩上。 從前,那個痴傻的拂宜也喜歡抱林玉芳。她分明比林玉芳高些,卻總是喜歡彎腰鑽在她懷里,腦袋拱來拱去地撒嬌搗亂,把林玉芳的衣服弄得一片皺褶,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但今天不一樣。 拂宜的動作很輕,很慢。 冥昭在一旁冷眼看著,只覺得這一幕格外刺眼。 真是不知羞恥。 昨晚求著要抱他,被他拒絕了,今日一轉頭便去抱別人嗎? 他不讓她抱,她就這麼輕易地把這份依戀給了旁人?即使是個女人,也讓他心中那股無名的邪火越燒越旺。 林玉芳身子一僵,隨即溫柔下來。她像以前一樣,抬手摸著拂宜的發,低聲問︰“你怎麼了?” 拂宜在她肩頭蹭了蹭,輕聲答道︰“我要走了。” 林玉芳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顫︰“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拂宜卻不回答。 她松開手,從林玉芳懷里退出來,指尖捻起林玉芳頸項間的那顆紫晶珠,輕聲囑咐道︰“此珠乃暖玉所制,可避邪御寒。玉芳,若是日後遇到危險,或者天寒難耐,它或可救你一命。” 林玉芳心里那不好的預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別這麼說……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恐怖的黑衣男人,擔憂道︰“你一個人……” 拂宜卻微笑地指了指冥昭,語氣輕松地安慰道︰“你不用擔心我。你看,有他在,難道這世間還有人能傷得了我?” 冥昭聞言,眼皮微微一跳,看向拂宜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莫測。 多麼諷刺。 世間最想殺她、唯一能殺她的人就在這里,她卻用他來做自己安全的擋箭牌,只為了讓朋友安心。 “可是……” “你該進去上課了,夫子在等你,孩子們也在等你。”拂宜打斷了她。 林玉芳突然很想尖叫,很想說那不重要!為什麼拂宜消失了一趟回來會變成這樣?她神智恢復是好事,但不該是這樣笑著對她說“我要走了”,也不應該什麼都不跟她解釋! “我沒事的,進去吧。” 拂宜輕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卻讓林玉芳覺得像是在握著流沙。 林玉芳抓著她的手,死死不肯松開。 拂宜有些無奈,卻又有些欣慰。她看著林玉芳,眼中閃過不舍,但最終還是一寸一分、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她手里抽了出來。 “保重。” 拂宜轉身,決然離去。 她走出兩步,身形便如煙霧般消散,連同那個一直沉默的冥昭,一同消失在漫天晨光之中。 林玉芳站在空蕩蕩的學堂門口,手里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卻只抓住了滿手的虛空。 她握緊了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那顆溫暖圓潤的珠子,感受到那一團源源不斷的暖意涌入心口,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拂宜沒有回頭。 她什麼都沒說,連一句再見都沒說。 但林玉芳知道,她是如此聰慧通透之人,她既不說再見,那便是—— 永別了。 林玉芳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拂宜……” 90此身長寄天地間,人生無處不離別 回了景山山巔小屋,拂宜仔細將小屋看了一遍,然後把她在參十日之間畫的那些畫掛起來,有些掛不下的便收起來。 做完這些之後,她出了小院,問︰“冥昭,你覺得這院中,種些什麼好?” 冥昭不答。 拂宜也不氣餒。她干脆蹲下身去,將懷里那個沉甸甸的包袱解開,將那些種子整整齊齊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 她指尖點過那些干癟的種子︰ “你看,這是桃,這是杏,那是白楊、垂柳、香樟……還有這十幾包,是各色的花種。若是都種活了,以後這就是個百花園。” 介紹完,她仰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楮執拗地盯著他,雙手撐著下巴,沒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冥昭垂眸,視線掃過那一地在這焦土之上顯得格外無用的希望。 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了離她手邊最近、也是她拿出來的第一顆種子上。 那是一顆有著深深紋路的桃核。 “桃樹。” 他隨口道,語氣敷衍。 拂宜嘴角微勾,“好。” 她仰抬起頭,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桃樹啊……” 然後她拿了個小鏟子,想要挖個洞將種子埋下。 但景山焦土堅硬異常,普通鏟子竟然挖之不開。 她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手里的鐵鏟,然後目光轉向冥昭︰“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嗎?可否借我一用?” 冥昭只有一柄劍,名喚焦t,此劍有靈,通體漆黑,乃盤古開天斧遺金所化,他卻就此輕擲而出,竟似混不在意,拂宜後退兩步,差點被劍砸翻在地,才勉強接住。 她要用這滅世的魔劍,來挖土種花。 然而,魔劍非凡鐵。 焦t生而為破,為殺,為毀。如今被蘊火握在手中,生與殺、造化與毀滅的本源瞬間沖突。 拂宜剛一劍插入景山焦土,焦t便發出一聲清脆又淒厲的劍鳴。 劍身劇烈顫動,一股狂暴的煞氣轟然爆發,直接震開了拂宜的手,從土中倒飛而出。它在空中調轉鋒芒,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意,迅速沖向拂宜,竟是要將她一劍斷頭! 拂宜快速退了一步,被冥昭一把扯過,他左手摟住拂宜肩膀,右手伸出止住焦t繼續往前沖。 但魔劍發狂,不受主人控制,似是想要從冥昭的術法中鑽出一個洞來去殺了拂宜。 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冷笑。 “連你也敢違逆本座?” 被拂宜拿去挖土,覺得受辱了? 一柄劍而已,不受控制的東西,就只有—— 他五指猛然收攏,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開。 一聲哀鳴響徹景山。 神器隕落,盤古開天之力終結。 堅不可摧的焦t古劍,在他掌中寸寸崩裂,化為黑色的齏粉,簌簌落下。 冥昭收回滿是鮮血的右手,五指翻動,右手再次恢復了潔淨。 他負手而立,神色漠然得仿佛剛剛捏碎的只是一塊朽木。 拂宜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在他碎劍的那一刻,她沒有說話,而是突然轉身,緊緊抱住了他。 冥昭冷冷開口︰“放手。” 拂宜靜默了一瞬,只一瞬,她就松開了他,從冥昭的懷里出來。 她問︰“你的心呢?” 他的胸膛是空的。他曾有兩顆心,他的胸膛曾是跳動的。 在拂宜失智的時候,听過雙心跳動的聲音無數次。 一顆沉穩如山,一顆急促如火。 那兩顆心,現在不見了。 冥昭淡淡地道︰“扔了。” 拂宜驚愕,過了許久,她才嘴角牽動,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喃喃地道︰“原來你當真會怕……” 她說的話簡直可笑,冥昭以為他听錯了,“你說什麼?” 拂宜笑了,看著他的眼楮,道︰“原來你當真會怕……怕不夠堅定,怕因我動搖,所以你挖心斷情,所以你必要殺我……冥昭,有用嗎?” 冥昭冷眸而視,斥道︰“胡言亂語,本座何曾動搖!” 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鏟子,“你自己慢慢挖吧!” 他拂袖轉身就走。 拂宜大聲叫他,“冥昭,最後一天了,你不陪我嗎?” 而他不曾回頭。 但他會回來的,他說今日要殺她,他就一定會回來。 拂宜突然笑出聲來,她要用魔劍挖土,他為她碎劍,又留下一柄鏟子,竟頗有些鑄劍為犁,銷毀金戈的意味。 他只是不敢承認,自己也會動搖。 冥昭啊。 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鏟子,突然喉頭腥甜,腳下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一口鮮血噴出,正好滴落在那顆冥昭選的桃核之上。 血染核上,奇異、美麗,卻又血腥。 她咳嗽了幾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開始了嗎。 這具身體正在崩壞。 她掏出手帕仔細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鮮血,收好帕子,用那把鏟子挖了個坑,把桃核埋在里面。 她拿起種子袋和鏟子,往山坡走。 然後她又吐了一口血。 拂宜看向天空,緩了一會兒,有些氣喘,自言自語低聲道︰“再給我一點時間……” 北海。 陽光照耀下的藍色海面波光粼粼。 動搖?他動搖了嗎? 魔尊冥昭一生,不會因任何人動搖。 識海之內,冥昭看向情柱,白色情線似乎更加粗厚了。只這一眼,他看見他與拂宜一同種下種子,又見自己與拂宜在百花叢中緩緩行走。 都是幻象,他從未這樣想過。 赤殺情線之內,依舊生靈相殺。 冥昭伸手,觸向墨色情線。 安靜、空無、黑暗、無限。 這是他想要的世界。 這樣濃烈的黑暗突然讓他想起蒙谷之中,那同樣濃烈的火光。 以及……跳動火光映照下,拂宜寧靜的神情。 那未免太為寧靜了,寧靜到他認為……她在哀傷。 她為誰而哀?為何而傷? 他想到這里的時候,無邊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點淡淡的白光。 冥昭警覺看向遠方。 但那光並非自遠方而來,而是自四周、自每個方向,細細密密,驅逐黑暗。 而後火光亮起,驟現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環,以及站立在山環之上的冥昭與拂宜。 念及拂宜,情線由墨轉白,那白色情線便是如此一點一點地生長。 冥昭眸色愈深,白色情線,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 拂宜啊拂宜。 冥昭閉目。 殺她毀線乃是必行之事,他從未動搖。 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時候,拂宜還在勞作,她已挖了幾百個坑,種下數百顆種子。 拂宜自山頂順山坡而下,離山頂越近的種子坑洞,越發仔細、規整、完好,越往山坡下,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不知是來不及還是沒有氣力撫平泥土。 冥昭從山頂遠眺拂宜,此刻她正埋好一顆種子,站起身來往山坡下走。 她挖洞埋種子的速度很慢,連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 她這一世目盲、怕冷、遲緩,本就比先前更為羸弱。 他突然意識到拂宜其實不該這樣不間斷地勞作。從他離開到現在,日漸西移,已經過了參個時辰。 冥昭皺眉看著。 他看到拂宜身子一歪就要跌倒的時候,下一瞬他已經在她身邊扶住了她。 他的動作竟比他動念要扶她更快。 不該是這樣的。 但他沒有時間細想為什麼。 他看到拂宜臉色蒼白,嘴角有血。 但拂宜卻很欣喜,她見到他總是欣喜,握緊鏟子對他笑笑,“冥昭,我快種完了。” 冥昭皺眉,“你受傷了?” 拂宜一愣,“沒有。” 他捏住拂宜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拇指在她嘴角撫過,沾到一點血跡,“那這是什麼?” 拂宜垂下眼瞼,握緊了手里的包袱和鏟子,“我快種完了。” 她轉身往前走, 被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語氣中已帶了一絲怒氣,“停下,回去休息。” 拂宜身體微微一晃,搖頭,“不必。” 冥昭握緊她的手腕︰“我說了停下!本座不妨多留你一日。” 她在掙扎,想要掙脫冥昭。 她竟敢掙扎。 冥昭一揮手挖了幾十個坑,拂宜背在包袱里的所有種子一份不差地落在坑中,泥土自動覆蓋其上。即便這樣,拂宜所帶的種子還是不夠種遍整個山頭。 然後他把拂宜拉起來,“夠了!” 拂宜低聲道︰“多謝。” 冥昭帶著拂宜回了小屋,冷聲問︰“你發什麼瘋?” 拂宜就是不對勁,他注意到了。 拂宜慢慢走到院子中石桌旁坐下,好久沒說話。 冥昭在她旁邊坐下,冷冷道︰“有話快說。” 又過了一會兒,拂宜輕聲道︰“冥昭,我快要死了。” 冥昭冷眼看著她,“你若當真怕死,便不該處處違逆我。” 拂宜輕輕笑了一笑,緩緩道︰“世間萬物,皆有終時。即便是太陽……” 她看了一眼山崖西邊漸沉漸落的夕陽,“亦非永生。就算你不殺我,我也……” 冥昭愕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胡說什麼?” 拂宜慢慢道︰“我生出靈智之前,在六界各處飄蕩,後來在後羿射日之時我凝聚熾陽剩下的陽炎真火,有了形體。我能次次重生,皆是我乃蘊火之故,但這百年來我體內蘊火急劇消耗……” 她頓了一頓,繼續道,語氣低緩︰“已所剩無幾。蘊火乃造生之火,卻並非不滅之火。我曾以為我能次次重生,永遠不死,現在看來……是我錯了。我……我已不存再次重生所需的力量。” 冥昭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緊緊抓著她的手腕,死死盯著她,咬牙切齒道︰“你明知我……拂宜!你算計我!你竟敢算計我!” 他一直以為,他是這場賭局的莊家。 他以為參十日之約,是他施舍給她的慈悲;他以為她說的“我要死了”,是她在向他求饒。 他以為生殺大權在他手中,只要他不點頭,她就得活著受他折磨。 可原來……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會死。 她所謂的“參十日賭約”,根本不是為了賭他會不會愛上她,而是為了……讓他陪她走完這最後一程。 她竟敢用她的死,來算計他的滅世之計! 她竟敢如此欺騙他! 拂宜看著他憤怒的樣子,淡淡一笑,卻全是苦澀︰“我都要死了,你就原諒我吧。” 冥昭咬牙切齒、一字一字道︰“保住此身,我不會讓你死。” 拂宜淡淡笑了,道︰“我以為你恨不得早日擺脫我。” 冥昭被她這話梗住,過了一會兒一字一字道︰“你難道當真不知我心中所想。” 他說不下去了。 他若真不在意她,怎會許她參十日之約,怎會容忍她在他身邊存在,怎會容忍她失智時的擁抱舔吻,又怎會對她步步退讓。 他嘴唇緊抿,卻說不出來。 拂宜的聲音很是柔和,但是低緩,“遲了,冥昭。陽炎已熄,蘊火將散,即便你為我再造一具軀體,那也只是永遠不會清醒、不會活過來的死物。 蘊火存于天地之間,乃因造生之能,萬物生長後,蘊火本該消弭于世,而我此身卻殘存于世,苟活了這漫長的歲月,也應知足了。” 拂宜往景山四周看,慢慢說︰“生于景山,逝于景山,也許是我之宿命。我若能用這必將逸散之力,為景山造林,也算我無愧蘊火之身。” 拂宜突然坐到冥昭膝上,像失智時那樣,卻又比那時更深情地抱住了他。 “我要走了。” 她沒有赤陽臨死時的不甘、怨恨、寂寞。只是……不舍。 她緊緊抱住他,“冥昭,抱我。” 他的手在顫抖。 那個空蕩蕩的胸膛里,分明沒有心,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冥昭摟緊她的腰,一字一頓清晰道︰“你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殺你。你若敢死,我必讓世間所有人為你陪葬。” 拂宜竟然還笑了,她一手抱緊他,一手抓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把頭低柔地靠在冥昭懷中,“你是非要我死不瞑目了。” 她的手指輕柔地撫過冥昭的,有些地抬起頭去看他,“為我,放棄,好嗎?” “鯤鵬之卵、星辰之精服之可延壽千年,我會去取來,你要陽炎之力,本座便為你獵殺金烏。我不讓你死,你便不準死!” 拂宜輕輕搖頭,“沒用的,蘊火消散,無可挽回……” “閉嘴!你不會死!” 拂宜突然起身吻住他,她用盡全身力氣去吻他的唇。不同失智拂宜那小狗一般的舔吻,這的確是拂宜和冥昭間第一個真正的吻,亦是……最後一個。 唇齒相依間,她的氣力在逐漸失去,越來越快…… 那個空蕩蕩的地方,在痛。 失心的怪物,也會心痛嗎? 痛得比有心時,還要刻骨銘心。 冥昭摟緊拂宜,輕柔地吻她,懷里的身軀已漸冰冷、無力。 拂宜的身軀突然脫力,被冥昭抱住,無力地歪倒在他懷里。 眼前冥昭的臉逐漸模糊,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只下一瞬—— 墮入無邊黑色。 四周寂靜。 山巔的獵獵風聲猝然消失。 她視覺、听覺已失。 她已坦然接受將死的命運,在這時刻竟然還是感到心慌。 她看不見他,听不見他。 她以為她不會不甘。 拂宜眼角流下一滴淚。 死生之別。 我永遠也見不到你了。 她動了動嘴唇,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 “冥昭,低頭。” 下一刻,冥昭額頭與她相踫。 拂宜進入冥昭識海之中。 拂宜正在崩潰的神識難以承受冥昭強大的精神力,所以他讓拂宜進他識海。 常人識海若被侵入,稍有差池輕則發瘋,重則殞命,他卻讓拂宜進入他識海之內。 冥昭看見拂宜的時候,她正站在情柱之前等她。在她身後,情柱中白色情線瘋長,正以飛快的速度吞噬其他六色情線,已成七色情柱中主線。 識海之內不再一片灰蒙,而是被淡淡的柔和白光照耀。 那是他的白色情線,是拂宜的蘊火之色。 拂宜吻他,抱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臉,道︰“日後你若得見景山漫山綠意,便是我歸來之時。” 隨她此言,識海之中景象變幻,二人身周變為熟悉的景山,花草樹木生長,片刻之後已成一片青山綠水。 識海之內,兩人精神交融,不用出言亦可知對方心中所想。 所以他知道她在騙他。 但他沒有說話,兩人在情柱前相擁。 日落之刻,第一縷星光照耀景山之時,冥昭懷里的拂宜身體和魂魄消散,什麼都沒留下。 自天地初開以來的最後一縷蘊火,就此不存。 91夢魂迢遙隔重山,死生路異永離散 Birdsc. 冥昭坐著不動,就似一尊石雕。 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所以她才會問“若有一日我消弭于世,你可會傷心?” 他斬釘截鐵地說絕無可能。 而她說“我卻……不舍冥昭。” 她不舍他,所以有那一滴淚。 這便是他次次殺她的惡果嗎?他若沒有次次殺她,他若在初見之時願意听她說話,她就不會在百年之內著急重生這麼多次,燃盡蘊火之力,何況她還耗費大半蘊火救他。 他總是想著要如何折磨拂宜,要如何讓拂宜傷心,讓她痛苦,故意說那些難听的話讓她難過,故意在拂宜面前殺人跟她作對,等他願意承認他愛她的時候,她卻要死了。 她永遠也不會回來。 是他斷了她的生機。 他想起宋還旌對江捷的感情,她死之後,宋還旌才明白自己是愛她的,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永遠都感覺不到。江捷死後,重生的是拂宜,世上便再也不存江捷,宋還旌再也無能彌補。 世上本就不該存在宋還旌和江捷,他們的感情,也終是空無歸處。 就只是一場孽緣。 一如冥昭和拂宜。 死生不可越。 相會永無期。 冥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很久,溫熱的水液滴落在玄色衣袍上,洇出更深的顏色。而識海之內白色情線瘋長,竟然沖出識海,自行織了一個幻境。 景山整個山巔,都被柔和的白光包圍。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 拂宜走後,從來沒下過雨的景山,忽然落下了一場太陽雨。 金色的陽光穿透雨簾,空氣中混雜了泥土被潤濕的清香。一陣柔和的東風吹過,拂宜在院子中親手種下的第一棵樹——那顆桃核,破土而出,發了一枝翠綠的小芽。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請記住網址不迷路jile ℎa i.Ⅽom 景山開始有了四季之分。春日細雨綿綿,冬日白雪皚皚。 拂宜在院子里種的桃樹,發芽、抽枝,長出綠葉。它越長越高,枝繁葉茂,為石桌遮蔭。 花開,花落。 結果,果落。 復又生新葉。 直到某一日。 “啪。” 一顆成熟飽滿的桃子從枝頭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冥昭面前的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冥昭那雙寂如死灰的眼楮,終于動了一下。 幻境驟破。 他有些遲緩地抬起頭。 入目所及,那棵桃樹已長得亭亭如蓋,巨大無比,遠勝凡樹許多,幾乎遮蔽了半個院落。 他緩緩起身,環顧四周。 只見拂宜當年種下的其他樹木也已長大成林,郁郁蔥蔥。原本光禿禿、黑漆漆的焦土景山,如今長滿了嫩綠的小草,草叢里開滿了各種顏色不知名的小花。幾只彩蝶在花間翩飛,蜜蜂嗡嗡作響。 溪水潺潺,鳥鳴山幽。 冥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樹葉。 這就是……蘊火的力量嗎? 他起身,像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山一樣,把景山從頭到尾都走了一遭。 湖泊倒映藍天,小溪滋潤厚土,松鼠在枝頭跳躍。 這都是拂宜之功。 當他走到山腳下時,卻見他百年前結下的陣法外,圍滿了覬覦景山靈氣、想要進入其中修煉的各族仙妖。 景山復甦,靈氣沖天,早已成了六界眼中的洞天福地。 冥昭腳步一頓,面色驟冷。 他抬手,隔空抓住一名領頭的大妖,聲音森寒如冰︰ “昭告六界,景山乃本座地界。” “不管是誰,踏入景山半步,必殺無疑。” 雖已失蹤數百年,但那獨屬于魔尊冥昭的殺氣,誰人不知? 山下聚集的仙妖各族瞬間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百里之遙,再不敢窺探半分。 驅散了螻蟻,冥昭重新走回山上。 手心黑芒一閃,升起一道漩渦,直通黑淵深處。 “出來。” 一道被黑氣包裹的身影被他放了出來,摔在地上。 那人衣衫襤褸,周身魔氣卻比之前更加濃郁、精粹。杜異被囚多年,非但沒死,反而因禍得福,在絕境中瘋狂修煉,甚至吸收了部分黑淵之力,練就了一身邪功。 杜異爬起身,雙目赤紅魔氣翻滾,眼神卻內斂冷靜,比入黑淵之前更加深沉難測。 冥昭看著他的眼神,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只螻蟻。 “你有復仇之心。”冥昭淡淡道,語氣中甚至是有若無的贊許,“但你現在,還不是我的對手。” 杜異心中雖對面前此人恨得咬牙切齒,卻仍不敢妄動。他能感受到眼前之魔依然如深淵般不可測度。 冥昭收回目光,看向遠方︰“魔界如今百廢待興,你若有心,正是你大展身手之際。” 他一揮袖,解開了杜異身上的最後一道禁制︰ “去吧。” 杜異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放虎歸山, 不知發生何等變故,此魔之前那等冷靜、深沉卻又囂狂瘋魔的滅世之姿,此刻竟耳消弭無形。他冷冷地盯著魔尊,又看了一眼這靈氣逼人的景山,最終一言不發,化作一道黑煙,朝著魔界的方向疾馳而去。 冥昭看著杜異離去的方向,神色無波。 處理完這最後一點塵緣,他收斂了魔氣,開始像個凡人一樣生活。 白天,他在山上各處走動,去溪里挑水澆花,收集成熟的種子,如拂宜一般,在空白的土地上種樹。 晚上,他便回小屋休息。 他甚至開始強迫自己像人類一樣睡覺,躺在床上,閉上眼,只求拂宜能入夢一見。 只是……他從未睡著過,也從未做過夢。 異變物種,無夢可做。 失心之魔,竟不得死。 他放棄滅世之念。 景山的漫山綠意。 她那太過寧靜的神情,是因為她在為他而哀,為他而傷。 她能這樣計劃好一切,完成遺願圓滿離去,卻獨留活著的人……生不如死。 如他這般的怪物、邪魔,不死之身,是這世間還報的、最殘忍的詛咒。 拂宜留下的那些畫被他重新翻了出來。 他把畫掛滿牆壁,過一段時間便換一批。翻到拂宜為他畫的那幅畫像時,他指尖摩挲著畫中人冷峻的眉眼,心中又惱又恨。 你為什麼不給自己畫一幅。 你畫我的時候……心里在想什麼呢? 冥昭閉目想了很久。 然後,他鋪開宣紙,拿起筆。憑著記憶,一筆一筆地畫拂宜的畫像。 畫了一幅,他便停筆了。 畫中人眉眼彎彎,栩栩如生,卻終究是死物。 他把畫收起來,不再去看。 他又翻找出拂宜失智時寫的那些字。 他看著他曾經嘲笑過的,那些寫得又大又丑、歪七扭八的字︰ “銗情芋B“宜”、“だ”、“日”。 “你”、“我”。 “吃”、“並”。 還有他生氣拂宜寫錯他名字,她竟連這張也一股腦塞進抽屜。 抽屜里還藏著許多她自己一個人便可玩上一整天的那些粗糙玩具,地上還有許多早已辨認不出原來痕跡的涂鴉。 處處都是她的痕跡。 處處都再也沒有她。 看著看著,他突然想笑了。 他也的確笑了,只是笑著笑著,便閉起了眼楮,眼角一片濕潤。 拂宜,這就是你對我的報復嗎? 我……後悔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春光正好,微風拂面。 他明知道“漫山綠意”之約只是拂宜騙他,卻還是存了一絲希望篤信她會回來。 陽炎已熄,蘊火已散,世間再無拂宜。 但他還是存了一絲卑微的、近乎偏執的希望。 萬一呢? 萬一她沒有騙他呢? 他想她總會回來的,只要景山還在,她就會像從前那樣復活。 即使他知道,他在騙自己。 冥昭拿起鐵鏟,在院子里又挖了一個坑。 他將從人世間新買來的花種,小心翼翼地埋下,培土,澆水。 山風過處,滿山花木簌簌作響,似是在低語回應。 92桃木有靈歸故里,蘊火無愛惑魔心 幾百年後。 一日夜里,星光初現的時候,拂宜種在院子里的那棵桃樹發出了淡淡的白光。 是草木精靈,他冷眸而視,不知是成妖,或是成靈呢? 這是他和拂宜的地方,他本容不下旁的生靈,但,這棵樹是拂宜所種…… 冥昭閉目,心中戾氣已散。 那就看看,這棵樹最終能變成什麼樣子。 桃樹吸收日月精華和這山上的靈氣,數十年後,那些白光開始凝成一個形體。 冥昭一日一日看著,總覺得這形體似曾相識,卻又不敢抱有希望,寧可這只是自己的幻想。心里卻又暗自慶幸自己沒有殺了這桃樹樹靈。 那形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慢慢凝成實體,分明又是他曾經熟悉的樣子。 她低著頭,垂眉閉目,臉上是十分平和的表情。她不會說話,更不會笑,只能在桃樹身周那一點點地方移動,而她移動的又十分之慢,有時她要花月余的時間慢慢飄到樹冠上曬太陽,曬上數年,再花月余的時間從樹冠下來,有時她又會蜷在樹根之旁,一動不動地睡上年余。 冥昭一日一日等著,害怕等到的是一個只有拂宜形體的陌生生靈,那她便不是拂宜。又想她也有可能像失了智的拂宜一樣,和嬰兒一般要重新學習一切。又或許她就是拂宜,記得所有的一切。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願意移開那棵樹,生怕閉目一瞬那樹靈就會變成拂宜飄走,卻還是施術開了空間之門,極快的在人間買了許多玩具和紙筆,在屋旁種更多花草,為它們施肥、澆水、裁剪枝葉。他一日一日地等,又一日一日地想他是否能等到那個他想等的人。 又過百年。 一日黃昏之時,橘紅色的余輝籠罩景山,突然之間那棵桃樹上的桃花激舞飛旋,白色的靈光一縷縷縈繞著那些花瓣,樹枝在激烈地顫動,仿佛遭遇地動之災。 冥昭屏住呼吸,眼楮眨也不眨地盯著那棵樹。 一刻鐘之後,夕陽沉山,星光漸熠,夜色已至。 那激舞的花瓣慢慢停了下來,一個人出現在樹下。她長著和拂宜別無二致的臉,一身碧色長裳,如春日里幼嫩的桃樹新葉,閉著眼楮,不言不動。 冥昭已快要癲狂,在那一刻他好像有許多話想說,有許多事想做,但他卻讓自己像失了智一般,大步走到樹下,走到那人面前,握住她的手,問她︰“拂宜,是你嗎?”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冥昭也沒有動,就這樣握著她的手。 過了許久,月亮東升之時,第一縷月光照在樹下,她睜開了眼楮。 冥昭難以自抑,又問了一遍,“拂宜,是你回來了嗎?” 但睜開眼楮的那人目中雖有冥昭的倒影,卻似空無一物。 她轉過身,看了那棵桃樹很久。 最終她一字一字地說︰“我、是、桃、樹。” 冥昭滿身熱血都涼了。 他放下了手,卻還不死心,又問︰“你可記得我是誰?” 她沒有說話,飄回了樹中。 第二日晨曦初起的時候,冥昭看見樹靈慢吞吞地飄上樹冠,閉著眼楮曬太陽,似在昏昏欲睡。 她是吸收天地日月精華而生長的樹靈,每日皆要在陽光下修煉。 日上三竿之時,她從樹冠上飄身下來,緩緩走到冥昭身前。 她在他觸手可及之處。 冥昭叫她︰“拂宜。” 她點頭,定楮看著他,說︰“我要找一個人。” 冥昭眼楮一亮,問︰“你要找誰?” 拂宜再次閉起了眼楮,靜靜思索。她自覺腦內記憶混亂, 久遠前的記憶清晰如昨,甚至未生出形體之時六界飄蕩的記憶都尚存,卻對此身生前之事只有模糊影像,如碎片一般散落各地,難以拼湊。 她睜開眼楮,莫名其妙說了一句︰“我記不清了。” 听拂宜又問︰“這是何處?” “景山。” 拂宜環顧四周,有些不可置信,“景山何時成了這樣?” 冥昭道︰“這里的每一棵樹都是你親自種下,是你以蘊火之力使它們得以成長,你不記得了?” 拂宜想了一會兒,卻沒想起什麼,只好說︰“原來如此。” 她又問︰“敢問閣下何人?” 听她問的這句,冥昭數百年等待的怨氣突然涌了上來,語氣就有些冷︰“魔尊冥昭。” 拂宜眉頭微蹙,“我記得,魔界之主乃是瑤渚。” 冥昭語氣冷淡︰“八百多前,她已死于我手,身死魂滅。” 拂宜道︰“原來如此。” 原來那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看來自己對這千年中事,記憶缺失甚多。 冥昭心中大怒,什麼“原來如此”,魔尊之死對她來說就值一句“原來如此”嗎?要是哪一日自己死了,她也只有一句“原來如此”嗎?她對沙漠那要殺她的沙蟲都要護著,現在听自己殺了瑤渚,就只有一句冷淡的“原來如此”? 他又怒又怨,卻不知要拿這新生的失憶樹靈如何,話中隱帶怒氣︰“你不氣我殺了她?” 拂宜愕然,不知他為何突然這樣,“既是久遠之事,我無法阻攔,更無法相救,為何要對你動怒?” 冥昭臉色緩了緩,卻見拂宜的目光落到身後的小屋中,他道︰“這是你原來住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嗎?” 拂宜點了點頭,緩步走到屋中。入目便是滿牆畫作,她問︰“這些是?” 冥昭道︰“是你畫的。” 拂宜一張一張看過,然後進了房間,去看那抽屜,那抽屜里收著許多紙張,都是拂宜之前寫的。她一張張翻過那些丑陋稚嫩的字,突然翻出一張失智拂宜的畫,她看著那畫,又看看冥昭,“這是……” 冥昭淡淡道︰“是你寫的,也是你畫的。 ” 拂宜又看看那畫,突然笑了一下,道︰“是我辱沒魔尊了。” 冥昭听著那熟悉的話語,心情好了些,臉上卻還是板著的,語氣僵硬︰“不辱沒。” 拂宜靜了好一會兒,突然問︰“我可是與你有舊?” 冥昭听她這樣問,又想生氣,憑什麼她可以這樣瀟灑的忘記一切,他卻在這傷心痛苦她死了,又難耐不安的等待,憑什麼? 拂宜看他冷著臉不說話,慢慢道︰“我現在記憶有失,神智混亂,恐怠慢了魔尊,請閣下給我一些時間,改日我必登門拜訪。” 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登門?你登哪個門?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要到哪里拜訪?” 拂宜看著他這樣子,細細思索了很久,“你我之間,到底是何關系?” 冥昭放開了手。 拂宜看了他很久,就在她以為冥昭不會開口的時候,冥昭慢慢地道︰“我要滅世,你來勸我,我曾殺你數次,你卻以蘊火之力救我。我與你有人間三世之約,我娶你為妻,你稱我夫君,你重生失智之時,是我伴你身邊,你曾邀我同游人間,那廳里畫中的每個地方,都是我陪你去的。你說你愛我,你說我不是對你毫無情意。你死之時,要我等景山漫山綠意,以待你歸來,這些,你統統不記得了?” 他最後一句,是極平淡的問句。但在拂宜句句听來,不知為何心頭激蕩,胸前起伏,竟然不由自主退了兩步,她扶住桌邊站定,深吸了一口氣,過了許久,她慢慢地道︰“魔尊,拂宜無意欺瞞。蘊火乃無愛之魂,無欲之身,魔尊此言,匪夷所思。” 冥昭笑了一下,眼中卻並笑意︰“你的意思是,你之前騙了我?” 拂宜眉心微皺,“並非如此。我重生多次,數千年間,我從未對誰生出愛欲。” 她還不是她。 冥昭那一聲哂笑的笑意徹底收斂,淡淡地道︰“那也不意味著,你不會愛我。莫非你以為,我分不清真情與假意嗎?” 拂宜一滯,他這句話一出,便是篤定二人之前的確相愛了。“這……也並非全無道理。” 二人之間不再辯駁。 在小屋住了幾天,拂宜仔細走過景山每片土地,半月後說要去人間游玩,冥昭道︰“留在景山有利于你記憶恢復。” 如此重復數次,拂宜最後問他,“你要攔我?” 冥昭沉默半晌後,道︰“我與你同去。” 作者的話︰呃,其實魔頭偷偷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被拂宜詐騙了…… 93紙鳶斷線隨風去,痴人空余手中絲 離開景山之後,二人一路向西,來到了一處名為長風原的開闊地界。 此處地勢平坦,視野極佳,終年長風浩蕩。 因著風力強勁且平穩,這里的人最喜放紙鳶。此時正值春社前後,長風原上聚集了不少游人,天空中飄滿了各式各樣的紙鳶,燕子、金魚,五彩斑斕,煞是好看。 拂宜站在人群邊緣,仰頭看著天空。 這里的風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飛,發絲有些凌亂。 如今作為樹靈,她其實並不太喜歡這種無根的漂浮感,樹是喜歡扎根不動的。但她看著那些用竹篾和宣紙做成的紙鳶,卻覺得十分親切。 “那是竹子做的骨架,楮樹皮做的紙。” 她指著天上飛得最高的一只大鵬紙鳶,對身旁的冥昭說道︰“它們原本都長在土里,如今卻飛到了天上。” 冥昭順著她的手指看去,並未看那紙鳶,而是看向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不動聲色地站在了上風口,替她擋去了一半的凜冽風勢。 “凡人總是向往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淡淡道,“人無翼,不能飛,便寄情于物。” 拂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飛是本能。只是……”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根細細的長線上,那線的一端系著紙鳶,另一端緊緊攥在地上之人的手中︰“飛得再高,也被這根線扯著,終究是不自由的。” 冥昭眸光微動。 “若無這根線,風一停,它便會摔得粉身碎骨;風若不停,它便會不知飄向何處,再也找不回來。” 他聲音低沉,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真理︰“線不是束縛,是歸途。” 拂宜轉頭看了他一眼。 她覺得這個男人的話里總藏著很深的情緒,像是這原上的風,听著空曠,實則沉重。 她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或許吧。” 不遠處,有個賣紙鳶的老伯見二人站了許久,便笑著招呼道︰“二位客官,可要買只紙鳶放放?今日風好,必定能飛得高遠,去去晦氣,求個平安!” 拂宜她走到攤位前,挑了一只最普通的蝴蝶紙鳶。那蝴蝶畫得並不精致,卻勝在色彩鮮艷,看著喜慶。 拂宜拿著線輪,動作有些生疏笨拙。 她學著旁人的樣子,迎著風跑了幾步,那紙鳶搖搖晃晃地起飛,又栽頭落下。 若是以前的魔尊,怕是早就不耐煩地施法讓它飛起來了。 但現在的冥昭,只是抱著臂站在一旁,耐心地看著。 看著她為了讓一只紙做的蝴蝶飛起來,在草地上來回奔跑,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裙擺沾上了草屑。 終于,借著一股勁風,那只蝴蝶搖搖擺擺地沖上了天。 拂宜停下腳步,微微喘息著,臉上露出了明媚純粹的笑容。 他想起他的前身——那凡人慕容庭,在三十歲生辰的晚上收到妻子送的紙鳶,相約次日去放風箏,卻毫無征兆死于當晚。 那時候他做了什麼? 他用慕容家、楚家上下三十六名親眷的性命——逼死了楚玉錦。 他下不了手殺楚玉錦,所以他用別人的性命……逼她去死。 而如今眼前放風箏這人,對如此舊事,已然忘卻。 如此慘烈、悲痛的事,記著,當真是一件好事嗎? 他看著奔跑的拂宜,慢慢垂下了眼眸。 拂宜小心翼翼地放線,看著那蝴蝶越飛越高,直到手中的線輪開始震動,傳來一股明顯的拉扯力。 “飛起來了。”她回頭對冥昭說,眼楮亮晶晶的。 冥昭看著她的笑臉,眼神雖然暗淡落寞,卻下意識對她勾起嘴角︰“嗯,飛起來了。” 然而,就在這時—— 高空中的風勢驟然變大,一股亂流橫沖直撞而來。 拂宜手中的線輪猛地一抖,那根看似堅韌的細線,在風力與拉力的雙重撕扯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崩響。 斷了。 那只剛剛飛上高空的蝴蝶紙鳶,瞬間失去了牽引。 它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然後像是一個終于掙脫了枷鎖的靈魂,順著那浩蕩的長風,義無反顧地向著更高、更遠的雲端飛去。 拂宜手里捏著半截斷線,愣在了原地。 冥昭眼神一變。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指尖魔氣一動,便要施法將那只斷線的紙鳶抓回來。 對他來說,失去控制的東西,必須抓回來。 “別動。” 拂宜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她沒有回頭,卻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 冥昭的手指僵在半空。 拂宜仰著頭,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遮擋著刺目的陽光,目光追隨著那只越來越小的蝴蝶。 她沒有驚慌,沒有惋惜,甚至沒有一絲難過。 她只是平靜地目送著它遠去。 “讓它去吧。”她輕聲道。 冥昭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道︰“它是你的。斷了線,就回不來了。” “它本就不屬于我。” 拂宜低下頭,看著手中剩下的半截線,隨後松開了手。 那線頭隨風飄落在草地上。 “它是竹與紙做的,源于山林。如今乘風而去,或許會掛在樹梢,或許會落在溪流,最後歸于泥土。” 她語氣平和,帶著一種順應天道的淡然︰“風帶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這也是一種歸宿。” 冥昭死死盯著她。 風帶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 她總是這樣毫不留戀地松開手。 就像數百年前,她在景山消散時一樣。 就像現在,她明明站在他面前,記憶卻已經隨風而去一樣。 他猛地伸手,緊緊握住了拂宜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她是那只即將飛走的紙鳶。 拂宜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怎麼了?” 冥昭看著她茫然的眼楮,喉結滾動了一下。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松開手,掩去眼底的陰鷙︰“風大,別走散了。” 拂宜看了看四周平坦開闊的草地,雖然覺得此處很難走散,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她轉身往回走。 冥昭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隨風飛舞的發帶上。 那發帶飄忽不定,像是隨時都會飛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紙鳶斷線隨風去,痴人空余手中絲。 94故友重逢雪滿城,桃夭再綻歸眾生 北地長吉城。 此處已是極北苦寒之地,即使年節已過,春氣未至,鵝毛大雪依舊籠罩著整座城池。街道上的積雪被壓得堅實,行人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成霜。 這里雖冷,卻因為遠離中原紛爭,自有一番安寧。 為避天界耳目,丹凰如今帶著肅戚轉世的夜黛,便在此處長住,那天界輝煌卻冷清的棲梧宮,倒是許久未回了。 這日清晨,丹凰正欲出門為夜黛買些御寒的炭火,剛踏出院門,便腳步一頓。 他感應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又不容忽視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雖被刻意收斂,但在滿城凡人氣息中,依然如暗夜燭火般清晰。 出于謹慎,丹凰攏了攏衣袖,示意夜黛跟緊,循著那氣息探查而去。 冥昭與拂宜,漫步在飛雪的長街上,幽深魔瞳早已看穿了這座城里隱藏的氣機。 那股熟悉的鳳凰神力,對他而言如此清晰可辨。 但他沒有出言提醒,亦沒有阻止。 拂宜信馬由韁,隨心而走,他便跟著拂宜,徑直朝著那氣息傳來的方向走去。 長街盡頭,風雪回旋。 兩撥人就這樣面對面地遇上了。 拂宜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只見前方立著一位身形修長的男子。他沒有穿記憶中那身張揚似火的紅衣,反而穿了一襲月白色的厚棉長衫,外罩鴉青色大氅,手中還提著一袋未買完的炭火。 少了幾分神將的凌厲,倒像極了這長吉城里一位溫潤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拂宜險些沒有認出來。 直到看清那張即便在風雪中也難掩i麗的臉龐,她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丹凰!” 她歡快地喚了一聲。 丹凰身軀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那個碧衣女子。 五百年未見。 她就站在雪地里,眉眼彎彎,發間桃花灼灼。 “拂宜?” 丹凰聲音微顫,手中的炭火袋子“啪”地一聲掉在雪地上,讓他幾乎要上前擁抱她。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拂宜身旁。 那里站著一個高大的黑衣男人,神色淡漠,氣勢之冷勝過這長吉的漫天飛雪。 那一瞬間,丹凰眼中的驚喜瞬間凍結,化作了大敵當前的警惕。 他神情一斂,周身神力暗涌,將身後的女子護了一護,語氣沉沉︰“魔尊。” 冥昭並未理會他的敵意,只是漫不經心地道︰“神君別來無恙。” 拂宜雖不期在人間遇見丹凰,但心中確是歡喜的。正欲上前敘舊,目光一轉,卻落在了丹凰身後的那名黑衣女子身上。 只一眼,拂宜便大驚失色。 那女子面色沉靜內斂,眉眼冷淡,卻長著一張讓拂宜刻骨銘心的臉。 昔日天界大將——肅戚! 昔年拂宜結識肅戚,感佩其情其性,才有後來丹凰和拂宜的一段有一。 如今故人竟于人間之地重逢,怎能不驚? “肅戚?” 拂宜下意識地叫出了那個名字,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你們怎會在此?” 但話一出口,她細看之下,卻又覺得不對。 那人雖有肅戚的五官,卻無肅戚那股肅殺的金戈之氣與萬年不滅的煞氣,反而透著一股來自妖族的幽冷氣息。 那種感覺,似是而非。 在丹凰開口解釋之前,那黑衣女子已然抬眸。 她看著拂宜,目光平靜,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 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我不是肅戚。” 拂宜一時愣住了。 丹凰听聞此言,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他看著拂宜。 夜黛明明是他與拂宜一同在魔界深淵中尋回的。當時為了勸說夜黛離開戰場,拂宜還曾出言相助。 這不過是數百年前的事,對于神仙妖魔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她記得丹凰,記得肅戚,卻唯獨不記得夜黛? 發生了何事? 丹凰看著拂宜那雙清澈卻透著茫然的眼楮,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他試探著問道︰“拂宜……你是否失憶了?” 面對丹凰的試探,拂宜並未遮掩。 她坦然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帶了幾分不以為意的輕松︰“確實記憶混亂,許多前塵往事,如隔雲霧。不過……”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冥昭,眉眼彎彎︰“不必擔心,我會想起來的。” 丹凰敏銳地察覺出拂宜有未盡之言,他收斂了心神,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立在拂宜身側的冥昭。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雖無刀光劍影,卻也暗流涌動。 “既然來到人間,”丹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抖了抖袖上的落雪,語氣變得隨和,“此地沒有天界神君,也沒有妖魔共主。長吉風雪甚大,二位可有興趣到寒舍一坐麼?” 冥昭終于開口,聲音沉沉,卻收斂了逼人的氣勢︰“請。” 回了丹凰和夜黛住的地方,才發現這是一處鬧中取靜的雅致院落。 推開院門,外面的風雪似乎都被隔絕在外。院內掃灑得干干淨淨,幾株寒梅傲雪而開,頭頂天色湛藍,陽光灑在青瓦之上,透著安靜平和的氣息。 這宅院素雅簡潔,與其說是神仙居所,倒更像是個隱居讀書人的宅邸。 幾人進屋落座,夜黛自去內室整理炭火,避開了三人。 丹凰則親自溫了茶具,為拂宜和冥昭倒了熱茶。 茶香裊裊,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拂宜接過茶杯,暖了暖手,打量著四周的陳設,忍不住笑道︰“昔年好友游方各界,最是瀟灑不羈,如今竟不期在此人間宅院長住。” 丹凰一听就知道她在取笑他,也不惱,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內室的方向,笑道︰“此地風景甚好,清淨無擾,又有何不可?” 拂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領神會地笑了。 一番玩笑過後,氣氛稍顯松弛。 丹凰緩緩放下了茶杯,斂去了面上的笑意,他看著拂宜,終于問出了那個從剛才見面起就縈繞在他心頭的問題︰“拂宜,你的蘊火之力呢?” 一路而來,他身為神族,感應極其敏銳。 若是五百年前的拂宜,陽炎化身、蘊火之魂,可如今坐在他對面的女子,雖然容貌未改,但他只能感應到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靈氣——那是屬于桃樹樹靈的氣息。 雖然生機勃勃,卻再無那股造化萬物的蘊火本源。 拂宜聞言,緩緩伸出素淨的手掌,掌心紋路清晰,卻再無白色火光跳動。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冥昭,眼神平靜而坦然,道︰“蘊火……已散。” 如今面前這兩人,丹凰不知那三十日之約的內情,而拂宜記憶混亂,對于蘊火如何消散也是知之不詳。 如今院中四人,唯有一魔知曉內情。 冥昭抬眸看向丹凰,語氣淡淡︰“最後的蘊火之力,已散于景山。” 丹凰聞言,神色一怔。 “景山……” 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 那是昔年日隕之地,是焦土覆蓋之所,亦是……數百年前聞景山生機再煥,他只道是昔年陽炎焚山之力褪去,卻不知竟是故人手筆。 茶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落雪聲。 丹凰看著眼前已成桃樹樹靈的拂宜,又想起五百年前在度朔山求的那一卦。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震驚一點點退去,目光逐漸變得清晰。 他突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越,“妙,妙啊。” 丹凰目光灼灼地看著拂宜,撫掌笑道︰“看到好友如今模樣,我倒終于明白了昔年桃祖‘圓’卦的第三重含義。” 拂宜一臉茫然︰“哦?什麼卦?” 她果然全忘了。 丹凰並未因她的遺忘而失落,反而耐心地解釋道︰“在你離開度朔山後,我曾二度折返,去求桃祖一卦。此卦專為‘拂宜’而求。” “當時的卦象,顯出一個圓環。” 丹凰回憶起當初桃祖蒼老的聲音,緩緩道︰“桃祖曾言,蘊火不在眾生之中,身在卦象之外,故為空無之圓;此去前程,生死未定,故呈混沌之圓。” 他頓了頓,看向拂宜,目光變得更加柔和︰“而這第三重含義……我卻直至今日方才參透。” “好友昔年以景山陽炎之力塑形,而蘊火亦最終散于景山,被陽炎焚盡的百里焦土,方能生機再煥。如今你以桃樹之靈重生,正是歸于眾生、歸于循環之圓中。” 蘊火消散。 此乃眾生能自如繁衍後蘊火的必然結局,而蘊火因日隕之劫生智化形,已在世間多盤桓了數千年時光。 她在將死之時散盡蘊火,以求景山再煥生機,卻不敢去想,此舉竟也保住了軀體與靈魂崩解時落于桃核的一滴心血、保住了身為“拂宜”的最後一點生機與希望。 這是天地異數? 或是蘊火命數? 誰能說得清? 歸于眾生。 這四字落入拂宜耳中,她彎起眉眼,那是十分輕松愜意的神情,她執杯喝了口熱茶︰“听起來,是個不錯的結局。” 兩人對視,都是一笑。 丹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魔尊,忽然開口道︰“我這偏廳里收著一顆昔年從棲梧宮帶下來的梧桐靈種,于我無用,如今你既修草木之道,或許你會喜歡。可願隨我去取?” 這借口並不高明,誰都听得出他是想避開魔尊單獨說話。 冥昭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冷冷瞥了丹凰一眼。但他看了一眼拂宜,並未阻攔,只是坐在原位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不屑去听。 兩人走到廊下,風雪被隔絕在檐外。 確信冥昭听不到後,丹凰開門見山,壓低聲音道︰“拂宜,如今滅世之劫已解,六界安定。你不必非要留在他身邊。” 他語氣鄭重︰“你若想離開,我定會全力幫你。” 拂宜聞言,下意識地回頭,透過半開的窗欞,看了一眼屋內那個背對著他們的黑色身影。 他獨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她收回目光,搖了搖頭,道︰“若要離開,也當是我想起一切之後再做決定。” 她頓了一頓,繼續道︰“前塵往事,他並不對我多說,我也問不出什麼。只是……看他如今模樣,已不存滅世之心。” 丹凰眉頭微蹙,又問︰“拂宜,你想好了嗎?” 跟在這個曾經挑動三界戰事、妄圖毀滅世間的魔頭身邊,無異于與虎狼同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拂宜垂眸,看著階前的落雪︰“他雖然很沉默,可我感覺的出來……他在痛苦。” 丹凰嘆了口氣,看著她那雙總是容易心軟的眼楮,苦笑道︰“他的痛苦,未必是你的責任。” 拂宜一怔。 丹凰看著她,欲言又止︰“你們這樣並肩而行,日夜相對,你是不是……” 那句“是不是對他生出了情意”,終究被他省下了沒說。 即使說了,現在的拂宜也給不了他答案。她連自己是誰都還沒完全搞清楚,又如何能理清這團亂麻般的情感? 拂宜看懂了他的未盡之意,只是笑了笑,眼神清澈︰“你不必擔心。” 丹凰嘆了口氣,看她這副樣子,便知道她是說不通了。 這場對話只能就此結束。 回到茶室,冥昭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茶已飲盡,盞中余溫尚存。 “敘舊已畢。”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擺垂落,看向拂宜︰“該走了。” 他沒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沒有對丹凰說一句道別的話。能坐在這里喝完這杯茶,已是這位魔尊最大的耐心。 拂宜也順從地跟著起身。 臨走前,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夜黛身上。 那個有著肅戚面容的女子,始終冷冷清清,與這溫暖的茶室似乎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丹凰的氣息契合。 拂宜雖記不起過往細節,心底卻莫名覺得,眼前這兩人能在一處,也是一種圓滿。 “丹凰。” 拂宜看向二人,真心實意地道︰“這人間風雪雖大,但想必困不住你們。” 她笑了笑,語氣灑脫︰“二位,珍重。” 丹凰聞言,亦是一笑︰“珍重。” “走了。” 冥昭已走到了門口,伸手推開了房門。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入,吹散了滿室茶香。 丹凰起身送至檐下。 門外雪深已過腳踝。 拂宜回頭,沖著站在檐下的丹凰和夜黛揮了揮手,笑容明媚如春︰“不必送了!後會有期!” 丹凰站在廊下,看著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 一黑一碧,在那漫天飛雪的白色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 夜黛走到丹凰身邊,低聲問︰“她真的忘了?” 丹凰收回目光,嘴角噙著輕松的笑意︰“她說她會想起來,那便一定會。不過,忘與不忘,于她而言又有何妨?” 他伸手關上了院門,將風雪關在門外,聲音溫和而篤定︰“她始終是她。” …… 離開了那處小院,風雪似乎小了一些。 拂宜走在冥昭身側,忽然道︰“接下去往南走吧,南邊的時節,當要下雨了。” 95紅梅舊信今猶在,不見當年含笑人 兩人一路往南,行至中原,進了一座名為谷城的縣邑。 今日恰逢立春。 谷城百姓世代務農,最重春耕,故而這立春之日的“打春”習俗,辦得格外隆重。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冥昭一向喜靜,被這嘈雜的人聲吵得眉頭緊鎖。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群螻蟻在毫無意義地喧嘩擁擠,周身魔氣隱隱流轉,只想將這擋路的人潮掀翻。 “走吧。” 他不想在此逗留,便要離開。 但拂宜卻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目光越過層層迭迭的人頭,落在了廣場正中央那座高台上。 那里放置著一尊巨大的塑像。 那是一頭用黃土塑成的耕牛,身軀壯碩,牛角系著大紅綢緞,牛身繪著五彩紋飾,看起來憨態可掬又喜氣洋洋。 “且慢。”拂宜輕聲道。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仿佛嗅到了什麼極其誘人的味道。 那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股濃郁的、沉甸甸的五谷香氣,那是生命在泥土中沉睡的味道。 “那是何物?”冥昭掃了一眼那坨花花綠綠的泥巴。 “是土牛。” 拂宜眼楮亮晶晶的,語氣中帶著久違的熟稔與歡喜,反過來為這位不通世俗的魔尊解惑︰“立春之時,塑土為牛。乃是為勸農春耕、祈求豐收而立的春牛。這可不是普通的泥塑,它肚子里……” 她神秘一笑,指了指那牛肚子︰“藏著接下來一整年的關鍵。”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鞭哨聲劃破長空。 台上一位須發皆白的春官,高舉彩鞭,在震天的歡呼聲中,狠狠抽打在那頭巨大的土牛身上。 三鞭落下。 那原本堅固的黃土外殼轟然碎裂,崩解開來。 隨著土牛崩裂,藏在牛肚子里的五谷雜糧——黃豆、小麥、稻谷、高粱等,瞬間向著四周的人群噴灑而出。 “搶春嘍——!” “搶吉利嘍——!” 人群瞬間沸騰。 無論是垂髫小兒,還是耄耋老者,所有人都歡呼、大笑,向著那漫天灑落的種子蜂擁而去。有人用衣襟兜,有人用手捧,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撿,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最原始、最純粹的對豐收的渴望與喜悅。 那一瞬間,拂宜的眼楮徹底亮了。 那是種子! 是無數沉睡的生命,是未來可能長出的萬畝良田,是生機勃勃的綠意。 從黃土中能迸發生命的種子,與樹靈本能共鳴。何況周圍那種熱烈的歡快氛圍,更讓拂宜完全被感染。 “是種子!” 她驚喜地喊了一聲。 根本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預兆。 她提起碧色的裙擺,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身邊的冥昭,如同一尾碧色的游魚,直接沖進了那擁擠、嘈雜、卻充滿生機的人潮之中。 冥昭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指尖只堪堪擦過她飛揚的發絲。 “拂……” 那個名字卡在喉嚨里,還沒來得及喊出來,她的身影就已經淹沒在了攢動的人頭里。 冥昭僵在原地。 四周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是人們搶到種子的笑鬧聲。 他一身黑衣,孤零零地站在熱鬧的邊緣,與這紅塵萬丈格格不入。 他看著遠處那個碧色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絲毫不在意泥土弄髒了裙擺,正和一群孩童擠在一起,開心地撿拾著地上的黃豆。 她笑得那麼開心,眉眼彎彎,發間那朵桃花都在顫動。 突如其來的,他想起了數百年前的記憶。 幾百年前的戲舟節。 也是這樣人聲鼎沸,也是這樣熱鬧非凡。 江面之上,百舸爭流。 那時候的拂宜,眼楮亮晶晶地看著他,滿含期待地對他說︰“冥昭可願與我一試戲舟之樂?” 那時的他,是怎麼做的? 他站在岸邊,滿臉不耐與冷漠。 他冷冷地拒絕了她︰“無趣。” 拂宜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她的糾纏,是她的痴妄。 直到這一刻,看著眼前那個完全把他遺忘在身後的背影,冥昭才突然明白—— 昔年戲舟節上,她邀請他登船,並非她一個人無法玩樂,也並非她非要贏。 她僅僅是……想和他一起玩。 她想和他分享那份熱鬧,想讓他也感受一下人間的煙火氣。 她在邀請他進入她的世界。 可是,他斷然拒絕了。 一次,又一次。 而如今。 面前這個人,已經不會再邀請他了。 她看到了喜歡的東西,她會自己去拿,自己去笑,自己去融入。 她的快樂里,已經不需要他。 巨大的失落感將冥昭那空蕩蕩的胸膛淹沒,帶起一陣陣幻痛。 過了好一會兒。 人群漸漸散去,地上的五谷被搶拾一空。 拂宜心滿意足地走了回來。 她的發髻有些亂了,裙擺上沾了些灰,但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那是她用手帕臨時包的。 她走到冥昭面前,獻寶似地打開手帕,露出里面一小捧混雜著泥土的黃豆和稻谷。 “你看!” 她眼楮亮亮的,興奮道︰“我搶到了!這些帶回去種在景山,到了秋天,一定能長出好多糧食!” 她單純地分享著她的戰利品,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把另一個人地丟下了。 冥昭看著那一捧不值一文錢的雜糧,又看著她明媚的笑臉。 喉嚨干澀得厲害。 拂宜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包好,收入懷中,貼身放著。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去,腳步輕快。 冥昭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原來,被遺忘在身後,是這樣的滋味。 當年的你,看著我的背影時,也是這麼痛嗎? —————— 夜。 拂宜已在谷城客棧中歇下。 清江縣。 此地離谷城不過百里之遙。 冥昭一人獨行在清江縣街上。夜深寂靜,四下無人。 這條街,昔年楚玉錦和慕容庭曾走過無數次,他路過了曾經的染香閣、曾經的慕容家米鋪。 只是這街景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數十家店鋪早已改換招牌,舊屋重建。 但即便舊景依舊,又有誰會記得數百年的前一對尋常夫妻呢? 慕容家後人猶然居住在此地。 前院中,佇立著一棵老梅樹。 數百年的時光,讓它變得蒼勁古拙,樹皮開裂如龍鱗,枝干在大風中依然倔強地舒展著。 冥昭伸出手,掌心貼上粗糙的樹干。 那時他是慕容庭,她是楚玉錦。 而如今,斯人前塵已忘。 那日秋陽正好,她笑著對他說︰“我們去找一棵來種,好不好?” 那時他挽起袖子,滿手是泥地為她挖樹,只為了兌現那句“等到下雪時,我們一起看”的承諾。 可惜流年,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冥昭雙目微閉,一聲長嘆,長袖一拂。 片刻後,老梅樹被連根帶土,完好無損地移入了如今景山的小院,種在了當年楚玉錦最喜歡的向陽處。 …… 山雀原。 野草漫天,風聲如咽。 自山雀原東西分治之後,數百年間,未再起戰火。 如今夜深,河畔兩岸居民皆已入眠。 冥昭循著神識中那極其微弱的感應,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樹下停步。 樹干上刻著的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江捷”二字。 這是當年徐威,背著發瘋的宋還旌,偷偷為她立的衣冠冢。 他取出了一個腐朽的黑木匣子露了出來。 他的手指竟有些顫抖,打開了匣蓋。 那只曾讓宋還旌心碎又暴怒的、用春天樹葉拼貼而成的墨玉青鸞蝶,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風化成了灰燼。 但在那堆灰燼之下,那張信紙還在。 雖然紙張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 那是用炭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七個大字。 “任爾東西南北風。” 當年,宋還旌看到這行字時,覺得這是嘲諷,是挑釁,是她對他的蔑視。他將它揉成一團,棄之如敝履。 而如今,透過這蒼勁的筆鋒,冥昭仿佛看到了那個被利用、驅逐、依然挺直脊梁,為救人而從容赴死的女子。 “好一個……任爾東西南北風。” 冥昭低啞地笑了一聲,聲音里卻全是苦澀。 他取出一個錦囊,收好了那點灰燼,又將信收入懷中,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作者的話 慕容家後人︰尼瑪誰這麼缺德大半夜把我家樹給偷了???? 96霧鎖江南困舊夢,風過長街喚新愁 行至南方,正是早春,江南之地,草長鶯飛。 這里並非之前去過的任何一處,沒有大漠孤煙,亦無北國風雪。風暖水緩,就連清晨的空氣,也是濕潤而清新的。 名為雲漢的古鎮上,天剛蒙蒙亮。 因為臨河,清晨的霧氣極重。乳白色的濃霧彌漫在青石板巷弄之間,十步之外便難辨人影,整座古鎮仿佛浸泡在一場潮濕的夢境里。 拂宜身著一襲合體的碧色布裙。她頭上並無珠翠,只用一根桃枝將如瀑的青絲隨意挽起。那枝頭綴著參朵桃花,兩朵已然盛開,嬌艷欲滴,另一朵含苞待放,透著鮮活的生機。 她看起來與尋常江南女子無異,唯有發間那一抹經久不謝的春色,透著樹木靈氣。 她緩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腳下的布鞋踩過濕潤的石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如今作為草木之靈,她的靈軀天生親近這種充滿了水汽的晨霧。 她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呼吸著這濕潤的空氣。那濃重的霧氣落在她臉上、發梢上,讓她覺得渾身舒展。 冥昭一身黑衣,神色冷峻,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即使失去了記憶,她依然本能地遵循著人類的生活方式,安靜地、自然地融入這景色之中。 “這霧氣甚好。” 拂宜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冥昭,語氣平和︰“含著春生的靈氣,很是滋養。只是對于凡人而言,濕氣重了些,恐怕又要多添一兩衣裳。” 她說著,攏了攏自己的衣領,動作自然而嫻熟,和身邊眾人毫無二致。 冥昭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中微動,淡淡道︰“你倒是適應得快。” 拂宜笑了笑︰“入鄉隨俗,萬物皆有其存世之道,遵循便是。” 冥昭沒有多言,看了一眼天色︰“前面有家茶樓開了,去坐坐吧。” 拂宜點頭︰“好。” 茶樓臨河,此時剛開張,熱氣騰騰。 二人找了個臨窗的雅座。冥昭要了一壺熱茶,幾碟精致的江南點心。 拂宜坐下後,捧著熱茶,安靜地看向窗外。 此時太陽初升,霧氣悄薄。樓下的市集開始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販揭開蒸籠,白氣騰騰;挑擔的貨郎走街串巷;早起浣紗的婦人在河邊捶打衣物;趕路的商戶匆匆吃著陽春面。 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喧囂與煙火氣。 冥昭坐在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不喝。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你在看什麼?”冥昭問。 拂宜收回目光,指向樓下一個為了搶佔攤位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小販,又指了指旁邊為了幾文錢討價還價的婦人︰“我在看這世間的‘生’。” 她語氣溫和,眼神中透著一種純粹的欣賞︰“凡人生命短暫,但他們為了活下去所迸發出的力量,卻又是如此熱烈。” 冥昭看著那一幕,淡淡道︰“你看到的是生機,我看到的卻是枷鎖。” 他目光掃過那些奔波的人群︰ “為了幾兩碎銀,耗盡心力,不得安寧。你口中這熱烈的力量,同樣也是他們痛苦與爭斗的根源。終其一生,皆被欲望驅使,身不由己。” 拂宜搖了搖頭,認真地反駁︰“冥昭,那是欲。” “有欲才有求,有求才有生。若是萬物皆如死水,無欲無求,這世間便是一片荒蕪,又有何趣?” 她看著冥昭,目光清澈︰“正如草木渴望陽光雨露而拼命扎根,凡人渴望衣食富足而拼命奔波。二者並無不同。” 冥昭看著她。 她果然沒變。 以前的拂宜,也是這樣。即便在他眼中全是螻蟻的世人,在她眼中也都是值得敬佩的、偉大的、努力活著的生命。 拂宜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楮,若有所思道︰“听魔尊短短數言,我倒明白閣下當年為何竟起滅世之心了。” 她在只言片語中,竟窺得他滅世魔心。 在他眼中,眾生丑陋,這世間本就是個巨大的苦牢,活著便是受罪,毀滅反而是一種解脫與干淨。 冥昭收回目光,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淡淡道︰“舊事已過,不必重提。” 拂宜卻搖了搖頭,那雙眼楮仿佛能看透人心︰“在你心中,世人還是螻蟻,是嗎?” 她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好奇與探究︰“魔尊此心固執,倒讓我好奇,昔年……我究竟是如何令你放棄滅世的?” 冥昭聞言,動作一頓。 他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回答具體的緣由,只是淡淡地道︰“拂宜此心,同樣固執。” 拂宜一愣。 隨即,她笑了。 他既然不願細說,她便不再繼續追問。 她拿起桌上的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小口。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桂花特有的香氣。 她眼楮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 冥昭一直看著她。 看著她仔細吃東西的樣子,看著她嘴角沾上的一點碎屑。 拂宜吃完一塊,覺得滋味甚好。 她伸出手,將盛著桂花糕的碟子,輕輕往冥昭面前推了推。 “這糕點不錯。”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坦蕩︰“你要嘗嘗嗎?” 冥昭的視線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恍惚間,時光回溯。 北朔國的風雪之中,那個裹著棉衣的女子,也是這般,剝了一半橘子遞到他面前,笑著說“嘗嘗,很甜”。 那時的他,冷冷地說“拿開”。 那時的他,以為來日方長,以為勝券在握。 如今,人面依舊,人心已非。 冥昭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澀。 他伸出手,從碟子里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如何?”拂宜問。 冥昭咽下那塊糕點。 甜。太甜了。 甜得發苦。 他抬眸,眼睫微合︰“尚可。” 拂宜便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如春風拂面。 她不再說話,轉頭繼續看向窗外的煙雨江南,看那熙熙攘攘的眾生相。 而冥昭,則靜靜地看著她。 她在看眾生。 他在看她。 她是無心草木,如今不知情為何物。 他是無心之魔,卻早已深陷情網,萬劫不復。 97青石一片寄相思,空山叩問無人知 夜深了。 客棧的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斑駁的銀輝。 拂宜正盤腿坐在榻上,閉目調息,耳邊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聲響。 “叮。” 隔了一會兒。 “叮。” 聲音沉悶,短促。像是兩塊質地並不堅硬的石頭在輕輕踫撞,又像是某種古老而單調的樂器,在深夜里發出孤獨的嘆息。 聲音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 那是冥昭的房間。 拂宜有些好奇。她起身,走下床榻,推開門,穿過寂靜的回廊,來到了冥昭的房門外。 房門虛掩著,並未落鎖。 她透過縫隙,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那個黑衣男人。 冥昭沒有點燈。 他整個人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側臉被窗外的月光照亮,輪廓冷硬而落寞。 他的手里,捏著一片薄薄的、邊緣並不規整的青色石片。 他正用食指的指尖,一下,一下,極輕地叩擊著那石片的表面。 “叮。” “叮。” 每敲一下,他便會停頓許久,側耳傾听,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回應。 但空氣中除了那沉悶的回響,什麼也沒有。 “那是何物?” 拂宜推門而入,聲音打破了這份死寂。 冥昭的手指猛地一頓,緩緩收攏五指,將它緊緊攥在掌心,隨後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拂宜。 眼神中的落寞瞬間被他收斂,變回了慣常的冷淡︰“你沒睡?” 拂宜搖了搖頭,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攥緊的右手上,好奇地問道︰“我听見聲音了。你手里拿著的是什麼?可以給我看看嗎?” 冥昭沉默了片刻。 他攤開手掌,將那片青石展露在她面前。 那是一片極為普通的青灰色石片,質地細膩。但它的邊緣被磨得異常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連石面上原本的粗糙感都被磨平了。 拂宜伸出手,指尖輕輕觸踫到那塊石片。 入手微溫——那是被冥昭的體溫捂熱的。 她學著冥昭剛才的樣子,屈起手指,在那石片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卻略帶沉悶的回響,在這寂靜的夜里蕩開。 拂宜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欣喜贊賞︰“原來是一塊響石。” 她指尖輕輕撫過石面︰“這聲音雖然不似金玉那般華麗,卻勝在天然純粹。清、靜、肅、空,倒是很難得的音色。”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楮里滿是探究︰“這塊石頭……?” 冥昭看著她的笑臉,听著她那句熟悉的評價,心中猛地一顫。 他從她指尖下拿回了那塊石頭,重新握在手心,仿佛怕她再多看一眼就會看穿他的狼狽。 “是你曾經給我的。”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說道。 拂宜來了興趣。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哦?我竟然送過你這個?” 她歪了歪頭,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樣︰“我為何要送你這個?你可願說說嗎?” 冥昭握著石頭的手微微收緊。 願不願意說? 他當然不願意。 那是西南的崇山峻嶺,是慘白的冷月。 那時候的她,興致勃勃地給他講石磬的來歷,用石條敲擊出古樸的樂章,以此來和那孤山冷月相和。 那樣的雅致,那樣的豁達。 可那時的他是怎麼做的? 他負手而立,在想著他一定要滅世、他一定要殺她。 當她把這塊石頭塞給他時,他甚至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哂笑。 『收著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後再扔。』 那句讖語般的話,如今成了他最深的夢魘。 她真的“死”了。 按照約定,他現在可以扔了。 那時對她的傲慢、輕視,如今他有什麼臉面,告訴眼前這個忘記了一切的她,說自己曾經是如何糟蹋了她的心意? “沒什麼好說的,你自然會想起來。” 冥昭偏過頭,避開了她好奇的目光,聲音低沉僵硬。 他不願意說。 因為那個時候,他其實對她很壞。 壞到連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塊石頭。 拂宜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以及那冷硬外表下的一絲……難堪。 自從樹下她化成人形那日,他曾說過她與他曾在人間做過夫妻、曾經相愛之後,他便半句沒有再提從前之事。 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雖然心中好奇,卻也沒有再追問。 “既是舊事,不想說便罷了。” 她看著他手里緊緊攥著的石頭,溫聲道︰“這響石的聲音……確實很好听,我也很喜歡。” 冥昭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夜深了,早些歇息。” 拂宜點了點頭,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冥昭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將那塊青石貼在胸口。 他沒有再敲。 因為那個能听懂石磬之音的人,已經不在了。 或者說,她就在眼前,卻再也听不懂這敲擊聲中,那千年也未曾有過的悔意與相思。 …… 他們在江南短住了一段時間。 此時正值參月初參,上巳之日。 江南之地,淥水城習俗,參月參,迎水神。百姓們無論男女老少,皆手持柳枝,身佩蘭草,涌上街頭,去迎接那位護佑一方安瀾的水神。 街道兩旁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只听得遠處鑼鼓喧天,一隊盛大的迎神隊伍緩緩走來。八名壯漢抬著一座鋪滿鮮花的神輦,輦上端坐著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 那神像塑的是一位年輕女子,眉目英氣,手持玉簡,雖是泥塑木雕,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龍虎氣象。 隊伍繞著城中主街轉了一圈,最後浩浩蕩蕩地往城外的水神廟送去。 拂宜和冥昭也夾雜在人群中,跟著去湊熱鬧。 水神廟依山傍水,香火鼎盛。 就在隊伍即將把神像送入廟門之時,一陣帶著濕潤水汽的清風拂過。 “拂宜——”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聲,清晰地傳入拂宜耳中。 拂宜腳步一頓,循聲轉頭。 只見廟宇側門的一株古柳樹下,站著一位身著水綠羅裙的女子。她並未顯露法相,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貴氣女子,只是額角隱隱有流光閃過。 那女子見拂宜回頭,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快步走上前來︰“原來真的是你。方才遠遠瞧見,我還以為看錯了。” 她看著拂宜,語氣熟稔而感慨︰“算來你我上次見面,也有五六百年了。” 拂宜看著面前的女子,腦海中那些關于久遠之前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 她微微一笑,眉眼彎彎︰“是你,瀾若。” 昔年拂宜游歷至東海之濱,結識了剛剛成年不久、離家游歷的龍女瀾若。 彼時瀾若年輕氣盛,意氣風發,二人一見如故,也曾結伴同游一段時日。 拂宜指了指廟門內那尊高大的神像,笑道︰“難怪我看那塑像有些熟悉,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沒想到當年那個嫌棄天庭規矩繁多、發誓要逍遙自在的龍女,如今竟受封了淥水水神,受這一方香火。” 瀾若爽朗一笑,並不扭捏︰“世事難料。”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流淌的淥水,輕描淡寫道︰“昔年淥水決堤,我正好路過,順手幫了把忙,以真身疏導了洪水。事後天庭便降下敕封,百姓又這般熱情,我尋思著在此處安個家也不錯,便領了這水神的職。” 她說得輕松,但拂宜知道,龍族行雲布雨乃是本能,但要治理一方水患,亦需耗費許多心力。 “這是大功德。”拂宜道。 瀾若擺擺手,並未將這功勞放在心上。她熱情邀請道︰“多年未見,這里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可要到我殿中坐一坐麼。” 說著,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默立在一旁的黑衣男子。 冥昭負手而立,神色冷峻,魔氣收斂,但那股渾然天成、甚至帶著幾分壓迫感的深沉氣度,讓身為龍族的瀾若本能地感到一絲警惕。 她能感覺到此人實力深不可測,絕非泛泛之輩。 “還有這位……” 瀾若看著冥昭,眼中帶著探究︰“不知是何方神聖?” 拂宜看了看冥昭。 她現在的記憶里,關于冥昭的身份有些模糊,只知他是魔尊。但她也知道“魔尊”二字在六界的分量,若直接說出來,恐怕事情麻煩。 “這位是……”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正在想該如何介紹。 冥昭卻並不在意這些。 他淡淡地看了瀾若一眼,聲音平靜︰“吾名冥昭。” 並未加上“魔尊”的前綴,也未有任何寒暄。 僅僅兩個字,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與威嚴。 瀾若見拂宜與他同行,且他神色坦然,便也壓下了心中的驚疑,大方一笑︰“原來是冥昭公子,幸會。” 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閣下若不嫌棄,便與拂宜一同至我住處小坐吧。” 冥昭微微頷首。 于是,冥昭和拂宜便隨著瀾若,一同往河邊走去。 參人避開人群,來到河邊無人處。 瀾若掐了個避水訣,引二人入水。 淥水河底,別有洞天。 一座水晶宮殿靜靜地佇立在河床之上。 這宮殿並不似傳說中東海龍宮那般金碧輝煌、堆金砌玉,也沒有凡間廟宇的莊嚴肅穆。 但卻十分雅致。 牆壁由整塊的白玉石砌成,未經雕琢,保留了天然的紋理。殿內以巨大的夜明珠照明,光線柔和而不刺眼。四周擺放著幾尊造型古樸的珊瑚樹,點綴著些許貝闕珠宮的意趣,卻又不顯繁復。 既不特別華麗,也不顯得過分樸素,恰到好處地彰顯了主人的身份與品味。 入了正殿,隔絕了水流。 瀾若引二人入座。 她只是揮了揮手,案幾上便多了幾盤果子和一壺清茶。 “這是我這特產的碧螺果,雖不是什麼稀罕物,卻也清甜爽口。” 瀾若指著盤中幾枚碧綠如翡翠的果子,又親自為二人斟茶︰“還有這茶,乃是用清晨荷葉上的露珠烹煮的雲霧茶,二位嘗嘗。” 拂宜端起茶盞,輕嗅茶香,只覺一股清靈之氣撲鼻而來,微笑道︰“好茶。看來你這些年,日子過得倒是愜意。” 冥昭坐在一旁,並未動那茶果,只是靜靜地看著拂宜與舊友敘舊。 在這幽靜的水底,看著她臉上輕松自然的笑意,不知為何一直緊繃的心神,竟也稍微一松。 98灼灼桃華迎春霖,心花怒放故人還 二人在瀾若的龍宮宿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二人辭別了這位水神舊友。 出了水府,拂宜見岸上春色無邊,草木蔥蘢,便不想御風而行,邀了冥昭去附近的山上踏青。 此山名為蒼梧,山勢連綿,林木森森。 兩人行至半山腰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雲層翻涌,一聲聲沉悶的春雷在雲端炸響,震得山林簌簌作響。 拂宜卻抬頭看了看天色,笑道︰“這雷聲含著水汽,定是瀾若正在布雨。” 她沒有停下腳步,依舊迎著風往上走。 冥昭便也默默跟在她身後。 不過多時,細細密密的雨絲便飄落下來。雨勢漸起,山間騰起白茫茫的霧氣。 冥昭手指微動,一柄墨色的油紙傘憑空出現。他快走兩步,撐在拂宜頭頂,為她遮蔽了漫天風雨。 拂宜轉頭,對他一笑︰“多謝。” 雨越下越大, 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 兩人同在一把傘下,山路泥濘,變得更加難走。 拂宜此身乃是桃木之靈,此時感受到這充沛的春雨滋潤,本能地想要舒展枝葉,去擁抱這天賜的甘霖。她在傘下走了一會兒,只覺得拘束難耐。 她看著傘外的雨簾,終究還是沒忍住。 “這雨下得極好,不淋可惜了。” 說罷,她自傘下輕盈地鑽了出去。 她伸展雙臂,仰起頭,閉著眼楮,在雨中轉了個圈,任由那微涼的雨水打濕她的發髻、臉龐和碧色的衣衫。 拂宜離開了傘,冥昭便化去了手中的傘。 他是魔尊,有護體魔氣,那雨水不及觸身便被彈開,連衣角都未濕分毫。 他靜默地站在原地,隔著一層雨幕,看著那個在雨中歡欣跳躍的身影。 碧衣如洗,笑顏如花。 “拂宜……” 他看著她,下意識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拂宜轉頭。 她全身已濕,發絲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 魔尊其實極少這樣叫她的名字。 她听見了他叫她,便停下動作,回過頭來,眼神清澈而懵懂︰“怎麼了?” 冥昭看著她的眼楮,喉結滾動了一下。 快想起來吧。 我……很想你。 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聲極其壓抑的嘆息。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出來。 拂宜見他無事,便轉身繼續享受這難得的春雨。 雨水順著她的發絲流淌,流過了她發間插著的那根桃枝。 那桃枝上本有參朵桃花,兩朵早已盛開,唯有第參朵一直含苞待放。 此刻,在這場蘊含著水神靈力的春雨滋潤下,那第參朵花苞微微顫動了一下。 花瓣舒展,蕊心輕吐。 那第參朵桃花,于此時悄然綻放。 突然之間。 正在雨中奔跑的拂宜,身子猛地一頓。 她停在原地,背對著冥昭,一動不動。 雨水沖刷著天地,四周只有淅瀝的雨聲。 片刻之後。 她更加歡欣雀躍地奔跑在春雨之中,腳步比方才更加輕快,笑聲比方才更加清亮。 等她笑夠了,跑夠了。 便徑直跑向了那個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的人。 她來到冥昭面前站定。 臉上雨水一點點滑落,但她的眼楮卻依然很亮,亮得驚人。 她指了指自己頭上那朵剛剛盛開的桃花,對他說︰“冥昭,你看這花。” “祖神曾在每個生靈的心中都種下了一朵花。只要時機一到,即便你是魔身,亦能開花。” 這話簡直逆反自然,匪夷所思,若是以前,冥昭定會嗤之以鼻。 但是此刻,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楮,魔尊沒有直接否定她,只是淡淡地道︰“聞所未聞,我只知草木開花。” 拂宜也不辯駁,只是往前一步,靠近他︰“我知道一句咒語,能讓這深埋在心中的花開放。無論你是神是魔,只要念動此咒,便能花開。” 她看著他,輕聲道︰“你可相信嗎?” 冥昭垂眸看著她,沒有退後,也沒有讓她走開。 拂宜笑了笑。 她伸出手,那只濕漉漉、冰涼的手,輕輕按在了冥昭的右胸之上。 那里空空蕩蕩,沒有起伏。 “你的心呢?”她問。 冥昭身子一僵,聲音冷硬︰“扔了。” 拂宜輕輕拍了拍他空蕩蕩的胸口,理所當然含笑說道︰“此事無心不成,那就去撿回來吧。” 冥昭看著她。 她在對他淡淡地笑,那笑容里似乎藏著什麼他看不懂、卻又讓他心悸的東西。 他本想說“不想撿”,或者說“撿回來也沒用”。 但在那雙眼楮的注視下,他拒絕不了。 他一拂袖。 下一瞬,兩人已置身于寒風凜冽的北海之上。 昔年他為了斷情,將那一雙心生生挖出,擲于北海。 如今他重臨舊地。 冥昭抬手,對著漆黑的海面虛空一抓。 海水翻涌,兩顆散發著幽幽魔氣的心髒破水而出,飛入他掌心。 魔心強大,即使淪落海中數百年,也依然鮮活跳動,海中魚蝦震懾于魔威,未曾敢有半分覬覦。 冥昭看著掌中那兩顆心。 一顆大而沉穩,一顆小而急促。 他面無表情地將它們按入胸膛。 魔氣流轉,血肉彌合。 咚、咚、咚。 久違的心跳聲,重新在他體內響起。沉重,有力。 拂宜看著他的心恢復,點了點頭︰“好了,現在回去吧。” 冥昭一拂袖,又帶著她回了方才的蒼梧山中。 雨還在下。 山林依舊,霧氣更濃。 她的衣裳還是濕的,貼在身上,顯得有些狼狽,但她的神情卻依舊輕松、從容。 二人面對面而立,在這漫天風雨中。 拂宜再次伸出手,把手掌貼在他剛剛恢復跳動的胸口上。 掌心之下,那是鮮活的、熾熱的跳動。 拂宜看著他的眼楮,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一個熟悉的、溫柔又包容的微笑。 她開始念動那個所謂的“咒語”,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道︰“冥、昭。” 冥昭心頭猛地一跳。 她叫他冥昭,而不是魔尊。 這個語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拂宜已經念出了後半句。 她笑著,眼淚卻混著雨水落了下來︰“我都想起來了。” 風雨依舊急驟。 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這一句話。 冥昭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光,看著她發間那參朵完全盛開的桃花。 那是他的名字,那是她的記憶,那是他等了五百年的……歸期。 隨即,目中涌上劇烈的熱意,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她死死地抱入懷中。 “拂宜……” 99暮色桃紅遠山黛,一溪一月一人家H 兩人在這漫天風雨中緊緊相擁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水將兩人徹底淋透,久到那兩顆剛回到胸膛的心髒被彼此的體溫熨帖得滾燙,久到將這幾百年缺失的時光,都在這一個擁抱里補回來。 良久,拂宜才輕輕推了推他,從他那幾乎要令人窒息的懷抱里退出來。 她抬起手,指尖隔著濕透的衣衫,再一次點了點他正在劇烈跳動的心口。 感受著那如同擂鼓般的撞擊聲,她眉眼彎彎,俏皮一笑︰“冥昭,這就叫——心花怒放。” 冥昭看著她。 他臉上的表情僵硬而怪異。 那是太過極致的喜悅沖擊著他的神經,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狂喜、難以置信的恍惚,以及長久壓抑後的釋放。 因為從未有過這樣激烈而正面的情緒,那張向來冷峻的面容顯得有些扭曲,甚至有些滑稽,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威儀。 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死死盯著眼前的人,喉嚨發緊,只會重復那兩個字︰“拂宜……” 拂宜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又想笑。 她轉過身,張開雙臂,仰頭迎向那還在淅淅瀝瀝下著的春雨。 “如此時節,怎能浪費瀾若的這番好雨。” 她如今是樹靈之體,這雨中蘊含著水神的靈力,正適宜修煉。 拂宜閉上眼,運轉靈力,試圖在這雨中加速修煉,汲取生機來穩固這具剛剛甦醒的神魂。 然而,就在她靈力運轉的一剎那——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襲來。 拂宜身形猛地一晃,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忘了,她現在的本體還在千里之外的景山。樹靈離體,本就如同無根之萍,不可太久,亦不可太遠。 這些日子她在北部游蕩,又來了江南,早已透支了魂力。此刻強行修煉,神魂瞬間不穩。 “拂宜!” 冥昭眼疾手快,在她倒下的瞬間一把接住了她。 拂宜軟軟地倒在他懷里,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渙散。 “我的真身……太遠了……” 她喃喃道,隨後頭一歪,徹底暈厥過去。 冥昭看著懷里瞬間失去意識的人,瞳孔驟縮,心髒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種即將失去她的恐懼感再次襲來。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他感覺得到,她並未消散,只是靈體虛弱而已。 黑霧卷過,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蒼梧山的風雨之中。 下一瞬。 景山,小院。 那棵巨大的桃樹下,黑影顯現。 冥昭抱著拂宜,穩穩落地。 他將她抱回屋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之上,替她蓋好錦被。 看著她略顯蒼白的睡顏,那一向冷硬的心腸,此刻卻軟得一塌糊涂。 鬼使神差地。 冥昭並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情不自禁地慢慢俯下身去。 他在她微涼的唇瓣上,極輕、極快地落下了一個吻。 唇分之際,冥昭猛地直起身子。 他如夢初醒般,看著床上依舊沉睡的人,連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走到外間的桌邊坐下。 拂宜這一睡,便是大半天。 待她再次睜眼時,窗外天色已暗,屋內並未點燈,只有月光傾瀉而入。 她只微微一動,發出一聲輕哼。 下一瞬,黑影一閃。 冥昭已然出現在了床邊。他手中端著一杯早已備好的溫茶,自然而然地扶起她,將茶杯遞到她唇邊。 拂宜就著他的手喝下,溫熱的茶水入喉,她舒了一口氣,掀開被子起身。 “感覺如何?”冥昭緊盯著她。 拂宜活動了一下手腳,那雙恢復了神采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她看著他,忽地展顏一笑,語氣輕快而調皮︰“沒事、很好、非常好。我覺得我現在精力充沛,甚至能和魔尊一決高下了。” 冥昭一噎。 她剛醒來,竟就有心思開玩笑。 看著她這副生龍活虎、古靈精怪的模樣,他一時失語,竟不知該接什麼話,只覺得胸口那塊大石終于落了地,卻又被她說得無可奈何。 他轉身走到桌邊坐下,掩飾自己嘴角奇異的笑意。 拂宜也跟了過來,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她單手托腮,側頭看著他,那雙眼楮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忽然問道︰“我昏迷的時候,有發生什麼事嗎?”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道︰“沒有。” “真的沒有?” 拂宜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她忽然湊近他。 越湊越近。 直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纏。 那雙明亮的眼楮直直地望進他眼底深處,就在兩人的嘴唇貼得極近,幾乎就要吻上的那一刻—— 冥昭呼吸一滯,下意識地屏住了氣息。 偏偏,她卻停住了。 她並沒有吻下去,而是維持著這個極其曖昧的距離,對他狡黠一笑,輕聲吐出一句︰ “包括這個嗎?” 冥昭猛地伸出手,一把摟住她的腰,不容分說地將她整個人提起來,按坐在自己膝上。 兩人的姿勢瞬間變得親密無間。 他低下頭,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氣勢,便要去吻她。 但她偏偏故意往後仰了仰身子,退開了一點點距離。 他的吻落了空。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晦暗不明,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變得深沉。 “躲什麼。” 下一刻,他再沒給她任何逃離的機會。 一手死死扣住她縴細的腰肢,將她禁錮在懷中;另一只手掌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勺,五指插入她的發間,強行將她壓向自己。 他吻了上去。 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也不再是小心翼翼。 而是狂風暴雨般的掠奪與佔有。 熱吻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拂宜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冥昭才依依不舍地松開她。 兩人的氣息都亂了。 拂宜坐在他膝上,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盡是嫵媚。她平復了一下呼吸,並沒有急著下去,而是伸出手,指尖輕輕勾住了冥昭束發的發帶。 輕輕一扯。 墨發如瀑,傾瀉而下,散落在他的肩頭,與他那一身黑袍融為一體,少了幾分平日里那種生人勿近的凌厲,多了幾分獨屬于此刻的慵懶與邪魅。 拂宜抬起手,掌心微光一閃。 一截帶著露珠的桃枝出現在她手中。那桃枝被她以靈力化作了一枚發簪,枝頭尚開著一朵嬌艷欲滴的粉色碧桃,花開五瓣,生機盎然。 她微微直起身子,神情專注,手指穿插在他如墨的發絲間,認真地將他的長發重新挽起,最後將那枚帶著粉色桃花的簪子,穩穩地插進了這位不可一世的魔尊發間。 黑發,粉花。 強烈的色澤對比,透著一種令人心顫的旖旎。 拂宜端詳著自己的杰作,突地撫掌笑了,眉眼彎彎︰“這下好了。人人都能知道你名‘花’有主了。” 冥昭任由她擺弄,此時听到這促狹的話,無奈地瞥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發間那朵嬌嫩的花,語氣淡淡,卻隱有寵溺︰“你還有多少‘花’里胡哨的話要說?” 拂宜笑意更深。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唇珠上,指尖沿著他的唇線描摹,聲音輕柔︰“那你可要小心了。我多得是‘花’言巧語來對付你。” 話音未落。 冥昭眸色一暗,“對付我?” 他聲音低啞,一把抓住了她在自己唇上作亂的手,放在唇邊重重吻了一下掌心︰“本座拭目以待。” 下一刻,天旋地轉。 冥昭起身,抱著她大步走向床榻。 拂宜只覺得身體一輕,隨即背脊便陷入了柔軟的錦被之中。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具滾燙而結實的魔軀已然覆了上來,將她牢牢鎖在身下。 “唔……” 所有的花言巧語,都被盡數吞沒在這個熾熱的吻里。 他覆上她的唇瓣,舌尖輕柔探入,細細品嘗她口中的甜美,仿佛要將她每一絲氣息都納入自己懷中。 拂宜起初還帶著幾分有意為之調皮的抵抗,輕推他的肩頭,但很快便軟化下來,任由他引導這個吻深入。 他的唇從她的口中移開,沿著下頜的線條向下,輕吻她的頸側。那里肌膚細膩如瓷,帶著淡淡的桃花香氣,讓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卻又立刻察覺到她的輕顫,便放緩動作,只用唇瓣輕輕摩挲。 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肩頭滑下,覆上她的胸乳。這一次他揉得極慢,掌心完全包裹住那柔軟的豐盈,拇指輕捻乳尖,一圈一圈地打轉。 拂宜的呼吸漸漸急促,身子不自覺地弓起,胸乳更深地送進他掌中。 他低頭含住另一側乳尖,舌尖繞著那櫻紅一點打轉,輕吮慢舔,偶爾用牙齒極輕地嚙咬。 拂宜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襟,指尖嵌入那黑袍的布料中。 那種陌生的熱流從胸口蔓延開來,順著血脈直達四肢百骸,讓她原本清明的神魂開始迷亂。 她的臉頰燒得通紅,眼眸中水光瀲灩,呼吸越來越急促。 冥昭察覺到她的變化,吻再度落回她的唇上,這次更深更纏綿,舌尖與她的交纏,吸吮著她的津液,同時手上的動作稍稍加重,捻按著她的乳尖。 他低頭埋在她頸窩,輕吻她的耳垂,聲音低沉而沙啞︰“拂宜……我……很想你……” 拂宜低聲輕吟︰“冥昭……” 她的雙腿不自覺地並緊,穴內熱液涌動,打濕了裙子。 他稍稍退開吻,雙手移到她的肩頭,緩緩褪下她的內衫。布料順著她的手臂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頭和鎖骨,如凝脂般光滑,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上身就這樣赤裸地呈現在他眼前,那對豐盈的胸乳挺立著,乳尖因先前的揉弄而微微紅腫,顫巍巍地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冥昭的呼吸變得粗重,他脫下自己的黑袍,露出他結實的軀體,俯身下來,將她輕輕壓在身下,兩人赤裸的肌膚終于相貼。 她的柔軟貼上他的堅硬,那種溫熱的觸感如電流般竄過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低吟一聲。拂宜的手臂環上他的肩背,指尖嵌入他的肌膚,感受著他那滾燙的體溫,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胸膛相抵,腹部相貼,每一寸肌膚都渴求著更深的融合。 他的手自她腰上順勢向下,滑過她平坦的小腹,來到那片柔軟的花瓣,引起拂宜一陣戰栗。 指腹輕輕摩挲著穴肉外沿,感受那細膩的觸感與逐漸涌出的濕意,隨後才分開花瓣,中指沿著縫隙上下滑動,沾滿蜜液後,緩緩探入。 他低頭凝視著她半睜半閉的眼楮,那里面盛滿的情欲如春水般蕩漾。忽然間,腦海中毫無征兆地響起那日同樣的屋子里,她用冷靜而篤定的口吻說過的話—— “蘊火乃無愛之魂,無欲之身。” 無愛?無欲? 冥昭眸底掠過一抹幽暗的冷意。那此刻她眼底的瀲灩、身下的濕熱、顫抖的肢體,又是為了什麼? 若是無愛無欲,他便偏要她動情,偏要她為他生出欲念。 想到這里,他緩緩抽出手指。拂宜一聲低低的悶哼,穴肉下意識地縮緊,仿佛不舍那份填滿,內壁輕輕絞住他的指尖,似在挽留。 她手指用力,抓緊了他的肩膀,指甲嵌入肌膚,卻並未讓他感到疼痛,只讓他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 冥昭眼神愈發幽暗不明,他抬起那兩根沾滿她蜜液的手指,晶瑩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緩緩遞到她唇邊,低聲道︰“舔干淨。” 拂宜心跳如擂,臉頰通紅,她偏過頭,明顯是在拒絕。冥昭卻並未退讓,聲音冷冽,低沉而堅定,再次重復了一句︰“舔干淨。” 話音落下,他微微直起身,將自己那早已硬挺滾燙的陽物抵在她的穴口。那里早已濕滑無比,他並不急于進入,只一下一下緩慢挺動腰身,龜頭輕輕碾過花瓣,親吻般地摩挲著穴口,卻始終停在入口,不曾真正沒入。 動作輕柔,卻令人更加難耐。 拂宜喘息著抬眼看他,只見他面上神色平靜,甚至是幽冷的疏離,仿佛全然未被情欲所擾。只有身下那根硬熱至極的陽物,青筋畢露,滾燙地抵著她,泄露了身體最真實的欲念。 “你……你就非得要這樣……” 冥昭不語,靜靜地、執拗地看著她,下身一下一下慢慢戳著,等著她繼續動作。 拂宜咬了咬下唇,緩緩伸出舌尖,先是試探性地輕觸他的指尖,隨後一下一下、慢慢地舔舐起來。 100桃蕊吐艷露春情,花徑幽深水頻傾H 舌尖卷過他的手指,將那覆蓋著自己氣息的蜜液一點點舔淨,她舔得越慢,冥昭身下的動作便越輕柔。 他腰身緩慢挺動,龜頭一下下輕頂穴口,將那小小的入口頂出一個淺淺的凹陷,又緩緩退出。穴肉隨之翕張,一伸一縮,透明的花液不斷涌出,順著股溝滑落,濕潤了身下的錦被。 拂宜沉浸在這份親密的接觸中,呼吸漸趨急促,身體不自覺地微微迎合,就在她幾乎要迷失在這緩慢的溫柔里時—— 毫無預兆地,冥昭腰身猛地一沉,用力挺入。 那滾燙粗硬的陽物一下子沖破層層穴肉阻礙,竟直接沒入了參分之一。 拂宜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填滿撐得一聲驚呼,身子猛地弓起,手指深深掐入他的肩膀,聲音都在發抖,輕喘著說︰“慢些……” 話音剛落,他便俯下身,直接用唇堵住了她的。那吻來得突然而霸道,舌尖強勢探入,卷住她的軟舌,深深吸吮,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將她所有的驚呼與喘息盡數吞沒。 而身下的動作卻並未因她的懇求而停頓。他腰身緩慢卻堅定地挺動,一下一下強行頂開那層層緊致的穴肉,寸寸深入。 粗硬滾燙的陽物將甬道撐至極限,頂入時仿佛要將她撕裂開來,那種脹痛與灼熱交織的感受讓拂宜全身輕顫,抽出時,穴肉又因突如其來的空虛而本能絞緊,死死纏繞著那根硬物,仿佛在阻撓它的離去。 拂宜被這強烈的沖擊頂得呼吸徹底混亂,胸膛劇烈起伏,偏偏唇瓣又被他吻得嚴絲合縫,幾乎有種窒息的錯覺。 她只能緊緊摟住他的肩背,指尖深深嵌入他的肌膚,將自己柔軟的身軀完全貼向他滾燙的胸膛。 一下,又一下。 他不急不躁,卻勢不可擋地深入,直至—— 那根粗長至極的陽物終于整根沒入,龜頭重重抵上最深處的花心。 冥昭這才放開她的唇瓣,微微退開些許,低頭一下一下輕輕啄吻她的唇角、臉頰與鼻尖,聲音低啞而溫柔︰“進去了。” 拂宜早已神魂迷亂,軟軟地從喉間溢出一聲“嗯”,尾音輕柔,既是回應,也是無力的順從。 身下被徹底填滿,那根又粗又熱的肉棒長到直抵花心,仿佛一根燒熱的鐵棒深深嵌入她的體內,又疼又熱,卻又是前所未有的飽足感。 穴肉被撐到極限,本能地一下一下蠕動收縮,試圖將這根硬挺之物軟化些許,緩解那份脹痛,可每一次絞緊反而讓彼此的觸感更加鮮明,蜜液汩汩涌出,將結合處潤得一片狼藉。 冥昭低頭凝視她潮紅的臉頰與迷離的眼眸,感受著她穴內那溫軟濕熱的包裹,那層層嫩肉如活物般纏繞吮吸,讓他呼吸也漸漸粗重。 他開始頂動——先是緩慢抽出,幾乎要完全退出,只留龜頭淺淺卡在入口。拂宜不由一聲悶哼,穴肉猛地收縮。 緊接著,他又一下頂入,這次更快更深,直抵花心。速度雖在加快,可抽出時他卻故意放緩,腰身極慢地後退,細細感受穴肉因他的抽插而產生的每一次變化——那嫩壁如何被撐開、如何絞緊、如何因他的離去而翕張追逐,又如何在下一次頂入時重新被填滿。 第參下—— 他不再克制。 他腰身猛地一沉,力與速兼具,重重撞上花心。隨即動作愈發激烈,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快,完全將拂宜拖入沉淪的欲海。她再也無法思考其他,只剩身體本能的迎合與嬌吟,整個人徹底沉溺在激烈的雲雨中。 那根粗硬滾燙的陽物仿佛鐵杵般反復搗弄,速度越來越快。抽出時雖短暫,卻在下一瞬以更重的力度貫入,穴肉被反復撐開、絞緊、再撐開,那層層嫩壁在劇烈的摩擦下灼熱發燙,蜜液四濺,潤滑著每一次深入,卻也無法完全緩解那股被撕裂般的脹痛與飽滿。 拂宜早已承受不住這狂野的佔有,她的身子如柳絮般在榻上顛簸,胸乳隨之顫動,嬌軀在一次次撞擊中弓起又落下。她的呼吸徹底破碎,化作一串串斷續的喘息與低吟,從喉間溢出︰“啊……嗯……慢點……太……深了……” 聲音細碎而無力,帶著點哭腔,卻又夾雜著難以抑制的快意。她雙手死死抓緊他的肩背,指甲嵌入肌膚,試圖從中汲取支撐,可那洶涌的浪潮一波波襲來,讓她神魂顛倒,再無余力思考,只剩本能的迎合與顫抖。 穴內那溫熱的嫩肉被反復攪弄,每一次頂入都讓她感覺花心被重重叩擊,全身痙攣,欲念與痛楚交織,讓她徹底迷失在激烈的交合之中。 冥昭聞言非但沒有放緩,反而腰身沉得更重,每一次頂入都直直撞上花心,速度快得幾乎沒有間隙。那根滾燙粗硬的陽物在濕滑的甬道里疾烈進出,帶出咕滋咕滋的水聲,蜜液被反復攪弄,四濺在兩人交合處,潤濕了身下的錦被。 拂宜被這猛烈的節奏逼得幾乎崩潰,她剛想再次開口懇求“慢一點”,聲音還未出口,冥昭便俯身直接用唇堵住了她。 深吻來得強勢而霸道,舌尖撬開她的齒關,卷住她的小舌用力吸吮,將她所有破碎的嗚咽盡數吞入口中。 同一時刻,他空出的那只手滑至她的胸前,精準地捏住一側早已挺立的乳尖,指腹與拇指輕輕夾住,先是緩慢碾轉,隨後力道漸重,揉捏、捻弄、輕拉,每一下都是精準的挑逗,與身下凶猛的頂撞形成令人窒息的呼應。 多重刺激同時襲來——唇舌被掠奪,乳尖被揉弄得又麻又痛,身下最敏感的甬道被粗暴而快速地填滿、抽離、再填滿。 拂宜的意識瞬間空白,手指死死掐進冥昭的肩背,指節泛白,卻再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從被吻住的喉間溢出細碎的嗚咽。她的身子劇烈顫抖,小腹一陣陣緊縮,穴肉在極度的快感中開始失控地痙攣。 不過數十下,她便再也承受不住。 一股熱流從花心深處猛地涌出,拂宜全身猛地繃緊,背脊高高弓起,穴內嫩壁劇烈收縮,一股股溫熱的蜜液噴薄而出,盡數澆在冥昭仍深深埋在她體內的陽物上。 那高潮來得又急又猛,她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白,神魂仿佛被拋上雲端,又重重墜下。 他並未完全停下,只是將原本狂風暴雨般的沖撞轉為深而緩的研磨,每一次抽出都帶出她高潮後涌出的蜜液,又緩緩頂入,讓她能在余韻中慢慢喘息。 他低頭從她的唇間退開,沿著她潮紅的臉頰一路向下,輕吻她的下頜、頸側,最終停在她的肩膀與鎖骨處。唇瓣溫柔地貼上那細膩的肌膚,一下一下啄吻,偶爾用舌尖輕舔。 拂宜仍沉浸在高潮的余波里,呼吸極不平穩,每一次吸氣都在顫抖,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像泣又像吟。 半睜的眸子里水霧彌漫,目光失焦地望著上方,身體軟得幾乎化成一灘水,只能無力地任由他吻著、抱著,感受著他放緩後的溫柔研磨,一點點將她從極樂的巔峰帶回現實。 冥昭的動作只在高潮余韻中放緩了片刻,那深而緩的研磨如溫柔的安撫,讓拂宜的身體在顫栗中稍稍平復。 他低頭凝視她潮紅的臉龐,那雙水霧彌漫的眼楮,那微張的唇瓣,那嫩粉的晃動乳尖,一切都在撩撥著他本就難以抑制的欲念。 他再也控制不住。 腰身微微一沉,動作忽然加快,先是試探性地深頂幾下,隨後那根粗硬滾燙的陽物再度以驟雨襲林般的節奏進出,每一次抽出都帶出汩汩蜜液,每一次頂入都直抵花心,重重撞擊那最敏感的深處,將甬道反復撐開、絞緊、再撐開。 穴肉在劇烈的摩擦下灼熱發燙,發出“啪啪”的撞擊聲與濕滑的水聲交織,充斥整個屋內。 拂宜原本剛從高潮中緩過來的神魂瞬間又被卷入新一輪的浪潮。她開口懇求,聲音隨著節奏破碎不成話語︰“嗯……太……快了……” 穴內那層層嫩壁被反復攪弄,每一次頂入都讓她感覺花心被叩擊得發麻,熱流從下腹直竄靈魂,讓她眼前陣陣發花。呼吸早已無法連貫,只剩斷斷續續的低吟與吸氣。 冥昭察覺到她的反應,卻無法停下。陽物如鐵杵般反復搗弄,龜頭每一次撞上花心都讓她體內涌起一股股熱浪,那種脹痛與快意交織的感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難以承受。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雙手無意識地環上他的頸項,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與心跳。可那洶涌的欲海一波波襲來,讓她神魂顛倒,再無余力抵抗。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如堵了什麼,嗚咽著說︰“啊……冥昭別這樣……我……受不住……” 聲音細弱蚊鳴,卻隱帶哭腔。眼前視野漸趨模糊,星星點點的光斑在腦海中閃爍,血脈中熱流奔騰,讓她頭暈目眩,四肢發軟。 冥昭低頭吻上她的額頭,試圖放緩,可那欲念如野火般已然失控。他只能稍稍調整角度,讓頂入更精準地撩撥她的敏感點,同時唇瓣移到她的耳垂,輕吻安撫。 可這反而加劇了她的反應——多重刺激下,拂宜的身體猛地一顫,小腹緊縮,穴內嫩壁劇烈收縮,又一股熱流噴薄而出。她再度攀上高潮,這次來得更猛烈,全身繃緊,隨後軟軟癱下。 拂宜的意識終于支撐不住,頭一歪,徹底暈厥過去。 冥昭的動作在拂宜徹底暈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穴肉雖仍溫熱地包裹著他,卻失去了先前的主動絞緊,只剩無意識的輕微收縮。她的臉頰仍舊潮紅,唇瓣微張,睫毛輕顫,卻再無半點清醒的跡象。 冥昭額角青筋微跳,他深吸一口氣,輕緩地抽出陽物,帶出她高潮後殘留的蜜液,順著她腿根滑落,在錦被上暈開一片濕痕。 新生的樹靈之體本就脆弱,又經此番激烈交歡,神魂雖未受損,卻因極樂過度而暫陷沉睡。 冥昭的目光看向院中她的桃樹本體,並無異狀。 確認她只是暈厥,並無大礙後,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將她的身體用熱帕子清理干淨,又換了舒適的錦被,隨後他也躺倒床上,將她上半身輕輕抱入懷中,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肩上,蓋上被子遮住了兩人赤裸的痕跡。 他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那張平日靈動狡黠的臉此刻帶著高潮後的嬌艷余韻,唇角甚至無意識地微微上翹,似乎還在回味方才的歡愉。 他伸出手,指腹極輕地描摹她的眉眼、鼻尖、唇瓣。 “拂宜……” 101魔心有悔息殺念,心魔難渡困情深 晨曦初起,細碎的金光灑在院中桃樹嫩綠的葉子上,光芒朦朧而熹微。滿樹桃花綻放,如同一團粉雲,甚是可人。 拂宜睜開眼時,身側的床榻已經微涼。昨夜的旖旎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桃花香氣。 她披衣起身,走出小院。 山巔之上,雲海翻騰如怒濤,將群山淹沒成一座座孤島。冥昭就站在那處險峻的山崖邊,玄色長袍在罡烈山風中獵獵作響。他負手而立,靜靜地凝視著山嵐環繞的對面山巔。 拂宜緩步走到他身側,並肩而立,輕聲問︰“在想什麼?” 冥昭許久沒有說話,唯有風聲在兩人之間穿梭。 過了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那雙幽深的眸子里有拂宜的倒影。 “拂宜。” 他喚她的名字,然後頓了一頓,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下去︰“我只問一遍。” “你……騙了我嗎?” 拂宜一怔。 失憶時,她曾親口對他言說︰“蘊火乃無愛之魂,無欲之身。” 他在想…… 身為蘊火,怎麼會對一個滿手鮮血、意圖滅世的魔頭生出愛欲? 拂宜沉默了片刻,山風吹亂了她的發絲。她抬起頭看他︰“你疑心我不愛你,是覺得我不該愛你。” 她的聲音不高,卻如箭直指他的內心︰“冥昭,你不是在懷疑我,你是在懷疑你自己。你在懷疑……” “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顫,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拂宜注視著他,不知該感嘆還是慶幸,最終只是慢慢地說︰“冥昭,你的心變了。” 這顆冰冷、暴戾、一心想要將六界拉入永恆黑暗的魔心,當真變了嗎? 冥昭靜靜地听著,那雙眸子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最終卻固執地回到了原來的問題︰“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拂宜嘆了口氣,有些無奈,“你竟還不確定嗎?” 她上前一步,跨過了他刻意維持的距離,伸手牽住了他冰涼的手掌︰“昔年你我神識交融,在那時你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 她握緊了他的手,一字一頓,清亮的聲音蓋過了崖邊的風聲︰“冥昭,我愛你。” 魔尊的高大身軀劇烈一顫。 他避開她的目光,聲音低得近乎自喃︰“即便我此身所造殺孽無數,即便我砍斷天柱意圖毀滅世間……拂宜,我是魔,是六界之敵。” “亡命之人不可重生,”拂宜看著他,“但你既擁有如此強大的能力,便該用此能力去多行善事,做出補償。” 冥昭轉過頭看著她,眼神里滿是不解與困惑︰“補償……” 這兩個字對他而言,陌生得如同異界的語言。 讓一只生于黑暗、以毀滅為志的魔去行善事? 而身為一只魔,又要如何去行善事? 拂宜看著他那副困惑到有些滑稽的模樣,輕輕一笑,順勢靠在了他的肩上。 景山的雲海在腳下翻滾,朝陽已然躍出水平線,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 “很難嗎?” 她閉上眼,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體溫,道︰“我會陪你。” 朝陽徹底沖破了雲層的束縛,金燦燦的光芒傾瀉而下,景山巔上的晨霧在暖意中漸漸稀薄,露出遠處黛青色的群山輪廓。 拂宜靠在冥昭的肩頭,目光追隨著那翻滾而去的雲海,慢慢道︰“我第一次化形之後,曾有數百年的時間,在六界之中游歷。那時赤陽隕落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世間雖然從大亂中恢復,卻依然烽煙四起,戰亂不斷。” 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神變得悠遠︰“數千年前,蜀地亦曾是仙魔廝殺的戰場。有一次,戰事將起,我想著去調停,孤身入陣,卻被交戰的雙方都認作了對方派來的奸細……” 她轉過頭,嘴角笑意不減,卻有些苦澀︰“你可听說過,五丁拔蛇的故事?” 冥昭心中一動。那是人間流傳極廣的蜀地傳說,可他從未想過,這個故事竟會與眼前之人有關。 拂宜轉回身,繼續看向遠方︰“那場仙魔混戰中,我死在了蜀地的戰場上。那時我體內的蘊火尚且鼎盛,靈魂凝而不散,在彌留之際,我倉促間將神識附在了一只……剛好路過、即將死去的蛇身上。” “此後的漫長時光里,那只蛇的意識逐漸死去,而我的意識也陷入了長久的渾噩……” 拂宜的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冥昭的衣袖︰“我被蛇身主導,遵循著本能去捕獵。我吃山間的小獸,後來……我長得越來越大,在饑餓與混亂中,我也開始傷人,甚至吃人。” “冥昭,那種感覺很可怕。在那具冰冷的皮囊里,我的意識偶爾會有一瞬間的清醒。我看著自己吞噬活生生的血肉,看著那些野獸、人類在我口中慘叫哭號……我那時候,真的很害怕,也很痛苦。” 山風吹過,拂宜像是想起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縮了縮肩膀。 “我的意識逐漸恢復,神魂穩固。因那蛇身承載了我的靈力,通過幾百年的修煉,我死不了。但我清醒後,不想再吞噬任何生靈。為了不嚇到路過的百姓,我躲進了深山最幽暗的山洞里,一躲又是幾百年。” “再後來,秦惠王許以蜀王五女,又派了五個力士護送。路過我棲身的山口時,其中一人不小心看見了我露在洞外的尾巴,邀約其他四人,合力想要拔蛇除害。” 拂宜嘆了口氣︰“五個力士力大無窮,瘋狂拽拉我的身體,最終導致峰嶺傾塌。我與那五名力士、五位女子,皆被埋在了崩塌的山石之下。” 她的手抓住冥昭的手,在他手背緩緩摩挲,低語道︰“蛇需進食,這是本能,我不怪蛇,也許……我也不該怪那時候的自己,但我……” 她頓了一頓,繼續道︰“的確應該償還。” 冥昭靜靜地听著。 他听明白了。 他想起此前在江南游歷時,無論是失憶的拂宜,甚至是前世的江捷、楚玉錦,她們都有著一個極為古怪且根深蒂固的習慣——絕不食葷。 那不是什麼所謂的修行戒律,更不是天生的口味清淡。 那是那一千多年里,作為一只巨蛇,在那具冰冷的蛇身里,親眼見證過殺戮與哀求,是因吞噬血肉、傷害生靈所留下的刻骨銘心的恐懼與痛苦。 這種念頭是如此強烈,以至于穿越了輪回,跨過了失智,成了她靈魂里無法抹去的血色烙印。 他從前只覺得她善良得有些迂腐,覺得她試圖救贖眾生的想法太過天真。 可直到今天,他的滅世之念早已動搖,而拂宜所秉持的、曾被他所嘲笑的堅定護生意志,卻從未有過絲毫動搖。 “所以……”冥昭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你讓我補償。” 拂宜仰起頭,看著他,陽光跳躍在她的瞳孔里,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手下雙心跳動︰“殺戮帶來的歡愉轉瞬即逝,可帶來的破壞與傷害,卻不可能有回轉余地。冥昭,既然此心已變,既然你有悔意……我剛才的提議,你可願意麼?” 拂宜仰起頭,視線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時陽光正盛,細碎的金芒在她的瞳孔里跳躍。她緩緩抬起手,掌心貼在冥昭的胸膛上。隔著薄薄的衣料,手心清晰地感受到那里——兩顆心髒正以一種奇異而沉重的律動,交錯跳動著。 冥昭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個堅韌的女子。 他的喉頭猛地一梗,那句“我……”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拂宜見狀,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縱使他沒有再說下去,縱使他此時無法言語,她也從那顫動的瞳孔和僵硬的身體里,讀懂了所有的掙扎與希冀。 她不再步步緊逼,松開按在他胸口的手,轉而牽住他的指尖,話鋒一轉︰“我已經說完了我的來處,禮尚往來,你可願意談談你的過去?” 他沒有說話。 只任由她牽著手,兩人並肩緩緩踱步,回到了那座幽靜的小院。 待在石桌旁坐定,冥昭長袖一拂,一盒古樸的茶葉便憑空出現在案頭,封皮上印著“君山”二字。 拂宜眼楮微微一亮,驚奇道︰“這是洞庭湖產的君山茶,你什麼時候買的?” 冥昭指尖撫過盒蓋,眼神微暗,低聲答道︰“許久之前了。” 他停頓了片刻,抬眼看向拂宜︰“我的過去……你當真想听麼?” 拂宜此時已熟練地擺弄起茶具。聞言,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手心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認真地注視著他的眼楮︰“我當然想听。但你若不願說,或者沒準備好,也不必急于這一時半刻。” 冥昭沒有說話,順手接過了茶壺,為她倒了一杯熱茶。 102滿室余煙辭舊事,萬重雲路向人間H yuzh 入夜之後,屋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暖光。拂宜沐浴出來,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紗衣,長發濕潤地散在肩頭,細細的水珠順著頸側滑落,沒入衣襟深處。冥昭站在窗邊,背影冷峻,可一听見她的腳步聲,便轉過身,目光瞬間變得幽深。 她沒說話,只慢慢走近,抬手解開自己的衣帶。紗衣如雲霧般滑落,堆在腳邊。她赤裸著站在他面前,肌膚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胸前兩團軟雪微微顫動,腰肢縴細,腿間那處昨夜被他徹底佔有的花穴,此刻在燭光下隱約可見一點晶瑩水光。 冥昭的呼吸徹底亂了。 “拂宜……” 拂宜抬手,撫上他的臉,輕笑道︰“你不是疑心我不愛你嗎?我現在就來……” 最後兩字她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吐氣說道︰“愛你。” 他直接摟著她的腰將她打橫抱起,放在榻上。這一次,他沒有像昨夜那樣急切,而是極慢極慢地俯下身,先吻她的額頭、眉心、鼻尖,再到唇瓣。吻得溫柔而綿長,舌尖輕柔探入,細細品嘗她的甜美,將她每一寸都重新熟悉。 拂宜被吻得神魂迷離,雙手環上他的頸項,指尖插入他墨發里。 冥昭手掌順著她的肩頭滑下,覆上她的胸乳,掌心完全包裹住那柔軟的豐盈,拇指輕捻乳尖。 拂宜的呼吸漸漸不穩,咬唇緊緊摟著他,似在承歡,又似在忍耐。 他低頭含住櫻紅的乳尖,舌尖繞著那處發硬中帶軟的紅果,輕吮慢舔,偶爾用牙齒極輕地嚙咬。 拂宜喉間溢出細碎的低吟,雙腿不自覺地並緊,又緩緩分開,腿間花穴已開始濕潤,蜜液緩緩滲出。 冥昭的手順勢向下,用指腹輕輕摩挲穴肉,感受那細膩的觸感與逐漸涌出的濕意,隨後才分開花瓣,中指沿著縫隙上下滑動,沾滿蜜液後,緩緩探入。請記住網址不迷路p ow e nxue19點c om 先是一指,淺淺抽送,讓她重新適應;待她穴肉完全放松,主動絞緊時,才並上第二指,緩慢擴張。指腹貼著內壁的褶皺,一點點按壓、摩挲,每一次轉動都精準地擦過她的敏感點。拂宜的腰肢扭動,喘息聲越來越軟,蜜液越流越多,將他的手指潤得晶亮。 “冥昭……”她的聲音發顫,卻又嬌媚動人。 他抬頭吻住她,低聲道︰“別急,今夜我慢慢來。” 話雖如此,可當他褪去自己衣袍,露出那具結實滾燙的軀體,將同樣赤裸的她壓在身下時,克制已然到了極限。那根昨夜未曾釋放的陽物早已青筋畢露,龜頭脹得發紫,抵在濕滑的穴口時,幾乎只是輕輕一頂,便“咕滋”一聲滑入半截。 拂宜一聲輕呼,穴肉本能地絞緊,昨夜的記憶讓她的身體格外敏感,幾乎只是被進入一半,便已快感陣陣。 冥昭深吸一口氣,腰身緩慢下沉,一點點將整根沒入。他低頭看著結合處,那粗長之物寸寸消失在她體內,穴口被撐成一個緊致的圓,嫩肉外翻,蜜液順著棒身滑落。他感受著她溫熱濕軟的包裹,那層層嫩壁如活物般吮吸纏繞,幾乎讓他當場失控。 整根沒入後,他停頓片刻,讓她適應,也讓自己平復。隨後才開始頂動。 這一次他節奏極穩,先是緩慢而深沉的抽送,每一次抽出都幾乎完全退出,只留龜頭淺淺卡在入口,再一下一下頂入,直抵花心。 拂宜被這深而緩的節奏磨得神魂顛倒,穴肉一次次被撐開又絞緊,快感層層迭加。 漸漸地,他的速度加快,力道也加重。腰身擺動間,撞擊聲逐漸清晰,那根粗硬的肉棒在濕滑的甬道里疾烈進出,帶出淫靡的水聲與撞擊聲。拂宜的喘息越來越急促,雙腿纏上他的腰,迎合著他的每一次深入。 他一手撐在她身側,另一手揉捏她的乳尖,唇瓣則吻遍她的頸側、鎖骨、耳垂。 多重刺激下,拂宜很快再次攀上高潮,穴肉劇烈痙攣,一股股蜜液噴涌而出,澆在他仍深埋在內的陽物上。 他放緩動作,讓她緩過這一波,卻並未退出,反而在她高潮的余韻中繼續緩慢研磨。龜頭碾過敏感的花心,帶給她綿長而細碎的快感。拂宜軟軟地癱在他懷里,喘息未平,又被他重新點燃。 待到雲收雨歇,紅燭燃盡,滿室幽寂,只余一縷香燻的青煙在黑暗中裊裊散去。 激情過後的余韻尚未完全褪去,空氣中仍彌漫著曖昧的氣息。拂宜渾身無力,慵懶地趴伏在冥昭寬闊的胸膛上,長發散亂,糾纏在兩人交迭的手臂間。 周遭極靜,耳畔那有力的撞擊聲便顯得格外清晰——咚、咚咚、咚。 那胸腔里藏著兩顆心,正以一種奇異而急促的頻率交錯跳動著,震得拂宜貼在他胸口的臉頰微微發麻。 她伸出指尖,輕輕撫在他胸膛的皮膚上,感受著指腹下那獨特而強烈的起伏,輕聲感嘆︰“我游歷世間數千載,可身具雙心的生靈……也只遇見過你一個。” 冥昭靠在床頭,一只手漫不經心地纏繞著她的一縷長發在指尖把玩,聞言,勾了勾嘴角,聲音慵懶沙啞。他看著帳頂虛無的黑暗,緩緩開口︰“我母親……是靈界的最後一只玄翎鳥。” 玄翎族。 拂宜腦海中迅速閃過在古籍中看過的殘章。傳聞玄翎族的先祖是自天外墜落的九顆異卵,是在靈界繁衍生息了數十萬載的古老種族。然而四千年前雙日同天浩劫中,大地靈氣枯竭,玄翎族也隨之凋亡。拂宜生智化形之時,世間早已無玄翎鳥,只剩書頁間寥寥數筆的傳說。 “我出生于舊陽已經隕落、新陽遁入虞淵的黑暗世界。”冥昭繼續道,“取名‘冥昭’,是因為縱使當時世界徹底陷入黑暗,母親仍堅信新陽終有重耀天下之日……” 他的目光看向虛空,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絕望的黑暗年代︰“雙日同天之災引發六界大亂。母親懷著身孕,在荒蕪中艱難尋找食糧,生下我後身體愈發虛弱,更兼身受重傷……她在咽氣之前,耗盡最後的法力,把我送到了我父親那里。” 講到此處,冥昭的語氣驟然冷了下去︰“我父親,是先南海龍太子。” 拂宜心頭大震,撫在他胸膛上的手徹底僵住。 俗諺雖雲龍生九子,但龍性本淫,子嗣何止九數?可她萬萬沒想到,上古玄翎族竟會與龍族結下如此孽緣。 “因為異族合種,加之生于黑暗天災的極陰之刻,我一降世便是身負雙心、背生怪翼、魔氣濃重的異類。我母親將我送至南海時,被他那位正妻——西海公主硬生生攔在宮門之外,最終死在門前。” 冥昭嘲諷地勾了勾唇角︰“而我,被西海公主和南海太子的長子撿了回去。他只把我當成一件新鮮有趣的玩具。那時我尚未化形,靈智未生。他听聞我生具雙心,便以此為樂,將我的其中一顆心挖了出來,碾碎喂給池里的魚吃。那些魚蝦食了我的心血,當場異變發狂,互相殘殺。” 拂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尖在微微發抖。 冥昭察覺到了她的不忍,輕拍著她的背安慰,他斂下眉目,略去了那些更為慘烈的部分。他沒有提那些被一次次挖出又重新生長的心髒、那些生生斬斷又長出的羽翼,沒有提被火燒、被刀砍、被各種酷刑折磨的日日夜夜。那位所謂的“兄長”,在他身上試驗了無數種毀滅肉身的法子。 可他偏偏死不了。他是一個違背天理的怪物,一個殺不死的異數。 “幾百年後……”他低聲說道,“我終于找到了機會,逃出南海。” “我在東方的萬枯林停留了一段時間。”他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冰寒的冷意,他的指尖拂過拂宜赤裸光滑的背部,“直到……戮丁發現了我。” 拂宜的手微微一緊,她從未听說過這個名字,卻能從冥昭冰冷的語調中感受到一種濃烈的血腥殺氣。 “他修的是黑淵邪術,強吞他人修為。這法子進境極快,卻容易因魔氣駁雜而爆體。所以,當他發現我這個怎麼都弄不死的異類時,他高興瘋了。” 他看向黑暗的帳頂,語氣變得漠然,仿佛說的是與他毫不相干的故事︰“他把我囚在他掌心的黑淵里。吞噬大魔時,精純的修為歸他,反噬歸我,我成了他的容器。” 拂宜的臉色越發蒼白,她無法想象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 “那時候我渾渾噩噩,靈智初開,在黑淵里只知道嚎叫和掙扎。戮丁也從未防備過一個物件,常在夜深人靜時對著黑淵自言自語,暢想他稱霸魔界的大業。” “又過了許久……久到我已經記不清承受了多少次反噬,我終于找到了黑淵的破綻。那天夜里,他再次吞噬一名大魔時,我從黑淵里生生破體而出。” 冥昭冷冷一笑,難得的有些諷刺的快意︰“他臨死時的眼神,我至今記得。他一直以為我是一只懵懂無智的畜生,直到我的手穿透他的胸膛……” “殺他之後,我順勢吞了他那一身修為和所有的魔力,此後我便繼續以黑淵之法修行……” 冥昭的聲音在黑暗中低了下去,微微合上眼,喉結動了動︰“再往後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拂宜默然。 她當然知道。 昔年南海龍族無端遭屠,血染萬里碧濤,現在想來,那定是眼前人的復仇之舉。 緊接著,斬妖王九嬰,殺魔尊瑤渚,一步步踩著尸山血海登臨天下,成為令六界聞風喪膽的妖魔共主。 再後來,便是集結聯軍,挑動三界戰事,侵踏天界門戶,一劍砍斷支撐天地的神柱…… 如此種種,滔天罪惡,每樁每件,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永墮無間。 冥昭說完這些,便不再言語。 他躺在黑暗里,身體依舊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肌肉卻一直緊繃著。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空氣中的旖旎氣息早已消失無蹤,反而沉悶滯重。 終于,拂宜動了。 她緩緩撐起上半身,從他懷里退了出來。 冥昭懷中一空,那兩顆狂亂跳動的心髒仿佛瞬間墜入了冰窖。 拂宜坐在床側,背對著他,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神情。 她沉默了許久。 “冥昭。” 良久,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不帶責備,卻也沒有了方才歡好時的繾綣,語氣克制而冷靜。 “給我一點時間。” 冥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觸踫到冰涼的錦被緞面。 “……嗯。” 冥昭听見自己干澀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拂宜沒有回頭,她赤著足下了榻,隨手披起落在地上的紗衣。她沒有點燈,就這樣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一步步走出了房門。 他躺在床上,側過頭,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他看見她走到了院中那株繁茂的桃樹下。夜風吹動花枝,落英繽紛。拂宜在樹下站了片刻,隨後身形漸漸虛化,化作一道流轉的微光,沒入了那粗壯的樹干之中。 院子里恢復了死寂。 屋內,紅燭早已燃盡,只剩下冥昭一人。 他是無夢之魔,亦不需要睡眠。這漫漫長夜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清醒無聲的煎熬。 他睜著眼,盯著帳頂虛無的黑暗,听著窗外風吹桃葉的沙沙聲,那兩顆心髒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悶地跳動著。 直到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晨曦的第一縷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在地上。 院子里傳來了極其細微的響動。 冥昭眼睫顫了顫,終于有了動作。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 晨光熹微,薄霧未散。拂宜就站在那株桃樹下,衣衫上沾著些許晨露的濕氣,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冥昭出來,她轉過身,神色平靜。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靜靜相望。 “冥昭……” 拂宜率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冥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拂宜看著他,慢慢向他伸出手,目光穿過清晨的薄霧,落在他身上︰“但我想,這世間,總有需要我們的地方。”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楮,極其鄭重地道︰“你可願和我,一起下山?” 冥昭看著那只懸在半空的手。 那一瞬間,胸腔里那兩顆一夜懸著的心,終于落到了實處。 他大步走上前,毫不猶豫地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好。” ——【正文完】—— 昭宜番外︰翻雲弄雨潤土荒,黑鱗墨羽映彩光 下山後的第一年,兩人去了不少地方。 初春時,南方珠州暴雨成災,洪水退去後,瘟疫橫行。 起初,冥昭本想直接施法驅散毒氣,卻被拂宜攔住了。 “此時人心惶惶,若見到有人憑空施法,只怕會引起更大的騷亂。何況若不找出解法,下次還會再起疫情。” 于是,在這個曾經登臨至尊、視眾生萬物為螻蟻的魔尊面前,擺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難題——裝作凡人,融入這滿城病患之中。 分工很快明確︰拂宜憑借前世的醫理知識,混進了當地早已灰頭土臉的郎中隊伍里,日夜鑽研藥方;而冥昭,則被拂宜毫不客氣地派去了後勤——照顧病人,兼干雜活。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讓一只雙手沾滿鮮血、握過兵刃的魔尊去照顧病患? 可出乎意料的是,冥昭適應得很好。 他雖然沒照顧過人,但他心性極穩,無論多髒多亂的場面都面不改色。喂藥時手穩如磐石,哪怕病人掙扎也灑不出一滴,搬運病患時更是力大無窮,以一當十。 他雖然冷著臉不愛說話,但因魔之身軀,不知疲憊,活比誰都干得利索。 一月後,藥棚後廚。 拂宜掀開簾子走進來時,正好看見冥昭背對著她,指尖悄悄彈出一縷暗紅色的魔火,瞬間將那鍋慢吞吞的米粥煮沸,又極快地收了勢。 “嘖。” 拂宜抱著雙臂,倚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若是昔年的賭約換成參十日不用法術,只怕堂堂魔尊不出參日就該認輸了。” 冥昭動作未停,甚至沒回頭,只是盛粥的動作頓了頓。 他听出了她語氣里那種卸下重擔後的輕松調侃,他側過頭,看著她那雙比星星還亮的眼楮。 只有大事已定,她才會有心思來取笑他。 “不用法力,也改變不了我是魔的事實。”冥昭淡淡地說道,“魔若想走捷徑,天經地義。” 拂宜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笑著說︰“確實是改變不了我贏你的事實啦,但是這樣說很爽。” 冥昭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模樣,冷哼一聲︰“……懶得與你逞口舌之快。” “是是是,最好連晚上也懶得理我。” 冥昭眼眸一沉,放下手中的湯勺,轉身便要將這頑皮過度的眼前人捉進懷里好好“懲治”一番。 “冥昭公子!冥昭公子在嗎?” 簾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前頭又送來幾個重癥的,人手不夠了,快來搭把手!” 冥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閉了閉眼,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拂宜早在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就靈巧地退開了參步遠,笑眯眯地對他做“請”的手勢︰“趕緊去吧,冥昭公子。” 她把“冥昭公子”四字咬得極重極清楚,“救人要緊。” 冥昭磨了磨後槽牙,看著她的眼中黑氣翻涌︰“給我等著。” 拂宜卻偏要挑釁︰“拭目以待。” 冥昭黑著臉,一把掀開簾子大步走了出去。 拂宜看著他遠走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 盛夏時,他們轉道去了中原腹地。 關中正逢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河床龜裂。百姓跪在干裂的地上求雨,求到嗓子都啞了,蒼天不聞,依舊只有烈日當空。 站在枯黃的田埂上,拂宜心中不忍,眉頭皺起,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魔︰“你既有龍的血脈,那這行雨之事,你可會?” 冥昭看著頭頂那輪毒辣的日頭,眉頭微挑︰“沒試過。” “那今日便試試?” 拂宜拍了拍他的肩膀,“關中百姓就都靠你了。不過你千萬要小心,行雨是個精細活兒,多了便成了澇災,也不能少了,否則潤不透地皮。你若是不懂如何做,我們便先去請教瀾若。” 冥昭輕哼一聲,似是不屑,抬起了手。 夏日午時,最為炎熱之時。 原本萬里的晴空突然烏雲密布,電閃雷鳴,雲中似有黑氣涌動,緊接著,甘霖普降。 魔尊冥昭,此生第一次動用他所厭惡的龍族血脈,不為殺伐,只為生機。 行完雨後,兩人沒有久留。 拂宜如今作為桃樹之靈,離開本體太久,神魂便有些困倦不穩。于是兩人折返,回到了景山。 此時的景山,正值風和景明。 四野如綠濤翻涌,院中的桃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回到這里,拂宜的精神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午後的陽光正好,兩人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拂宜托著腮,看著正在煮茶的冥昭,忽然心念一動︰“冥昭,相識這麼久,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的原身。” 冥昭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將茶杯推到她面前,語氣淡淡︰“沒什麼好看的。況且……”他瞥了一眼這小小的院落,“若是我現出原身,這景山怕是要塌。” 拂宜卻堅持道︰“那你收斂點,變小些,不就好了嗎?” 冥昭沉默了。 他抬眸,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眼楮。僵持片刻後,他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話音落下,一陣濃郁的黑霧涌動,瞬間填滿了半個院落。 黑霧散去,一只龐大的生物盤踞在桃樹下。 那是充滿了壓迫感的體型——足有一人多高,身軀粗壯有力,僅僅是盤在那里,便讓這院落顯得逼仄起來。 那是一只似龍非龍、似鳥非鳥的奇異存在。 蜿蜒修長的龍軀覆蓋著堅硬森冷的黑色鱗片,每一片都如黑曜石般在陽光下閃爍著凜冽的寒光。而他的背上,赫然生著一對巨大的黑色羽翼,此刻收攏在身側,羽毛流轉著五彩斑斕的暗芒,華麗得近乎妖異。 幾瓣粉色的桃花恰好飄落,點綴在他漆黑如夜的身軀上,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反差之美。 這本該是極具威懾力與美感的結合。 可是,當拂宜走近時,目光卻凝住了。 那絢麗的羽翼根部,有著一道又一道猙獰翻卷的疤痕,那是翅膀被反復斬斷、燒毀後留下的扭曲印記。黑色鱗片之下,也隱約可見許多深淺不一的刀痕與火燒的舊傷。 他是鱗族與羽族結合的異類,是浴血重生的怪物。 那巨大的頭顱僵硬地昂著,金色的豎瞳卻著看向別處。 然而,一只溫暖的手,輕輕覆上了他冰冷的側頸。 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拂宜仰著頭,看著這尊龐然大物,眼中沒有任何恐懼,反而帶著驚嘆,“冥昭,你的真身……比我想象中還要漂亮。” 那金色的豎瞳微微震顫,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下的女子。 她怎麼會用“漂亮”來形容他的身體…… 拂宜伸出指尖,順著他頸側那些黑色的鱗片輕輕撫摸。指腹劃過冰冷的鱗片,帶起一陣奇異的觸感。她輕輕地拂過他的傷疤,又在他的鱗片上流連。 這觸感實在太過刺激,也太過敏感。尤其是她指尖無意間劃過頸邊逆鱗邊緣時,難以克制的戰栗瞬間竄遍了這具龐大的身軀。 龍息瞬間變得粗重。 拂宜的手落空,黑霧再次彌漫小院。 待黑霧散去,那充滿壓迫感的巨獸消失不見。 冥昭變回了人身,一把扣住了拂宜那只作亂的手。 “我沒說你可以摸。”他聲音暗啞。 拂宜被抓住了手也不怕,反而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歪著頭笑道︰“你我之間,還需如此見外?” 她上前一步,手掌自然地搭在他的腰側,澄如秋水的眸子看著他︰“求你了,你再變回去讓我看看。” 冥昭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這副無賴又嬌憨的模樣…… 記憶深處的某些畫面突然重迭。昔年的慕容庭,同樣在楚玉錦的笑顏和私語面前潰不成軍。 他也突然明白了,拂宜失智之時,那撒嬌耍賴的稚童性格也許並非是因為她那是心智幼稚,而是面前這人本來就有的、深藏不露的本色。 “冥昭——”拂宜又喚了一聲。 冥昭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罷了。 “最後一次。” 黑霧再次涌動,那只威風凜凜的巨獸重新盤踞在院中。它極其小心地收斂著爪牙,微微垂下頭顱,將那側巨大的黑色羽翼送到了女子手邊。 這一次,拂宜心滿意足地伸出手,整個人陷進了那寬大的羽翼之中。 與鱗片的冰冷堅硬完全不同,那黑色的羽毛極其柔軟、溫暖,帶著蓬勃的生命力。拂宜的手指輕輕插入豐厚的絨羽間,細細地梳理、撫摸。 可這對他而言,卻是近乎可怕的體驗。 羽翼本就是鳥族最敏感的部位,此刻在那雙溫暖的手下,每一根羽管都仿佛連通著他的神魂最細微處。在她那樣專注、欣賞的目光注視下,這尊龐大的巨獸僵立當場,竟有一種無法動彈的窒息感。 巨大的黑色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別摸了。” 低沉的聲音從巨獸的喉間溢出,帶著一絲變了調的暗啞。 拂宜感覺到了他的緊繃,這才戀戀不舍地收回手。 她退後一步,仰頭看著這只美麗的生物,認真地說道︰“像你這樣漂亮的生靈,《萬象博物志》第十二卷,我要把你寫在第一頁。” 黑霧散去,冥昭瞬間變回了人身。 他站在樹影下,面色瞬間變得有些冷︰“你想寫給誰看?” 拂宜走上前,拉起他的手,眉眼彎彎地笑道︰“自然是只寫給你我兩人看,閑來無事翻翻,不行嗎?” 冥昭緊抿的唇角微微松動,眼底的冷意散去,臉色稍霽。 他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手掌一翻。 掌心中,憑空多出了一根長長的翎羽。 那是從他羽翼中最長的翎羽,通體漆黑,卻在陽光的折射下散發著絢麗的五彩光芒。 他將羽毛遞到拂宜面前,“拿去。” 拂宜看著那根流光溢彩的翎羽,又看到眼前人耳根可疑的紅色,決定還是調侃的話少說一句,以免有魔惱羞成怒,自己自討苦吃。 她鄭重地伸出雙手接過,笑意在眼底蕩漾開來。 “謝謝。” 昭宜番外︰雙鋒並峙玉門開,共力穿雲復徘徊 夜色深沉,帷帳低垂,室內只余一盞燭火搖曳,映得兩人身上薄汗泛著微光。 雲雨方歇,拂宜靠在冥昭胸前,輕聲道︰“下次你再變一次真身給我瞧瞧,好不好?有許多地方我還沒看清呢。” 冥昭低低一笑,掌心覆上她縴細的手指,輕輕捏弄,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他側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啞而帶笑︰“你若想看,我現在就能變給你看。” 拂宜眼楮一亮,倦意瞬間散了大半,撐起身子去看他,眸中滿是期待︰“真的?” 冥昭沒答,只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意里藏著旁人看不出的促狹與欲色——他故意沒把後半句說出口。 世人皆言龍性本淫,原因無他,只因真龍之軀,天生具有兩根陽物。 他此刻用的是常人模樣,可若顯出真身,便是兩根齊備,粗長灼熱,脈絡分明,龍族特有的嶙峋凸起與倒刺盡數具備。 她方才那句“想看”,分明只是因純粹的好奇,他卻偏要曲解。 既是她自己送上門的,他便成全她。 冥昭指尖微動,他沒有徹底化出龍身,只在人形的基礎上,于原本那根已稍稍抬頭的陽物旁,又生出第二根。 兩根陽物一左一右,並排挺立,尺寸形狀皆相同,青筋盤繞,頂端圓碩微翹,表面覆著細密的龍紋凸起,在燈火下泛出幽暗的冷光。唯一的區別是,左側那根更像人形,冠頭飽滿光滑。右側那根則有著明顯的龍族特征——頂端略尖,邊緣生著柔軟卻堅韌的倒刺,根部隆起幾圈肉稜,觸之滾燙而堅硬。 拂宜怔住,呼吸一下子亂了。她下意識並緊雙腿,卻已感覺到腿根間殘留的濕意又汩汩涌出。 雖然早知龍族天生雙陽,卻從未見過,何況是如此近距離。 她看向那兩根猙獰之物,即羞赧又好奇,忍不住便要伸手。 冥昭直接握住她的手,引著她觸踫其中一根。指尖剛踫到那滾燙的皮膚,拂宜便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卻被他扣住手腕,強迫她掌心覆上去。 “不是你要看?”他在她耳邊說話,聲音低啞,卻帶著明顯的惡劣笑意,“看清了麼?” 拂宜臉紅得幾乎滴血,卻又移不開眼。那兩根陽物在她掌心一跳一跳,熱得驚人。她指尖微微用力,觸到那些凸起與倒刺時,心口猛地一緊——光是想象它們進入自己體內,便已腿軟。 趁她還在發呆,冥昭將拂宜壓回軟枕里,分開她汗濕的雙腿,讓她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方才一番雲雨,她前穴仍微微張開,蜜液緩緩淌出,順著會陰滑向後方那處從未被觸踫過的緊閉小口。 他沒有急著進入,而是先用指腹蘸了前穴溢出的濕滑液體,輕輕在那處淺淺的褶皺上打圈。起初只是極輕的觸踫,拂宜卻已敏感得輕顫,腰肢下意識想躲。 “別動。”冥昭聲音低沉,一手按住她膝彎,將腿分得更開,“你要看清楚,也得感受清楚。” 拂宜咬住下唇,臉埋進枕中,不敢再去看他手里那根龍族陽物——頂端微尖,冠溝下方一圈柔軟卻堅韌的倒刺,根部隆起三道肉稜,在燈火下泛著幽暗光澤,不像性器,倒像一柄專門用來摧毀人的凶器。 冥昭先用一根手指,蘸足了滑液,極慢地沿著後穴的入口描摹。指腹壓下去時,那處小口本能地緊縮,他也不強迫,只耐心一遍遍地揉按、打圈,直到那圈細嫩的穴肉在持續的輕撫下漸漸松軟,才試探著將指尖擠進最淺的一截。 拂宜猛地抽氣,身體繃緊,後背弓起。那異物感陌生而清晰,像被硬生生撐開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入口。 “疼?”冥昭低頭吻她汗濕的鬢角,聲音雖然溫柔,听起來難免便有些像在哄騙人。 “……不是疼,就是……怪。”拂宜聲音發顫,腿根抖得厲害。 “那就再怪一會兒。”他低笑,指尖並不深入,只在入口處淺淺地進出,帶出更多滑液,讓那處漸漸濕潤。待她呼吸稍亂,身體不再那麼抗拒時,他才並上第二根手指,動作依舊緩慢,一點一點將緊閉的甬道撐開。 兩指進入時,拂宜終于忍不住低叫出聲,指尖死死抓住床單。那處內壁敏感得驚人,被異物撐開的脹痛混著隱秘的酥癢,她想合腿,卻被冥昭膝蓋頂住,只能無助地承受。 他擴張得極有耐心,不急不躁,指腹時而分開,輕刮內壁,時而並攏,深入半寸後再緩緩旋磨。每一次深入,都伴著更多滑液被帶入,發出細微的滋滋水聲。 拂宜漸漸從最初的抗拒變成無意識的輕顫,後穴在持續的刺激下開始分泌出自身淺淺的濕意,與前穴的蜜液混在一起,將那處染得晶亮而狼狽。 第三指加入時,拂宜已忍不住落淚,淚水順著眼角滑進鬢發。她感覺自己像被徹底破開,後穴被撐到極限,那圈緊致的穴肉在三指的粗暴下再也合不攏,微微外翻,紅腫得可憐。 冥昭終于抽出手指,低頭看那處已被擴張得微微張開的小口,內壁粉嫩,沾滿滑液,在燈光下泛著水光。他握住那根帶著倒刺的陽物,用頂端蘸了更多蜜液,抵在入口處輕蹭,卻並不急于進入。 “夠了……真的夠了……停下吧,你別進去……”拂宜顫抖著求饒,聲音已帶上了哭腔。 “不夠。”冥昭聲音暗啞,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我要你把這根也吃進去,一點不剩。” 他先只用頂端最尖的那一點,極慢地擠進已被撐軟的入口。倒刺雖柔軟,卻有著明顯的顆粒感,一圈圈刮過敏感的內壁,帶來比手指強烈百倍的刺激。拂宜幾乎尖叫,腰肢猛地弓起,腳趾蜷縮成一團。 冥昭停住,吻去她不斷涌出的淚水,一手撫過她顫抖的小腹,另一只手按著她的膝蓋,低聲哄道︰“放松,把腿再分開些……對,就這樣。” 他待她呼吸稍穩,才繼續深入。每推進一分,那些倒刺便完全貼合內壁,刮蹭、壓碾,再緩緩拉扯出來時,又帶出令人戰栗的酥麻。拂宜的呼吸完全亂了,卻在極度的羞恥與飽脹中,腰肢開始無意識地輕扭,像在迎合,又像在逃避。 直至那根陽物盡根沒入,根部的三圈肉稜完全卡在入口處,撐得後穴穴肉緊繃。拂宜已失了聲,只剩急促的喘息與細碎的嗚咽,身體像被釘在床上,動彈不得。 冥昭低頭看結合處——那處小口被徹底撐開,紅腫的外緣緊緊絞住粗長的陽物,內壁因倒刺的刺激而不停痙攣,滑液被擠出,順著股溝淌下,濕了一片床單。 他俯身吻住她汗濕的額頭,滿足地問︰“現在夠詳細了麼?” 冥昭低頭看著身下的人。 拂宜已完全失了力氣,雙手抵在他胸前,淚痕未干,唇色殷紅微腫,胸口劇烈起伏,只剩氣音︰“你別這樣……” 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動後穴內壁輕微收縮,絞得那根帶著倒刺的陽物微微一跳。他能清晰感覺到那處甬道仍處于極度的緊繃與敏感,稍有不慎便可能真的傷到她。 于是他沒有急躁。 先是極緩、極輕地抽出一寸。 那圈倒刺與肉稜隨之緩緩拉扯過內壁,顆粒感分明,卻因速度足夠慢,而不至于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只剩一種陌生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拂宜喉間溢出一聲細碎的嗚咽,腰肢本能地想躲,卻被他一手按在小腹,動彈不得。 “別怕。”冥昭聲音低啞,俯身吻住她顫抖的唇,舌尖輕舔安撫,“我慢些……你只管好好感受,把這也寫進你的書里。” 拂宜喘息著罵他“混蛋”,被他笑著用吻盡數堵回唇里。他待她呼吸稍稍平復,才又緩慢地送回去。 這一次更深,卻依舊不急不躁,用最溫柔的方式丈量她的極限。倒刺完全貼合內壁,壓碾而過時,帶來一陣陣密集的快感;肉稜卡在入口處時,又將那圈紅腫的軟肉撐得更圓,迫使她不得不完全敞開。 拂宜哭得斷斷續續,指尖死死掐著他肩頭,卻漸漸從最初的驚慌變成混雜著迷亂與沉溺的呻吟。她能感覺到自己後穴在持續的緩慢抽送中開始分泌更多濕意,滑液被帶出又被送回,發出細微而黏膩的水聲,與前穴殘留的蜜液混在一起,將兩人結合處染得一片狼藉。 前穴的那根陽物此時仍靜靜埋在深處,沒有動作,只以灼熱的溫度提醒她自己已被徹底填滿。冥昭刻意讓兩處節奏錯開——當後穴被緩慢抽送時,前穴保持靜止。當後穴被輕輕頂入時,他才用拇指按壓她前穴上方的敏感珠核,輕柔打圈,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的腿開始無意識地纏上他的腰,後穴的內壁也在持續的溫柔侵佔下徹底軟化,不再抗拒地痙攣,而是開始試探性地輕吮、輕絞,像在邀請更深的進入。 冥昭終于低笑一聲,額頭抵著她的︰“還疼?” 拂宜搖頭,淚眼朦朧地看他︰“不、不疼了,只是好脹……” 他吻去她眼角新涌出的淚,腰胯的動作仍舊緩慢,卻終于開始加重力道。每一次抽出,都帶出更多滑液,每一次頂入,都更深、更滿。倒刺與肉稜帶來的刺激不再是單純的異物感,而是化作令人上癮的酥麻,直沖神魂。 拂宜的嗚咽漸漸染上甜膩的尾音,腰肢開始無意識地迎合,腿根夾得更緊,冥昭卻仍舊克制著節奏,不肯一下子放縱。他知道她已動了情,卻也知道這處甬道初次被開發,若太快太猛,終究會傷筋動骨。 于是他繼續這樣慢慢地、慢慢地動著,像在用最繾綣的方式,將她一點點拆吃入腹。 直到拂宜自己哭著抱住他的脖子,聲音破碎地求他︰“我受不住……別這樣,快一些……” 听她這話,他才終于低笑一聲,俯身咬住她的唇,腰胯沉下,那根人形陽物便向前穴深處緩緩頂進半寸。冠頭飽滿,表面雖無倒刺,卻又硬又熱,精準地碾過她最敏感的那處軟肉。拂宜猛地抽氣,腰肢無意識地向上弓起,後穴隨之劇烈收縮,絞得後方的陽物幾乎動彈不得。 拂宜已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斷斷續續地嗚咽,她能清晰感覺到前後兩處同時被填滿的恐怖飽脹——後穴被倒刺與肉稜撐得又脹又麻,前穴則被那根熟悉的粗長重新喚醒,每一次輕微的跳動都帶起一陣陣痙攣般的快感。 他待她喘息稍穩,才開始嘗試真正的同步。 先是極慢的同步頂入與抽出。兩根陽物節奏完全一致,每一次動作都讓拂宜感覺自己被從前後兩方同時貫穿,腹腔內仿佛被徹底撐開,再無一絲空隙。 那種感覺太可怕,也太致命。 前後內壁僅隔一層薄薄的軟肉,卻同時被兩根灼熱的巨物碾壓、摩擦、擠壓。敏感的神經被雙倍刺激,拂宜幾乎瞬間失聲,只剩急促的喘息與細碎的哭音。她的腿根繃得筆直,腳趾蜷縮成一團,小腹無意識地抽搐。 冥昭保持著這種緩慢而同步的律動,每一次推進都深而穩,每一次抽出都帶出大量滑液,發出黏膩而淫靡的水聲。 漸漸地,他又嘗試錯開節奏。 當後穴深頂到底,將倒刺盡數壓進最深處時,前穴則緩緩抽出,只留冠頭卡在入口處研磨,待後穴開始抽出、倒刺刮蹭內壁帶來酥麻時,前穴又猛地一沉,直抵花心。 這樣一錯一合,像兩股潮水此起彼伏,將拂宜徹底淹沒。她哭得嗓子都啞了,指甲在冥昭背上抓出道道紅痕,腰肢卻開始不受控制地扭動,前後穴同時分泌出更多蜜液,將床單濕透一大片。 他俯身一口含住她乳尖,舌尖輕舔安撫,腰胯的動作卻終于開始微微加快。同步與錯開的節奏交替進行,前後兩處刺激再不留空隙——倒刺的刮蹭、肉稜的壓碾、冠頭的深頂、花心的研磨,所有快感層層迭加。 拂宜徹底崩潰了。她尖叫著達到第一次高潮,前後穴同時劇烈痙攣,死死絞住兩根陽物,淚水混著細密淌了滿臉,身體卻在極度的快感中無意識地顫抖。 冥昭卻克制著沒有跟著釋放,只繼續以更慢更深的節奏抽送,延長她的余韻。 直到她哭著抱住他的脖子,聲音破碎得幾乎听不清︰“……別、不行了……不要了……” 他才終于低笑,吻去她臉上的淚,聲音暗啞卻滿足,輕聲夸獎哄她︰“怎麼會呢,你這麼厲害。” 他不再克制。 腰胯的動作驟然加快,從原本緩慢而繾綣的研磨,變成深重而迅猛的撞擊。 前後兩根陽物同時發力,節奏完全同步——每一次抽出都幾乎離體,只剩冠頭與肉稜卡在入口處,將兩處穴口拉得微微外翻;每一次頂入都直抵最深處,前穴的冠頭狠狠碾過花心,後穴的倒刺與肉稜則將內壁刮得徹底翻紅。 速度快得驚人,卻又精準得可怕。肉體相撞的悶響聲連成一片,夾雜著黏膩的水聲與拂宜近乎失控的尖叫。她的哭聲早已碎得不成調,只剩高一聲低一聲的嗚咽,淚水淌了滿臉,混著汗水滴落枕上。 她尖叫著達到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來得更猛烈。前後穴同時劇烈痙攣,死死絞住兩根陽物,蜜液噴涌而出,將冥昭下腹濕得一塌糊涂。 拂宜被弄得幾乎昏厥過去,只剩細碎的抽泣與顫抖。身體像被徹底拆散又重新拼起,軟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冥昭停下來將她抱進懷里,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與汗水,故意低聲在她耳邊問︰“還想再看一次真身麼?” 拂宜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嗚咽著抱住他,往他懷里縮︰“……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冥昭低笑,將她摟緊︰“可這就是我真身的一部分。” 昭宜番外︰花宮暖雨鎖玉鉤,錦衾翻浪麝香幽 冥昭沒有徹底抽離,化去了第二根陽物。前穴的陽物稍稍退出一半,讓她那處被撐得有些紅腫的外緣得以稍歇。 拂宜剛松一口氣,卻又感覺到那根陽物在體內悄然變化——原本人形的冠頭漸漸拉長變尖,冠溝下方生出一圈圈柔軟卻堅韌的倒刺,根部隆起三道明顯的肉稜,表面覆上細密的龍紋凸起,溫度更高、硬度更甚,正是方才那根龍族形狀的陽物。 只這一根,卻比先前雙根時更粗更長,像要將她徹底貫穿。 拂宜猛地抽氣,身體本能地繃緊。她已敏感到極點,前穴內壁還殘余方才高潮後的痙攣,此刻被這根帶著倒刺的凶器重新填滿,立刻又開始顫抖。 “你別……快停下!” 她聲音發顫,指尖無力地抓著他手臂,想抗議,卻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冥昭俯身咬住她的耳垂,聲音暗啞且邪惡︰“你看夠了,可我還沒夠。” 他沒有給她適應的時間,腰胯一沉,那根異形陽物便直直頂入最深處。 倒刺與肉稜刮蹭過敏感的內壁,顆粒感密集得可怕。拂宜尖叫一聲,腰肢猛地弓起,淚水再次涌出。那處甬道已被先前雙根開發得又軟又濕,此刻被單根卻更粗的陽物侵佔,反而更覺飽脹,每一寸凸起都清晰地壓碾過穴肉最敏感的地方。 冥昭動作不快,卻極深極重。每一次抽出,都將倒刺拉得內壁微微外翻,帶出大量蜜液,每一次頂入,都直抵花心深處,甚至更進一步——冠頭那微尖的頂端精準地撞上宮口,一下、兩下、三下……力道越來越重,像要硬生生頂開那處最緊致的關隘。 她從未被進入過如此深處,那處宮口本能地緊縮,卻在持續的撞擊下漸漸軟化。倒刺每一次刮過花心時,都帶起一陣陣痙攣般的快感,肉稜卡在入口處時,又將穴口撐得徹底變形。 “別……那里不行……” 她哭著求饒,冥昭卻像沒听見,只低頭含住她一口乳尖,舌尖用力舔吮,腰胯的動作更快更狠。陽物一次比一次頂得更深,冠頭終于在又一次凶猛的撞擊中,硬生生擠開宮口最緊致的那圈軟肉,頂端沒入胞宮淺處。 拂宜幾乎尖叫到失聲。 那種感覺太可怕——宮口被強行頂開,帶來撕裂般的脹痛,卻又混著前所未有的飽脹與快感。柔韌的倒刺貼合在宮頸內壁,輕微一刮,便讓她全身痙攣,小腹抽搐。蜜液噴涌而出,將兩人結合處染得一片狼藉。 冥昭終于停下。他沒有深入太多,只讓冠頭淺淺沒入宮口,其余部分仍卡在甬道內,被穴肉緊緊吸住。 他俯身吻住她顫抖的唇,低笑道︰“現下才算真正吃進去。” 拂宜的身體像被徹底釘住,動彈不得,卻又在極度的快感中,無意識地輕吮、輕絞那根侵佔至最深處的陽物。 冥昭低笑,腰胯開始緩慢抽送。每一次都淺淺退出宮口,再重重頂回。倒刺在宮頸處來回刮蹭,肉稜碾壓花心,節奏雖慢,卻精準得可怕。 沒多久,拂宜便在這種深入骨髓的刺激中再次達到頂峰。 她尖叫著痙攣,前穴劇烈收縮,死死絞住陽物,宮口處像一張小口般吮吸冠頭。 冥昭本已克制到極限,那根龍形陽物深埋在她體內,冠頭淺淺沒入宮口,其余部分將甬道撐得滿滿當當。拂宜在高潮余韻中無意識地輕吮、輕絞,胞宮那處最緊致的小口像一張貪婪的唇,猛地收縮,死死咬住侵入的頂端。 那一瞬的緊絞太致命。 冥昭低喘一聲,脊背繃緊,腰胯幾乎本能地向前一頂。滾燙的精液已沖到頂端,首波熱流猛地噴射而出,直直灌進胞宮深處。 可他驟然回神。 “不可——” 他幾乎是咬牙低吼,雙手猛地扣住拂宜腰側,陽物突地變回人形,迅速將自己拔出。那根粗長的陽物強行退出宮口與甬道,帶出一股混著蜜液的白濁,弄得拂宜尖叫一聲,身體劇烈痙攣。 他退出得極快,幾乎是粗暴的。冠頭離體時,殘余的精液噴濺在兩人腿根與小腹上,唯有最先那一股,已無可挽回地留在了胞宮深處。 冥昭臉色瞬息陰沉,指尖化出一道溫熱的水流,迅速探入她仍微微張開的穴口,將那處殘留的白濁一點點卷出,又順著內壁細細滌蕩,清理得干干淨淨。 拂宜尚沉浸在方才的極樂與突如其來的疼痛中,喘息未定。她感覺到他指尖的靈力在體內游走,溫熱而仔細。良久,她才緩過神,撐起身子,濕漉漉的眼楮望著他,聲音發顫︰“怎麼了……?” 她俯身主動吻他,唇瓣輕輕踫了踫他的,有些不解,“你從來沒……射進去過。” 冥昭沒停下手里的動作,指尖又深入幾分,將最後一絲白濁卷出,才緩緩收回法力。他低頭看著她,“魔之精血,對樹靈有害無益。” 拂宜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方才那句“不可”與驟然退出的原因。 她眨了眨眼,輕聲問道︰“你是不是對我做過什麼?” 冥昭手下的動作徹底停住。他抬眼看她,眸色幽深,她到底是想到哪里去了? 半晌,他才低低反問︰“你以為我對你做過什麼?” 拂宜彎起眼楮,笑了笑,聲音雖因無力而輕細,听起來卻分明狡黠頑皮︰“我什麼都沒想。” 她自然不記得。 那是幾十年之前,她尚未覺醒。 為助她修煉,他取了仙靈之地的仙露,為桃樹灌根,卻不想當時樹靈之體尚還稚嫩,消受不了如此醇厚的仙力,反而沒過幾日,嫩綠的葉子就大片發黃,掉落滿地,好一段時間才緩過來。 這讓他驚怕了好久。 同理,魔族陽精,濃郁、霸道、有著極強的侵蝕性,對她這樹靈之體而言,無異于劇毒。若方才那一股盡數灌入,她怕是要重蹈覆轍,輕則元氣大傷、葉落枝枯,重則靈根受損,難以恢復。 他將她攬進懷里,指腹輕輕揉著她汗濕的脊背,輕輕吻她的發頂,低聲道︰“下次不會了。” 昭宜番外︰四序榮枯皆自在,三冬積債向春償 如今的景山,一年四季分明。 拂宜是剛剛修煉成人形的桃樹之靈,不能離開本體太久,一年中一半的時間都得呆在景山。 四季之中,冥昭很喜歡春天。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桃樹是先開花、後長葉的習性。初春的風一吹,滿樹便只見花團錦簇,不見一片雜葉。 這幾日的拂宜,也是如此。 她整個人仿佛都浸在花海里,走過的地方空氣里都浮動著一股濃郁甜膩的桃花香,經久不散。 夜里,冥昭抱著她時,總覺得像是抱著一團帶著花香的溫軟雲。 “很香。” 他埋首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甜香像是能順著呼吸鑽進骨頭里。 拂宜有些癢,笑著躲了躲︰“這幾日花開得盛,香氣有些收不住。會不會太燻了?” “不會。” 冥昭收緊手臂,上癮地在她鎖骨處輕咬了一口,聲音暗啞,“越濃越好。” 入了夏,花期一過,桃樹葉子便多了起來。 圓圓的一大團深綠色樹冠,像把巨傘撐在院中,葉片濃綠厚實,看著便精神抖擻。到了夏末時,枝葉間掛滿了大小不一的果實。有的還青澀,有的卻已經轉成了粉嫩的紅,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拂宜身上的花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透了的、誘人的蜜桃果香。 這日午後,第一批桃子成熟,拂宜去院中摘了幾個最熟的桃子,洗淨了端進屋。 “嘗嘗?” 她挑了一個最大最紅的遞到冥昭嘴邊︰“今年的雨水好,長得特別甜。” 冥昭正倚在榻上看書,聞言抬眼,就著她的手,張口咬了下去。 薄皮破開,豐沛甘甜的汁水和沁人的果香瞬間溢滿口腔。 拂宜忽然身體一顫,白皙的臉頰上毫無征兆地泛起了一層緋紅,連耳尖都紅透了。 她沒想到,已經摘下樹身的桃子,竟也還能和她共感。 冥昭一愣︰“怎麼了?” 拂宜咬著下唇,眼神有些飄忽,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麼……就是……有點怪。” “怪?” 冥昭看著手中被咬了一口的桃子,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拂宜,忽然福至心靈。 她是桃樹之靈,這樹上的果子,乃是她本體結出的精華。他吃這桃子,便等同于在……吃她。 冥昭的眸色瞬間深了幾分。 他沒有放下桃子,反而當著她的面,舌尖緩緩舔過唇邊沾染的晶瑩桃汁,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又重重地咬了一大口。 “唔……” 拂宜輕哼一聲,腿一軟,險些站不住,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直接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與她交換了一個吻。 “確實很甜。”冥昭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長,“汁水也多。” 秋風一起,景山的顏色便暗了下來。漫山不再是那種勃勃生機的濃綠,而是更為沉靜卻豐富的顏色。銀杏轉黃,楓樹轉紅,唯有青松綠柏長青。 院中的桃樹葉子逐漸染黃、掉落,顯露出遒勁的深褐色樹枝。 冥昭施了個術法,將落葉聚到一處,準備全都堆給拂宜,讓她做各種形狀的拼貼。 她是他的,這滿樹樹葉也是他的,他連一片也不想浪費。 拂宜坐在石桌旁,並沒有半點因為草木凋零而產生的傷春悲秋。相反,她甚至有些愜意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打著旋兒落下的枯葉。 她將那片葉子舉在眼前,對著秋日的陽光細看。枯黃的葉脈清晰可見,透著光顯露出成熟後的沉靜顏色。 “多漂亮的金黃色。”她彎起嘴角,由衷地贊嘆,“比夏日的綠看著更暖和些。” 接著她又輕輕松松伸了個懶腰︰“開花結果,樹身沉重,我現在倒覺得輕飄飄的。葉落歸根,我也正好歇一歇。” 這可是天地賦予的休息時間。 “你看這滿地金黃,難道不好看麼?”拂宜笑著看向冥昭,眼神晶亮,“冥昭,過來坐下。听這風吹葉落的聲音,多好听。” 冥昭看著她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樣,緊皺的眉頭慢慢松開。 她總是這樣,盛放時熱烈,凋零時也坦蕩。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將她攬入懷中,陪著她一起看、一起听這滿院的落葉紛飛。 冬天是冥昭最不喜歡的一個季節。 冬雪落下時,整座山都沉寂下來。院中那株桃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孤零零地立在寒風里,看著蕭瑟,卻透著一股錚錚的鐵骨勁兒。 草木本能,冬日是要藏精氣、休養生息的。 于是,拂宜開始變得極其嗜睡。 她往往一睡就是整整一日,有時甚至兩參日都叫不醒。雖然維持著人形,但體溫偏低,呼吸綿長,神魂沉入本體深處,正舒舒服服地溫養著根系。 這對無夢無眠的魔尊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屋外大雪封山,屋內炭火燒得再旺,沒人說話也是冷清。 冥昭百無聊賴地坐在床邊,看著睡得臉頰紅撲撲的拂宜。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沒反應。 又捏了捏她的鼻子。 拂宜皺了皺眉,嘴角卻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輕哼了一聲,翻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繼續睡得人事不省。 她倒是舒服了,把這漫長寒冬睡過去了。 “……這修的是什麼破道。” 冥昭黑著臉,咬牙切齒地低罵了一句。 他脫了外衣,鑽進被窩,將那個渾身雖然偏涼但軟綿綿的人強行撈進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裹住她。 “明年春天,”他在她耳邊惡狠狠地威脅道,“等你醒了,若是補不回這參個月的份,你就死定了。” 懷里的人大概是感覺到了熱源,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手腳八爪魚似的纏了上來,嘴里還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困,還要睡……” 冥昭僵硬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認命地抱緊了她,在漫長的冬夜里,睜著眼數著還要多少天才能立春。 魔尊大人瞪著眼楮熬過了冬天。 立春一過,景山的雪化了個干淨。 院中那株沉寂了整整參月的桃樹,終于抽出了第一抹嫩綠的新芽。 拂宜這一覺睡得極沉也極飽。醒來時,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充盈著天地回暖後的靈氣,舒服得讓人想伸個大大的懶腰。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剛從被窩里坐起身,還沒來得及感嘆一句“春光甚好”,一道黑影便壓了下來。 冥昭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床邊。 他手里拿著一卷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古舊道經,眼神幽幽地盯著她。 “醒了?”他涼涼地開口。 拂宜打了個哈欠,軟綿綿地蹭過去抱住他的腰,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醒了……這一覺睡得真舒服。冥昭,早啊。” “不早了。” 冥昭冷哼一聲,伸手捏住她的後頸,不讓她像沒骨頭一樣倒回去,“你這一覺,睡了整整九十八天。” 拂宜眨眨眼,有些心虛地笑了笑︰“草木習性嘛,冬日里總是要藏一藏的。” “你也知道是習性。” 冥昭將手中的道經“啪”地一聲合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如今雖是草木之靈,但好歹也已經修成人形。經書所載,若是修為足夠高深,樹靈亦能寒暑不侵,何至于還要受這區區四季更迭的擺布?” 拂宜愣了一下,試圖辯解︰“可是順應天時,不是挺好的嗎……” “不好。” 冥昭斬釘截鐵地打斷她。他想起這參個月來對著一株不言不動的植物獨守空房的寂寞日子,臉色黑如鍋底。 “一點都不好。”他磨了磨後槽牙,“我不想明年冬天再跟一塊木頭過日子。” 說完,他不給拂宜任何反應的機會,直接一把掀開被子,將試圖賴床的某人從溫暖的被窩里挖了出來。 “起來。” 拂宜哀嚎一聲,拽著被角不肯撒手︰“這才剛立春,春困秋乏,你讓我再眯一會兒……” “沒空給你困。” 冥昭鐵面無私,一邊幫她拿衣服,一邊冷酷地宣布︰“從今日起,你給我抓緊修煉。我要你在入冬之前,將修為提升到足以無視冬眠習性的境界。” 拂宜吐了口氣︰“好吧……我慢慢修,總有一天……” “不用總有一天,就從今天開始。” 冥昭一把將她拽了起來,不顧她的掙扎,直接拖出了房門,一路拎到了屋頂上。 此時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紫意。 “坐好。”冥昭按著她的肩膀,讓她盤腿面對東方,“草木之靈最重朝露與初陽。這每日卯時的第一縷紫氣,對你大有裨益。” 拂宜被冷風一吹,縮成一團︰“……太早了吧?天都還沒亮呢!” “少廢話。” 冥昭就在她旁邊坐下,抱著雙臂,像個冷面監工一樣死死盯著她︰“吸納吐氣,運轉周天。吸不夠兩個時辰的紫氣,不許下來。” 拂宜欲哭無淚。 她看著旁邊這個比以前東白鎮的教書先生還要嚴厲的魔尊,心中那點旖旎心思徹底碎成了渣。 “冥昭……”她攬住他的手臂,試圖撒嬌。 他不為所動,把手抽出來,甚至還伸手幫她擺正了腦袋︰“專心。漏掉了一絲紫氣,今晚就加練兩個時辰。” 拂宜︰“……” 看來這個春天,她是別想再犯“春困”了。 這哪里是修煉,分明是還債啊。 入夜後。 夜色如水,月華如練。 待到月上中天,拂宜已在小院靜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她緩緩收勢,直起身子,只覺得渾身經脈都被這清冷的月光洗滌了一遍,通透舒暢。她舒展雙臂,極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這才抬腳走向崖邊。 山巔的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冥昭負手立在懸崖最邊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他似乎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肩頭都染上了夜露的寒氣。 听見身後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腳下這片蒼茫的雲海山川之上。 直待拂宜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時,他才突然開口,聲音隨著夜風飄過來,語氣沉穩卻語出驚人︰“你如今的目標,應該是修成景山山神。” 拂宜一愕。 這人怎麼回事? 白天剛逼著她在入冬前克服冬眠習性,這晚上還沒過完,目標就直接跳到修成山神了? 這種跳躍式的修煉要求,即便是揠苗助長,也沒有這樣的速度。 “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拂宜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側首看他,“我如今不過是一株剛化形不久的桃樹,連這景山的風雪都還得受著,哪里敢一步登天,妄想神位。” “有何不敢。” 冥昭轉過頭,眼神幽深,“西南之地,隸辛山中,就曾有一株榕樹,以兩千參百年的樹身修成山神,庇佑一方。” 拂宜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你說的是林葉吧。” 這下輪到冥昭愣住了︰“你認識她?” 拂宜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微笑道︰“昔年我游歷天下,撰寫《博物志》卷八草木篇時,曾去過西南。承蒙她招待過我幾天,喝了不少好茶。” 冥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又是昔年。 她那漫長的前半生里,到底背著他認識了多少人? “你到底有多少朋友?”冥昭咬牙切齒地問。 看著某人又開始莫名其妙地亂吃飛醋,拂宜眼底漫上一層笑意,故作認真地思索了一番,誠實道︰“我想……應當是稍微比你多一些的。” 冥昭輕哼一聲,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既然你認識林葉,那你的目標,便該是如她一般,修成這景山的山神。” “這怎麼能一樣。” 拂宜嘆了口氣,耐心解釋道︰“並非所有木族都能有林葉那般的造化。榕樹本就是木族中極其長壽的樹種,獨木便可成林,根系深厚。但桃樹卻並非長壽之木。” 有些東西是天生的。桃樹花期短,壽命也短,這是物種的桎梏。 “但景山山神,本就該是你。”冥昭的聲音突然沉了幾分。 拂宜︰“怎麼說?” 冥昭看著腳下連綿起伏的山脈,看著那些在夜色中呼吸吐納的生靈,低聲道︰“景山原本是一座死山。這里的每一寸生機,每一株草木,都是因你而存在。” 當年若非蘊火身隕,靈力散落滋養了這片焦土,哪里會有如今的景山。 拂宜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不,冥昭。”她望著遠方,“它們是因它們自己而存在的。就算不生長在此處,也會生長在別處。蘊火已逝,我如今只是拂宜。” “就算如此,那你也是這景山復甦後所生的第一個靈體,若是連你都當不得這山神,還有誰當得?” 他轉過身,雙手突地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直直地刺入她眼底︰“你不願?” 拂宜被他眼底的洶涌情緒驚了一下。 她從未見過冥昭在修煉之事上如此執著,甚至到了失態的地步。 “我不是不願。”拂宜輕聲安撫,“我只是擔心,我沒有這個能力,也不想讓你失望。” 冥昭的眼神顫了顫。 他松開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無盡的虛空。 沉默了許久,久到拂宜以為話題已經結束時,冥昭那略帶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樹靈之壽命,受本體所限……” “終有枯敗的一天。短則數百年,長則數千年。” 他頓了頓︰“千年之後……你要我如何自處?” 拂宜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一直以為他是嫌她修為低,嫌她冬眠麻煩。 原來不是。 他是在怕。 這個曾經只手遮天、無所畏懼的魔尊,在怕她的死亡。他在現在就已經開始恐懼一千年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日子。 只有山神,受天地敕封,重塑神體,方可脫離草木枯榮的輪回,得享長生。 他這般嚴苛地逼她修煉,不過是想留住她。 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拂宜上前一步,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將臉埋進了他冰涼的胸膛里。 “對不起。”她悶聲說道。 冥昭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抬手,用力地回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道歉何來?” “昔年,我對你的算計……”拂宜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走了那麼久,讓你一個人等了那麼多年……你那時候,一定很傷心。” 那五百年沒有她的日子,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如今天天守著她,卻還要患得患失,生怕她哪天又像落葉一樣沒入泥土不見了。 冥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過去之事,不必再提。”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卻溫柔。 拂宜從他懷里抬起頭,卻沒松開手。 她向下滑去,準確地捉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大手,手指一根根擠進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 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她看著冥昭的眼楮,無比鄭重地許下了承諾︰“冥昭,我會修成山神的。” “雖然桃樹壽命不長,但我一定會盡全力。” “我會好好陪你。” 冥昭看著她眼底堅定的光,那緊皺了一晚上的眉頭,終于徹底舒展開來。 “好。” 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在崖邊靜靜地相擁了好一會兒。 夜深露重,山巔的風越發喧囂起來,吹得兩人的寬大衣襟在空中交纏、翻飛,獵獵作響,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拂宜盯著那在風中飄飛不止的衣角看了片刻,突地從冥昭懷里鑽了出來,仰頭看著他,眼楮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冥昭,你既有著羽族的血脈,是生于天空的種族。你有沒有想過,不用魔力瞬御風,而是用你的真身飛行嗎?” 冥昭聞言,明顯怔了一下。 用真身……單純為了飛行? 他的目光轉向拂宜,看著她期待又鼓勵的眼神,心中那被塵封已久的、屬于天空的本能似乎動了一下。 片刻之後。 山巔之上,驟然被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 一只渾身漆黑、似龍非龍,似鳥非鳥,身形龐大的到足以遮蔽半個山頭的巨獸盤踞在崖邊。 巨獸低下碩大的頭顱,冥昭的聲音傳來︰“上來。” 拂宜挑眉︰“什麼?” 巨獸鼻中噴出一股熱氣,似乎有些不耐︰“不上來就回去睡覺。” 拂宜嘴角瞬間綻開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 “上!我當然要上來!” 他竟甘心俯首做她的坐騎,她怎能辜負這份心意。 冥昭竟有這樣細致的心思,已在寬闊的脊背上變幻出一個舒適的座椅,待拂宜坐穩,抓住扶手,冥昭雙翼一震。 他沒有向上飛,而是猛地向懸崖之下俯沖而去。 失重感瞬間襲來。身體隨著重力不斷下降,速度快得驚人。罡風迎面撲來,刮得臉頰生疼,拂宜的心髒在胸腔里突突直跳,幾乎要蹦出來。 就在快要撞到地面的一瞬,巨獸龐大的身軀靈活地一折,貼著林間的樹冠疾馳而過,激起無數落葉紛飛。 緊接著,他仰頭長嘯,雙翼一扇,一飛沖天。 不過眨眼間,他們便已直上九霄。龐大的身軀在雲海中穿梭,若隱若現,將大地山川盡數拋在腳下。 這般風馳電掣,很快便到了景山的邊緣。下方已能看見人間城鎮的微光。 拂宜趕緊拍了拍他的鱗片提醒道︰“快出山了!隱去身形,莫要驚嚇了人類。” 巨獸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冷哼。 龐大的黑色身軀在越過結界的瞬間,化作無形的清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容錦番外︰朝陽映雪梅妝淺,共倚南窗話百年 冬日清晨,朝陽初升。 昨夜的積雪未消,被晨光一照,晶瑩剔透。院中那株梅樹下,支起了一張紫檀小幾,兩人正對坐用早膳。光影斑駁,透過疏影橫斜的梅枝灑下來,落在楚玉錦那件厚實斗篷上,暖意融融。 楚玉錦捏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棗泥糕,咬了一口,眉頭輕輕蹙起。 她將那只咬了一小口的糕點遞到慕容庭唇邊,示意他也嘗嘗︰“這糕點是不是放陳了?怎麼硬邦邦的,咬不動。” 慕容庭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細細咀嚼片刻,道︰“軟糯香甜,並未變硬。” 楚玉錦一怔,下意識捂住腮幫子,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有些訕訕地小聲嘀咕︰“那是我的牙倒了……大概是昨晚桔子吃多了。” 慕容庭听了這話,眉梢微挑,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分明藏著幾分幸災樂禍。 “我早說了酸物傷牙,讓你少吃些,你偏是不听。” 楚玉錦杏眼圓睜,瞪他︰“誰讓你買回來的?” 慕容庭失笑,長臂一伸,將她整個人抱著自己膝蓋上。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含笑道︰“嗯,又是我的錯。我買回來,你就非得全吃了嗎?怎麼這時候倒這麼听話了?” 楚玉錦氣不過他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湊上去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罵道︰“混蛋。” 慕容庭不躲不閃,甘之如飴地受了這一記懲罰,反倒順勢扣住她的後腦,化被動為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讓我看看有多牙酸……” 唇齒相依,氣息漸熱。那個帶著懲罰意味的咬,很快在唇舌糾纏中變了味。她口中還殘留著棗泥糕的甜香與昨夜桔子的微酸,被他盡數卷入腹中。 分開時,兩人呼吸都有些亂,楚玉錦眼尾泛紅,那是情動的征兆。 慕容庭拇指摩挲著她濕潤的紅唇,聲音低啞︰“你再牙酸也沒關系,我自然會給你做咬得動的吃的。等你以後老了,牙齒掉光了,我就天天給你熬粥喝。” 楚玉錦輕哼一聲,不服氣地伸出指尖,輕輕點在他的額心,往後推了推︰“你怎麼知道我會比你老,還需要你照顧?我看你才會比我先老,變成個皺巴巴的老頭子。” 慕容庭抓住她作亂的手指,細細吻過她的指尖,又順著敏感到極點的耳廓一路吻到頸側,帶起一陣細栗。 “那我就得要夫人照顧我了。” 他低笑,熱氣噴灑在她頸窩,感覺到懷中人身子的輕顫。 “不過,為夫是怕你辛苦。”他含住她頸側一塊軟肉,模糊不清地呢喃,“想了想,還是我來照顧你吧。” 梅瓣隨風飄落,落在兩人交迭的衣襟上,很快便融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楚玉錦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身下原本平整的衣料下,有什麼東西正甦醒過來,硬邦邦地抵著她,且愈發滾燙,存在感極其強烈。 她身子一僵,下意識想要後撤,抬起頭,臉頰染上一層緋紅,盯著他那雙瞬間暗沉下去的眼楮︰“你……” 慕容庭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後腰,力道大得驚人,將她緊緊按向自己,不讓她逃離半分。 他看著她,眼底的晦暗翻涌成深沉的欲色,聲音喑啞,絲毫不講理︰“你如果有意見,就不該坐到我膝蓋上。” 楚玉錦張了張嘴,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情欲弄得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既然你不說話,”慕容庭的手指摩挲過她的腰際,隨即欺身向前,將她整個人壓向自己,低頭地吻了下去,封住了她所有的呼吸,“那就讓我來。” 他並不滿足于淺嘗輒止,舌尖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掃過她口中每一寸敏感的角落,仿佛要將她所有的甜美與那點未散的酸意都吞吃入腹。 楚玉錦被他吻得氣息亂了,在這冰天雪地里,竟被他吻得渾身發軟,心都跟著顫栗起來。 她微微睜開眼,入目是滿院的皚皚白雪和枝頭艷烈的紅梅,這樣開闊這般明亮,羞恥感頓時涌上心頭。 “容容……”她在換氣的間隙溢出一聲輕哼,在這清冷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勾人,“回屋去……” 慕容庭動作微頓,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他看著懷中人眼波流轉、雙頰生暈的模樣,眸色暗沉。 “為什麼要回屋,我看這里很好。” 楚玉錦錘了他一下,“院門沒關。” 慕容庭動作微頓,側首朝院門口望去。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其實關得好好的,只留了一條極細微的縫隙,根本無人能窺視。 他回過頭,看著懷中人面若桃花、眼神閃爍的模樣,哪里還不知道她那點小心思。她分明是動了情,卻又羞于在這光天化日之下。 他眼底漾開促狹的笑意,故作正經地點頭道︰“好,我去關門。” 說著,他松開了鉗制她的手臂,起身往院門走去。 楚玉錦得了自由,哪里還顧得上什麼牙酸不牙酸,轉身就往回廊上跑,只想快些躲回那溫暖安全的屋子里去。 然而她才跑出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還未等她踏上回廊的台階,腰間陡然一緊,整個人已被一雙有力的鐵臂從身後牢牢箍住,雙腳瞬間離地。 “啊!”她低呼一聲,身子騰空轉了半圈,重新落入那個滾燙熟悉的懷抱里。 慕容庭垂眸看著她驚慌失措的臉,眼角眉梢盡是得逞的笑意,聲音低沉卻愉悅︰“跑什麼?不是說門沒關好嗎,我關好了,你怎麼反倒要逃?” 楚玉錦被他戳穿了心思,又羞又惱,在他懷里掙扎︰“我要回去,你分明是故意。” 慕容庭抱著她往梅樹下走,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柔聲誘哄,“我看這梅樹下風景獨好,陽光也暖和,正適合你我。” 他重新坐回那張椅子上,順勢將她拉入懷中,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這個姿勢太過親密大膽,楚玉錦羞得整張臉都埋進了他頸窩里,雙手緊緊揪著他肩頭的衣料,聲音細若蚊蚋︰“容容……會冷的……” “不會冷。” 慕容庭柔聲安撫,將那件寬大厚實的斗篷重新把她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腦袋。他的雙臂環過她的腰肢,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透過衣料傳來,仿佛是一個天然的大火爐。 晨風雖冷,可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身上,曬得人暖洋洋的。 他極有耐心地親吻她的發頂、耳廓,手掌在她後背輕柔地撫摸,讓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待她不再顫抖,他才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慕容庭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背,另一只手輕輕解開她的衣帶,讓衣襟微微散開。梅樹的疏影下,光斑點點灑在她的肌膚上,映得那片雪白如玉生輝。 他吻從唇角移到耳垂,楚玉錦的雙手環上他的頸項,指尖嵌入他發間。她微微仰頭,任由他的唇沿著頸側向下,落在鎖骨處。 頭頂是高遠澄澈的藍天,沒有一絲雲彩,藍得讓人心醉。陽光極其燦爛刺眼,透過疏影橫斜的梅枝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紅梅在枝頭綻放,幽微冷冽的香氣隨著每一次呼吸沁入心脾。 她身下是他結實有力的大腿,整個人被他溫暖寬厚的氣息包裹著。這種被天地和愛人同時擁抱的感覺,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安寧。 她不再躲閃,雙手環上他的脖頸,主動迎合他的動作。她在浪潮中半眯著眼望著那片藍天,只覺得身心都輕飄飄的,仿佛要乘風飛去一般舒暢。 楚玉錦不由自主地輕輕吸了口氣。 慕容庭唇角微勾,在她耳邊低聲吐氣︰“很香。” 他雙手托住她的腰肢,將她的衣裙褪下一些,露出最柔軟的所在,直至兩人肌膚相貼,他的陽物已硬熱如鐵,輕輕抵在她濕潤的入口處,引得她不由自主地輕顫。 楚玉錦臉頰緋紅,雙手環著他的脖頸,指尖微微收緊。她低低喘息,額頭抵著他的肩窩,情不自禁叫他的名字︰“容容……” 慕容庭吻了吻她的唇,聲音低啞卻帶著笑意︰“別怕。” 他微微調整姿勢,陽物緩緩探入她緊致的穴口,那一刻,楚玉錦感覺一股灼熱的硬物如火般侵入體內,層層伸展著她的內壁,每一寸推進都帶來一種飽脹的充實感,身體被完全填滿,熱浪從下腹涌起,直達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低吟出聲,那種被徹底佔據的快意混著輕微的刺痛,讓她腰肢軟綿綿地弓起,穴肉本能地收縮,緊緊裹住入侵者。 慕容庭喉結滾動,被她那濕熱緊致的穴肉層層包裹,那感覺如浸入一池溫熱的蜜泉,柔軟卻又有力地擠壓著他的陽物,每一次脈動都帶來陣陣酥麻的快感,讓他幾乎控制不住想要深入馳騁的沖動。他低低喘息,輕聲問︰“會疼嗎?” 楚玉錦搖了搖頭,埋首在他頸側,只任由他帶著自己。可漸漸地,那份熟悉的暖意在體內蔓延,她忍不住輕哼出聲,腰肢不自覺地微微扭動。慕容庭察覺到她的變化,低頭在她唇角落下一個吻,輕笑道︰“阿錦怎麼自己動了,是嫌我太慢嗎?。” 楚玉錦抬眼瞪他一眼,眼波水潤,嗔道︰“明明是你故意折騰我……” 他笑意更深,卻並未反駁,陽物深埋在她體內,一下下抽送,頂到最敏感的深處,帶來一種酸脹的快意,穴壁被撐開又收縮,濕潤的蜜液順著交合處滑落,讓她全身顫栗。 情潮漸起,她腰肢不自覺扭動,慕容庭察覺,低頭含住她衣襟下露出的乳尖。那粉嫩的乳尖早已挺立,他舌尖輕輕卷過,又用唇瓣包裹吮吸,力道時輕時重,帶起一陣陣酥癢。 楚玉錦顫得更厲害,乳尖被他吻得濕潤腫脹,每一下吮吸都牽動下身穴肉的收縮,裹得他陽物更緊。 他吻過一側,又轉而吻上她的肩頭,唇齒輕咬那細膩的肌膚,留下淺淺紅痕,卻不帶痛意,只余溫熱的癢。 身下動作卻悄然變了——原本溫柔的托舉變得有力而急切,他雙手扣緊她的腰,向上猛地一頂,陽物整根沒入,重重撞在最深處。 楚玉錦驚喘一聲,感覺那硬熱的陽物如箭般直刺花心,酸麻的快感瞬間炸開,穴壁被猛烈摩擦,蜜液被攪得四濺。她穴肉本能地絞緊︰“容容……太、太深了……我受不住……” 慕容庭低笑,吻著她的肩窩,聲音沙啞︰“怎麼會受不住,你不是很喜歡嗎?” 他配合著她的節奏,猛地向上頂送,每一次都撞得極深極重。那陽物在濕滑緊致的穴肉中進出,帶出陣陣水聲,他只覺被層層軟肉包裹吮吸,快意如潮,幾乎要將他吞沒。 楚玉錦被他吻得乳尖發燙,肩頭酥癢,身下又被激烈貫穿,每一次撞擊都頂得她魂魄欲散。她雙手死死環著他,主動迎合著起落,聲音破碎︰“你每次都這樣……” 他低頭再次含住她的乳尖,舌尖快速撥弄,齒間輕磨,身下頂送愈發激烈︰“夫人別生氣,等會兒讓你欺負回來。” 情到濃時,兩人身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一陣風過,枝頭簌簌作響。一片嫣紅的梅花瓣飄飄蕩蕩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粘在了楚玉錦因為動情而泛紅的精致鎖骨上,被那一層細密的汗珠黏住,紅白相映,艷麗得驚心動魄。 慕容庭的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鎖骨那一點殷紅上,眸色瞬間暗沉。 他低下頭,沒有用手去拂,而是伸出舌尖,極盡溫柔地、緩慢地將那片花瓣卷入口中,連帶著那一小片肌膚上的汗珠與梅香,一同細細品嘗。 “唔……” 這突如其來的濕熱觸感讓楚玉錦猛地一顫,腳趾都蜷縮起來,溢出一聲難耐的輕吟。 慕容庭抬起頭,唇角噙著那片梅瓣,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仿佛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他湊近她,將那片沾染了兩人氣息和體溫的梅瓣渡入她口中。 兩人交換了一個帶著梅花冷香、汗水咸澀的吻。 梅瓣繼續零星飄下,有的落在她顫動的胸前,隨著抽插的節奏微微晃動。慕容庭低下頭,含住她胸前那一點嫣紅,舌尖用力吮吸,配合著下身的動作,節奏一致。 楚玉錦喉間溢出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卻又被她死死咬唇壓抑,只剩細碎的喘息與低吟。 “容容……太、太快了……”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雙手抱緊他的頸項,臉埋在他肩窩。 藍天在她仰頭時映入眼簾,那湛藍的穹頂仿佛在旋轉,混著園中積雪的反光與紅梅的嫣紅,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夢幻。 慕容庭不答,只低低笑出聲,手掌滑到她臀下,托住她,更用力地將她向下按壓,迎合自己的每一次深入。抽插的節奏愈發激烈,速度加快,帶著水聲的摩擦在披風下隱秘回蕩。 他每一次退出都只到淺處,隨即猛地推進,撞擊得她全身顫栗。阿錦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被火焚燒,那股熱浪從交合處涌起,一波波向上蔓延,直至腦中一片空白。 高潮來得突然而猛烈。慕容庭察覺到她內里的緊縮,動作更狠厲了幾分,連續幾次深頂,直搗那一點敏感的核心。阿錦的眼角滑下淚珠,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劇烈顫抖起來。她仰頭,目光直視頭頂的藍天,目中只見眩暈的藍天與陽光。 內里穴肉的收縮擠壓,一層層裹緊慕容庭,讓他也忍不住加快最後的沖刺。 高潮余韻中,阿錦軟軟靠在他懷里,呼吸漸平。慕容庭吻去她眼角的淚︰“喜歡嗎?” 她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身下一片濕意。 “我要進去換衣服。” 他的性器並未抽出,就著這樣的姿勢將她抱起,輕笑一聲,“我陪你進去。” 楚玉錦一聲驚呼,下意識抱緊她的頸項,兩人便如一人般,緩緩走入屋內。 院中已空,雪光依舊,梅香不散。 作者的話︰求評論珠珠qwq 容錦番外︰夜雨霖鈴暑氣蒸,夢魂相依不離分 盛夏,入夜。 一場急雨毫無征兆地潑灑下來,洗去了白日的熱浪與喧囂。 窗外雨打青石,淅淅瀝瀝,那聲音在靜謐的夜里格外清晰,重重雨幕將這方小院隔絕成一座孤島。 雨雖大,卻沒能壓下暑氣,屋內依舊悶熱得緊。 帳內雲雨初歇,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石楠花香與旖旎的甜腥。兩人身上都浮著一層薄汗,黏膩地貼在一處。 楚玉錦懶洋洋地靠在慕容庭胸膛上,听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汗濕的肌膚相貼,滑膩溫熱,雖有些不適,卻又讓人奇異地不想分開。 她的手指在他結實的胸肌上無意識地亂摸,順著那道緊致的肌肉線條一路蜿蜒向下,指尖若有若無地掠過那尚未完全沉睡的蟄伏。 感覺到手下那物什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跳動,逐漸有了復甦之勢,她壞心眼地輕輕握住,不輕不重地擼動。 “容容,”她仰起頭,一雙眼在昏暗中亮晶晶的,“你想去淋雨嗎?” 慕容庭舒適地半眯著眼,任由她那雙柔軟的手在自己身上點火。他喉結微滾,抓住她那只作亂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想。”他坦誠道,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雨幕,又落回她潮紅未退的臉上,“但是……” 他話鋒一轉,指腹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細膩的肌膚︰“你要是淋雨生病了,要怎麼賠我?” 楚玉錦聞言,不服氣地哼道︰“我才沒這麼弱。” 慕容庭低笑一聲,胸腔震動︰“那就好。” 話音未落,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雙臂發力,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身上。 天旋地轉間,楚玉錦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便覺身下一熱。那根早已在他手中重新變得堅硬滾燙的陽物,極其熟練地抵開了那兩片尚且濕潤的花瓣,借著方才留下的滑膩,緩緩地再次沒入那緊致銷魂的深處。 “唔……” 被填滿的充實感瞬間襲來,楚玉錦身子一軟,無力地趴在他肩頭,那處被撐開的酸脹與酥麻順著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慕容庭扶著她的腰,開始緩緩抽送。他慢條斯理的研磨,每一下都頂得極深。 屋內悶熱更甚,汗水順著兩人的額角滑落,交匯在一處。 楚玉錦被那熱浪裹挾,只覺得渾身像是著了火,那股燥熱從體內燒到體外。她難耐地扭動了一下腰肢,裸露的肌膚試圖尋找一點涼意,她故意在他耳邊帶著哭腔撒嬌︰“我要去淋雨……容容,好熱……” 慕容庭吻去她下巴上搖搖欲墜的汗珠,身下動作卻不停,反而更重地向上頂弄了一下,逼出她一聲嬌媚的喘息。 “去淋雨?”他輕咬著她的耳垂,聲音低沉暗啞,惡劣地誘哄,“行,等會兒。” 楚玉錦被他這般漫不經心卻又精準狠戾的頂弄搞得哼哼唧唧,身子酥麻得不行。她勉強聚起一絲力氣,抓住他在自己腰間作亂的手指,帶著哭腔討價還價︰“不許耍賴……最後十下……真的只能十下了。” 慕容庭聞言,動作微微一頓。他垂眸看著懷中人那副眼尾泛紅、嬌喘吁吁的模樣,唇角勾起。 “十下?”他低聲重復,“好,依你。” 楚玉錦剛松了一口氣。 “一……” 他緩緩吐出這個字,腰胯隨之慢慢向後撤出。那根粗硬的肉棒這一退,退得極慢,仿佛故意用那凸起的稜角去刮擦她敏感至極的內壁褶皺。直到只剩最前端那碩大的龜頭卡在穴口,要掉不掉地懸著,他才驟然停住。 楚玉錦心里空落落的,正難受著,他卻又更加緩慢地、寸寸推進。那是一種近乎凌遲的慢,將她原本就被撐開的甬道再次一點點填滿、撐平。 “嗚……”這種磨人的慢讓她忍不住腰肢亂顫,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肉里,“太慢了……容容……” 慕容庭卻不理會,依舊保持著這種要把人逼瘋的慢節奏,完成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都撤出到極致,再深埋到底,讓她清晰地感受到那巨物的形狀、溫度,以及上面跳動的青筋。 “四、五、六……” 節奏驟變。 就在她以為這漫長的折磨要持續下去時,慕容庭突然收緊了扣在她腰間的大掌,腰腹肌肉猛地繃緊,那根肉棒如狂風驟雨般狠狠撞擊起來。 這幾下又快又重,每一次都精準地鑿在那嬌嫩的花心上,發出“啪啪”的脆響,在這雨夜里顯得格外淫靡。 “啊!太重了……慢、慢點……” 突如其來的猛烈攻勢逼得楚玉錦尖叫出聲,整個人在他懷里顛簸,那快感涌上,逼出了她更多的蜜液,將兩人的結合處澆灌得泥濘不堪。 “七……八……九……” 他沒有慢下來,反而借著那一汪滑膩,頂得更深更狠。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靈魂都撞碎,將她釘死在自己身上。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她顫抖的乳尖上,燙得她渾身一縮,花穴本能地瘋狂絞緊,死死咬住那根在她體內肆虐的凶器。 “最後一下了,阿錦。” 他在她耳邊低喘,“十。” 這一听似結束的數字,卻並沒有帶來預期的解脫。 慕容庭猛地沉腰,整根沒入那緊致濕熱的深處,而後——並沒有抽離。 他就這樣深深地埋在她體內,龜頭死死抵住那不停瑟縮的花心,開始細細密密地碾磨、打圈。 “十下結束了……啊……” 楚玉錦被這最後一下“耍賴”般的研磨逼得崩潰,那是一種比抽插更可怕的酸爽,仿佛千萬只螞蟻在骨頭里爬。她哭叫著,身體劇烈痙攣,內壁瘋狂收縮,在那極致的研磨中被送上了高潮。 那磨人的第十下終究是沒有徹底交代。慕容庭在即將失控的邊緣硬生生停住,只在她體內狠狠碾磨了幾番,便咬牙退了出來。 兩人草草清理了一番,屋內燥熱難耐,慕容庭挑亮了一盞燈,兩人都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便這樣相擁著走入了雨幕之中。 夏夜的雨,涼意沁人。 楚玉錦踩在回廊外的青石板上,張開雙臂,任由淅瀝瀝的雨絲落在臉上、身上。 雨水帶走了殘留的暑氣與方才情事留下的黏膩汗水,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濕潤的泥土腥氣與草木被雨打後的清冽芬芳,讓人通體舒暢。 屋內的燭火透過窗紗幽微地透出來,在雨夜中暈開一圈暖黃的光暈。 慕容庭站在院中下,目光落在雨中的那道倩影上。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衣,布料變得透明,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她曼妙玲瓏的曲線。那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脯、縴細的腰肢、以及若隱若現的修長雙腿,在雨幕中白得晃眼。 慕容庭的眸色驟然幽深,瞳孔一點點收縮。 記憶深處的畫面與眼前重迭——那是十三歲那年,那個傻乎乎跳進河里攔他的少女,也是這般渾身濕透,青澀的身段初顯玲瓏,那一刻的驚鴻一瞥,讓他在往後無數個日夜里神魂顛倒,直至今日。 當年他只能迅速移開目光,不敢褻瀆;而如今,她是他的妻子。 雨水沁涼,也熄不了半分欲火。 “阿錦,”他聲音低沉,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過來。” 楚玉錦轉過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踏著水花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怎麼了?” 她伸手抱住他健壯的身軀。雨水是冰涼的,而他的身體卻滾燙如火,冰火相貼,溫度剛剛好。楚玉錦舒服地在他懷里蹭了蹭,滿足地舒了口氣。 下一刻,慕容庭寬大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那手掌順著濕透的衣料緩緩上移,精準地握住了那一團綿軟,隔著單衣,拇指重重按揉上那因方才歡愛還未完全消腫的乳尖。 “嗯……”楚玉錦悶哼一聲,雙腿有些發軟,只能更加依偎在他身上,聲音軟綿綿的,“容容……” 她當然知道他要做什麼,臉頰在雨水中泛起因情欲而起紅暈,卻並沒有拒絕的意思。 慕容庭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挑開她衣襟的系帶,卻沒有將衣裳褪去,而是順著敞開的領口,低頭吻了下去。 他的唇滾燙,雨水冰涼。從修長的脖頸,到精致的鎖骨,一路向下。細密的雨絲淋在裸露的肌膚上,激起一陣戰栗,隨即又被他濕熱的口腔包裹。 他含住那挺立的乳尖,舌尖靈活地舔弄,極盡挑逗。楚玉錦舒服得微微仰頭,雙手無助地抓著慕容庭濕透的肩膀,口中溢出細碎的喘息。 突然,慕容庭牙齒合攏,在那敏感的乳尖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啊,容容!” 楚玉錦驚呼一聲,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他懷里縮去,卻正好將自己更深地送入他口中。 慕容庭松開牙齒,將兩人的衣衫徹底解開,卻仍掛在臂彎,形成一道半遮半掩的屏障。 赤裸溫熱的胸膛緊緊相貼,沁涼的雨水順著兩人緊貼的縫隙滑落,那種滑膩又清涼的觸感,讓兩人都舒服地嘆息出聲。 身下那根堅硬如鐵的陽物早已蓄勢待發,抵在她濕熱的入口處前後滑動,借著雨水與蜜液的潤滑,試探著那處的緊致。慕容庭從她胸前抬起頭,尋到她的唇,重重吻了上去。 這個吻來勢洶洶,瞬間便由輕觸變成了激烈的濕吻。 所有的呼吸都被霸道地剝奪,唇舌被用力吸吮、糾纏。楚玉錦胸膛劇烈起伏,鼻翼翕動,拼命想要汲取一點空氣,卻被他吻得幾乎窒息,腦中一片眩暈。 就在吻加深到極致的同時,身下巨大的陽物毫無預兆地猛然貫穿。 沒有任何緩沖,也沒有絲毫猶豫,那粗長巨物如利劍出鞘,瞬間破開緊致的甬道,直抵花心深處。 “唔——!” 楚玉錦被插得身子一挺,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種太過強烈的侵入感,她口中發出難耐的嗚咽。 可慕容庭根本不給她逃跑的機會。他一只鐵臂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將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揉捏著她胸前的軟肉,指腹刮擦著紅腫的乳尖,唇更是死死封住她的嘴,將她的驚呼盡數吞沒。 她頭往後仰,他就追著吻過去,她想往後退,他就挺腰頂得更深。 根本跑不了。 在這冰冷的雨夜里,身下被他又快又重地樁擊著。每一下都撞得極深,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拍打聲。 這種近乎粗暴的歡愛很快逼出了她的淚水。不過片刻,強烈的快感便如洪水般襲來,她嗚咽著沖上高潮,大量的蜜液噴涌而出,淋在兩人交合處,與雨水混在一處。 慕容庭終于放過了她被吻得紅腫的唇,身下那凶狠的動作卻絲毫沒停。 楚玉錦剛得了一絲喘息,大口呼吸著濕潤的空氣,帶著哭腔求饒︰“容容……慢……” 話音未落,肩頭忽然傳來一陣銳痛。 “啊……” 慕容庭竟然一口咬上了她白嫩圓潤的肩頭。 他咬得不輕,卻又精準地控制著力道,不會真正咬破皮肉出血,只會留下深深的齒痕與痛感。 楚玉錦疼得眼淚汪汪,被激起了幾分血性與委屈,也不甘示弱地張口,狠狠咬在了他結實的肩膀上。 雨幕中,互相啃咬,互相糾纏,似乎只是身下如此抵死纏綿尚嫌不夠。 她被他死死抱在懷里,雙腳幾乎離地,全靠他的支撐。身下的撞擊如疾風驟雨,一點也沒慢下來,反而因為這疼痛的刺激而更加狂野。 楚玉錦被他插得站都站不住,只能像藤蔓一樣纏在他身上。 慕容庭平日里從不做得這麼激烈。以往他總是溫柔細心,顧著她的感受,伺候著她的需求,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動作。可今晚,雨夜的回憶與眼前活色生香的她,讓他徹底失控,當真讓她有些受不住了。 楚玉錦邊咬邊嗚咽,聲音被頂撞得支離破碎,不成聲調。漸漸地,她嘴上的力氣松了,只剩下虛虛的啃噬,像是在親吻。 肩上傳來持續的刺痛,卻奇異地轉化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舒爽快感。兩人的身體在雨水中緊緊相貼,毫無縫隙。穴肉被那滾燙的硬物一下下強行撐開,又本能地緊緊絞住。 過了好一會兒,在又一陣疾風驟雨般的沖刺後,慕容庭將她死死按向自己,深深地、滾燙地射在了她身體的最深處。 激情退去,理智回籠。慕容庭看著懷中人肩頭那枚深深的、泛著紫紅的牙印,心頭猛地一緊,悔意瞬間涌上心頭。 他剛想開口道歉,卻感覺到懷中的身軀動了動,楚玉錦不僅沒有推開他,反而伸出手臂,更加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慕容庭心里的忐忑稍稍褪去。他低下頭,薄唇貼上那處傷痕,舌尖在那道明顯的牙印上輕輕舔舐、安撫,溫熱濕潤的觸感引起楚玉錦一陣輕微的顫栗。 “疼嗎?”他心疼地道。 楚玉錦將臉埋在他頸窩,軟軟地靠著他,鼻音有些重︰“有一些。” 慕容庭收緊手臂,吻了吻她的發頂︰“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楚玉錦的手指緊緊扣著他濕透的衣袖,對于剛才那場幾近失控的情事,她心里雖有點被粗暴對待的委屈,但更多卻是一種隱秘的歡喜與滿足。 她在他懷里蹭了蹭,悶悶地說道︰“你不能每次都這樣。” 這話听著像是抱怨,可語調里卻沒半點責怪的意思。 慕容庭瞬間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眼底最後一點陰霾散去,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我知道了,听你的。” 雨還在下,兩人就這樣赤裸相擁在回廊陰影處。 慕容庭的手掌順著她光潔的脊背滑下,最後探入兩人緊貼的下身之間。修長的手指撥開那兩片紅腫不堪的花瓣,指尖探入那溫熱濕軟的入口,輕輕插入,試圖替她清理方才射入深處的那些陽精。 “唔……” 異物入侵的感覺讓楚玉錦本能地收縮了一下,卻夾得更緊。 那根手指並未深入,只在淺處打著圈摳挖,將那些渾濁的白液引流出來。然而,那處經過方才的劇烈摩擦早已敏感至極,哪怕只是這樣溫柔的清理,對楚玉錦來說也是一種變相的折磨與快感。 隨著手指的攪動,內壁本能地分泌出更多的蜜液,混合著流出的精液與順著大腿根部流下的雨水,發出一陣陣黏膩淫靡的水聲。 越插水越多,越清理越泥濘。 慢慢地,楚玉錦的呼吸又亂了,口中溢出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單純的喘息,而是帶上了幾分難耐的甜膩。 兩人都沒有說話,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淅瀝瀝的雨聲,和這讓人臉紅心跳的喘息聲。 慕容庭原本只是想清理,可指尖觸踫到那層層迭迭、緊致吸吮的媚肉時,眸色不由得暗了幾分。他鬼使神差地加入了一根手指,探得更深了些,指腹微微彎曲,在那內壁上輕輕刮蹭。 “啊……” 指尖不偏不倚,正好刮過那一處極其隱秘的敏感點。楚玉錦身子猛地一抖,腰肢酸軟得幾乎站立不住,整個人如一灘水般掛在他身上,身體更加緊密地貼向他,口中無意識地哼著︰“容容……” 這聲呼喚又嬌又軟,帶著顫音,听得慕容庭頭皮發麻。 他明明已經發泄過一次,可此刻被她這般軟玉溫香地貼著,听著她在耳邊哼唧,那股邪火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他強壓下欲念,手指在她體內動作放得很慢,似是在懲罰,又似是在安撫,每一次摳弄都精準地擦過那一點,卻又並不用力按壓,只若即若離地撩撥。 楚玉錦被弄得不上不下,渾身難受,只能輕哼一聲聲叫他的名字。 慕容庭被她叫得全身酥麻,呼吸都重了幾分,啞聲道︰“別叫了,叫得人受不了。” 楚玉錦要故意報復他方才的粗魯,她不僅不停,反而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一聲迭一聲地喚道︰“偏要叫!容容,容容,容容……” 慕容庭無奈地低笑一聲,那笑聲里全是寵溺與縱容。他終究是沒舍得再折騰她,只借著這漫天的雨水,就著那清涼的雨簾,細致溫柔地幫她將身體徹底清理干淨,這才把她抱回了屋內。 屋內燭火重新被挑亮,昏黃的光暈驅散了旖旎的暗昧,只余滿室溫馨。 兩人用布巾仔細擦干了身上的雨水與濕痕,換上了干爽柔軟的中衣。慕容庭拿過干帕子,極其耐心地替楚玉錦將那一頭濕漉漉的青絲一點點絞干。 窗外雨聲依舊,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屋內卻靜謐安好。 待頭發半干,不再滴水,慕容庭便散了發髻,慵懶地靠在床頭。楚玉錦極其自然地偎進他懷里,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著,兩人就這樣相擁著,靜靜地晾著頭發。 體溫相貼,呼吸相聞。 過了一會兒,困意襲來。楚玉錦的眼皮開始打架,頭一點一點地在他胸口輕蹭,聲音也變得含糊︰“好困了……” 慕容庭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緞子般的長發,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困了就睡吧。” 楚玉錦乖順地閉上眼,卻又強撐著不想徹底睡去,迷迷糊糊間,竟將心底話嘟囔了出來︰“睡著了就沒有你了。” 慕容庭動作一頓,垂眸看她︰“嗯?怎麼說?” 楚玉錦將臉埋進他干燥溫暖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睡著了就看不到你了。” 慕容庭聞言,心口酸漲得厲害。他沒想到,她竟連這點睡著的時間都舍不得與他分開。 他親了親她半干的發頂,眼底盡是柔情,輕聲問道︰“怎麼,你夢里沒我?” 楚玉錦腦子已經有些迷糊了,誠實地小聲咕噥︰“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慕容庭失笑,胸膛因為愉悅而微微震動起伏。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調侃道︰“嗯……看來夫人是想讓我在夢里也不得休息。” 楚玉錦沒力氣反駁,只是哼哼了兩聲。 慕容庭低下頭,在她溫軟的唇瓣上落下輕柔一吻︰“睡吧。今晚夢里一定有我。” 楚玉錦眼睫輕顫,追問了一句︰“那要是沒有怎麼辦?” 慕容庭看著她這副嬌憨模樣,眼底笑意更深,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給出了承諾︰“若是沒有——” 他頓了一頓,“那明天我賠你。” 至于怎麼賠,是用這白日的陪伴,還是夜里的操勞,便只有他知道了。 得到了保證,楚玉錦終于安心地松開了眉頭,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宿雨初歇,天光大亮。 昨夜那場雨帶走了暑氣,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也不覺得燥熱。慕容庭神清氣爽地睜開眼,習慣性地收緊手臂想去摟懷里的人,卻對上一雙含嗔帶怒的杏眼。 楚玉錦不知醒了多久,正氣鼓鼓地瞪著他。 “怎麼了?”慕容庭聲音里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不明所以地在她唇上親了一口,“一大早就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夢了?” 楚玉錦哼了一聲,伸指戳他的胸膛,開始算總賬︰“我夢到我們十三歲那次落水,我衣服都濕透了,你卻一直盯著我看……那時候我才那麼小!你居然也不知避諱!” 慕容庭一愣,難得有些心虛,卻立刻義正詞嚴地反駁︰“我沒有,我分明只看了一眼!” ——雖然那一眼看的時間長了點,雖然那一記就是這麼多年,但他嘴上是決計不能認的。 楚玉錦那時候只顧著心虛害怕母親擔心,哪里注意過慕容庭看了多久,此刻卻不依不饒,蠻橫道︰“在我夢里你就是一直盯著看!” 慕容庭失笑︰“夢哪里能作數。反正我沒有。” “你想說你是君子?”楚玉錦撇撇嘴,一臉早已看透他的表情,“哼哼,我看你明明是登徒子。” “登徒子?” 慕容庭眉梢微挑,忽然一把將她更加用力地摟進懷里,低下頭,張口惡狠狠地咬住了她瑩潤的耳垂。 “啊……”楚玉錦輕呼一聲。 慕容庭松開牙齒,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露骨︰“沒錯,我就是登徒子。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都在想什麼嗎?”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壓抑已久的狠意與痴迷︰“我在想,我要把你的衣服脫光,一件也不留……” 楚玉錦被他緊緊禁錮在懷里,雙手抵在他胸前卻根本騰不出手去捂他的嘴,只能听著這般孟浪的話直往耳朵里鑽,臉頰瞬間紅透︰“你……你別說了!下流!” 慕容庭偏偏不停,反而變本加厲︰“我看不到你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甚至……我在夢里也是這樣想的。” 說完,他忽然翻了個身。 這一次,他沒有用手肘撐著身體,而是卸下了全身的力道,一點也沒收斂,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完全壓在了楚玉錦身上,把她嚴嚴實實地覆蓋住。 他埋首在她頸窩,故作委屈地悶聲道︰“反正你只喜歡君子,不喜歡我。” 這一壓,屬于成年男子的重量和那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滾燙熱度,讓楚玉錦心驚肉跳。 “我沒這樣說!”她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推了推他堅如磐石的肩膀,“你快起來,太重了!” 慕容庭偏不起來,甚至還故意往下沉了沉︰“我哪里會重?我抱你的時候,從來都不嫌你重。” 楚玉錦被他氣笑了︰“我難道跟你一樣重嗎?” 慕容庭在她頸側蹭了蹭,又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含糊道︰“我看差不多。” 兩個人的廢話說的有來有回,卻一點也不嫌無趣,反而樂在其中。 楚玉錦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下,卻發現那肌肉緊實得根本掐不動。 兩人的心髒隔著胸腔緊緊貼在一起,幾乎同頻跳動。她那柔軟的乳肉被他寬闊堅硬的胸膛壓成了扁扁的兩團,隨著胸口起伏的呼吸,那兩團軟肉便在他胸前被擠壓、摩擦,帶來一陣陣羞恥的酥麻。 “快下來……”她呼吸都不順暢了,聲音發軟,“我要被你壓死了……” 慕容庭被掐了一下也不為所動,依舊賴在她身上裝死。 直到楚玉錦放棄了這種硬踫硬的方法。她眼波流轉,那只原本掐他的手忽然鑽進了他的衣擺。 帶著涼意的指尖貼上他赤裸滾燙的腰腹,沿著那緊致的肌肉線條,不輕不重地緩緩滑動。 慕容庭身體猛地一僵,腰間那一處瞬間發麻,那股癢意順著尾椎骨直沖腦門,讓他深深吸了口氣。 下一瞬,天旋地轉。 他帶著她的身體轉了個圈。 原本壓在她身上的男人撐起雙臂,扣住她雙手將她釘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的臉。那雙原本帶著戲謔笑意的眸子,此刻已燃起了熊熊欲火。 “是你自己要惹我的……” 他聲音暗啞,低頭吻上她的唇,將她未出口的驚呼悉數吞沒。 “接下來……自己受著。” 作者的話︰我多愛我家萌萌噠小情侶啊嚶嚶……看我家這兩只談戀愛萌得我有點想死了嚶嚶 肅戚番外1︰三萬陰魂凝煞骨,一襟烈焰暖霜衣 【1】 天界的風,通常是暖的,隱約帶著瑤池蓮花的清香。 但肅戚總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像是數萬年前那個深不見底的殉葬坑里,無數雙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抓著她的腳踝,要將她拖回那無盡的黑暗中去。 “那個就是肅戚神將?” “噓,小聲點。听說她原本是個凡間帝王的殉葬奴隸,連名字都沒有。那帝王死時,坑殺了三萬人。她就是踩著那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尸體,吸干了那沖天的怨氣,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咦……怪不得她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淨的尸氣,哪怕穿著神甲,看著也讓人心里發毛。” 雲端之上,兩個正在盥洗天衣的小仙娥正在竊竊私語。 肅戚從天一河穩步經過,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她听得見。 成神之後,五感通明,這些閑言碎語她听了幾千年。 她神色漠然,低頭看著手中那柄漆黑的長戟。那是她的本命神器,也是當年她在死人堆里,用半截斷骨化成的殺器。 她不辯駁。 因為她們說得沒錯。 天界的神仙,多是修功德、悟大道飛升的,只有她,是修怨氣與煞氣的。 她是這光鮮亮麗的天界里,最不堪入目的人物,卻偏偏令天界毫無辦法。 “啪。” 一塊通紅的火雲石突然憑空落下,正好砸在那兩個嚼舌根的小仙娥腳邊,嚇得兩人花容失色,驚叫著跑開了。 肅戚抬頭。 只見不遠處的梧桐樹上,坐著一個紅衣男子。 他生得極好,眉目i麗,眼尾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手里提著一壺酒,紅色的衣擺垂在雲間,像是一團在天界燃燒的烈火。 鳳凰神君,丹凰。 肅戚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丹凰。 就像冰塊不喜歡火焰,黑夜不喜歡正午的太陽。他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肅戚將軍,”丹凰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壺,“今日天河邊的風甚好,可要共飲一杯?” 肅戚收起長戟,冷冷道︰“神君自重。我身上有尸氣,別燻著神君。” 說完,她轉身欲走。 “哎,別走啊。” 丹凰身形一閃,擋在了她面前。他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暖烘烘的梧桐木香,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看著肅戚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似笑非笑︰“她們沒見識,什麼尸氣,那是煞氣。能鎮得住萬鬼怨哭的,那是本事。” 肅戚腳步一頓,抬頭看他。 丹凰將酒壺遞到她面前,那是用天界最好的火靈果釀的酒,還在微微發燙。 “喝點吧。”他輕聲道,“暖暖身子。” 肅戚連看也沒有看那壺酒,冷硬地吐出兩個字︰“不必。” 她繞過他,大步離去。 【2】 因著那滿身洗不淨的煞氣,肅戚的宮殿——寂淵宮,被天帝安置在了天界極北的邊緣。 這里沒有祥雲繚繞,亦無仙鶴瑞獸駐足,只有終年不散的寒霧和灰撲撲的雲層。天界眾仙視此處為禁地,路過時都要繞道而行,生怕沾染了那從死人堆里帶出來的晦氣。 偌大的寂淵宮,空曠得像是一座墳墓。 肅戚沒有向天庭要仙娥或侍從。她習慣了這種死寂,甚至享受這種死寂。 宮殿庭院中,有一方不知是何材質的青石桌。 沒有戰事征召的時候,肅戚便會坐在這石桌旁。 她不打坐,不修煉,甚至不思考。只是單純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迭放在膝頭,黑色的瞳孔毫無焦距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這一坐,往往便是幾十年。 負責傳達天旨的天差,每隔一段時間來一次。第一次來時,見那位神將坐在石桌旁,素衣黑發,宛如一尊在此亙古長存的冰雕。 百年後,天差再來,見她依舊在那處,姿勢未變分毫,就連衣角垂落的褶皺似乎都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天差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這位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神將,是不是已經在這里悄無聲息地坐化了? 直到他顫巍巍地宣讀完旨意,那尊“雕塑”才會極其緩慢地眨一下眼,伸手接過卷軸,用冷如冰石的聲音回復︰“屬下領命。” 除此之外,再無聲息。 這座宮殿的時間仿佛是停滯的,直到那抹紅色的身影開始頻繁地闖入。 自那天河邊一面之後,丹凰便成了這寂淵宮唯一的常客。 起初是隔三岔五,後來便是三日兩頭。 “今日路過蟠桃園,順手折了支桃花,我看你這院子太素了,插個瓶正合適。” “哎,凡間最近出了種叫‘風車’的小玩意兒,風一吹就轉,我看挺有意思……” 丹凰每次來,手里總是不空著。或是天界的珍寶,或是凡間的小玩意,帶著各種各樣的色彩和溫度,丁零當啷地堆在那張冰冷的青石桌上。 肅戚從來不看,也不收。 她依舊維持著那個雕塑般的姿勢,眼簾低垂,仿佛身邊這個聒噪的人根本不存在。 若是換了旁人,面對這般冷遇,早已知難而退。 可丹凰偏不。 肅戚不理他,他便自己找樂子。 他大搖大擺地坐在肅戚對面,自顧自地給自己倒酒,自顧自地把玩那些被肅戚無視的小物件,嘴里更是沒一刻停歇。 “西邊的雲霞今日是紫色的,甚美,可惜你懶得動,不然帶你去看看。” 他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語氣慵懶隨意,既不求回應,也不覺尷尬。 漸漸地,他甚至開始把這寂淵宮當成了自己的別院。 他嫌石凳太涼,便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兩個軟墊,一個自己坐,一個隨手塞到肅戚身後——雖然肅戚從未靠上去過。 他嫌院中無花,便隨手撒了一把梧桐子,用神力催生出幾株半人高的小樹苗,強行給這一片灰敗添了幾抹嫩綠。 甚至有一次,他喝多了酒,竟直接伏在那青石桌的另一頭睡著了。 那一日,肅戚終于動了。 她的目光從虛空收回,極緩慢地落在對面那個睡得毫無防備的男人身上。 紅衣如火,鋪陳在青石桌上,那一抹艷麗的紅,刺破了她眼中維持了數萬年的灰敗與死寂。 他就那麼睡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那柄長戟輕輕一揮,這個總是喋喋不休、吵得她不得安寧的神君,就會身首異處。 肅戚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做。 她沒有收他的禮物,沒有回應他的一句話。 但她也從來沒有開口趕過他一次。 不知從何時起,那個來傳旨的天差驚恐地發現,寂淵宮變了。 雖然那位女將軍依舊像個雕塑一樣坐在那里,冷若冰霜。 但在她對面的石桌上,多了一個正在剝著堅果、笑意吟吟的紅衣神君,地上還多了幾個被風吹得呼呼轉的小風車。 那座冰冷的墳墓,因著這一點點死皮賴臉擠進來的喧囂,竟莫名地……有了幾分活人氣。 【3】 肅戚只對丹凰動過一次怒。 那一年,正逢百年一次的大寒。 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 加上肅戚,總共三萬。 這是當年殉葬坑里的亡魂數量,也是肅戚成神的基石。每逢大寒,陰氣極盛,這些被她強行鎮壓在骨血里的怨靈便會反噬。 黑色的怨氣濃稠如墨,無數亡魂在絕望地嘶吼、詛咒,瘋狂地從殿內涌出,肅戚的宮殿變得直如九幽寒域,怨氣沖天堪比妖魔邪域。 方圓百里的天獸感受到這股足以凍裂神魂的寒意,皆夾著尾巴瑟瑟發抖,早已逃竄一空。 肅戚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床上。 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睫毛和嘴唇上結著厚厚的白霜。她在發抖,那是身體在極寒與劇痛下的本能抽搐,但她的神識卻在識海中與那萬千怨靈死死纏斗。 那是她的力量源泉,也是每百年一次要把她撕碎的噩夢。 就在她緊要關頭之時—— 殿門被一股急切的神力撞開。 丹凰闖了進來。 彼時的丹凰剛成年不久,行事全憑本心。他見寂淵宮黑氣沖天,寒意刺骨,進來一看,只見肅戚被無數猙獰黑影死死纏繞,渾身發抖,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斷絕。 “肅戚!” 他根本來不及多想,只覺得這寒氣與怨氣再這般肆虐下去,她必然重傷。 沒有任何猶豫,他雙手結印,浩浩蕩蕩的鳳凰真火如江河決堤,瞬間填滿了整個大殿。 鳳凰真火,至陽至剛。 火焰席卷而過,那些糾纏著肅戚的怨靈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便在霸道的真火中化為虛無的青煙。 殿內溫度驟升,堅冰融化。 那場本該持續一日一夜的酷刑,在丹凰的強勢介入下,戛然而止。 丹凰收了火,見殿內恢復清明,肅戚也不再發抖,這才松了一口氣,快步走向冰玉床,正欲查看她情況。 錚——! 一聲森寒的金戈之聲。 一把長戟毫無征兆地抵住了他的心口。 利刃刺破護體仙氣,扎入皮肉半寸。 丹凰愕然低頭,又猛地抬頭。 肅戚醒了。 她那雙平日里古井無波的眼底,此刻卻翻涌著驚人的怒火。她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握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肅……肅戚?”丹凰怔住,“你怎麼了……” “誰讓你動手的?!” 肅戚厲聲打斷了他。 她環顧四周。 那些她熟悉的、她曾經的親友、也是曾經同為奴隸的同類…… 空了。 她慶幸每百年她能有這樣的機會,回望那些人曾經存在過的證明,而眼前這人,卻焚燒、驅趕了這一切。 她目中怒火翻涌,逼視著丹凰,字字如刀︰“原來在上神眼中,這些凡人奴隸死後的怨氣,便是邪惡、不淨的穢物?” 肅戚的聲音越來越冷,眼底的最後一點溫度也隨著那些消散的怨氣一同熄滅。 “便是活該被你的鳳凰真火焚燒、銷毀的東西?” “上神既然如此高高在上——” 盛怒之下,她手腕猛地用力,長戟往前再送入半寸! 噗嗤。 劍刃入肉。 “為何不把小神也一起燒了?!” 丹凰僵在原地。 心口傳來的劇痛,遠不及她這番話帶來的沖擊萬一。 “我……” 丹凰張了張嘴,那總是能說會道的舌頭此刻卻像是打了結。羞愧、懊惱、無地自容,無數情緒涌上心頭,讓他那一身紅衣顯得格外刺眼和諷刺。 肅戚看著他那副震驚的模樣,眼中的怒火漸漸冷卻,化作了無盡的荒涼。 她猛地抽回長戟。 一小股滾燙鮮紅的鳳凰真血,順著冰冷的戟尖滴落。 啪嗒。 落在雪白的玉磚上,觸目驚心,宛如雪地紅梅。 丹凰捂著胸口,踉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對不起……是我錯了。” 肅戚沒有看他,只是疲憊地垂下了手,吐出最後兩字︰“離開。” 【4】 那次之後,丹凰足足有三個月都沒踏出棲梧宮一步。 他養好了傷,每每閉上眼,卻都是肅戚那雙盛滿怒火與悲涼的眼楮,還有那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的指責。 直到第四個月,他才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 那日之後,肅戚主動去御前請罪,自承修習邪法、神智不清,誤傷上神。 天帝震怒,罰她禁閉寂淵宮百年,不得外出。 丹凰听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 他又去了寂淵宮。 這一次,他帶了很多很多禮物。那些能夠滋養神魂的靈草,能夠安撫心魔的寶玉,甚至還有凡間祭奠亡魂用的長明燈。 他知道肅戚不需要,更不稀罕。但他不知道除了這些,他還能做什麼來填補那個被他燒出來的窟窿。 宮門從來未鎖,但他卻覺得比鎖了還難進。 肅戚依舊坐在那張青石桌旁。 只是這一次,當他把禮物放下,低聲下氣地一次次道歉時,她不再是那種漠視。 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那種冷,不是冰塊的冷,是死灰的冷。 丹凰一次次地來,哪怕只是坐一會兒也好。可他再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翹著腿輕松愜意地跟她說那些天界的趣聞。 那些所謂“趣聞”在他嘴邊轉了一圈,都變得蒼白無力。 于是,寂淵宮又變回了那個死寂的墳墓。 他陪她坐著,看著她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一次又一次。 從前,他看著她冷硬的外殼,覺得自己若是捂得久了,總能把這顆心捂熱。 可現在,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楮,他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 她的心不是冷的,是死的。 她對他,是不屑,是徹底的失望。 終于,在又一個百年即將結束的黃昏。 丹凰站起身,看著那個始終背對著他的身影,聲音干澀沙啞︰“肅戚,你就真的……” 他止住了。 他不能再說。 他怕一開口,說下去的是無可挽回的話。 他一句沒有說完,回應他的,只有寂淵宮穿堂而過的冷風。 剩下的話,他說不出來了。 丹凰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黯然,最終一言不發,拂袖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個困了他百年的地方。 那紅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雲層盡頭,再未回頭。 直到他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一直像雕塑般僵坐著的肅戚,才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楮變得干澀無比,酸脹難忍。 她才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楮。 此後的幾十年里,丹凰未再踏足她的宮殿半步。 【5】 凡間。 西南邊陲,瘴氣叢生。肅戚收起長戟時,最後一只作亂的凶獸已化為灰燼。她正欲轉身離去,卻忽覺一道熟悉的氣息逼近。 那氣息熾熱、明亮,與這陰森的瘴林格格不入。 肅戚心頭微不可察地一跳。 腳步聲在身後停下。 丹凰其實只是路過附近,感應到她的氣息時,身體甚至比腦子反應更快,腳下一轉便跟了過來。此刻真見到了人,他又有些躊躇。 他默默地走到她身側,看著她的側影,猶豫了半晌,才低聲問道︰“你……還沒原諒我嗎?” 他垂著眼乖覺地說︰“我真的已經知錯了。” 肅戚側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尖銳,只是一片平靜。 她是天界邊緣的煞神,他是備受尊崇的鳳凰神君。 來與不來,走與不走,從來都是他自己說了算。以她的地位,又如何能阻止得了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目光,徑直往天界的方向飛去。 只這一眼,丹凰便如獲大赦。他立馬跟了上去,雖然沒敢並肩而行,卻也死皮賴臉地綴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路跟回了寂淵宮。 于是,那抹紅色的身影,又開始頻繁地在寂淵宮那張青石桌旁出現。 只是這一次,他變得小心翼翼了許多。 他不再隨意動這宮里的東西,也不再用神力去改變這里的環境。他只是坐著,給她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哪里的雲又散了,哪家的仙鶴又生了蛋。 肅戚依舊不理他,但也沒再趕過他。 時光如流水,晃眼又是幾十年。 又一個大寒之日到了。 寂淵宮的結界內,溫度驟降。黑色的怨氣再次如潮水般涌出,將整座宮殿封凍成一座死寂的冰窖。 殿門緊閉。 這一次,丹凰沒有闖進去。 他如今知道那些怨氣對她意味著什麼。 他站在殿門口,紅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背靠著那扇冰冷的大門,寸步未離,卻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 殿內。 肅戚盤膝而坐,神魂正承受著萬千怨靈的撕咬。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在這極度的冰冷與痛苦中,她的識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百年前的那一幕——那浩浩蕩蕩的鳳凰真火,那股蠻橫卻溫暖得令人落淚的熱度。 他本是一腔熱血與真誠,心懷好意而來。 即使他好心辦了壞事,即使他不懂她的執念,可他終究是為了救她。而她卻傷了他一劍,甚至那樣疾言厲色地羞辱了他。 也許……她並不該那樣。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心神便是一分。 識海中的怨靈瞬間尋到了破綻,反噬之力猛然加重數倍,幾乎要將她的神智吞沒。 肅戚心頭一凜,不敢再想。她強行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雜念,凝神守一,重新投入到這場無聲的廝殺中。 ……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終于平息。 肅戚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每每熬過百年大寒,她的法力便能更上層樓。 殿內依舊漆黑、冰冷,空無一人。 她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瞬間的低落。 那種低落極輕,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與漠然。 她在殿內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悶,難得地起了個念頭,想出去走走。 她起身,走到殿門前,伸手拉開了那扇厚重的宮門。 光線涌入。 肅戚的腳步猛地頓住。 門外並非空無一人。 那一襲紅衣,就那麼靜靜地立在殿門口。 丹凰似乎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肩頭都落了幾片怨氣凝成的寒霜。 听到開門聲,他猛地回過頭。見到肅戚出來,他眼楮瞬間一亮,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卻又生生止住腳步,只隔著幾步的距離,謹慎地看著她的臉色︰“肅戚……你還好嗎?” 肅戚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沒來得及藏好的擔憂,看著這只火熱的鳳凰衣擺上竟然出現被寒氣侵蝕的褶皺。 她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 “嗯。” 只是極輕的一個字。 卻讓丹凰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瞬,他的眼楮徹底亮了起來,像是點燃了兩簇星火。 這是多久以來,肅戚對他說的第一個字。 哪怕只有一個字。 丹凰嘴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他這才敢湊上前去,獻寶似的從袖中變出一壺酒,遞到她面前︰“這是上好的流霞釀,用純陽之火溫過了。你……可要喝一點暖暖身子?” 肅戚垂眸,看著那壺冒著熱氣的酒。 “不必。” 她一如既往地拒絕了。 說完,她邁過門檻,沿著殿前的雲階漫步而行。 丹凰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抱著酒壺快步跟了上去。 他沒有再聒噪,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配合著她緩慢的步伐。 此時正值夕陽將落。 天邊的雲霞燒得正旺,大片大片的紫紅交織在一起,鋪滿了整個西天,美麗非常。 肅戚沒有說話,丹凰也沒有說話。 兩道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在那片絢爛的晚霞之下,竟顯出一種難得的安寧與美好。 這一路走得極慢,兩人都沒再說話。 待回到寂淵宮時,已是星辰流轉,月行中天。 殿內依舊是冷冷清清的模樣。牆角堆著許多錦盒,那是天帝一次次賞賜的上品仙丹與法器。肅戚隨手一扔,便再也沒踫過,任由它們像廢品一樣堆在那里。 丹凰看了一眼那堆蒙塵的寶物,沒有多言。 他徑直走到大殿一側空置的木櫃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大布袋,動作輕緩地放了進去,又仔細地將袋口敞開一些,好讓她取用方便。 “這里面是最好的銀霜炭。” 丹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微塵︰“人間貢品,無煙且耐燒。” 肅戚立在身後,目光落在那袋黑黝黝的木炭上。 神仙寒暑不侵,自有靈力護體,哪里需要這種凡俗之物取暖? 丹凰的聲音低了幾分︰“以後若是覺得冷,就點上……”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虛空處,不去看她︰“這東西只是凡火,只有熱度,沒有驅邪的法力。它……不會傷害你在乎的那些‘人’。” 銀霜炭是人間之物,天界根本無處可尋。他定是特意下凡,千挑萬選才找來的。 “好了,東西放這兒了。” 沒等肅戚回應,丹凰像是怕她拒絕,又像是怕這稍顯溫情的氛圍會讓她不自在,語速快了幾分︰“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紅影一閃。 他走得匆忙,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轉瞬間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寂淵宮再次恢復了死寂。 肅戚獨自立在殿中,看著櫃子里那一袋黑漆漆的木炭。 良久。 她走上前,伸手取出了一塊。 指尖觸踫到粗糙的炭身,沒有絲毫溫度,卻讓她覺得有些燙手。 作者的話︰明天繼續肅戚番外,我之前算錯了,番外不是周五發完,是周六orz 肅戚番外2︰神將折戟棄前塵,赤翎垂羽覆孤魂 【6】 後來的幾百年里,天界眾神漸漸發現了一件怪事。 那個總是獨來獨往、一身煞氣、陰沉冷漠的肅戚神將,身邊不知何時起,多了一個紅色的身影。 她去北荒斬妖,一身玄甲染血,他在旁邊倚著枯樹喝酒,紅衣如火,恣意張揚。 她去極地巡視,漫天飛雪中,他便手持玉笛吹奏,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對于這只死皮賴臉跟著的鳳凰,肅戚從未給過好臉色。她不再拔劍驅趕,卻也從未回應過什麼。就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任憑那團烈火在身側燃燒。 直到那一日。 丹凰照例去肅戚殿中找她。剛一踏進殿門,原本準備好的那句“今日天氣不錯”便卡在了喉嚨里。 他大為吃驚地看著殿內。 那個素來冷清得連個侍從都沒有的偏殿里,此刻竟茶香裊裊。肅戚正坐在窗邊,而與她對坐的,竟然是一個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裳,未施粉黛,身上也沒有什麼驚人的神力波動,看起來似乎只是籍籍無名的散仙。 可她坐在煞氣逼人的肅戚對面,竟沒有半分局促。 她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正執壺為肅戚添茶。那姿態從容優雅,仿佛那位令眾神退避參舍的神將,只是她相識多年的舊友。 听到門口的動靜,那白衣女子轉過頭來。 見到一身紅衣、滿臉錯愕的丹凰,只是微微頷首,態度不卑不亢,微笑道︰“神君有禮了。” 丹凰挑了挑眉,心中驚疑不定。 他幾步走到桌旁,也不客氣,直接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打了個轉,最後直接問道︰“你是誰?我以前從未在天界見過你。” 那女子也不惱,順手取過一只新杯,為他也倒了一杯熱茶,推至他面前,溫聲道︰“在下拂宜。” 拂宜? 丹凰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確信自己從未听過這號人物。 他端起茶杯,目光卻轉向了一旁沉默不語的肅戚,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吃味與不解︰“肅戚,既然你有這般好友,為何這幾百年來,從未听你提過?” 要知道,他花了兩百多年,才換來肅戚默許他的跟隨。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散仙,憑什麼能登堂入室,還讓肅戚陪著喝茶? 肅戚聞言,終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端起茶盞,吹去浮沫,語氣平靜得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為何要提?” 肅戚飲了一口茶,淡淡地補上了後半句︰“我也是幾天前,才認識她的。” “噗——” 丹凰剛入口的茶險些噴出來。 他瞪大了那雙漂亮的鳳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氣氛融洽得仿佛八拜之交的女人。 才認識幾天? 才幾天就能坐在一起喝茶?這可是肅戚! 這兩人是什麼古怪的緣分? 拂宜看著丹凰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忍不住輕笑出聲。她轉頭看向肅戚,眉眼彎彎︰“看來神君是不信這世間有一見如故這回事了。” 這場茶會,其實並無太多言語。 肅戚性子冷,本就惜字如金。大多時候,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手里捧著那盞茶,偶爾垂眸抿上一口,听著身旁兩人閑談。 更多時候,是丹凰在講,拂宜在听。 這位平日里高傲的神君,今日的話匣子卻開得格外順暢。從天河的星象變遷,講到北海的鯤鵬遷徙,拂宜雖只是個散仙,見識卻頗為廣博,無論丹凰說什麼,她都能微笑著接上幾句,言語間溫潤如水,既不奉承,也不冷場。 哪怕是挑剔如丹凰,也不得不承認,與這位拂宜仙子相處,竟有一種如沐春風的舒適感。 直至黃昏,金烏西墜,殿內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壺中茶水已盡。 拂宜起身告辭,丹凰見狀,也隨著一同站了起來。肅戚並未挽留,只是依舊坐在原處,難得地對他們點了點頭,算是送客。 出了殿門,天邊晚霞漫天。 丹凰快走了兩步,跟上了拂宜的步伐。他忍了又忍,終究是沒忍住心中的好奇,開口問道︰“仙子且慢。” 拂宜停步,回身看他︰“神君有何指教?” 丹凰看著她,眉頭微皺,似是百思不得其解︰“你那茶葉……究竟是何方神物?” 能讓肅戚那個油鹽不進的冰塊臉喝了一杯又一杯,定然不是凡品。 拂宜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道︰“神君誤會了。那只是凡間的普通茶葉。” “凡間普通茶葉?!” 丹凰的聲音陡然拔高,滿臉的不可置信,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這怎麼可能?” 他古怪地看著拂宜,指了指身後的宮殿︰“你可知,這些年天帝不知給肅戚賜了多少瓊漿玉露,還有我親自釀的流霞釀,那是連大羅金仙都求不到的好酒……可她從來都沒踫過!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他為了討好肅戚,搜羅了六界珍饈美酒,結果在她那里全是踫壁。 “為什麼?”丹凰盯著拂宜,像是要透過她看穿什麼謎題,“為什麼你的一壺凡茶,她卻願意喝?” 晚風吹過,拂起拂宜素白色的衣袂。 她看著眼前這位雖然尊貴、卻笨拙得有些可愛的神君,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神君。” 拂宜淡淡開口︰“美酒玉露,固然珍貴。可你有沒有想過……”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肅戚所在的宮殿方向︰“也許,她只是單純喜歡喝茶而已。” 不喜歡酒的辛辣,不喜歡玉露的甜膩,只喜歡茶的苦後回甘。 僅僅是因為喜歡,與貴賤無關。 丹凰身形猛地一僵。 他站在晚霞里,整個人如遭雷擊,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困擾了他幾百年的迷團,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驟然吹散。 【7】 從那以後,肅戚那座冷清的宮殿里,除了丹凰,又多了一位常客。 只不過,拂宜來得並不像丹凰那般勤快。她大多時候流連于人間山水,撰寫那本名叫《萬象博物志》的書。 書中記載著凡間種種走獸草木、奇聞異趣。這本若是旁人送來定會被直接扔出去的閑書,竟連肅戚,偶爾也會在午後靜下心來,認真翻看幾頁。 有那麼一段時間,殿中的景象便是這樣︰午後光影斑駁,拂宜在石桌邊修修改改,墨香四溢;肅戚靜坐一旁,偶爾掃一眼拂宜畫的草圖,淡淡指出一句︰“這凶獸的獠牙畫短了參寸,攻擊時並非橫掃,而是直刺。” 拂宜便從善如流地提筆修改,在旁注上一行小楷。 而丹凰則提著酒壺賴在一旁,偶爾便會忍不住湊過來對拂宜畫的花鳥指手畫腳︰“這只鳥我見過,羽毛哪有這麼黯淡?尾羽應當是流金色的,在陽光下能折射七彩光芒才對!” 作為百鳥之王的鳳凰,論起羽族容貌,自然沒人比他更懂,也沒人比他更挑剔。 拂宜聞言也不惱,笑著沾了點金粉,依言將那尾羽細細描補。 肅戚依舊並未言語,也未曾驅趕。她只是垂著眸,听著身旁那兩人關于羽毛顏色的爭論聲,冷硬的眉眼間,竟也沒了往日的肅殺與不耐,只余下一片默許的安寧。 那時候的風很輕,雲很慢。 是天界漫長寂寥的歲月里,難得一見的、屬于肅戚的靜好時光。 【8】 想走的念頭,其實在肅戚的腦海里盤桓很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記不清是從哪一次戰役開始的。也許是一千年前,也許是更早。每一次洗去手上的血腥時,每一次看著鏡中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時,那個念頭就會瘋長。 如果沒有丹凰和拂宜,或許早在幾百年前,在某次無人知曉的戰役後,她就已經自我了斷了。 那午後閑淡的茶香,那只喋喋不休的鳳凰,那本寫滿人間生靈的閑書……讓她覺得這漫長枯燥的神生,似乎還能再忍一忍。 但也正是因為有了他們,那個要走的念頭,才變得愈發堅定。 她看著自己這雙手,洗得再干淨,也仿佛永遠滴著腥臭的血。她甚至開始厭惡鏡子里那張總是冷若冰霜的臉——那是一張殺人的臉,是一張沒有生氣的臉。 那張臉,哪怕是在和丹凰、拂宜喝茶時,都帶著洗不掉的殺氣。她覺得自己像個滿身污泥的怪物,不配坐在那兩個光風霽月的人身邊。 一個是熱烈恣意的火。 一個是來去自在的風。 而她呢?她只是一柄沾滿鮮血、滿身殺戮的兵器。 坐在他們身邊喝茶時,她常覺得自己像個滿身污泥的怪物,連呼吸都帶著散不去的血腥氣。 那一年的北海。 那其實算不上什麼大叛亂。不過是一群早已歸順的小妖族,因為誤食了魔界泄露的魔草,短暫地失去了神智,傷了幾名天兵。 天帝的旨意是一道冷冰冰的金令︰“屠族,以此立威。” 肅戚提著那桿飲飽了鮮血的長戟去了。 當她趕到時,那些小妖早已清醒,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抱著各自的幼崽,哭喊著求饒。 肅戚舉起了戟。 她是天界的刀,刀是不需要思考的,只需要落下。 可是那天,看著那一個個鮮活的、驚恐的眼神,她突然覺得惡心。 那股惡心感從胃里翻涌上來,比當年在死人堆里吃腐肉還要讓她想吐。 幾千年了。 殺、殺、殺。 殺完魔族殺妖族,殺完叛逆殺不敬者。 夠了。 真的夠了。 真正下定決心,其實就是那一瞬間的事。 那天,肅戚第一次抗命。 她只斬了那個帶頭鬧事的首領,放過了剩下的老弱婦孺。 “離開。” 她對那些妖族說。 回到天界,她甚至沒有辯解,直接跪在凌霄殿外。 “罪將肅戚,抗旨不尊,辦事不力。” 她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上,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自願受罰,貶下凡間,受七世輪回之苦。” 天帝震怒,卻也覺得正好借此機會敲打這把不太听話的刀。 旨意很快下來︰準奏。 行刑那天,天門外送行的人不多。 丹凰來了,拂宜也來了。 他們都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受罰。對于擁有無盡壽命的神仙來說,去人間歷劫個幾百年,不過是睡個午覺的功夫。等她消了氣,受完罰,還是要回來的。 “也好,去人間散散心。” 拂宜拍了拍她的肩膀,塞給她一包護魂的丹藥︰“人間是個熱鬧所在,也許你會喜歡。” 丹凰則依舊是一身紅衣,倚在天門邊,笑得漫不經心。 “早去早回啊。” 他遞給她一壺酒,眼底雖然擔憂,卻還是故作輕松︰“等你這七世歷完,我那一壇埋在梧桐樹下的醉千秋剛好能喝。到時候為你接風。” 肅戚接過酒,沒有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 看著眼前這兩個曾讓她在懸崖邊駐足的人。 若有來世。 她的來世就在眼前。 來世若有這樣的幸運,願還能與你們對坐飲茶。 “好。”她輕聲應道。 她撒謊了。 她根本沒打算回來。 她厭惡這高高在上的天界,厭惡這無休止的殺戮,更厭惡那個身為“肅戚”的自己。 這幾千年的歲月,對她來說不是榮耀,而是漫長的、無法醒來的噩夢。 她當夠了“神將肅戚”。 肅戚轉身,沒有絲毫留戀,縱身躍下了天界。 幽冥界,輪回井。 這里是六界生靈轉世的必經之路。 按照天界的旨意,閻君早已備好了生死簿,為她安排了第一世的命格——雖有坎坷,但終究是歷劫之身,死後仍要歸位的。 肅戚站在那口深不見底的井邊。 陰風呼嘯,無數亡魂在井中哀嚎。 她閉上眼,調動了靈魂深處那股積攢了數萬年的、從未完全消散的煞氣。 那原本是她的罪孽,此刻卻成了她最好的偽裝。 黑色的煞氣瞬間爆發,將她整個人緊緊包裹。她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格,將那屬于天界神將的金光一點點碾碎,直到她的靈魂變得漆黑如墨,變得和這幽冥界里最普通的厲鬼毫無二致。 她騙過了生死簿,騙過了閻君,也騙過了天道。 “神將肅戚已死。” 她對著虛空,無聲地說道。 然後,她沒有看那寫著“富貴”、“貧賤”、“人道”、“畜生道”的任何一道門。 她選擇了盲投。 閉著眼,縱身一躍。 像一滴水,毫無保留地融進了茫茫的大海里。 她不在乎下一世是什麼。 是人也好,是狗也罷,哪怕是一棵草、一塊石頭。 只要不是肅戚。 只要不再殺人。 只要……能干干淨淨地,為自己活一次。 …… 天界。 丹凰倚在梧桐樹下,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酒壺發呆。 “奇怪……” 他捂著心口,那里突然空了一塊,慌得厲害。 明明只是歷劫去了,為什麼他卻覺得,她像是那斷了線的風箏,再也抓不住了? 幾十年後,第一世歷劫期滿。 天界派去接引的使者,卻兩手空空地回來了,滿臉驚恐︰“報——!閻君查遍生死簿,人界……並沒有肅戚神將的轉世!” “她……不見了!” “似是……自毀神格,盲投于六界之中,已無可尋覓!” 眾神嘩然。 “瘋了!她真是瘋了!” “放著好好的神將不做,去當凡人?甚至可能淪為畜生草木?” “ 嚓。” 丹凰手中的酒杯,應聲而落,摔得粉碎。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發怒。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破碎的瓷片,眼前浮現出她臨走時那最後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留戀,只有解脫。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丹凰緩緩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片,指尖被割破,滲出一滴血珠。 他突然覺得心疼得厲害。 不是因為她騙了他,而是因為…… “原來這九重天闕,讓你恨到了這個地步。” 他低聲喃喃。 他懂了。 她厭惡做刀,厭惡殺戮,厭惡這個讓她永遠只能感到寒冷的神位。 她想做一滴水,一粒塵,一個普普通通的生命。 丹凰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他看了一眼那巍峨輝煌、卻冷冰冰的凌霄寶殿,突然笑了一下。 “既然你不願回來,那我便不讓你回來。” “這神仙做得也沒甚意思。” 他轉身,向著天門走去。 【9】 妖魔聯軍與天界興戰時,天界已在六界各處尋肅戚蹤影而不得。 天界節節敗退,而丹凰—— 他在凌霄寶殿自請出戰,駐守天一河。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丹凰?那個整日流連花叢、只知道喝酒賞花、最是閑散惜命的鳳凰神君?他要去那修羅場般的戰場? 丹凰沒有解釋。 他伸手,召出了那把從未出鞘過的本命神劍——鳳翎。 劍身赤紅,烈火繚繞。 “鳳凰一族,不死不滅。” 他看著天帝,目光灼灼︰“我願為天界出戰,鎮守天河。” 那一年的天界史冊上,留下了一筆濃墨重彩的記載。 閑散神君丹凰,自請披掛上陣,接替肅戚神將之位,統帥參軍。 他脫去了那一身風流熱烈的紅衫,換上了沉重冰冷的玄鐵戰甲。 他不再吹笛,不再飲酒,而是拿起了劍,站在了尸山血海的最前方。 鳳凰真火燒紅了半邊天際。 只有真正站在這個位置上,丹凰才明白,肅戚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是無休止的殺戮,是刺鼻的血腥味,是深夜里怎麼也暖不過來的寒意。 每揮出一劍,他都會想︰ 原來這就是你眼里的世界嗎? 太冷了。真的很冷。 幸好,現在站在這里的是我,不是你。 戰爭似乎永無止歇的一日。 丹凰從一個愛笑的神君,變成了令妖魔聞風喪膽的“殺神”。他身上也開始有了洗不淨的煞氣,他的眼神也開始變得冷硬。 他從未後悔。 但他更慶幸的是,他在戰場上和拂宜一起找到了轉世的肅戚。 她叫夜黛。 一只生在魔域邊緣、法力低微的小夜妖。 也許她本可以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妖。 但命運何其殘忍又荒謬。 她為了逃避殺戮,甘願墮入輪回,可參界戰火一起,這亂世的洪流又一次將她卷了進來。 她不想拿刀,卻不得不為了生存,再次在那戰場泥沼中掙扎。 當丹凰在死人堆里看到那個渾身是血、拿著把卷刃破刀瑟瑟發抖的身影時,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所以他一定帶她回來,離開那個戰場,離開血腥與殺戮。 他避開天界,改變了她的形貌,將她藏在棲梧宮。 【10】 一月之後。 西極天柱之災爆發。 隨後而來的是參界議和,戰事底定。 回凌霄殿復命後,他脫下了那一身染血的戰袍,扔在了天河邊,然後帶著那個渾身寫滿警惕的小夜妖,消失在了眾神的視野里。 他帶著她去了人間。 起初,夜黛很不適應。 她習慣了魔營里的惡臭、擁擠和隨時可能落下的刀劍。對于人間這種“安穩”,她表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排斥。 她不肯睡床,只肯縮在房梁上或者床底;給她的飯菜,她要小心謹慎地看丹凰先吃;一旦有人靠近參步以內,她袖子里的刀就會滑到掌心。 丹凰沒有強迫她改。 他只是在床邊鋪了厚厚的地毯,隨她睡地上;他當著她的面做飯,每道菜都先吃第一口;他從不輕易靠近她,總是保持著一個讓她覺得安全的距離。 他們一路向北,最終停在了長吉城。 夜黛選的地方。 她說這里冷,人少,清淨。 丹凰看著漫天飛雪,笑了笑說︰“好,就住這兒。” 這里的肅殺之氣像戰場,卻又沒有戰場那麼危險,這讓她感到熟悉。 他們在城西買了一處僻靜的小院。 丹凰化名為“丹公子”,對外宣稱是來此地養病的富家少爺。而夜黛,則是他撿回來的啞巴侍女——這是夜黛自己要求的,她不喜歡和人說話。 日子慢了下來。 丹凰開始學著像個凡人一樣生活。這位昔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神君,開始學著怎麼生爐子,怎麼去集市上討價還價,怎麼在下雪天去掃院子里的雪。 而夜黛,依舊隨身帶著那把卷刃的破刀。 那是她在魔營里唯一的伙伴,丹凰曾想送她一把削鐵如泥的神兵,被她拒絕了。 “那東西太亮,晃眼。”她說,“這把刀鈍,砍人的時候雖然費勁,但卡在骨頭里的感覺很實,不會脫手。” 丹凰听著她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話,心口發麻。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去鐵匠鋪,借了磨刀石。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 丹凰坐在廊下,一點一點,耐心地幫她把那把鈍刀磨得鋒利雪亮。 夜黛蹲在一旁,死死盯著他的手︰“你是神仙,為什麼要干這種粗活?” “神仙也要過日子。” 丹凰試了試刀鋒,吹斷了一根發絲,滿意地遞給她︰“磨快點,下次遇到壞人,一刀就能解決,不用卡在骨頭里。” 夜黛接過刀,愣了很久。 從來沒人怕她累不累。 戰場上的老妖說,你的兵器要是殺不了別人,就等著被別人殺。 只有這個人,幫她磨刀,只是為了讓她殺人的時候省點力氣。 長吉城的冬天很冷。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夜黛又犯病了。 那是戰後留下的夢魘。她在夢里嘶吼、抽搐,渾身顫抖,嘴里喊著“殺”、“別過來”。 丹凰沖進房間時,她正縮在牆角,拿著刀在空中亂揮,眼神渙散,顯然是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丹凰沒有用定身術。 他不顧刀鋒劃破衣袖的危險,沖過去,一把將她死死抱住。 “夜黛!醒醒!” “是我!這里是長吉,沒有敵人!” 溫暖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遞過去。 夜黛在他懷里劇烈掙扎,最後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丹凰悶哼一聲,卻抱得更緊,手掌一下一下,輕柔而堅定地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 良久,夜黛終于安靜下來。 她松開嘴,看著丹凰肩頭滲出的血跡,眼神逐漸聚焦,恢復了清明。 “你……” “外面下雪了。”丹凰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松開她,笑著指了指窗外,“屋里有點冷,我去添點炭。” 他轉身去擺弄那個炭盆。 那是他特意尋來的銀霜炭,無煙,耐燒,貴得離譜。 紅紅的火光映照在他側臉上,讓他看起來格外溫柔。 夜黛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問道︰“那個叫肅戚的神將……她也怕冷嗎?” 丹凰加炭的動作一頓。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這個名字。 “嗯。”丹凰輕聲道,“她很怕冷。但她總逞強,不肯說。” 夜黛抱著膝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是她嗎?” 拂宜說她是,丹凰也說她是。 可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只記得魔營里的爛泥和腐肉,記得戰場上的鮮血與尸體。 丹凰轉過身,看著她。 爐火跳動。 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種小獸般的迷茫。 如果是以前,他或許會急切地想要喚醒她的記憶,想要找回那個威風凜凜的神將。 但現在,他只希望她能睡個好覺。 “不重要。” 丹凰走過來,將一塊熱毛巾遞給她擦臉,語氣溫和而篤定︰“你只是你自己。” 夜黛怔怔地看著他。 許久,她接過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臉,掩飾住眼底那一點點泛起的濕意。 “這炭不錯。”她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挺暖和的。” 丹凰笑了。 “喜歡就好。以後管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夜黛始終沒有恢復記憶。她依舊不愛說話,依舊隨身帶刀,但她不再睡地板了,也開始在桌上吃飯。 她開始習慣丹凰的存在,習慣屋里永遠不斷的銀霜炭,習慣這長吉城漫長而安靜的冬天。 那與生俱來的戾氣、睡夢中無由的驚懼一點點褪去,她的性格開始變得沉靜穩重起來,偶爾嘴角也會噙著放松的笑意。 那是前生那位殉葬坑中的無名奴隸、天界的持戟神將肅戚,從未有過的笑。 ——未完待續—— 阿拉小黛是得了戰場ptsd,肅戚是重度抑郁癥,嗯…… 下一章《憐君一世覆霜雪,願攬寒芒共破冬》,是肅戚和夜黛在識海一輪輪的對話辯論,現生忙得很我腦子不夠清楚,緩著點來,什麼時候寫完什麼時候更吧。(其實也可以勉強當做這章是肅戚番外完結orz) 容錦番外︰憐卿不解相思意,飄飄薄雲縛玉鉤 那年,慕容老爺四十五歲壽宴。 正廳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混雜著賓客的恭維聲,吵得人腦仁疼。楚玉錦坐在女眷席上,百無聊賴地剝著盤子里的花生,剝一顆,嘆一口氣。 她趁著長輩們沒注意,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人影,精準地捕捉到了男賓席上的慕容庭。 十五歲的慕容庭,身姿挺拔如松,正端著酒杯應付幾位世伯的敬酒,面上帶著得體的淺笑。 似是有所感應,他在飲酒的間隙微微側首,視線穿過喧囂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身上。 楚玉錦立刻沖他皺了皺鼻子,指了指門外,又做了一個“快跑”的口型,眼底盡是狡黠。 慕容庭舉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那層應酬的寒霜瞬間化開,無奈又縱容地輕輕頷首。 一刻鐘後,兩人極其熟練地甩開了隨從,一前一後溜到了慕容府後山。 這里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正廳的熱鬧,卻听不到那煩人的喧囂。 “總算逃出來了!” 楚玉錦毫無儀態地往草地上一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雙腿懸空晃蕩著,“酒氣好重,我都被燻得頭暈了。” 慕容庭在她身側坐下,在朦朧月光下看著她因為剛剛那一路小跑,臉頰泛出的一點點紅暈,一雙眸子在這夜色里亮得驚人。 慕容庭側頭看著她,少年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只有在私下里,她才會露出這般鮮活生動的模樣,而這副模樣,只有他能看到。 “好些了嗎?” 楚玉錦隨意點了點頭,隨即忽然向後仰倒,雙手撐在身後,仰頭望著頭頂那片深邃的夜空,“你看!今晚星星好多啊。” 慕容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銀河橫跨天際,星子璀璨,一輪娥眉月初起,薄雲拂過,確實美不勝收。 楚玉錦看著那壯麗星河,心情大好,隨口輕吟道︰“迢迢銀漢截星流。” 身側的少年收回視線,目光卻並未落向星空,而是凝注在她映著星光的側臉上,眼神深邃得如同這漫漫長夜。 “縴雲弄玉鉤。” 他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句,聲音低沉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認真。 楚玉錦轉過頭,撞進他那雙幽深的眸子里。 夜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碎發,輕輕掃過慕容庭的肩膀。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冽氣息。 “接得這麼快?”楚玉錦並沒有察覺到少年眼底壓抑的情愫,只是笑著湊近了一些,“慕容公子文采見長啊。” “是你起得好。”慕容庭輕笑一聲。他沒有告訴她,只要是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接得住。 “再待一會兒吧。”楚玉錦說著,目光落在他盤起的腿上,極其自然地提議,“容容,你別動,借我枕一會兒。” 慕容庭渾身肌肉瞬間緊繃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他在她額頭輕點了一下,調侃道︰“懶骨頭。” 他嘴上輕斥,身體卻很誠實地調整了坐姿,任由她像只沒骨頭的小貓一樣,將腦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了他的膝蓋上。 楚玉錦躺在他膝頭,百無聊賴地垂下眼,目光正好落在他擱在膝邊的那只手上。 少年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比起小時候那雙胖乎乎的手,如今已現出成年男子的寬大與力量感。 她一時興起,忽然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容容,”她驚訝地比劃了一下,“你的手怎麼長得這麼快?明明前兩年還跟我差不多大,現在竟比我大了一整圈。” 她一邊說,一邊不老實地把手指擠進他的指縫里。 不是那種纏綿的十指緊扣,而是像孩童比大小那樣,強行把他的手指撐開,將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對應地貼上去,掌心貼著手背,指尖對著指尖。 慕容庭垂眸,看著兩只交迭在一起的手。 底下是他的,上面是她的。她的手白皙嬌小,在他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縴細脆弱,仿佛他只要反手一握,就能將她徹底掌控在掌心。 心底那股想要反客為主、狠狠扣住她手指的沖動瘋了一樣滋長。但他最終只是克制地、極其緩慢地動了動小指,輕輕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是你長得太慢了。”他聲音有些啞。 楚玉錦哪里知道他心里的驚濤駭浪,比完了大小,又覺得沒意思,指尖在他手背突起的青筋上輕輕敲了幾下,有些不滿地說︰“明明是你長得太快了,我這兩年已經長很高了。” 慕容庭感受著手背上那酥麻的觸感,低聲笑了笑︰“但還沒我高。” 楚玉錦哼了一聲,不去理他。 坐了一會兒,慕容庭似乎是腿麻了,又或許是想離那片星空更近一些,他向後仰倒,躺在了草地上。 他這一躺,膝蓋便沒法枕了。 楚玉錦倒是極其自然,挪了挪位置,直接把頭枕在了他的肩上。 “怎麼躺在我身上?旁邊不是有空地?”慕容庭明知故問,語氣調侃,聲音卻暗啞。 楚玉錦非但沒起開,反而雙手撐在他身側,整個人就這樣趴在了他寬闊的胸膛上,理直氣壯地看著他︰“草地太硬了,”她手指在他胸口點了點,“你別這麼小氣嘛。” 她趴在他胸口,身體不僅感受到了少年胸膛那結實的肌肉線條,耳邊更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劇烈的聲響。 砰、砰、砰。 那心跳聲又快又重,震得她耳朵都要麻了。 楚玉錦有些納悶,手掌覆在他胸口細細感受︰“容容,你的心跳怎麼這麼快?我是不是壓到你了?” 慕容庭被她壓得呼吸都要停滯了。 少女溫熱柔軟的身軀就這樣毫無縫隙地覆蓋著他,腰腹處軟肉相貼,那一處的觸感鮮明得要命。她還在他不老實地動來動去,每一次細微的摩擦,都是在挑戰他努力想要克制的底線。 他深吸一口氣,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終于,一直克制地放在身側的手動了。 他的大掌猛地扣上了她縴細的腰肢——帶著幾分力度,死死地按住她,將她固定在自己身上。 “別亂動。” 他聲音低沉認真,“……不重,只要你不亂動就好。” 楚玉錦感覺到腰間那只手掌滾燙得驚人,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但她並不反感,反而覺得格外有安全感。 “不動就不動嘛。” 她乖順地在他懷里躺好,調整了一下姿勢,將下巴舒舒服服地擱在他的鎖骨窩處,重新仰起臉,在那雙臂彎搭起的方寸之地里,專心致志地看向頭頂那片浩瀚星河。 她感到腰上的熱度,突然又去抓他的手,奇怪道,“你的手好燙啊,你是不是喝酒了?” 他自然並未喝酒,這滾燙的體溫,全都只是因為她而已。 “沒有。” 他聲音有些啞,反手輕輕罩住她的發頂,有些生澀卻溫柔地順了順她鬢角的亂發,“大概是夜里風冷,顯得手熱。” 楚玉錦湊到他臉頰旁邊,嗅了嗅︰“真的沒喝嗎?” 在她靠過來的時候,慕容庭全身都僵住了,連呼吸也停滯,一動不動。 但她很快抽身離開,沒有聞到一點酒味。 她根本不知道她湊得有多近。 慕容庭渾身肌肉緊繃如鐵。 他感受著掌心下她腰肢的柔軟弧度,鼻端全是她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馨香。身下那股邪火因為她的順從而燒得更旺,某處已經有了不受控制的抬頭趨勢。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扣緊她的腰,試圖用這種疼痛來轉移注意力,同時也為了掩飾自己身體那尷尬的變化——絕不能讓她發現,更不能讓她踫到。 夜空如洗,星辰漫天。 “容容,你看。” 楚玉錦緩緩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過那條璀璨的銀河,聲音里透著少女特有的爛漫,“那兩顆星隔得那麼遠,中間全是霧蒙蒙的銀河,這就是‘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吧。” 她看得入神,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著整個星空,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子還要動人。 慕容庭並沒有看天。 他仰躺在草地上,喉結微微滾動,視線始終凝注在懷中少女的側臉上。 借著星光,他能看見她挺翹的鼻尖,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長睫毛,還有那張正喋喋不休、一張一合的紅潤小嘴。 她在他懷里看星星,而他在看這世間唯一的風景。 “嗯。” 他聲音低啞地應了一聲,胸腔隨著發聲微微震動,傳導到她貼著的胸口上,帶來一陣酥麻的共鳴。 扣在她腰間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層薄薄的衣料,他壓下心頭翻涌的燥熱,順著她的話道︰“是很美。” 他牽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輕輕摩挲,低聲道︰“阿錦,快長大吧。” 楚玉錦撓了撓他的手心,有些不解又不滿,“你為什麼總這麼急?你明明也不比我大多少。” 慕容庭淡淡地笑了,回握住她的手,靜靜看著星空,沒有回答。 按當地習俗,十八歲就到了成婚的年齡了。 他們馬上就要十六歲了。 但他已經等了太久。 他早就……等不及了。 容錦番外︰朝陽映雪梅妝淺,共倚南窗話百年 冬日清晨,朝陽初升。 昨夜的積雪未消,被晨光一照,晶瑩剔透。院中那株梅樹下,支起了一張紫檀小幾,兩人正對坐用早膳。光影斑駁,透過疏影橫斜的梅枝灑下來,落在楚玉錦那件厚實斗篷上,暖意融融。 楚玉錦捏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棗泥糕,咬了一口,眉頭輕輕蹙起。 她將那只咬了一小口的糕點遞到慕容庭唇邊,示意他也嘗嘗︰“這糕點是不是放陳了?怎麼硬邦邦的,咬不動。” 慕容庭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細細咀嚼片刻,道︰“軟糯香甜,並未變硬。” 楚玉錦一怔,下意識捂住腮幫子,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有些訕訕地小聲嘀咕︰“那是我的牙倒了……大概是昨晚桔子吃多了。” 慕容庭听了這話,眉梢微挑,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分明藏著幾分幸災樂禍。 “我早說了酸物傷牙,讓你少吃些,你偏是不听。” 楚玉錦杏眼圓睜,瞪他︰“誰讓你買回來的?” 慕容庭失笑,長臂一伸,將她整個人抱著自己膝蓋上。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含笑道︰“嗯,又是我的錯。我買回來,你就非得全吃了嗎?怎麼這時候倒這麼听話了?” 楚玉錦氣不過他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湊上去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罵道︰“混蛋。” 慕容庭不躲不閃,甘之如飴地受了這一記懲罰,反倒順勢扣住她的後腦,化被動為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讓我看看有多牙酸……” 唇齒相依,氣息漸熱。那個帶著懲罰意味的咬,很快在唇舌糾纏中變了味。她口中還殘留著棗泥糕的甜香與昨夜桔子的微酸,被他盡數卷入腹中。 分開時,兩人呼吸都有些亂,楚玉錦眼尾泛紅,那是情動的征兆。 慕容庭拇指摩挲著她濕潤的紅唇,聲音低啞︰“你再牙酸也沒關系,我自然會給你做咬得動的吃的。等你以後老了,牙齒掉光了,我就天天給你熬粥喝。” 楚玉錦輕哼一聲,不服氣地伸出指尖,輕輕點在他的額心,往後推了推︰“你怎麼知道我會比你老,還需要你照顧?我看你才會比我先老,變成個皺巴巴的老頭子。” 慕容庭抓住她作亂的手指,細細吻過她的指尖,又順著敏感到極點的耳廓一路吻到頸側,帶起一陣細栗。 “那我就得要夫人照顧我了。” 他低笑,熱氣噴灑在她頸窩,感覺到懷中人身子的輕顫。 “不過,為夫是怕你辛苦。”他含住她頸側一塊軟肉,模糊不清地呢喃,“想了想,還是我來照顧你吧。” 梅瓣隨風飄落,落在兩人交迭的衣襟上,很快便融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楚玉錦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身下原本平整的衣料下,有什麼東西正甦醒過來,硬邦邦地抵著她,且愈發滾燙,存在感極其強烈。 她身子一僵,下意識想要後撤,抬起頭,臉頰染上一層緋紅,盯著他那雙瞬間暗沉下去的眼楮︰“你……” 慕容庭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後腰,力道大得驚人,將她緊緊按向自己,不讓她逃離半分。 他看著她,眼底的晦暗翻涌成深沉的欲色,聲音喑啞,絲毫不講理︰“你如果有意見,就不該坐到我膝蓋上。” 楚玉錦張了張嘴,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情欲弄得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既然你不說話,”慕容庭的手指摩挲過她的腰際,隨即欺身向前,將她整個人壓向自己,低頭地吻了下去,封住了她所有的呼吸,“那就讓我來。” 他並不滿足于淺嘗輒止,舌尖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掃過她口中每一寸敏感的角落,仿佛要將她所有的甜美與那點未散的酸意都吞吃入腹。 楚玉錦被他吻得氣息亂了,在這冰天雪地里,竟被他吻得渾身發軟,心都跟著顫栗起來。 她微微睜開眼,入目是滿院的皚皚白雪和枝頭艷烈的紅梅,這樣開闊這般明亮,羞恥感頓時涌上心頭。 “容容……”她在換氣的間隙溢出一聲輕哼,在這清冷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勾人,“回屋去……” 慕容庭動作微頓,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他看著懷中人眼波流轉、雙頰生暈的模樣,眸色暗沉。 “為什麼要回屋,我看這里很好。” 楚玉錦錘了他一下,“院門沒關。” 慕容庭動作微頓,側首朝院門口望去。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其實關得好好的,只留了一條極細微的縫隙,根本無人能窺視。 他回過頭,看著懷中人面若桃花、眼神閃爍的模樣,哪里還不知道她那點小心思。她分明是動了情,卻又羞于在這光天化日之下。 他眼底漾開促狹的笑意,故作正經地點頭道︰“好,我去關門。” 說著,他松開了鉗制她的手臂,起身往院門走去。 楚玉錦得了自由,哪里還顧得上什麼牙酸不牙酸,轉身就往回廊上跑,只想快些躲回那溫暖安全的屋子里去。 然而她才跑出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還未等她踏上回廊的台階,腰間陡然一緊,整個人已被一雙有力的鐵臂從身後牢牢箍住,雙腳瞬間離地。 “啊!”她低呼一聲,身子騰空轉了半圈,重新落入那個滾燙熟悉的懷抱里。 慕容庭垂眸看著她驚慌失措的臉,眼角眉梢盡是得逞的笑意,聲音低沉卻愉悅︰“跑什麼?不是說門沒關好嗎,我關好了,你怎麼反倒要逃?” 楚玉錦被他戳穿了心思,又羞又惱,在他懷里掙扎︰“我要回去,你分明是故意。” 慕容庭抱著她往梅樹下走,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柔聲誘哄,“我看這梅樹下風景獨好,陽光也暖和,正適合你我。” 他重新坐回那張椅子上,順勢將她拉入懷中,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這個姿勢太過親密大膽,楚玉錦羞得整張臉都埋進了他頸窩里,雙手緊緊揪著他肩頭的衣料,聲音細若蚊蚋︰“容容……會冷的……” “不會冷。” 慕容庭柔聲安撫,將那件寬大厚實的斗篷重新把她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腦袋。他的雙臂環過她的腰肢,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透過衣料傳來,仿佛是一個天然的大火爐。 晨風雖冷,可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身上,曬得人暖洋洋的。 他極有耐心地親吻她的發頂、耳廓,手掌在她後背輕柔地撫摸,讓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待她不再顫抖,他才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慕容庭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背,另一只手輕輕解開她的衣帶,讓衣襟微微散開。梅樹的疏影下,光斑點點灑在她的肌膚上,映得那片雪白如玉生輝。 他吻從唇角移到耳垂,楚玉錦的雙手環上他的頸項,指尖嵌入他發間。她微微仰頭,任由他的唇沿著頸側向下,落在鎖骨處。 頭頂是高遠澄澈的藍天,沒有一絲雲彩,藍得讓人心醉。陽光極其燦爛刺眼,透過疏影橫斜的梅枝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紅梅在枝頭綻放,幽微冷冽的香氣隨著每一次呼吸沁入心脾。 她身下是他結實有力的大腿,整個人被他溫暖寬厚的氣息包裹著。這種被天地和愛人同時擁抱的感覺,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安寧。 她不再躲閃,雙手環上他的脖頸,主動迎合他的動作。她在浪潮中半眯著眼望著那片藍天,只覺得身心都輕飄飄的,仿佛要乘風飛去一般舒暢。 楚玉錦不由自主地輕輕吸了口氣。 慕容庭唇角微勾,在她耳邊低聲吐氣︰“很香。” 他雙手托住她的腰肢,將她的衣裙褪下一些,露出最柔軟的所在,直至兩人肌膚相貼,他的陽物已硬熱如鐵,輕輕抵在她濕潤的入口處,引得她不由自主地輕顫。 楚玉錦臉頰緋紅,雙手環著他的脖頸,指尖微微收緊。她低低喘息,額頭抵著他的肩窩,情不自禁叫他的名字︰“容容……” 慕容庭吻了吻她的唇,聲音低啞卻帶著笑意︰“別怕。” 他微微調整姿勢,陽物緩緩探入她緊致的穴口,那一刻,楚玉錦感覺一股灼熱的硬物如火般侵入體內,層層伸展著她的內壁,每一寸推進都帶來一種飽脹的充實感,身體被完全填滿,熱浪從下腹涌起,直達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低吟出聲,那種被徹底佔據的快意混著輕微的刺痛,讓她腰肢軟綿綿地弓起,穴肉本能地收縮,緊緊裹住入侵者。 慕容庭喉結滾動,被她那濕熱緊致的穴肉層層包裹,那感覺如浸入一池溫熱的蜜泉,柔軟卻又有力地擠壓著他的陽物,每一次脈動都帶來陣陣酥麻的快感,讓他幾乎控制不住想要深入馳騁的沖動。他低低喘息,輕聲問︰“會疼嗎?” 楚玉錦搖了搖頭,埋首在他頸側,只任由他帶著自己。可漸漸地,那份熟悉的暖意在體內蔓延,她忍不住輕哼出聲,腰肢不自覺地微微扭動。慕容庭察覺到她的變化,低頭在她唇角落下一個吻,輕笑道︰“阿錦怎麼自己動了,是嫌我太慢嗎?。” 楚玉錦抬眼瞪他一眼,眼波水潤,嗔道︰“明明是你故意折騰我……” 他笑意更深,卻並未反駁,陽物深埋在她體內,一下下抽送,頂到最敏感的深處,帶來一種酸脹的快意,穴壁被撐開又收縮,濕潤的蜜液順著交合處滑落,讓她全身顫栗。 情潮漸起,她腰肢不自覺扭動,慕容庭察覺,低頭含住她衣襟下露出的乳尖。那粉嫩的乳尖早已挺立,他舌尖輕輕卷過,又用唇瓣包裹吮吸,力道時輕時重,帶起一陣陣酥癢。 楚玉錦顫得更厲害,乳尖被他吻得濕潤腫脹,每一下吮吸都牽動下身穴肉的收縮,裹得他陽物更緊。 他吻過一側,又轉而吻上她的肩頭,唇齒輕咬那細膩的肌膚,留下淺淺紅痕,卻不帶痛意,只余溫熱的癢。 身下動作卻悄然變了——原本溫柔的托舉變得有力而急切,他雙手扣緊她的腰,向上猛地一頂,陽物整根沒入,重重撞在最深處。 楚玉錦驚喘一聲,感覺那硬熱的陽物如箭般直刺花心,酸麻的快感瞬間炸開,穴壁被猛烈摩擦,蜜液被攪得四濺。她穴肉本能地絞緊︰“容容……太、太深了……我受不住……” 慕容庭低笑,吻著她的肩窩,聲音沙啞︰“怎麼會受不住,你不是很喜歡嗎?” 他配合著她的節奏,猛地向上頂送,每一次都撞得極深極重。那陽物在濕滑緊致的穴肉中進出,帶出陣陣水聲,他只覺被層層軟肉包裹吮吸,快意如潮,幾乎要將他吞沒。 楚玉錦被他吻得乳尖發燙,肩頭酥癢,身下又被激烈貫穿,每一次撞擊都頂得她魂魄欲散。她雙手死死環著他,主動迎合著起落,聲音破碎︰“你每次都這樣……” 他低頭再次含住她的乳尖,舌尖快速撥弄,齒間輕磨,身下頂送愈發激烈︰“夫人別生氣,等會兒讓你欺負回來。” 情到濃時,兩人身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一陣風過,枝頭簌簌作響。一片嫣紅的梅花瓣飄飄蕩蕩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粘在了楚玉錦因為動情而泛紅的精致鎖骨上,被那一層細密的汗珠黏住,紅白相映,艷麗得驚心動魄。 慕容庭的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鎖骨那一點殷紅上,眸色瞬間暗沉。 他低下頭,沒有用手去拂,而是伸出舌尖,極盡溫柔地、緩慢地將那片花瓣卷入口中,連帶著那一小片肌膚上的汗珠與梅香,一同細細品嘗。 “唔……” 這突如其來的濕熱觸感讓楚玉錦猛地一顫,腳趾都蜷縮起來,溢出一聲難耐的輕吟。 慕容庭抬起頭,唇角噙著那片梅瓣,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仿佛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他湊近她,將那片沾染了兩人氣息和體溫的梅瓣渡入她口中。 兩人交換了一個帶著梅花冷香、汗水咸澀的吻。 梅瓣繼續零星飄下,有的落在她顫動的胸前,隨著抽插的節奏微微晃動。慕容庭低下頭,含住她胸前那一點嫣紅,舌尖用力吮吸,配合著下身的動作,節奏一致。 楚玉錦喉間溢出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卻又被她死死咬唇壓抑,只剩細碎的喘息與低吟。 “容容……太、太快了……”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雙手抱緊他的頸項,臉埋在他肩窩。 藍天在她仰頭時映入眼簾,那湛藍的穹頂仿佛在旋轉,混著園中積雪的反光與紅梅的嫣紅,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夢幻。 慕容庭不答,只低低笑出聲,手掌滑到她臀下,托住她,更用力地將她向下按壓,迎合自己的每一次深入。抽插的節奏愈發激烈,速度加快,帶著水聲的摩擦在披風下隱秘回蕩。 他每一次退出都只到淺處,隨即猛地推進,撞擊得她全身顫栗。阿錦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被火焚燒,那股熱浪從交合處涌起,一波波向上蔓延,直至腦中一片空白。 高潮來得突然而猛烈。慕容庭察覺到她內里的緊縮,動作更狠厲了幾分,連續幾次深頂,直搗那一點敏感的核心。阿錦的眼角滑下淚珠,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劇烈顫抖起來。她仰頭,目光直視頭頂的藍天,目中只見眩暈的藍天與陽光。 內里穴肉的收縮擠壓,一層層裹緊慕容庭,讓他也忍不住加快最後的沖刺。 高潮余韻中,阿錦軟軟靠在他懷里,呼吸漸平。慕容庭吻去她眼角的淚︰“喜歡嗎?” 她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身下一片濕意。 “我要進去換衣服。” 他的性器並未抽出,就著這樣的姿勢將她抱起,輕笑一聲,“我陪你進去。” 楚玉錦一聲驚呼,下意識抱緊她的頸項,兩人便如一人般,緩緩走入屋內。 院中已空,雪光依舊,梅香不散。 作者的話︰求評論珠珠qwq 容錦番外︰夜雨霖鈴暑氣蒸,夢魂相依不離分 盛夏,入夜。 一場急雨毫無征兆地潑灑下來,洗去了白日的熱浪與喧囂。 窗外雨打青石,淅淅瀝瀝,那聲音在靜謐的夜里格外清晰,重重雨幕將這方小院隔絕成一座孤島。 雨雖大,卻沒能壓下暑氣,屋內依舊悶熱得緊。 帳內雲雨初歇,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石楠花香與旖旎的甜腥。兩人身上都浮著一層薄汗,黏膩地貼在一處。 楚玉錦懶洋洋地靠在慕容庭胸膛上,听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汗濕的肌膚相貼,滑膩溫熱,雖有些不適,卻又讓人奇異地不想分開。 她的手指在他結實的胸肌上無意識地亂摸,順著那道緊致的肌肉線條一路蜿蜒向下,指尖若有若無地掠過那尚未完全沉睡的蟄伏。 感覺到手下那物什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跳動,逐漸有了復甦之勢,她壞心眼地輕輕握住,不輕不重地擼動。 “容容,”她仰起頭,一雙眼在昏暗中亮晶晶的,“你想去淋雨嗎?” 慕容庭舒適地半眯著眼,任由她那雙柔軟的手在自己身上點火。他喉結微滾,抓住她那只作亂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想。”他坦誠道,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雨幕,又落回她潮紅未退的臉上,“但是……” 他話鋒一轉,指腹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細膩的肌膚︰“你要是淋雨生病了,要怎麼賠我?” 楚玉錦聞言,不服氣地哼道︰“我才沒這麼弱。” 慕容庭低笑一聲,胸腔震動︰“那就好。” 話音未落,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雙臂發力,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身上。 天旋地轉間,楚玉錦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便覺身下一熱。那根早已在他手中重新變得堅硬滾燙的陽物,極其熟練地抵開了那兩片尚且濕潤的花瓣,借著方才留下的滑膩,緩緩地再次沒入那緊致銷魂的深處。 “唔……” 被填滿的充實感瞬間襲來,楚玉錦身子一軟,無力地趴在他肩頭,那處被撐開的酸脹與酥麻順著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慕容庭扶著她的腰,開始緩緩抽送。他慢條斯理的研磨,每一下都頂得極深。 屋內悶熱更甚,汗水順著兩人的額角滑落,交匯在一處。 楚玉錦被那熱浪裹挾,只覺得渾身像是著了火,那股燥熱從體內燒到體外。她難耐地扭動了一下腰肢,裸露的肌膚試圖尋找一點涼意,她故意在他耳邊帶著哭腔撒嬌︰“我要去淋雨……容容,好熱……” 慕容庭吻去她下巴上搖搖欲墜的汗珠,身下動作卻不停,反而更重地向上頂弄了一下,逼出她一聲嬌媚的喘息。 “去淋雨?”他輕咬著她的耳垂,聲音低沉暗啞,惡劣地誘哄,“行,等會兒。” 楚玉錦被他這般漫不經心卻又精準狠戾的頂弄搞得哼哼唧唧,身子酥麻得不行。她勉強聚起一絲力氣,抓住他在自己腰間作亂的手指,帶著哭腔討價還價︰“不許耍賴……最後十下……真的只能十下了。” 慕容庭聞言,動作微微一頓。他垂眸看著懷中人那副眼尾泛紅、嬌喘吁吁的模樣,唇角勾起。 “十下?”他低聲重復,“好,依你。” 楚玉錦剛松了一口氣。 “一……” 他緩緩吐出這個字,腰胯隨之慢慢向後撤出。那根粗硬的肉棒這一退,退得極慢,仿佛故意用那凸起的稜角去刮擦她敏感至極的內壁褶皺。直到只剩最前端那碩大的龜頭卡在穴口,要掉不掉地懸著,他才驟然停住。 楚玉錦心里空落落的,正難受著,他卻又更加緩慢地、寸寸推進。那是一種近乎凌遲的慢,將她原本就被撐開的甬道再次一點點填滿、撐平。 “嗚……”這種磨人的慢讓她忍不住腰肢亂顫,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肉里,“太慢了……容容……” 慕容庭卻不理會,依舊保持著這種要把人逼瘋的慢節奏,完成了第二下、第參下。每一次都撤出到極致,再深埋到底,讓她清晰地感受到那巨物的形狀、溫度,以及上面跳動的青筋。 “四、五、六……” 節奏驟變。 就在她以為這漫長的折磨要持續下去時,慕容庭突然收緊了扣在她腰間的大掌,腰腹肌肉猛地繃緊,那根肉棒如狂風驟雨般狠狠撞擊起來。 這幾下又快又重,每一次都精準地鑿在那嬌嫩的花心上,發出“啪啪”的脆響,在這雨夜里顯得格外淫靡。 “啊!太重了……慢、慢點……” 突如其來的猛烈攻勢逼得楚玉錦尖叫出聲,整個人在他懷里顛簸,那快感涌上,逼出了她更多的蜜液,將兩人的結合處澆灌得泥濘不堪。 “七……八……九……” 他沒有慢下來,反而借著那一汪滑膩,頂得更深更狠。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靈魂都撞碎,將她釘死在自己身上。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她顫抖的乳尖上,燙得她渾身一縮,花穴本能地瘋狂絞緊,死死咬住那根在她體內肆虐的凶器。 “最後一下了,阿錦。” 他在她耳邊低喘,“十。” 這一听似結束的數字,卻並沒有帶來預期的解脫。 慕容庭猛地沉腰,整根沒入那緊致濕熱的深處,而後——並沒有抽離。 他就這樣深深地埋在她體內,龜頭死死抵住那不停瑟縮的花心,開始細細密密地碾磨、打圈。 “十下結束了……啊……” 楚玉錦被這最後一下耍賴的研磨逼得崩潰,那是一種比抽插更可怕的酸爽,仿佛千萬只螞蟻在骨頭里爬。她哭叫著,身體劇烈痙攣,內壁瘋狂收縮,在那極致的研磨中被送上了高潮。 那磨人的第十下終究是沒有徹底交代。慕容庭在即將失控的邊緣硬生生停住,只在她體內狠狠碾磨了幾番,便咬牙退了出來。 兩人草草清理了一番,屋內燥熱難耐,慕容庭挑亮了一盞燈,兩人都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便這樣相擁著走入了雨幕之中。 夏夜的雨,涼意沁人。 楚玉錦踩在回廊外的青石板上,張開雙臂,任由淅瀝瀝的雨絲落在臉上、身上。 雨水帶走了殘留的暑氣與方才情事留下的黏膩汗水,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濕潤的泥土腥氣與草木被雨打後的清冽芬芳,讓人通體舒暢。 屋內的燭火透過窗紗幽微地透出來,在雨夜中暈開一圈暖黃的光暈。 慕容庭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雨中的那道倩影上。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衣,布料變得透明,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她曼妙玲瓏的曲線。那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脯、縴細的腰肢、以及若隱若現的修長雙腿,在雨幕中白得晃眼。 慕容庭的眸色驟然幽深,瞳孔一點點收縮。 記憶深處的畫面與眼前重迭——那是十參歲那年,那個傻乎乎跳進河里攔他的少女,也是這般渾身濕透,青澀的身段初顯玲瓏,那一刻的驚鴻一瞥,讓他在往後無數個日夜里神魂顛倒,直至今日。 當年他只能迅速移開目光,不敢褻瀆。 而如今,她是他的妻子。 雨水沁涼,也熄不了半分欲火。 “阿錦,”他聲音低沉,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過來。” 楚玉錦轉過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踏著水花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怎麼了?” 她伸手抱住他健壯的身軀。雨水是冰涼的,而他的身體卻滾燙如火,冰火相貼,溫度剛剛好。楚玉錦舒服地在他懷里蹭了蹭,滿足地舒了口氣。 下一刻,慕容庭寬大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那手掌順著濕透的衣料緩緩上移,精準地握住了那一團綿軟,隔著單衣,拇指重重按揉上那因方才歡愛還未完全消腫的乳尖。 “嗯……”楚玉錦悶哼一聲,雙腿有些發軟,只能更加依偎在他身上,聲音軟綿綿的,“容容……” 她當然知道他要做什麼,臉頰在雨水中泛起因情欲而起紅暈,卻並沒有拒絕的意思。 慕容庭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挑開她衣襟的系帶,卻沒有將衣裳褪去,而是順著敞開的領口,低頭吻了下去。 他的唇滾燙,雨水冰涼。從修長的脖頸,到精致的鎖骨,一路向下。細密的雨絲淋在裸露的肌膚上,激起一陣戰栗,隨即又被他濕熱的口腔包裹。 他含住那挺立的乳尖,舌尖靈活地舔弄,極盡挑逗。楚玉錦舒服得微微仰頭,雙手無助地抓著慕容庭濕透的肩膀,口中溢出細碎的喘息。 突然,慕容庭牙齒合攏,在那敏感的乳尖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啊,容容!” 楚玉錦驚呼一聲,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他懷里縮去,卻正好將自己更深地送入他口中。 慕容庭松開牙齒,將兩人的衣衫徹底解開,卻仍掛在臂彎,形成一道半遮半掩的屏障。 赤裸溫熱的胸膛緊緊相貼,沁涼的雨水順著兩人緊貼的縫隙滑落,那種滑膩又清涼的觸感,讓兩人都舒服地嘆息出聲。 身下那根堅硬如鐵的陽物早已蓄勢待發,抵在她濕熱的入口處前後滑動,借著雨水與蜜液的潤滑,試探著那處的緊致。慕容庭從她胸前抬起頭,尋到她的唇,重重吻了上去。 這個吻來勢洶洶,瞬間便由輕觸變成了激烈的濕吻。 所有的呼吸都被霸道地剝奪,唇舌被用力吸吮、糾纏。楚玉錦胸膛劇烈起伏,鼻翼翕動,拼命想要汲取一點空氣,卻被他吻得幾乎窒息,腦中一片眩暈。 就在吻加深到極致的同時,身下巨大的陽物毫無預兆地猛然貫穿。 沒有任何緩沖,也沒有絲毫猶豫,那粗長巨物如利劍出鞘,瞬間破開緊致的甬道,直抵花心深處。 “唔……” 楚玉錦被插得身子一挺,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種太過強烈的侵入感,她口中發出難耐的嗚咽。 可慕容庭根本不給她逃跑的機會。他一只鐵臂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將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揉捏著她胸前的軟肉,指腹刮擦著紅腫的乳尖,唇更是死死封住她的嘴,將她的驚呼盡數吞沒。 她頭往後仰,他就追著吻過去,她想往後退,他就挺腰頂得更深。 根本跑不了。 在這冰冷的雨夜里,身下被他又快又重地樁擊著。每一下都撞得極深,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拍打聲。 這種近乎粗暴的歡愛很快逼出了她的淚水。不過片刻,強烈的快感便如洪水般襲來,她嗚咽著沖上高潮,大量的蜜液噴涌而出,淋在兩人交合處,與雨水混在一處。 慕容庭終于放過了她被吻得紅腫的唇,身下那凶狠的動作卻絲毫沒停。 楚玉錦剛得了一絲喘息,大口呼吸著濕潤的空氣,帶著哭腔求饒︰“容容……慢……” 話音未落,肩頭忽然傳來一陣銳痛。 “啊……” 慕容庭竟然一口咬上了她白嫩圓潤的肩頭。 他咬得不輕,卻又精準地控制著力道,不會真正咬破皮肉出血,只會留下深深的齒痕與痛感。 楚玉錦疼得眼淚汪汪,被激起了幾分血性與委屈,也不甘示弱地張口,狠狠咬在了他結實的肩膀上。 雨幕中,互相啃咬,互相糾纏,似乎只是身下如此抵死纏綿尚嫌不夠。 她被他死死抱在懷里,雙腳幾乎離地,全靠他的支撐。身下的撞擊如疾風驟雨,一點也沒慢下來,反而因為這疼痛的刺激而更加狂野。 楚玉錦被他插得站都站不住,只能像藤蔓一樣纏在他身上。 慕容庭平日里從不做得這麼激烈。以往他總是溫柔細心,顧著她的感受,伺候著她的需求,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動作。可今晚,雨夜的回憶與眼前活色生香的她,讓他徹底失控,當真讓她有些受不住了。 楚玉錦邊咬邊嗚咽,聲音被頂撞得支離破碎,不成聲調。漸漸地,她嘴上的力氣松了,只剩下虛虛的啃噬,像是在親吻。 肩上傳來持續的刺痛,卻奇異地轉化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舒爽快感。兩人的身體在雨水中緊緊相貼,毫無縫隙。穴肉被那滾燙的硬物一下下強行撐開,又本能地緊緊絞住。 過了好一會兒,在又一陣疾風驟雨般的沖刺後,慕容庭將她死死按向自己,深深地、滾燙地射在了她身體的最深處。 激情退去,理智回籠。慕容庭看著懷中人肩頭那枚深深的、泛著紫紅的牙印,心頭猛地一緊,悔意瞬間涌上心頭。 他剛想開口道歉,卻感覺到懷中的身軀動了動,楚玉錦不僅沒有推開他,反而伸出手臂,更加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慕容庭心里的忐忑稍稍褪去。他低下頭,薄唇貼上那處傷痕,舌尖在那道明顯的牙印上輕輕舔舐、安撫,溫熱濕潤的觸感引起楚玉錦一陣輕微的顫栗。 “疼嗎?”他心疼地道。 楚玉錦將臉埋在他頸窩,軟軟地靠著他,鼻音有些重︰“有一些。” 慕容庭收緊手臂,吻了吻她的發頂︰“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楚玉錦的手指緊緊扣著他濕透的衣袖,對于剛才那場幾近失控的情事,她心里雖有點被粗暴對待的委屈,但更多卻是一種隱秘的歡喜與滿足。 她在他懷里蹭了蹭,悶悶地說道︰“你不能每次都這樣。” 這話听著像是抱怨,可語調里卻沒半點責怪的意思。 慕容庭瞬間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眼底最後一點陰霾散去,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我知道了,听你的。” 雨還在下,兩人就這樣赤裸相擁在回廊陰影處。 慕容庭的手掌順著她光潔的脊背滑下,最後探入兩人緊貼的下身之間。修長的手指撥開那兩片紅腫不堪的花瓣,指尖探入那溫熱濕軟的入口,輕輕插入,試圖替她清理方才射入深處的那些陽精。 “唔……” 異物入侵的感覺讓楚玉錦本能地收縮了一下,卻夾得更緊。 那根手指並未深入,只在淺處打著圈摳挖,將那些渾濁的白液引流出來。然而,那處經過方才的劇烈摩擦早已敏感至極,哪怕只是這樣溫柔的清理,對楚玉錦來說也是一種變相的折磨與快感。 隨著手指的攪動,內壁本能地分泌出更多的蜜液,混合著流出的精液與順著大腿根部流下的雨水,發出一陣陣黏膩淫靡的水聲。 越插水越多,越清理越泥濘。 慢慢地,楚玉錦的呼吸又亂了,口中溢出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單純的喘息,而是帶上了幾分難耐的甜膩。 兩人都沒有說話,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淅瀝瀝的雨聲,和這讓人臉紅心跳的喘息聲。 慕容庭原本只是想清理,可指尖觸踫到那層層迭迭、緊致吸吮的媚肉時,眸色不由得暗了幾分。他鬼使神差地加入了一根手指,探得更深了些,指腹微微彎曲,在那內壁上輕輕刮蹭。 “啊……” 指尖不偏不倚,正好刮過那一處極其隱秘的敏感點。楚玉錦身子猛地一抖,腰肢酸軟得幾乎站立不住,整個人如一灘水般掛在他身上,身體更加緊密地貼向他,口中無意識地哼著︰“容容……” 這聲呼喚又嬌又軟,帶著顫音,听得慕容庭頭皮發麻。 他明明已經發泄過一次,可此刻被她這般軟玉溫香地貼著,听著她在耳邊哼唧,那股邪火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他強壓下欲念,手指在她體內動作放得很慢,似是在懲罰,又似是在安撫,每一次摳弄都精準地擦過那一點,卻又並不用力按壓,只若即若離地撩撥。 楚玉錦被弄得不上不下,渾身難受,只能輕哼一聲聲叫他的名字。 慕容庭被她叫得全身酥麻,呼吸都重了幾分,啞聲道︰“別叫了,叫得人受不了。” 楚玉錦要故意報復他方才的粗魯,她不僅不停,反而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一聲迭一聲地喚道︰“偏要叫!容容,容容,容容……” 慕容庭無奈地低笑一聲,那笑聲里全是寵溺與縱容。他終究是沒舍得再折騰她,只借著這漫天的雨水,就著那清涼的雨簾,細致溫柔地幫她將身體徹底清理干淨,這才把她抱回了屋內。 屋內燭火重新被挑亮,昏黃的光暈驅散了旖旎的暗昧,只余滿室溫馨。 兩人用布巾仔細擦干了身上的雨水與濕痕,換上了干爽柔軟的中衣。慕容庭拿過干帕子,極其耐心地替楚玉錦將那一頭濕漉漉的青絲一點點絞干。 窗外雨聲依舊,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屋內卻靜謐安好。 待頭發半干,不再滴水,慕容庭便散了發髻,慵懶地靠在床頭。楚玉錦極其自然地偎進他懷里,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著,兩人就這樣相擁著,靜靜地晾著頭發。 體溫相貼,呼吸相聞。 過了一會兒,困意襲來。楚玉錦的眼皮開始打架,頭一點一點地在他胸口輕蹭,聲音也變得含糊︰“好困了……” 慕容庭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緞子般的長發,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困了就睡吧。” 楚玉錦乖順地閉上眼,卻又強撐著不想徹底睡去,迷迷糊糊間,竟將心底話嘟囔了出來︰“睡著了就沒有你了。” 慕容庭動作一頓,垂眸看她︰“嗯?怎麼說?” 楚玉錦將臉埋進他干燥溫暖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睡著了就看不到你了。” 慕容庭聞言,心口酸漲得厲害。他沒想到,她竟連這點睡著的時間都舍不得與他分開。 他親了親她半干的發頂,眼底盡是柔情,輕聲問道︰“怎麼,你夢里沒我?” 楚玉錦腦子已經有些迷糊了,誠實地小聲咕噥︰“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慕容庭失笑,胸膛因為愉悅而微微震動起伏。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調侃道︰“嗯……看來夫人是想讓我在夢里也不得休息。” 楚玉錦沒力氣反駁,只是哼哼了兩聲。 慕容庭低下頭,在她溫軟的唇瓣上落下輕柔一吻︰“睡吧。今晚夢里一定有我。” 楚玉錦眼睫輕顫,追問了一句︰“那要是沒有怎麼辦?” 慕容庭看著她這副嬌憨模樣,眼底笑意更深,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給出了承諾︰“若是沒有——” 他頓了一頓,“那明天我賠你。” 至于怎麼賠,是用這白日的陪伴,還是夜里的操勞,便只有他知道了。 得到了保證,楚玉錦終于安心地松開了眉頭,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宿雨初歇,天光大亮。 昨夜那場雨帶走了暑氣,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也不覺得燥熱。慕容庭神清氣爽地睜開眼,習慣性地收緊手臂想去摟懷里的人,卻對上一雙含嗔帶怒的杏眼。 楚玉錦不知醒了多久,正氣鼓鼓地瞪著他。 “怎麼了?”慕容庭聲音里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不明所以地在她唇上親了一口,“一大早就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夢了?” 楚玉錦哼了一聲,伸指戳他的胸膛,開始算總賬︰“我夢到我們十參歲那次落水,我衣服都濕透了,你卻一直盯著我看……那時候我才那麼小!你居然也不知避嫌!” 慕容庭一愣,難得有些心虛,卻立刻義正詞嚴地反駁︰“我沒有,我分明只看了一眼!” ——雖然那一眼看的時間長了點,雖然那一記就是這麼多年,但他嘴上是決計不能認的。 楚玉錦那時候只顧著心虛害怕母親擔心,哪里注意過慕容庭看了多久,此刻卻不依不饒,蠻橫道︰“在我夢里你就是一直盯著看!” 慕容庭失笑︰“夢哪里能作數。反正我沒有。” “你想說你是君子?”楚玉錦撇撇嘴,一臉早已看透他的表情,“哼哼,我看你明明是登徒子。” “登徒子?” 慕容庭眉梢微挑,忽然一把將她更加用力地摟進懷里,低下頭,張口惡狠狠地咬住了她瑩潤的耳垂。 “啊……”楚玉錦輕呼一聲。 慕容庭松開牙齒,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露骨︰“沒錯,我就是登徒子。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都在想什麼嗎?”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壓抑已久的狠意與痴迷︰“我在想,我要把你的衣服脫光,一件也不留……” 楚玉錦被他緊緊禁錮在懷里,雙手抵在他胸前卻根本騰不出手去捂他的嘴,只能听著這般孟浪的話直往耳朵里鑽,臉頰瞬間紅透︰“你……你別說了!下流!” 慕容庭偏偏不停,反而變本加厲︰“我看不到你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甚至……我在夢里也是這樣想的。” 說完,他忽然翻了個身。 這一次,他沒有用手肘撐著身體,而是卸下了全身的力道,一點也沒收斂,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完全壓在了楚玉錦身上,把她嚴嚴實實地覆蓋住。 他埋首在她頸窩,故作委屈地悶聲道︰“反正你只喜歡君子,不喜歡我。” 這一壓,屬于成年男子的重量和那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滾燙熱度,讓楚玉錦心驚肉跳。 “我沒這樣說!”她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推了推他堅如磐石的肩膀,“你快起來,太重了!” 慕容庭偏不起來,甚至還故意往下沉了沉︰“我哪里會重?我抱你的時候,從來都不嫌你重。” 楚玉錦被他氣笑了︰“我難道跟你一樣重嗎?” 慕容庭在她頸側蹭了蹭,又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含糊道︰“我看差不多。” 兩個人的廢話說的有來有回,卻一點也不嫌無趣,反而樂在其中。 楚玉錦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下,卻發現那肌肉緊實得根本掐不動。 兩人的心髒隔著胸腔緊緊貼在一起,幾乎同頻跳動。她那柔軟的乳肉被他寬闊堅硬的胸膛壓成了扁扁的兩團,隨著胸口起伏的呼吸,那兩團軟肉便在他胸前被擠壓、摩擦,帶來一陣陣羞恥的酥麻。 “快下來……”她呼吸都不順暢了,聲音發軟,“我要被你壓死了……” 慕容庭被掐了一下也不為所動,依舊賴在她身上裝死。 直到楚玉錦放棄了這種硬踫硬的方法。她眼波流轉,那只原本掐他的手忽然鑽進了他的衣擺。 帶著涼意的指尖貼上他赤裸滾燙的腰腹,沿著那緊致的肌肉線條,不輕不重地緩緩滑動。 慕容庭身體猛地一僵,腰間那一處瞬間發麻,那股癢意順著尾椎骨直沖腦門,讓他深深吸了口氣。 下一瞬,天旋地轉。 他帶著她的身體轉了個圈。 原本壓在她身上的男人撐起雙臂,扣住她雙手將她釘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的臉。那雙原本帶著戲謔笑意的眸子,此刻已燃起了熊熊欲火。 “是你自己要惹我的……” 他聲音暗啞,低頭吻上她的唇,將她未出口的驚呼悉數吞沒。 “接下來……自己受著。” 淵寧番外︰血海雙星斷罪業,紅塵風雪共白頭 【1】 (接第58章) 李文淵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徑直走了進去。 屋里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欞外透進來的一點熹微月光,勉強照出床榻模糊的輪廓。 床上拱起一團,她人整個縮在被子里,連根頭發絲都沒露在外面。呼吸聲听著很平穩,一起一伏,像是已經睡熟了。 李文淵走到床邊坐下,床褥微微陷下去一塊。 “小七,哥哥回來了。” 他伸出手,隔著厚實的棉被,準確地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掌心剛貼上去,手底下那一團被子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李文淵沒把手拿開,就這麼搭著,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一直很想你。” 被子里的人沒動靜,屋里靜得只能听見風聲。 即便她看起來完全睡熟了,李文淵還是看著那一團隆起,像是在發誓︰“哥哥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加重了語氣,鄭重道︰“哥哥會保護好你。” 床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只是那原本刻意壓平的呼吸亂了一拍,那一絲稍微顫抖的氣息,到底還是泄露了心緒。 她是七星樓出來的搖光,別說一個人走進屋子,就是一只貓落在瓦片上的腳步她都能驚醒。只怕在李文淵靠近這座茅屋前,她就已經醒了。 她沒動,只是因為認出了是他。 李文淵收回了搭在被子上的手,聲音放軟了些︰“悶在被子里不熱嗎?” 自然沒人回答他。 李文淵繼續問︰“我離開的時候……你有想哥哥嗎?” 還是一片死寂。 李文淵看著那團倔強的被子,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你不說話,我要掀被子了。” 被窩里的人明顯瑟縮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躲,但又沒地方躲,只動了一下又龜縮回去。很明顯,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出來,打定主意裝睡到底,賭他會自己走開。 下一瞬,天旋地轉。 李文淵動作極快,連人帶被子一把撈了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膝蓋上。小七被裹得像個蠶蛹,根本來不及反抗,也不敢反抗。 “我知道你沒睡著。”李文淵低笑了一聲。 他一只手箍著她被子下細軟的腰,一只手去剝那裹得死緊的被角。夜色雖深,但他眼力極好。被子剛掀開一道縫,熱氣撲面而來。 懷里的人臉頰通紅,全是悶出來的汗。那雙眼楮水潤潤的,眼尾泛著紅,剛和他對視一眼,立馬別過頭去,死活不看他。 李文淵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卻沒強行讓她把臉轉過來,含笑說︰“還呼吸得過來嗎?” 小七緊閉著嘴不說話,眼睫毛抖得厲害。 李文淵在心里嘆了口氣。他沒再逼她,只是把人往懷里按了按,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掌順著她有些凌亂的長發一下下撫摸。 “小七……”他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柔得有些不像話,“哥哥真的很想你。” 抱了一會兒,感覺懷里緊繃的身體稍微軟了一些,李文淵才把人放回床上,重新替她掖好被角。 小七睜著眼,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又猛地把頭扭向里側裝死。 “睡吧。”李文淵說。 緊接著,是一陣衣料摩擦的聲。 小七裝不下去了,猛地回過頭,眼楮瞪得圓圓的。 只見李文淵站起身,解開了外袍,隨手搭在架子上,只剩下一身中衣。他沒看她驚訝的神情,也沒去搶她的被子,只是在床沿最外側那一小塊地方躺了下來。 即便這樣,屬于他的氣息還是霸道地籠罩了過來。 “睡吧。”他閉上眼,連聲音都透出濃濃的疲憊,“哥哥真的很困了。” 他已經不眠不休地在路上奔襲了兩天兩夜,才在今夜趕到此處,這會兒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 【2】 次日清晨,小七推開房門時,堂屋里已飄著久違的飯香。 李文淵正坐在方桌前,與顧妙靈對坐用飯。 他的動作極輕,小七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來的。 連顧妙靈也頗為意外。她向來起得早,可今日還沒進灶房,便見李文淵已在里面忙碌。他也未多言,只說了一句︰“今後參餐,有我負責便好,你不必這樣辛苦。” 便請她先去歇息。顧妙靈倒也想看看他的能耐,便退了出來。 小七站在房門口,看到李文淵背影的瞬間,身子下意識地縮了縮,不敢也不願上前。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越過那道背影,落在了桌案中央,眼楮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是一大碗紅燒肉,色澤紅亮,還在冒著熱氣。旁邊配著一碟金黃焦脆的油煎面餅。 她向來胃口極好。從前在七星樓,那是賣命的行當,吃食上從不虧待;後來跟了江捷,即便江捷食素,也會特意吩咐廚房給她做她愛吃的。 唯獨這幾個月跟著顧妙靈,顧妙靈雖也做飯,做得多是清粥小菜,為了小七去做肉食卻不擅長,味道一般。小七雖不挑食,頓頓都能吃完,但對于習武的她來說,口中早已寡淡無味,肚腸里更是缺了油水。 她已經許久未見烹飪得這樣好的肉食了。 李文淵面前只擺了一碗白粥,顧妙靈面前也是清粥配著腌菜。那一碗扎實的肉和油餅是特意給誰備的,不言而喻。 李文淵听見動靜,微微側頭,自然看出了她眼中既期待又想要逃離的神色。 他沒有說話,只是放下碗筷,拿布巾擦了擦手,主動起身道︰“我吃好了,你們吃吧。” 說完,他並未看小七,徑直轉身走出了堂屋,去了院中。 那道身影剛消失在門簾後,小七便迅速躥到了椅子上。她抓起筷子,夾起那塊肉便塞進嘴里,又抓過油餅大咬了一口,吃得囫圇吞棗。 只是顧妙靈分明看見,她嘴里雖然塞得滿滿當當,眼神卻始終警惕地瞟向門外,耳朵也高高豎著,時刻留意著院子里那人的聲息。 【3】 入夜已深。 李文淵將最後一擔水倒入缸中,又去灶房將明早要用的米糧淘洗干淨,備好柴火。這一日里,劈柴擔水、灑掃洗涮,家中所有的輕重活計,他皆一力擔下,做得沉默而利落。 待他收拾停當,顧妙靈和小七那屋早已熄了燈。 他走到小七門前,抬手屈指,輕輕叩了兩下。 屋內毫無聲息。 他並未離去,只是靜靜立在門邊。 過了許久,里面才傳出一聲悶悶的、抗拒的動靜︰“睡覺了。” 李文淵沒有理會這句逐客令。門並未落鎖,他伸手推開,徑直走了進去。 今夜與前夜不同,進屋後,他反手合上門,從懷中摸出火折子,“嚓”的一聲,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燈火跳動了一下,照亮了床榻上那個立刻從被窩里鑽出來、如驚弓之鳥般盯著他的身影。 李文淵走到桌邊停下。他沒有看她,只是探入懷中,掏出幾樣東西,一一排開在桌面上。 “當啷。” 金屬觸踫木桌,發出冰冷而清脆的聲響。 听到這聲音,小七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是四把月牙形狀的彎刀。刃口極薄,泛著森冷的寒光。 昔年七星樓,天樞為首,下轄六星。雖然不知他是親兄長,但他是那樣的強大可靠,搖光曾對他有過那樣深的濡慕。哪怕是當年開陽挑釁說“我能比她干得更好”,搖光大怒與之爭勝,最後連累天樞一同被罰入萬寒淵受七日苦刑,她也不曾怕過。 那時天樞因管教無方受首罪,出來時只剩他一人還能勉強行走。 直到搖光十參歲那年。 樓里派了一個那時的她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她拼了半條命,終究是完成了,卻遲了一日。 樓主震怒,下令處以拆骨極刑,並點名要天樞親自行刑。 天樞知道那是樓主的敲打。 七星樓里不需要親緣,只需要恐懼。 天樞若不動手,兩人同死。他若動手,便要在那張刑床上,親手拆了她的身體,再重新裝回去。 他必須讓她痛到極致,卻又要保住她的命。 月形刑刀切開皮肉、刀刃刮過骨頭的觸感,至今想起,依然讓小七骨髓里發冷。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 小七將被子抱得死緊,牙齒咯咯打顫,眼瞳渙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刑房。 李文淵沒有上前安撫。 他在燈下面色平靜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褪去上衣,露出精壯赤裸、布滿陳年舊傷的胸膛。 他拿起桌上第一把月刀,轉過身,看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女孩。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容逃避,“但我想要的……” 他盯著她的眼楮,一字一頓︰“是你原諒我,叫我一句哥哥。” 小七只是發抖,根本听不進他的話。 李文淵垂眸,看著手中的利刃︰“從前我對你所做的,今日,我一樣一樣還你。” 話音未落,他手腕驟然發力。 “噗嗤。” 月刀毫無遲滯地刺入他的左肩,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血肉,那是毫不留情的力度。刀尖在那塊骨頭上狠狠一刮,發出令人震顫的摩擦聲,隨即從背後穿出。 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胸膛。 他竟連一聲悶哼也無,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小七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僵在原地,全身抖如篩糠。 李文淵沒有看她,也沒有停。 他伸出染血的手,徑直拿起了第二把月刀。 反手,刺入右肩。 同樣的深度,同樣的刮骨之痛。雙肩被制,雙臂幾乎廢了一半,但他的動作依然穩如磐石,仿佛刺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塊豆腐或者什麼。 接著是第參把。 刀鋒穿過左下腹,避開髒器,卻精準地還原了當年她受過的痛楚,從腰後透出。 血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刺目的紅。 小七看著那個渾身插滿刀、鮮血淋灕的男人,終于崩潰了。 “夠了!”她帶著哭腔喊道。 李文淵抬起頭,臉上已失了血色,卻竟然還對她笑了笑。 “噓……不要吵醒了妙靈。” 他看了一眼桌上最後一把刀,聲音虛弱卻平靜︰“這些……比起那次我對你所做的,遠遠不夠。” 他伸手去拿第四把月刀。 這一次,是要穿透右胸腹。 小七死死瞪著他的動作,看著那刀尖抵住他的皮膚。在那一刻,心中的恐懼終于被另一種巨大的恐慌壓倒。 她猛地從床上沖了下來,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腕。 “夠了……你不用這樣……”她淚流滿面,手上卻使不上力氣,只能顫抖著哀求。 李文淵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身上的參把刀,劇痛鑽心。但他只是輕輕拂開了小七的手。 “不夠。” “噗。” 第四把刀刺入身體。 小七看著那截刀尖沒入他的血肉,垂下眼眸,哽咽著,嘴唇顫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哥哥……停下。” 李文淵的手停在刀柄上。 他低頭看著旁邊的女孩,輕聲問︰“你原諒我了嗎?” 小七渾身顫抖,眼淚斷了線一般往下掉,混合著地上的血腥氣。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了……” 她不敢抱他,也不敢踫那些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文淵自己握住刀柄,一把接一把,將那四把染血的月刀從身體里抽了出來。 每一把拔出,都會帶出一股血箭。 但他依然一聲不吭。 作為最頂尖的殺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的構造,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處理傷口。 他迅速出手如電,在傷口周圍幾處大穴上連點數下,原本洶涌的血流瞬間止住。 隨後,他從懷中摸出早就備好的金創藥和白布,動作熟練地給自己上藥、包扎。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處理完傷口,他又拿出一塊布巾,蹲下身,將地板上的血跡一點點擦拭干淨,連帶著桌上的四把刀也擦淨收好。 他甚至換了一身干淨的中衣,將染血的衣物裹成一團。 一牆之隔的顧妙靈,竟真的沒有被驚醒分毫。 做完這一切,屋內的血腥氣依然濃重。 李文淵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神色如常,走到還在發呆流淚的小七面前,將她哄回了床上。 “睡吧。” 他吹熄了燈。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 李文淵像昨晚一樣,只佔據了床沿窄窄的一條邊,和衣躺下。 “睡吧,哥哥也困了。” 小七縮在床腳,把自己裹進被子里。 這一夜,她幾乎並未成眠。身體一直在細微地發抖,眼淚一次次浸濕枕頭。 黑暗中,她周身被濃烈的血腥氣緊緊包圍。 那是李文淵的血。 【4】 小七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李文淵卻因了卻一樁心事,加之身上有傷,睡得很沉。 清早,天剛蒙蒙亮。李文淵起身下床,細微的動靜驚醒了小七。 她從被子里探出頭,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去做什麼?” “做飯。”李文淵邊整理衣服邊回答。 小七看著他依然有些蒼白的臉色,急道︰“你受傷了。” 李文淵側過頭,不在乎地笑了笑︰“你真以為這幾把刀能傷得到我?” 小七盯著他,眼里突然變得濕漉漉的,水汽迅速漫了上來,控制不住抽了抽鼻子。 李文淵走回床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樣愛哭?” 小七吸了吸鼻子,悶聲說︰“我以前從來也不哭。” 是了,她是七星樓的搖光。在那張刑床上、在萬寒淵里、在無數次生死關頭,她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 可是最近,她哭的太多了。之前是為江捷,現在是為面前這個男人。 “不用擔心,哥哥沒事。”李文淵低聲哄道,“你再睡會兒。” 小七瞪了他一眼,沒說話,一轉身翻到里側去了。 早飯桌上,氣氛有些怪異。 顧妙靈剛落座便皺起了眉。她是行醫的人,嗅覺靈敏,李文淵身上那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血腥氣讓她吃了一驚。 “你受傷了?”顧妙靈上下打量著李文淵。 “沒事,已經處理過了。”李文淵垂眸喝粥,淡淡說。 顧妙靈又看向一旁的小七。小七眼圈紅腫,扁著嘴,悶頭戳著碗里的米粥。平日里那個天真無邪、只管吃喝的小家伙,此刻竟是一副滿腹傷心的模樣。 顧妙靈終于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了?” 小七這次沒躲著李文淵,以前同桌吃飯,卻不吭聲。 李文淵放下了碗筷,淡淡道︰“你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是我欠她的。” 顧妙靈听出了話里的分量,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問。 入夜,李文淵理所當然地又躺到了小七身邊。 小七側過身背對著他,往牆角縮了縮。李文淵也沒說話,直接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往懷里帶了帶,又順勢把頭擱在她的肩窩。 “還在生哥的氣嗎?”他低聲問。 溫熱的氣息擦著耳廓拂過,小七覺得耳朵火辣辣的。那種太過親密的身體接觸讓她本能地想發抖,可她僵著身子不敢掙扎,怕動作大了扯開他身上的傷口。 他這樣側身抱著她,左側肩膀和腰腹的傷口必然被擠壓著。 “沒生氣。”小七悶聲開口,“你轉回去。” “再抱一會兒。”李文淵沒動,收緊了手臂。 小七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李文淵輕聲嘆了口氣,放開了手,翻過身躺平,看著帳頂問︰“還在怕哥哥?” “沒有。” “那轉回來,好嗎?” 小七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翻過身,轉回來面對著他。 李文淵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揉著,語調溫和︰“明天想吃什麼?” 小七看著他藏在陰影里的輪廓,小聲答道︰“隨便。” 【5】 李文淵借著養傷的名義,理所當然地留在了小七屋里住。 顧妙靈雖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規矩,但轉念想到兩人確實需要多些時日修復關系,且李文淵身上那些傷,夜里若有不便也確實需要人搭把手,便也由著他們去了。 過了兩天,李文淵身上那幾處洞穿的傷口略微結了痂,他清早挎著弓便進了山。待到晌午回來時,手里拎著兩只野雞,背簍里還塞著參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 小七正站在門口,一眼就瞧見他肩膀和腰側的布衣上又滲出了點點血跡。她一言不發,本就冷淡的臉拉得更長了。 顧妙靈在院里洗草藥,見狀低頭嘆了口氣。她看得出這丫頭還在心里還沒順過氣來,便用眼神示意李文淵。 李文淵放下野雞,將背簍里的兔子安頓好,伸手撈起其中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兔,抬腳往門外的小溪邊走去。 小七正蹲在溪邊,低頭撿起岸上的石子往水里扔。大的、小的,只要抓到手里就狠狠擲出去,溪面上“撲通”聲此起彼伏,濺起老高的水花。 李文淵走過去,彎腰將那只溫軟的小東西塞進她懷里︰“送給你的。” 小七沒接話,眼神掃過他那處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滲血傷口,臉色愈發難看,冷聲道︰“給我干什麼。” 她松開手,任由那小兔在懷里掙扎著一蹦,落到了溪邊的草地上。兔子得了自由,抖了抖長耳朵,自顧自地埋頭啃起青草來。 李文淵沒去管那跑不遠的兔子,他看著小七的側臉,語調平緩而溫柔︰“小七是癸卯年五月初七出生的,屬兔。” 小七扔石頭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她驚訝地抬起頭看向他。在七星樓里,她只是“搖光”,是殺人的兵刃。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沒人會在意那種日子。 她轉過頭,看向那只在草地上活潑跳躍的白兔,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哦。” 她發了會兒呆,隨後,她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重新抱起了那只兔子。 這種感覺很奇妙,從親哥哥口中听聞自己的生辰,竟讓她心底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雀躍。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兔子背上細膩柔軟的絨毛,覺得那股暖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像整個人被泡在溫水里,軟乎乎的。 李文淵就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看著。 “哥,”小七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悶,“你去重新包扎吧。” 李文淵應道︰“好。” 他轉回小屋,小七抱著兔子慢吞吞地跟在後頭,也進了房間。 李文淵回手關了門,動手解開外衣,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微微一蹙。他看向小七,說︰“過來幫幫哥哥。” 小七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嘴里小聲嘟囔著︰“誰讓你要弄成這樣。” 李文淵听著這帶著怨氣的關切,只笑了笑,沒接話。 小七將兔子放在一旁,動作生疏卻極認真地幫他褪去染血的白布,重新撒上金創藥,最後拿干淨的布帶一圈圈仔細包扎好。 【6】 當天夜里,兩人並排躺在同一張床上。月光越過窗欞落在了床沿,小七沒再像前幾日那樣貼著牆根縮著,身子稍微往中間挪了挪。 屋里靜得只能听見兩人的呼吸聲。過了許久,等那呼吸聲逐漸平穩了,小七突然低聲問了一句︰“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李文淵輕笑了一聲,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握住,用指腹輕輕撫摸她的掌心。那里有經年練武留下的薄繭,被他這樣一弄,小七覺得癢,縮了縮,卻沒能抽出來。 “你剛出生的時候,長得很小,”李文淵看著帳頂,像是穿過十幾年的風霜看到了當年的襁褓,“小到我甚至不敢去抱你,總覺得手上沒輕沒重的,會把你弄壞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了點笑意︰“就像那只小兔子一樣大。” 小七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哪有這麼小的孩子。” 她想把手抽回來,李文淵卻加大了力氣攥住,她掙了兩下沒掙脫,也就不再動了,由著他握著。 “大家都很喜歡你。”李文淵繼續說道。 小七有些驚訝,心頭跳了跳,一股隱秘的高興漫了上來。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卻還抿著唇,努力讓語氣听起來平淡些︰“大家……都很喜歡我?” “是啊。”李文淵回憶著,語氣慢慢低了下來,透出一股寂寥︰“你是李家這一輩里唯一的女孩。還沒出生,爹就給家里那處園子取名叫寧園,希望你一世平安順遂。娘更是早早就備下了好多小玩意兒,你屬兔,她便買了好些瓷刻的、木雕的小兔子堆在你的小床頭,還專門托人在家里養了一窩白兔。” 小七听著這些。她早已忘卻了那些如雲煙般的往事,可李文淵還記得,甚至連那些細節都記得如此清晰。听著李文淵越來越沉的聲音,她察覺到了那股壓抑的哀傷,輕聲叫了一句︰“哥。” 李文淵順勢將她往懷里抱了抱︰“嗯?” “你真的是我哥哥嗎?”小七貼在他的胸膛,听著那里沉穩的心跳,“你是不是騙我了?” 她在七星樓里活了十年,習慣了被當成工具,從未敢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的幸運——在這世上,竟還有一個流著相同血液的親人,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的生辰,還記得她曾經被所有人愛著。 而這個人,是曾經七星樓中她如此仰慕在乎的人。 李文淵勾了勾嘴角,手掌拂過她柔軟的黑發,在她發頂輕輕落下一吻︰“千真萬確。” 過了一會兒,小七突然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環抱住了李文淵的身軀。她扁了扁嘴,把臉埋在他頸窩處,悶聲道︰“你身上都是傷……我都不敢抱你。” 她不敢用力,只輕輕靠在他身上。 李文淵反倒收緊了雙臂,緊緊抱住了她,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缺憾都補回來︰“哥哥會快點好起來的。” “你輕點,別擠著傷口。”小七緊張地提醒。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小七就醒了。她比李文淵動作還快,一下從被窩里鑽出來,為了不驚動他,直接從他身上翻了過去準備下床。 李文淵睡得警醒,大手一揮,精準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干什麼去?” 小七回頭,急匆匆道︰“我去看看我的兔子!” 李文淵看著她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樣,失笑出聲,松開了抓住她的手。 “去吧。” 他听著小七輕快的腳步聲跑出門去,在這寂靜的山野清晨里,竟听出了一絲久違的活潑生機。 【7】 又過了一段時日,李文淵身上的傷口漸漸好了。小七對他也沒了先前的畏懼和疏遠,雖然偶爾會在睡夢中驚悸醒來,卻總被李文淵耐心溫柔哄好。她整日圍著那幾只小兔子打轉,去溪邊拔最鮮嫩的青草,蹲在籠子旁看它們用參瓣嘴咀嚼草葉,又清理糞便、整理草窩,忙得樂此不疲。 而她一旦有什麼想要的或不知道的,就大聲叫李文淵,而他也總是來的非常及時。枝椏上的小鳥們,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听取“哥”聲一片。 李文淵不僅包攬了劈柴擔水的重活,連一日參餐也變著法兒做好吃的,儼然一副大家長的模樣,卻偏偏總是嘴角含笑、神情溫柔,竟是甘之如飴。 這日,趁著小七跟顧妙靈上山采藥,李文淵獨自去了縣里。回來時,背簍里除了油鹽雜物,還多了兩件用細布包著的衣裳。 顧妙靈收到的時候,神色很是驚訝︰“給我的?” 那是一件極素淨的白色長衫,布料卻極為細膩柔滑,摸上去涼浸浸的,很是舒服。這很符合顧妙靈平素清冷的風格。她雖然心中有些驚喜,面上卻依舊淡淡的,沒露出一分多余的情緒,只低聲說了句多謝。 李文淵對她笑了笑︰“自然是有你一份的。” 給小七的那件,則是一身輕盈的粉色紗衣。自打江捷送了她第一件粉裙子,小七便不再掩飾對鮮亮顏色的痴迷。那些鵝黃、淡藍,凡是少女喜歡的,她都愛不釋手。 小七歡喜地抓過衣服就進了屋。不一會兒,她便像只粉色的蝴蝶般沖了出來,在兩人面前轉了個圈,眼楮晶亮︰“好看嗎?” 李文淵與顧妙靈不約而同地笑了。 “好看。”兩人同聲道。 晚膳過後,李文淵照例去灶房收拾碗筷。顧妙靈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熟練地洗刷,半晌,才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小七隔壁的那間屋子,已經收拾出來了。” 那間屋子其實早就能住人了。可這些日子,李文淵每晚都往小七房間里走,而小七也不趕他。兩人雖是兄妹,可如今天長日久的同住一室,總歸讓顧妙靈覺得心里覺著不對勁。 李文淵手上動作沒停,只淡淡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他自然明白顧妙靈在暗示什麼。 顧妙靈見他沒個準話,眉心微蹙,語氣認真了許多︰“你身體已經好了,該搬到隔壁去住。” 李文淵這才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她,反問道︰“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有什麼不好? 哪里都不好! 顧妙靈只覺胸口一悶,眉心蹙得更緊,“你們是兄妹,不該這樣。” 李文淵笑了笑,眼神深不見底︰“這我比你清楚。” 顧妙靈被他堵得有些無力。這種事若是傳出去,驚世駭俗。可看著李文淵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竟不知該如何勸說。小七性子單純,從未往深處想過,可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你們都已經不是孩子了。”顧妙靈嘆了口氣。 李文淵回過身繼續刷碗,語氣波瀾不驚︰“這也沒什麼關系。” 顧妙靈張了張嘴,看著他那個油鹽不進的背影,原本想說的一肚子規矩道理,全都卡在了喉嚨里。她只覺得心里攢著一股無名火,怎麼也發不出來。 “隨你們。”她有些煩躁地丟下一句,轉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小七正坐在小凳上。她正學著用草葉編小兔子,已經失敗了大半個下午,手邊堆了一地的斷草葉。可她絲毫不覺得煩,繼續耐心地一次次嘗試。 月色鋪在院里,顧妙靈看著那個一門心思編草人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灶房里那道模糊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作者的話︰更一章番外,祝大家聖誕快樂~我真是完全藏不住??ω?? 我在考慮是正文更新完之後再把淵寧番外貼完,還是這幾天一起貼完,請在評論區給出你的意見吧,作者是個很糾結的人orz 寫完淵寧番外我要去寫冥昭/拂宜一些很有意思的番外了,嗯…… 淵寧番外︰血海雙星斷罪業,紅塵風雪共白頭 【8】 入夜,屋里漸漸有了寒意。 小七已經習慣了抱著李文淵睡覺。于她而言,這暖熱的身軀讓她覺得很舒服,尤其是天氣漸涼,她總是自然而然地縮在李文淵懷里取暖,一點兒也沒記仇,那些曾經被他一刀一刀拆解開來的疼痛,似乎在那一聲聲“哥哥”里被她忘得干干淨淨。 李文淵側著身,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臂彎里。他的手搭在小七腰間,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突然低聲問了一個從未問過的問題︰“那些傷……後來還疼嗎?” 小七愣了愣,明白他說的是那年行刑留下的傷。她往他懷里鑽了鑽,悶聲道︰“不疼了。” “那就好。”李文淵應道。 小七反問道︰“你的傷還疼嗎?” “不疼。” 李文淵的手指動了動,指尖忽然鑽進小七衣服的下擺,微涼的指尖觸在她的腰側︰“是這個位置嗎?” 觸到那片肌膚時,他眉心微蹙。他下的手,他自然記得在什麼方位。可在那細滑的肌膚上摸索了半晌,原有的猙獰傷疤竟不見了。他又往周邊摸了摸,除了平整的皮肉,什麼也沒摸到。 溫熱的手指在腰間摩挲,帶起一陣細密的癢意。小七縮了縮脖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別摸了。” 小七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低落︰“我用了……江捷的藥。” 從前江捷用藥治好了顧妙靈臉上的瘡疤,小七偷偷去藥房拿來用,發現真的有用,就把一大罐都用完了,留下個空罐子。 她沒有跟江捷說。 下次再去藥房的時候,原來的位置又多了一罐藥。 江捷也什麼都沒說。 既然有人來偷,那就說明有人需要。那人既然沒開口求藥,那她就不必去猜、也不必知道是誰。 那藥小七整整用了四罐。 直到舊傷處肌膚平整如新,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我看看。”李文淵說。 小七推開他的手,翻身下床點了燭火。燈芯跳動,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半間屋子。她拉起內衫,露出一截細白勻稱的腰。果真,那里除了月色般的瓷白,再無半點當年的殘損。 李文淵盯著那處,眼神沉了沉,像是要看透那皮肉深處︰“肩膀上的也好了嗎?” 小七抬手扯松了肩頭的衣領,露出一側圓滑細膩的肩頭︰“也好了。哥,你身上的疤要不要也弄掉?” 李文淵沒理會她這句話。他下床走到小七面前,看著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暖色的白皙肩頭,低聲說了一句︰“沒看清。” 小七不疑有他,又將衣領往下拉了拉,把那處精致的鎖骨也展露出來。 李文淵伸出手,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鎖骨。 隨後,他毫無征兆地俯下身,在她的鎖骨處輕輕地吻了一下。 暖熱的嘴唇觸到冰涼肌膚的一瞬間,小七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一股異樣的電流順著骨頭炸開,她臉色驟然爆紅,幾乎是原地跳了起來,“哥!!” 她飛速躥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得嚴嚴實實,只在外面留個被卷。 李文淵也不急,他慢條斯理地熄了燈,摸黑走回床邊,伸手戳了戳被子里那個隆起的小包,帶著幾分笑意問︰“怎麼臉紅了?哥哥不能親你嗎?” 被子里的人沒動靜,隔著厚被子也能感覺到她的局促。 又過了一會兒,李文淵在她旁邊躺下,收斂了嘴角的笑意,對著那個背影慢慢問道︰“怕我?” “沒有!”小七的反駁聲從被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幾分心虛。 李文淵沒再逼她,只是將被子拉開了一角,坦然道︰“分哥點被子,天冷了。” 【9】 又過一段時日,初冬到來,山間的風已經帶了透骨的寒意。 晌午,小七在院子里給那幾只越長越肥的兔子搭新的木窩。她手里捏著粗麻繩,指尖翻飛,動作利落而精準。那些木條在她手里被扎得死緊,紋絲不動。她並不缺力氣,只是這種精細活兒干久了,免不了有些枯燥。 李文淵從後山劈柴回來,見她正蹲在地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他放下背簍,走過去,在小七身後蹲下。 他沒有直接接手,而是伸手幫她扶住那根有些歪斜的頂梁木,聲音溫和︰“這里稍微往左一點,兔窩才穩當。” 小七沒抬頭,順著他的力道調整了一下繩索。李文淵寬大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火熱。 顧妙靈端著一笸籮藥材從偏房出來,腳步頓了頓。 李文淵察覺到動靜,轉過頭,對顧妙靈微微點了點頭,眼神清澈而坦然。 顧妙靈回了一個禮,心中雖仍覺得那兩人的姿態過于親昵,但看著小七眼底那種毫無覺的放松神態,她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處理手中的藥材。 入夜,屋里的炭盆燒得旺,紅通通的火光映在窗紙上。 今日陪顧妙靈翻過兩個山頭采藥,小七顯然累壞了,洗漱完便癱在床上,連手指尖都不想動彈。 李文淵吹熄了桌上的燈,,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小七趴在枕頭上,只露出半張睡眼惺忪的臉。 “上山累著了?”他問。 “有點……腿酸……腰也酸。”小七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聲音細細的,明顯是在撒嬌。 李文淵伸手,掌心溫熱。他沒多說什麼,順勢坐到床內側,手掌自然而然地鑽進了小七的中衣。 他的手很大,指腹布滿厚繭,卻在觸踫到她肌膚的那一刻變得異常輕柔。 “哥幫你揉揉。” 溫熱的手掌貼在小七細窄的後腰上,那里是她最受不得力的地方。李文淵的手勁兒很穩,不輕不重地在那一處軟肉上揉按,虎口卡在腰間,指腹一下接一下地摩挲。 “嗯……” 小七發出一聲帶著鼻音的輕哼。李文淵的手掌帶著灼人的溫度,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按。她原本緊繃的肌肉在那股熱力的侵襲下逐漸癱軟,甚至覺得全身的力氣都順著腰眼流光了。 “臉怎麼這麼燙?”李文淵的手指向上游走,指尖輕勾,劃過她的耳後。 小七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枕頭里。在李文淵看不見的角落,她的臉頰早已燒得通紅。那種揉捏的感覺很奇怪,不是簡單的解乏,而是一股又酥又麻的熱流從腰部擴散開來,弄得她渾身綿軟,連反抗的力氣都生不出來。 “哥……重了。”她小聲抗議,聲音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 李文淵眼神微暗,他沒停手,反而傾下身子,鼻尖幾乎貼上了她的後頸,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的清香。 “阿寧。” 他叫了一聲十多年都未曾叫過的稱呼。 小七猛地轉過頭看他,“哥……” 李文淵摟著她,輕聲說︰“你小時候,就是叫阿寧的。” 小七抱著他的腰,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喜歡你叫我阿寧。” “好,哥哥知道了。” 他低聲哄著,手上的動作卻沒減慢,不斷在那溫熱、細膩的腰間流連。 【10】 夜已深。 隔壁的顧妙靈還沒睡,她正在燈下看一本舊醫術。 隔著一層單薄的板壁,她能听見那邊傳來低低的、時斷時續的說話聲,听不清詞句,听起來卻覺得粘膩。 她放下了手中的書,看著昏黃的燈火出神。 這兩個人,一個是從前的天樞,一個是從前的搖光,曾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被迫斬斷親情,如今在這荒山野嶺里,他們像是要把過去沒得到的溫暖全都從對方身上討回來。 這樣日日夜夜相對,日子久了,有些東西勢必會變。 她輕輕嘆了口氣,吹熄了燈,躺回床上,手心下意識地握住那只樹葉做成的展翅青鳥,卻無法入眠。 而里屋,小七已經被揉得半夢半醒了。 她整個人都縮在李文淵的懷里。 李文淵一直沒睡,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垂眸看著懷里這張已經褪去殺伐之氣的年輕臉孔。 “哥……”小七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往他頸窩里蹭了蹭。 李文淵伸出手,指尖從小七的鬢角滑過,最後停在她的嘴角。 他動作很慢。 最後俯下身,在她的嘴角輕輕吻了一下。 這動作極自然,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就像長兄給幼妹睡前的額頭吻。可這一吻停的時間稍微久了那麼一點,嘴唇踫觸的力度也重了那麼一點。 小七原本混沌的大腦顫了一下,眼楮微微睜開一條縫。那種溫熱的、柔軟的觸感停在唇邊,讓她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咚咚”跳得厲害,臉頰也迅速燒了起來。 她沒動,也沒推開,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李文淵近在咫尺的眼楮。 李文淵見她沒躲,眼神變得更暗了些。他並沒有退開,而是順著那個動作,將嘴唇往中間移了半分,真正貼住了她的唇。 這是一個很輕的吻,沒帶什麼力氣,卻在那靜謐的黑夜里顯得異常沉重。 小七覺得呼吸有些費勁,她能感覺到哥哥身上那種滾燙的氣息。她並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這種事和以前那些擁抱、那些揉腰都不一樣。這種感覺讓她心里毛茸茸的,又帶著點說不出的羞。 李文淵松開手,低頭抵住她的額頭,聲音低啞︰“還冷嗎?” 小七搖了搖頭,心跳還沒平復下來,聲音很細︰“不冷……好困了。” 她伸出手,緊緊回抱住李文淵。 李文淵感覺到懷里人的順從,嘴角勾起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將兩人的身體裹得更緊。 “睡吧,哥哥在。” 小七在他的心跳聲中重新閉上了眼。 【11】 顧妙靈一日一日看著這兩人之間過分的親密舉動。 尤其是李文淵,他的眼神絕不是看著一個疼愛的妹妹,反而像是看著……摯愛的情人。 這個念頭一次又一次地沖上心頭,讓顧妙靈忐忑不安,甚至毛骨悚然。 這天夜里。 小七已經在里屋睡熟,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外間的方桌上,一盞油燈如豆。 他們兩人都有默契地沒有早早入睡。 顧妙靈正在燈下縫補小七磨破的衣角,李文淵則在一旁幫她整理明日要用的藥材。兩人平日里配合默契,像極了一對操持家務的尋常夫妻,但彼此都清楚,這層窗戶紙,早晚需要捅破。 “李文淵。”顧妙靈停下手中的針線,抬頭看他,“你看她的眼神,藏不住了。” 李文淵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放下藥材。他沒有裝傻,也沒有否認。 他拿起茶壺,給顧妙靈添了一杯熱茶,推到她手邊。 “妙靈,你的心一向是最細的。”他溫聲說道,語氣坦蕩,“我從未想過要瞞你。” 顧妙靈抬起頭,目光復雜、甚至是有些憤怒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是你妹妹。她那樣依賴你,她把你當親哥哥。你若是動了那種心思,是在利用她的信任。”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李文淵在桌對面坐下,雙手交迭,姿態沉穩而放松。他看著顧妙靈,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愧疚,清醒、理智而坦然。 “你覺得她在七星樓受了苦,心智未開,像個孩子一樣懵懂。你覺得我若是引誘她,便是趁人之危,甚至是在誘哄一個不懂事的幼童,對嗎?” 顧妙靈抿了抿唇,默認了。 李文淵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里屋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流露出極深的愛憐。 “癸卯年五月初七。她明年就十八了。” 他收回目光,直視顧妙靈的眼楮,聲音溫和卻有力︰“妙靈,你把她當孩子,她就永遠只是孩子。” “可她不懂那些!”顧妙靈反駁,“她分不清親情和男女之情!” “她只是心思簡單,不是心智有缺。” 李文淵搖了搖頭,耐心地糾正,“她分得清誰對她好,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在七星樓那種地方活下來的人,直覺比你我都要敏銳。”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她懶得去想、去懂,不代表她不能懂。” 顧妙靈沉默了。她看著李文淵,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私欲的痕跡,但她看到的只有坦蕩和深情。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仿佛那里還殘留著帶小七走出尸山血海時的溫度︰“我想給她一個家,不是兄妹那種隨時可能各自嫁娶的家,而是完完全全屬于她的、永遠不會散的家。” “我愛她,比你更愛。” 顧妙靈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良久,她苦笑一聲︰“你有沒有想過……她怎麼想?” 李文淵看著她,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他知道,這是顧妙靈松口的信號,也是他必須給出的承諾。 “所以我一直在等,在等她自己長大,等她自己明白。” 李文淵輕聲說道︰“我今日同你說這些,是想請你不要再把她往外推,不要再刻意用兄妹的身份去框住我們。” 他站起身,走到顧妙靈身側,微微俯身,請求她︰“妙靈,若要她拒絕,得她自己來跟我說,心甘情願地跟我說。”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我面前,清醒地告訴我,她只想要我當哥哥,不想要別的。那我絕無二話,退回原位,守她一生。” “而不是你,來替她決定。 不要告訴她‘這是不對的’,不要告訴她‘你們是兄妹’。你要讓她自己去感受,去選擇。”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燈花爆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妙靈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曾是麻木無情的殺手,可如今他眼里的偏執與深情,讓她這個旁觀者都感到心驚。 良久,顧妙靈重新拿起了針線,低頭縫補,聲音卻有些哽咽。 “……她那件粉色的衣裳,領口有點緊,你若是給她買新的,記得看清尺寸。” 李文淵緊繃的肩膀瞬間放松下來。 “好。”李文淵露出一個溫潤的笑,“我記住了。” 【12】 幾日之後。 屋外已經開始下雪,聲音極輕,但對屋里兩個練武之人來說,這聲音清晰在耳。 屋內,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所有的寒意。剛沐浴完的小七穿著一件單衣,盤腿坐在床沿,身上還帶著潮濕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又因為嫌冷,身上裹了被子。 李文淵站在她身後,手里拿著一塊干爽柔軟的棉布,正在幫她絞干頭發。 他的動作極有耐心,大手穿過她烏黑半濕的長發,一點點吸走水珠。小七舒服地眯著眼,有些昏昏欲睡。 頭發已經擦干。 李文淵看著她修長的脖頸在發絲間若隱若現,那里的皮膚被熱氣蒸得粉紅,柔軟又誘人。 他手中的動作慢了下來,指腹無意般擦過那一小塊細膩的皮膚。緊接著,他低下頭,在那最敏感的後頸處,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那一瞬間,溫熱的觸感觸踫到微涼的皮膚。 小七猛地打了個激靈,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了起來。一股酥麻的電流順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讓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那種感覺太過強烈,也太過陌生,讓她本能地想要逃離。 “哥,別親了!” 她縮著脖子,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慌亂和顫抖,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後頸。 李文淵輕笑了一聲,聲音低沉悅耳。 他松開手里的布巾,繞過床尾,走到她面前。 然後,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在小七腿邊單膝跪了下來。 高度瞬間逆轉。 他仰起頭,視線從下往上看著她。 燭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汪洋,和絲毫不掩飾的、赤裸的引誘。 他伸手,握住小七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小七,”他輕聲開口,嘴角掛著一抹溫柔淺笑,“想親我嗎?” 小七完全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那是她最熟悉的、最依賴的、也是這世上最好看的臉。 她的腦子還沒來得及思考“能不能”、“對不對”,心里的第一個答案就已經像決堤之水一樣沖出來—— 想。 她想貼近他,想嘗嘗他嘴唇的溫度,想做那個很早很早之前、現在已經忘得模糊不清卻又渴望已久的動作。 這個念頭太猛烈、太直白,小七自己都為之恐懼。 羞恥感和慌亂瞬間涌上來,她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在發燒。她不敢再看李文淵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楮。 “我……我困了!” 小七猛地抽回被他握著的手,語無倫次地喊了一聲。 她真的就像是只受驚的兔子,迅速往床里一滾,抓過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嚴絲合縫的蠶蛹,只留給李文淵一個僵硬且緊繃的背影。 李文淵看著那一團瑟瑟發抖的被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再緊逼。 他站起身,語氣重新變回那個溫柔克制的兄長,語氣卻帶了點遺憾,“不想親就不親。睡吧。” 他吹熄了燈,和衣在床外側躺下。 黑暗中,小七裹在被子里,听著身後傳來的平穩呼吸聲,自己的心跳卻快得像是在擂鼓。 她在黑暗里睜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嘴唇。 那種沒能親上去的遺憾,和剛才想要親上去的沖動,在夜色里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整夜都在胡思亂想,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而李文淵閉著眼,嘴角微揚。 他不急。 【13】 注意!!!!!!!!! 以下內容涉及未成年性行為和極刑描寫,可能會讓您感到不適,不想看、不敢看的讀者請直接滑到雙橫線之後的內容。 ============================= 小七夢見了一間黑暗的屋子。 沒有窗,密不透風。屋子中間只有一張冰冷的鐵床,床頭那一盞如豆的油燈,照得四壁昏暗。 這是七星樓里,每個女殺手到了十四歲都要過的一關——試紅。 小七並不覺得害怕,或者說,她已經麻木地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哪怕推門進來的是她最討厭的開陽,她也能咬著牙受了。 然而,門開了。 走進來的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卻冷如寒冰。 天樞貪狼。 七元魁首。 小七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似乎都凝固了。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咯咯打顫。 沒人能像天樞那樣帶給她如此的恐懼,即使是樓主也沒有。 可她曾經那樣仰慕過他。 在更小的時候,為了能得到天樞的一句夸獎,或是一個停留的眼神,她在訓練場上瘋了一樣地拼命。別人殺人用一刀,她偏要練出花樣;甚至在執行任務時,她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潛入防守最嚴密的主室,只為了帶回一件並不需要的信物,以此證明自己的能干。 可是從來都沒有。 他從來不正眼看她。 只有一次,他經過渾身是傷的她身邊,腳步未停,冷淡地扔下一句︰“不要做多余的事。” 即便如此,那種想要親近他的本能,就像飛蛾撲火一樣,怎麼也掐不滅。 直到十參歲那年。 樓主親自點名,因她未按時完成任務,要天樞對她行拆骨之刑。 沒有麻藥。 六把月刀釘住四肢只是開始。接下來,是用極細極薄的刀,劃開小臂、大臂、小腿、大腿、肋骨、腰背的皮肉。那刀鋒要一直切進去,直到手指伸進去能觸踫到白骨為止。 然後再用針線,像縫補布娃娃一樣,一層層縫起來。 因為刀口極細,愈合後只會留下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 在夢里,那種觸感依然清晰得讓人發瘋——冰冷的刀鋒劃開溫熱的身體,血液一點點流逝,帶走體溫。還有天樞的手指,探入她的血肉,檢查骨骼,軟中帶硬,冷酷無情。 他在縫合時,神情冷漠,仿佛手下處理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死人。 從那以後,仰慕變成了恐懼。 他成了她最想親近,卻又最不敢看一眼的夢魘。 而現在,這個夢魘就在眼前。 天樞關上了門。 他很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冷漠。 “躺到床上去。” 小七身體僵硬,像個提線傀儡一樣,依言躺在了那張冰冷的鐵床上。 “把裙子脫了。”他說,“腿張開。” 小七顫抖著解開衣帶,褪去下裙。她死死閉著眼楮,緊咬著牙關,雙腿在空氣中戰栗著分開。 一根溫熱的手指,挖了一角冰涼的藥膏,探向了她身體最隱秘、最柔軟的所在。 冰涼的觸感讓她瑟縮了一下。 那手指沒有半分情欲,嚴謹冷酷,一點點在那從未經人事的窄小處擴張。 一指、兩指、參指。 小七痛得渾身發抖,冷汗浸濕了鬢角。 天樞居高臨下地看著身下的人。 她才十四歲,身量未足,是個還在抽條的孩子。 更是……他的親妹妹。 看著她恐懼和痛苦的臉,李文淵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想抱抱她,想安慰她,想停下這該死的、禽獸不如的侵犯。 可是他不能。 七星樓的規矩,如果他不來,來的就是開陽,或者是其他更殘忍的男人。 小七不知道,這是他向樓主主動請願求來的任務。 他不能讓別人傷害她,所以他選擇自己來做。 他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性器進入時,劇烈的撕裂感幾乎讓小七痛呼出聲,卻又生生忍住,咬破了嘴唇。 除了那一處的連接,天樞哪里都沒有踫她。他雙手撐在她身側,沒有擁抱,沒有撫摸。 小七在劇痛中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如果他能抱抱我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下。 但她不敢動,也不敢說。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逾越,天樞如果知道了,一定會殺了她。 就在這時。 毫無征兆地,一滴溫熱的水珠,“啪”地一聲,落在了小七的鎖骨上。 滾燙,卻在觸及皮膚的瞬間變得冰涼。 小七一怔,下意識地想要睜開眼。 一只大手卻先一步覆了下來,捂住了她的雙眼。 那手掌很大,掌心干燥溫熱,遮住了所有的光亮,也遮住了那一刻天樞臉上的表情。 他感覺到了自己手心的濕意。 她沒有看。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在今晚的夢里,她突然明白了。 那是天樞的淚。 是她親哥哥的淚。 黑暗中,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噴灑在耳邊,氣流微弱地變幻,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小七。”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她听到了。 “閉眼。”下一句,他在她耳邊冷聲命令。 小七不敢再睜眼。 緊接著,天樞的一只手不再撐在身側,而是伸過來,緊緊地、用力地抓住了她放在身側早已攥得發白的手。 小七很想很想抓他的衣擺,但是她不敢,只能掐自己的手心,現在卻被這只大手整個包裹住。 那是比身下那種撕裂般的結合更為堅實、可靠的觸感。 指骨相抵,掌心相貼。 在疼痛和恐懼中,小七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絲隱秘的竊喜和慶幸—— 她觸踫到了他。 事畢。 桌上早已備好了清洗的水,冰涼,清澈。 “清洗干淨。” 天樞背過身去,正在整理衣物,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兩人背對著彼此,各自用冷水擦洗著身體上的痕跡。 昏暗的燈火下,沒有多余的話,只有布巾絞水的嘩嘩聲。 而小七,她甚至在感謝他,留了下來,沒有立刻就走。 =========================== 小七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帳頂,不再是那間壓抑黑暗的密室。 天色已經大亮。 身側的床鋪早已涼透,李文淵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 小七躺在床上,睜著眼楮,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發了很久的呆。夢里那種冰冷與滾燙交織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尤其是鎖骨那一點,仿佛還留著那滴淚的重量。 直到門被打開,早飯香氣飄了進來。 “醒了?” 李文淵走了進來,此時的他,眉眼溫和,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和夢里那個冷酷的黑衣天樞判若兩人。 “起來吃飯了。”他走到床邊,自然地伸手去探小七的額頭,“怎麼了?” 小七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 和夢里捂住她眼楮、緊緊抓住她的那只手,重迭在了一起。 【14】 這一日的早飯,小七吃得沒滋沒味。 年末,今日正逢縣里的醫會成員聚首,因著青禾的引薦,顧妙靈能進去旁听交流。小七本就是要跟她一起去的。 顧妙靈和李文淵自然都看出了她的不對勁,眼神總是飄忽不定,吃了幾口飯塞進嘴里就在發呆。 “我送你們去。”李文淵放下碗筷,剛要起身。 “別!”小七反應極大。 她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沖,低頭看著碗里的粥,小聲補了一句︰“……我們兩個人去。” 她很想自己靜一靜。 李文淵動作一頓,看了她一眼,最終沒說什麼,坐了回去。 出門時,天上正飄著細碎的小雪。兩人都沒撐傘,任由雪花落在發頂和肩頭。 走在路上,顧妙靈忍不住頻頻側頭看小七。她疑心是不是昨晚李文淵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可看小七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不像是因為惱怒,倒像是……傷心。 而李文淵……看起來也不會是強迫小七的人。 她斟酌著語氣,小心翼翼地問︰“昨天……怎麼了嗎?” “沒事。”小七低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回答得很干脆。 顧妙靈眉頭微蹙︰“你哥他……” “跟他沒關系。”還沒等她說完,小七便打斷了她。 她的嘴唇向下緊抿,一臉的不開心。 顧妙靈嘆了口氣,不再追問。 因為擔心小七,顧妙靈這一早上的旁听都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她匆匆走出醫館大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階上的小七。 平日里,小七若是等人,定是跑來蹦去,或者蹲在地上看螞蟻、玩草棍,極少像現在這樣,抱著膝蓋,不言不動地盯著虛空發呆。 顧妙靈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聲問︰“阿寧,在想什麼?” 小七沒回頭,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處,突然問了一句︰“你說……他會不會害怕?” 顧妙靈一愣。她自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她認識的李文淵,謹慎、強大、深沉,唯獨絕不像是會害怕的人。 而在她認識他之前,在他更年少的時候…… 她從未真正了解過那個在七星樓里掙扎求生的少年。 他,也會害怕嗎? 這是一個顧妙靈從未想過的問題。 小七轉過頭,手緊緊抓住了顧妙靈的袖子。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涌了上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妙靈姐……”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他一定也在害怕……” 夢里那一滴滾燙的淚,那個緊緊抓著她、同樣在顫抖的手。 他也在害怕。 害怕她受傷,害怕她死。 他怕護不住她。 怕傷害她,怕她恨他。 她是他在七星樓唯一的軟肋。 小七撲進顧妙靈懷里,放聲大哭。 顧妙靈身子僵了一下,隨即軟了下來。小七從來沒有叫過她“妙靈姐”,這一聲姐,叫得她心頭一酸。 顧妙靈輕拍著小七的後背,柔聲叫她“阿寧”哄她。 小七抽抽搭搭地哭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我想我哥。” 顧妙靈輕輕地替她擦去眼淚︰“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要。”小七吸了吸鼻子,卻更緊地抱住了顧妙靈的手臂,“我要保護你。” 顧妙靈哭笑不得︰“這里是醫館,不會有危險。” 小七不說話,也不松手,只是固執地搖了搖頭。 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她在乎的人了。 顧妙靈心中一嘆,摸了摸她的頭︰“那好,我們一起回去。” 她提前跟醫會的人告了辭。 等回到山腳的小屋時,午時已過。 屋內冷清,李文淵不在家中。牆角的斧頭和背簍都不見了,應該是上山砍柴去了。 小七在屋里轉了兩圈,根本坐不住。 “我去找他!” 丟下這句話,她便沖進了風雪里。 她在李文淵經常砍柴的那片林子里找到了他。 雪下得大了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李文淵正彎腰將一捆劈好的柴火碼放整齊,身上落了一層薄雪。 隔著老遠,他就听到了那急促的腳步聲。那是他最熟悉的節奏,毫無章法,急切莽撞。 他直起身,回過頭。 就見一道粉色的身影穿過風雪,不管不顧地向他沖來。 “哥——” 小七跑得太急,甚至帶起了一陣風。她一下子沖進他懷里,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力道大得驚人。 即便是李文淵,也被她這股沖勁撞得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兩人的發頂。 李文淵有些錯愕。 他扔下手中的柴刀,回擁住懷里的人,手掌輕輕撫著她有些凌亂的頭發,柔聲問︰“怎麼了?” 小七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把臉深深埋進他帶著寒氣和木屑味道的懷里,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真好。 他還活著,她也活著。 他是她的哥哥。 作者的話︰這部分開頭寫到幾句江捷的時候我真的好想好想她,邊哭邊寫。 捷,想你想得我有點死了.?•?′?–?`?(?gt;??lt;?)?′?–?`?•?. 淵寧番外︰血海雙星斷罪業,紅塵風雪共白頭 【15】 回程路上,雪越下越緊,兩人頂著風雪回了屋。 一進門,李文淵先去灶房取了炭,將屋里的火盆撥得更旺了些。小七一直黏著他,李文淵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最後隨著他在火盆邊坐下,緊緊挨著他的胳膊。 火光映照著兩人的臉,身上的積雪化成水,洇濕了肩頭。 “先烤烤火。”李文淵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確定是熱乎的,才稍微放了心。 但他沒有松開手,依舊握著,指腹在那虎口處無意識地摩挲。沉默了半晌,他看著跳動的炭火,低聲問︰“今天怎麼了?” 小七側過頭看他。火光里,李文淵的側臉冷硬而深邃,那是她看了十幾年的輪廓。 “我做夢了。”小七輕聲說。 李文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夢見十四歲那年。” 李文淵的呼吸一滯。他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瞬間涌上來的痛色,下意識想要把手抽回來。 可小七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緊緊相扣,沒讓他逃。 “我夢見……你在哭。” 李文淵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我還記得你的眼淚掉在我鎖骨上了,燙的。”小七看著他的眼楮,語氣篤定而認真,“哥,那時候,其實你也在害怕,對不對?” 李文淵張了張嘴,似乎想否認,想說“沒有”,想維持住兄長那無堅不摧的體面。可看著小七那雙澄澈見底、沒有一絲怨懟的眼楮,那些蒼白的辯解全都哽在了喉嚨里。 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天衣無縫,以為自己是個合格的劊子手。卻不曾想,那個在極刑中顫抖的女孩,隔著血霧和劇痛,卻看見了他靈魂深處最軟弱的戰栗。 “阿寧……”他的聲音很啞,眼眶毫無征兆地瞬間紅了。 “我不疼了。”小七松開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輕輕蹭過他的眼角,“哥,我現在一點都不疼了。所以你別怕。” 那些壓抑了多年的愧疚、自責,混雜著失而復得的慶幸和無法言說的感激,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不再克制,伸出雙臂,一把將小七攬進懷里。 他把臉深深埋進小七的頸窩。 “對不起……”他悶在她肩頭,聲音都在發顫,“是哥哥沒保護好你……” 小七被他勒得有些疼,但她沒動,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李文淵的情緒才慢慢平復。 他微微松開懷抱,卻沒放手,依然保持著極近的距離。他雙手捧起小七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視線一寸寸描摹著她的眉眼。 氣氛在這靜謐的對視中慢慢變了味道。 李文淵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他沒有急切地吻下去,而是試探著、緩慢地湊近,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鼻尖,給足了她退縮的時間。 “阿寧……”他低喃著她的名字,氣息交融。 小七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心跳得很快,卻不再有一絲慌亂。她沒有退,反而微微仰起頭,直直盯著他。 得到了默許,李文淵終于吻了下去。 這個吻很輕、很慢。 先是嘴唇的貼合,小心翼翼的試探,接著,他含住她的唇瓣,一點點吮吸、研磨。 小七的手抓著他胸前的衣襟,笨拙地張開嘴,回應著這個滿含著苦澀與甜蜜的吻。 在那漫長的親吻中,她嘗到了李文淵眼角滑落的一滴咸澀。 【16】 從下午到晚上,小七一直黏在李文淵身邊。 李文淵去劈柴,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盯著看;李文淵進灶房做晚飯,她也跟著擠進去。 灶房狹窄,李文淵站在灶台前切菜,小七就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寬闊溫熱的後背上,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李文淵切菜的手稍微頓了一下,怕手肘向後撞到她,動作不得不收斂了幾分,卻始終沒有讓她松開。他甚至還會時不時騰出一只手,反手摸摸她貼在背上的腦袋。 顧妙靈一轉頭就瞧見這兩人黏在一起的模樣。灶膛里的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交迭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顧妙靈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放下了簾子,轉身回了自己屋。 入夜,窗外風雪未停,屋內卻暖意融融。 兩人躺在一處,李文淵側著身,將小七整個人圈在懷里。小七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听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哥。”小七突然開口。 “嗯?” “你愛不愛我?” 李文淵握住她亂動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回答得毫不猶豫︰“從你出生起,我就愛你。” 小七在黑暗中抬起臉,亮晶晶的眼楮直視著李文淵︰“那你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愛我?” 不是兄妹那種愛。 李文淵知道她在問什麼。 正如他跟顧妙靈說過的,小七雖然心思單純,但直覺敏銳得可怕。她分得清什麼是親情,什麼是男女情愛。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溯那段漫長而黑暗的時光。 是在給她行刑的時候?是在看她一次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還是更早,在七星樓的無數個日夜里,看著她仰望自己的眼神時? “很久之前。”李文淵聲音低沉,卻很認真,“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小七听完,重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過了許久,才悶悶地憋出一句︰“我應該比你更早。” 李文淵渾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試圖看清懷里人的表情︰“你……” 他一直以為,在七星樓的那些年,搖光對天樞的感情,只是弱者對強者的敬仰,與對兄長的濡慕。他以為是他先動了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是他把她拉進了這潭渾水。 畢竟那時候,他是那樣冷酷,帶給她的只有懲罰和恐懼。 小七抓著他衣襟的手緊了緊,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這一室的黑暗听︰“那時候我怕你,怕得要死。看到你的影子我都想抖。”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仿佛在剖析自己罪孽般的困惑︰ “可是……哪怕怕成那樣,我也只想讓你看我。” 那時候她不懂什麼是愛,也不知道什麼是男女之防。 她只知道,每當她在黑暗里疼得睡不著的時候,腦子里想的不是逃跑,而是天樞。 甚至在那些關于未來的、最隱秘的夢里,也沒有別人,只有那個讓她恐懼的身影。 “就算是那天……”小七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關于刑罰的記憶,“你拿著月刀走進來的時候,我很怕痛,可我心里竟然在想……幸好是你。” 在他替她縫傷口的時候,她咬著牙強撐著不暈過去,是因為這個人是天樞,這個人在她身體上穿針引線,這其實是如此親密的接觸。 這種念頭太瘋了,也太可怕了。她當時連想都不敢細想,只能死死壓在心底,以為那是自己太怕他,才會這樣想。 但現在被他這樣抱著,她就很明白那是什麼。 李文淵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17】 他低下頭,重新吻住了她。 這一次的吻不再帶有試探,而是帶著一種積壓了太久、終于得以釋放的濃烈。他的手順著小七的腰際滑落,輕輕挑開了那根系得並不緊的衣帶。 粉色的紗衣滑落,接著是中衣。被子里原本就暖和,兩人的體溫迭在一起,更是燙得驚人。當最後一層阻隔褪去,肌膚毫無縫隙地貼合在一起時,小七舒服地嘆息了一聲。 李文淵的吻順著她的下頜線一路向下,流連在她修長的脖頸,然後更低。當那溫熱的唇含住她胸前的一團綿軟時,小七渾身一顫,手指下意識地插入了他烏黑的發間,難耐地抓緊。 “哥……”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李文淵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一只手沿著她平坦的小腹繼續向下,探入了那片濕熱幽秘的所在。不再是夢里那種冰冷、機械的擴張,也不是帶著藥膏的刺痛。這一次,他的指尖感覺到的是一片早已泛濫的溫熱潮汐。 “濕了。”李文淵在她耳邊低語,唇角勾起,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 他抽回手,欺身壓了上來。 他重新尋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與此同時,腰胯緩緩下沉。 那滾燙堅硬的部位,精準地抵在她柔軟濕潤的腿心。 沒有進入,只是隔著那層層迭迭的粘稠水液,緩慢地、極盡纏綿地廝磨。 一下,又一下。 那是堅硬與柔軟的博弈,是滾燙與濕熱的交融。每一次摩擦,都帶出一股新的熱流,那處敏感的軟肉被他反復碾磨、擠壓,激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快感。 “唔……” 小七被這種酥麻的感覺弄得渾身發軟,快感像電流一樣順著脊椎亂竄。她本能地想叫出聲,張口的瞬間卻被李文淵更有力地封緘。 他在吻她,也在吞噬她的聲音。 兩人的唇舌在糾纏,下身也在糾纏。李文淵的動作並不急躁,他耐心地控制著節奏,每一次都蹭過她最受不得的地方。 “別出聲。”他在換氣的間隙,貼著她的唇縫低聲提醒,聲音沙啞,卻帶著濃重的欲念,“妙靈在隔壁。” 這句話反而更刺激了小七。 那種要在寂靜中忍耐的羞恥感,混合著身體上被不斷挑逗的快樂,讓她幾乎要瘋掉。她只能把臉埋進李文淵的頸窩,張嘴咬住了他肩膀上的肌肉,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這種溫柔的廝磨持續了很久,直到小七在那一股股涌出的熱意中徹底癱軟下來,連手指都蜷縮著不再動彈。 極度的歡愉之後,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困倦。 小七眼皮沉重,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樣,酸軟卻又舒暢到了極點。她懶洋洋地趴在李文淵懷里,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李文淵起身,動作輕柔地用床邊的布巾幫她清理干淨身下的狼藉。 溫熱的觸感擦拭過皮膚,小七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枕頭,甚至沒等他重新躺好,就已經發出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李文淵處理好一切,重新鑽回被窩。他將那個已經熟睡的人撈進懷里,從背後緊緊擁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听著窗外的風雪聲,和懷里人安穩的心跳,李文淵閉上了眼楮。 這一夜,再無噩夢。 【18】 因著昨晚那一夜荒唐,雖然並未做到最後,但那種肌膚相貼、耳鬢廝磨的親密,還是讓小七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臉蛋都是紅撲撲的。 這股子羞意甚至一直持續到了早飯時候。 平日里,小七吃飯是坐在李文淵旁邊。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端著碗溜到了桌子對面,離李文淵最遠的位置坐下。 她埋頭喝粥,恨不得把臉埋進碗里,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去瞟旁邊的顧妙靈,那副做賊心虛、欲蓋彌彰的模樣,簡直把“昨晚有事”四個大字刻在了腦門上。 顧妙靈坐在桌邊,面無表情地嚼著嘴里的咸菜。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去深究昨晚隔壁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想知道為什麼半夜會有那種隱隱約約的、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 她抬起頭,看了看對面那個恨不得縮進地縫里的小七,又轉頭看了看坐在凳子上、八風不動、從容自然的李文淵。 這位始作俑者此刻神清氣爽,眉宇間那種常年積壓的陰郁似乎都散去了不少,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粥,舉手投足間一派從容自然。 顧妙靈覺得有些沒眼看。 她心里暗暗搖頭,甚至有些不可思議︰小七明明是那樣簡單、藏不住事兒的性子,怎麼會有李文淵這樣心思深沉、臉皮又厚如城牆的兄長? 這兩人,真是一個敢做不敢認,一個敢做又敢當。 李文淵神色淡然,偏偏那雙洞若觀火的眼楮,卻將對面小七的羞窘和身邊顧妙靈的腹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拿過桌上的一個煮雞蛋。 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敲碎蛋殼,剝出白嫩的雞子,然後極其自然地放在了顧妙靈的碟子里。 顧妙靈動作一頓,愕然抬頭。 李文淵神色平靜,淡淡道︰“多吃點。” 顧妙靈看著那個圓滾滾的白雞蛋,瞬間讀懂了他眼底那點並沒有多少誠意的歉意。 顧妙靈︰……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憤憤地夾起那個雞蛋,用力咬了一口。 這人臉皮果然是厚的,無可救藥。 飯後,顧妙靈正準備背起藥簍出診,卻被李文淵叫住了。 “妙靈。” 李文淵放下碗筷,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干活,而是先給顧妙靈倒了一杯熱茶,“西邊那間放雜物和藥材的屋子,我想趁今日收拾出來。” 顧妙靈一愣,接過茶杯︰“收拾它做什麼?” “那屋子大,朝南,窗戶也大,采光比東屋好得多,也更干燥。” 李文淵看了一眼旁邊紅著臉的小七,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轉頭看向顧妙靈,語氣誠懇︰“你平日里要研讀醫書、還要晾曬藥材,東屋光線有些暗了,西屋收拾出來,給你做臥房兼書房,正合適。” 說到這,他頓了頓︰“而且中間隔著堂屋,清淨。你若是夜里要看醫書、研藥方,也不會被打擾。” 他的話雖然隱晦,但顧妙靈自然就听得懂。 “也好。”她點了點頭,甚至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既然你要出力,那我便坐享其成了。” 說干就干。 李文淵做得格外細致,他打了一桶水,將西屋里里外外擦洗了參遍,連窗欞上的積灰都清理得干干淨淨。 又弄來了一些漿糊和白紙,重新糊了窗戶,保證透光又不漏風。 床榻是從東屋搬過去的,但他嫌那床板不夠結實,又去林子里砍了幾根好木頭,重新加固了床腿,鋪上了嶄新柔軟的褥子。 一下午的功夫,原本陰暗雜亂的藥材房,變成了一間寬敞、明亮、散發著淡淡松木香和藥草香的雅室。 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進來,落在新搭的書桌上,比原本的東屋確實要亮堂許多。 整理藥架時,李文淵的動作很麻利。他將瓶瓶罐罐分門別類地擺放好,手里拿起一只白玉般的小瓷瓶,揭開蓋子聞了聞。 清淡的油脂香,沒有任何藥味。 顧妙靈正在鋪床,听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隨口道︰“那是玉肌膏,最是溫和,潤膚生肌用的,哪怕是涂在粘膜潰爛處也不刺激。” 李文淵動作一頓,拇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合上蓋子,既沒有放回原處,也沒有遞給顧妙靈,而是極其自然地手腕一轉,將那瓶藥膏塞進了自己的袖袋里。 “這瓶我拿走了。” 顧妙靈鋪床的手僵在半空,眼角抽了抽。 她看著那個一臉坦蕩的男人,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狠狠拍了兩下枕頭。 待屋子收拾停當,日頭偏西。 小七在前院燒水,李文淵站在新糊好的窗前,重新檢查了一遍窗縫。確認沒有疏漏後,他轉過身,看向正在整理醫書的顧妙靈。 “還有一事。”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少了剛才拿藥膏時的那股子隨意,多了幾分鄭重。 “我想求個方子。”李文淵看著她,目光沉靜,“絕育的。給我用。” 顧妙靈整理書冊的手猛地停住。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想好了?”顧妙靈問得極認真。 “無妨。” 李文淵神色淡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要管用就行。” 顧妙靈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提筆蘸墨,在紙上行雲流水地寫下了一張藥方。 “每日一服,連喝七日。”她將藥方遞過去,語氣復雜,“藥材我會替你配好,碾成粉。你自己收好。” 李文淵接過藥方,看也沒看,小心地折好收入懷中,那是比剛才那瓶藥膏更讓他安心的東西。 “多謝。” 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感謝她的包容和認可也感謝她此刻的無私相助,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19】 入夜,西屋的燈火早早便熄了。 隔著那間寬敞空曠的堂屋,顧妙靈那邊靜得仿佛根本沒有人。 東屋的帳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偶爾被風吹過的窗紙發出輕微的聲響。 李文淵剛剛服過藥。那藥性烈,需連服七日方能徹底阻絕生機,但這並不妨礙他做點別的。 白天順來的那瓶玉肌膏,此刻就藏在他的枕下。 被窩里,李文淵翻身覆了上去,吻住了身下的人。 唇齒交纏,氣息漸重。他的手順著小七縴細的腰肢滑落,探入被褥深處,原本是打算先摸索一下情況,再拿藥膏的。 然而,當指尖剛剛觸踫到那處幽秘的縫隙時,李文淵的動作頓住了。 滾燙、粘稠的蜜液順著那條細縫不斷地溢出來,甚至在他踫觸的瞬間,那軟肉還微微瑟縮著,吐出了更多晶瑩的水澤。 李文淵看著黑暗中那個眼神迷離的少女,原來,她比他以為的,還要渴望他。 那瓶藏在枕下的玉肌膏,此刻徹底成了多余的擺設。 “濕成這樣……”李文淵低笑了一聲,手指沾著那天然的潤滑液,在那處入口輕輕打圈,“看來是我多慮了。” “唔……”小七羞得腳趾都蜷了起來,雙臂卻更緊地纏上了他的脖子,主動挺起腰身去迎合他的手,“哥……想要……” 這一聲軟糯的求歡,徹底燒沒了李文淵的理智。 那根早已勃發怒張的性器直接抵了上去。 龜頭陷在那濕軟的一汪春水中,每一次滑動都順暢無比,卻又因為那液體的粘稠而帶著令人發瘋的吸附感。 “她听不見了。”他一邊凶狠地吻著她的唇舌,一邊加快了下身擺動的頻率,在那濕滑的腿心處狠狠廝磨,“叫出來……我想听。” 風雪在窗外呼嘯,屋內卻是春意盎然,直到兩人都大汗淋灕地癱軟在一起。 …… 雲收雨歇。 被窩里熱氣騰騰,彌漫著一股歡愛後特有的麝香味。 小七懶洋洋地趴在李文淵胸口,听著他還沒完全平復的心跳聲,手指無意識地在枕頭底下亂摸。 忽然,指尖踫到了一個冰涼涼、硬邦邦的東西。 小七好奇地將那個東西摸了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她看清了那是白天見過的白玉小瓷瓶。 “哥,你拿這個干嘛?” 正閉目養神的李文淵呼吸一滯。 他睜開眼,看著小七手里那瓶完好無損的藥膏,喉頭莫名地梗了一下。 這要怎麼解釋? 說是因為怕你太干,特意拿來潤滑的? 可剛剛那一床的狼藉和濕意,分明在嘲笑他的多此一舉。面對妹妹這雙澄澈的大眼楮,李文淵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有口難言。 還沒等他想好措辭,小七已經拔開了瓶塞。 她湊近聞了聞,那股熟悉的清淡油脂香鑽入鼻尖。 下一刻,小七的眼楮亮了起來,嘴角彎起一個大大的弧度。 “啊,我知道了!” 她興致勃勃地從李文淵身上爬起來,完全不在意自己此刻還光溜溜的。 “這是玉肌膏,最能去腐生肌、消除疤痕的。” 小七看著李文淵赤裸的胸膛,指尖輕輕劃過他胸口那幾道陳年的舊傷疤——那是以前在七星樓出任務時留下的,雖然早已愈合,但依舊留下了猙獰的印記,就像她曾經身上的一樣。 “哥,你也想把這些疤去掉,是不是?” 小七笑得眉眼彎彎,“我早就說讓你弄掉這些疤了,你現在是不是也想讓自己好看點?” 李文淵︰“……” 他看著小七那副自作聰明的得意樣,到了嘴邊的解釋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李文淵順著她的話,厚著臉皮認了,將她攬回被子里,“被你發現了。” “那我幫你!” 小七立刻挖出一大塊晶瑩的藥膏,溫熱的手掌貼上他堅實的胸膛,認認真真、一點一點地將藥膏涂抹在他那些舊傷疤上。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嘴里還輕聲嘟囔著︰“這個得涂好幾天呢,我以後每天都幫你涂……” 李文淵躺在那里,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在身上游走的酥麻。 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他無奈地勾起唇角,眼底卻全是寵溺。 罷了,她說是治傷,那就是治傷吧。 反正,被她這樣摸著……也挺舒服的。 【20】 第七日傍晚,李文淵喝下了最後一碗藥湯。 他將空碗擱在桌上,漱了口,去掉了嘴里那股苦澀的藥味,然後轉身關上了房門,落了鎖。 入夜,帳幔低垂。 並沒有太多的前戲鋪墊,這七日的耳鬢廝磨早已把兩人的身體調教得無比契合。李文淵剛一覆上來,小七的雙腿便本能地纏上了他的腰,身體軟得像一汪水。 李文淵的手指探下去,那里早已泥濘一片。 這一次,他沒有像前幾晚那樣用手指去擴張,也沒有隔著那層水液在外面廝磨。 他撐起身子,腰胯沉了下去。 那根滾燙堅硬的巨物抵住了那個濕熱的入口,那是他忍了七天、也盼了多年的地方。 “小七,看著我。” 李文淵聲音喑啞,黑沉的眸子死死鎖住身下的人。 小七依言睜大眼楮,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臉。 下一刻,李文淵腰身發力,緩緩地、堅定地挺了進去。 不再是試探,也沒有任何阻隔。 那猙獰的柱身撐開了層層迭迭的媚肉,一點點擠入那條緊致幽深的甬道。 “唔……” 被異物徹底填滿的感覺太鮮明了,甚至帶著一絲被撐開的酸脹。小七下意識地抓緊了李文淵的手臂,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肉里。 這和十四歲那年冰冷機械的試紅完全不同。 那是痛,是裂開。 而現在,是熱,是漲,是他在一點點把自己嵌進她的身體里。 李文淵進得很慢,但他沒有停。 他感受著里面緊致溫熱的包裹,讓他頭皮發麻。他一直頂到了最深處,才停了下來。 兩人同時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結合。 沒有縫隙,嚴絲合縫。 李文淵低下頭,吻去小七眼角被生理性逼出的淚花,隨即開始抽動。 開始很慢,每一次都整根抽出,再重重地搗入深處。 肉體拍打的聲音在帳子里回蕩,伴隨著黏膩的水聲。 “哥……太深了……” 小七被頂得身子不住地往上竄,聲音破碎不成調。那種被貫穿的快感太劇烈,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讓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隨著他的動作擺動腰肢。 李文淵聞言,壞心眼地緩緩往外抽離,直到只剩一個頭還要掉不掉地含在口上,然後便不動了。 那種填滿後的充實感驟然抽離,體內那股被挑起的火卻沒處發泄,空虛得讓人發瘋。 李文淵低下頭,吻去她鼻尖的汗珠,語氣溫和得仿佛真是在體貼她,眼底卻藏著深沉的欲念︰“那這樣?好受些了嗎?” 好受?簡直是折磨。 那里的軟肉因為沒了安撫,本能地開始瘋狂收縮,一縮一吸,想要挽留那離去的東西。那種不上不下的瘙癢,比剛才的猛烈還要難熬千百倍。 小七難耐地嗚咽了一聲,眼角逼出了點淚水。 她根本受不了這種甚至帶著點冷落意味的溫柔。 “不要……” 她帶著哭腔,雙腿猛地纏緊了他的腰,腰肢不受控制地主動往上挺送,追逐著那根壞東西,想要把它重新吞回去。 下面的那張小嘴更是死死咬住他,急切地吮吸、夾緊。 “哥……別停……”她在他身下扭動,把自己毫無保留地送上去,“動一動……” 李文淵感受著身下人那令人瘋狂的緊致和主動的糾纏,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目的達到了。 “哥听你的。” 他不再忍耐,扶住她的腰,借著她迎合的力道,再一次重重地、一底到底地撞了進去,額角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胸口。 感覺到了臨界點,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將她的腿壓得更低,每一次都狠狠撞在那個最敏感的點上,每一次都試圖把自己塞得更深。 “啊!……哥,我不行了……” 小七仰起頭,身體劇烈地痙攣收縮,大量的蜜液噴涌而出,澆灌在兩人的結合處。 李文淵也被這極致的絞緊逼得喘息不斷,死死抵住深處,將滾燙的濃精盡數射給了她。 那一刻,兩人緊緊相擁,大口喘息,心跳聲在胸腔里共鳴。 事後,李文淵並沒有立刻退出來。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依然將她摟在懷里,那根東西還半軟地留在她體內。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汗濕的後背,氣氛溫存而繾綣。 “累不累?”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小七在他懷里蹭了蹭,像只慵懶的小獸蜷在一處︰“不累……還想抱著。” “好,抱著。” 李文淵拉過錦被蓋住兩人,手指穿過她的長發,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夜還很長,日子也還很長。 世人求子孫滿堂,延續香火。 但李文淵不需要。 他看著懷里睡得安穩的小七,想︰這便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唯一的牽掛,唯一的未來。 他親手掐斷了李氏的血脈,只為了讓這朵他心愛的花,能開得更肆意、更長久,不用為任何人結果,只需為她自己綻放。 【21】 這一覺,小七睡得很沉。 哪怕是以前在七星樓最累的訓練之後,她也沒睡得這麼死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陷在柔軟的褥子里,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再次醒來時,日頭早已爬上了參竿。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在帳子上,泛著一層慵懶的金光。 小七動了動身子,剛想翻個身,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便從腰際蔓延開來。倒不是疼,就是那種像是被人拆開又重組了一樣的酸勁兒,讓她連抬根手指都覺得費勁。 “唔……” 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手下意識地去扶後腰。 一只大手適時地伸過來,覆在了她的腰窩上。 掌心溫熱干燥,力道適中,不輕不重地在那酸軟的肌肉上揉按著。 “醒了?” 李文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小七費勁地睜開眼,入目便是李文淵那張神清氣爽的臉。 明明昨晚出力的是他,折騰到後半夜的也是他,可這人現在看起來不僅沒有半點疲色,反而像是吸飽了精氣的妖精,眉眼舒展,連平日里那一絲冷硬的戾氣都消散得干干淨淨。 “哥……”小七嗓子有點啞,“腰酸。” “我給你揉揉。” 李文淵側過身,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圓潤的肩頭,手下的動作沒停。 他對她的身體了如指掌,每一記揉按都精準地落在最解乏的穴位上。那股熱力順著腰椎滲進去,本來是很舒服的。 可壞就壞在,這具身體昨晚才剛剛被他徹底開發過。 每一寸肌膚、每一塊軟肉都還記著他的觸感和溫度。 隨著那只大手的游走,原本只是單純的按摩漸漸變了味兒。掌心帶起的酥麻感覺順著脊椎往下竄,直沖那處最隱秘的所在。 小七覺得身子莫名地開始發熱,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種熟悉的、令人腿軟的酥麻感再次涌上心頭,剛才還只是酸軟的腰肢,此刻竟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甚至那處……似乎又有要泛濫的趨勢。 李文淵的手指稍微往下滑了一寸,按在了尾椎骨附近。 “嗯哼……” 小七沒忍住,從喉嚨里溢出一聲甜膩的哼吟,听得人心尖一顫。 這一聲出來,兩人都愣了一下。 李文淵手上的動作一頓,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暗芒,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小七猛地反應過來,臉一下子紅透了。 這可是大白天! 外面太陽曬得老高,隔壁妙靈姐還在呢!她居然被揉幾下就有感覺了?! “別……別揉了!” 她慌亂地按住李文淵的手,身子往被子里縮了縮,“已經好了!不酸了!” 李文淵看著她那副羞憤欲死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當然感覺到了掌下身軀的變化。 這具身體,如今對他真的是毫無防備,敏感得可愛。 但他沒有繼續逗她。昨晚確實累著她了,若是一大早再來一次,她恐怕真的一整天都下不來床。 他反手握住那只阻攔的手,湊過去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好,你再躺會兒,飯在鍋里熱著,我去給你端。” “不要,我出去吃。” 等到小七終于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慢吞吞走出房門時,已經是晌午了。 堂屋里彌漫著米粥的香氣。 西屋的門簾卷起,顧妙靈正坐在窗前整理剛曬干的藥草。听見動靜,她抬起頭,視線在小七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脖子上遮都遮不住的紅痕。 小七被看得有些心虛,臉又不爭氣地紅了,抓著衣領想擋一擋。 顧妙靈卻神色如常,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道︰“飯在桌上,還是熱的。” 李文淵正從外面進來,手里提著一只剛處理好的野雞。 他看到小七站在那兒發愣,便走過去,“先喝粥。”他把筷子塞進她手里,“中午炖雞湯。” 小七坐在凳子上,她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白粥,又看看旁邊正把野雞剁成塊準備下鍋的李文淵,還有西屋里安安靜靜搗藥的顧妙靈。 窗外,大雪初霽,陽光照在院子里的積雪上,晃得人眼暈。 屋里,爐火正旺,水汽氤氳。 只有柴米油鹽,只有一日參餐。 小七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拿起勺子,大口喝了一口粥。 “哥。”她突然喊了一聲。 “嗯?”李文淵正在灶台邊忙活,頭也沒回。 “不要雞湯,我想吃小蔥炒雞。” “好。”李文淵手上動作沒停,回答得干脆,“我知道了。” 他看向窗外的晨光,晃了一下神。 若不是小七那次任務出了意外,讓她被宋還旌撿走失蹤,也許他和小七已經按他的計劃逃離七星樓,又也許已經雙雙死在逃亡路上。 當初只是因為那一點點,只差一點點。 而現在,因為命運的那點陰差陽錯,受盡苦楚之後,反而成就了此刻最好的結局。 李文淵看著那光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收回了目光,繼續切著手里的蔥花。 而二人這無聊的對話落進西屋的顧妙靈耳朵里,她手中搗藥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後搖了搖頭,繼續手中的活計。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紅塵煙火吧。 (淵寧番外 完) 作者的話︰我就是為了寫黃色搞這對的,俺也妹想到會寫這麼長啊鵝鵝鵝(???????) 妙靈好像被我寫成了“I 服了U”式的諧星呵呵呵呵,支持大家長制裁無良小情侶 ^?.?^ 肅戚番外1︰三萬陰魂凝煞骨,一襟烈焰暖霜衣 【1】 天界的風,通常是暖的,隱約帶著瑤池蓮花的清香。 但肅戚總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像是數萬年前那個深不見底的殉葬坑里,無數雙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抓著她的腳踝,要將她拖回那無盡的黑暗中去。 “那個就是肅戚神將?” “噓,小聲點。听說她原本是個凡間帝王的殉葬奴隸,連名字都沒有。那帝王死時,坑殺了參萬人。她就是踩著那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尸體,吸干了那沖天的怨氣,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咦……怪不得她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淨的尸氣,哪怕穿著神甲,看著也讓人心里發毛。” 雲端之上,兩個正在盥洗天衣的小仙娥正在竊竊私語。 肅戚從天一河穩步經過,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她听得見。 成神之後,五感通明,這些閑言碎語她听了幾千年。 她神色漠然,低頭看著手中那柄漆黑的長戟。那是她的本命神器,也是當年她在死人堆里,用半截斷骨化成的殺器。 她不辯駁。 因為她們說得沒錯。 天界的神仙,多是修功德、悟大道飛升的,只有她,是修怨氣與煞氣的。 她是這光鮮亮麗的天界里,最不堪入目的人物,卻偏偏令天界毫無辦法。 “啪。” 一塊通紅的火雲石突然憑空落下,正好砸在那兩個嚼舌根的小仙娥腳邊,嚇得兩人花容失色,驚叫著跑開了。 肅戚抬頭。 只見不遠處的梧桐樹上,坐著一個紅衣男子。 他生得極好,眉目i麗,眼尾總是帶著參分笑意,手里提著一壺酒,紅色的衣擺垂在雲間,像是一團在天界燃燒的烈火。 鳳凰神君,丹凰。 肅戚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丹凰。 就像冰塊不喜歡火焰,黑夜不喜歡正午的太陽。他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肅戚將軍,”丹凰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壺,“今日天河邊的風甚好,可要共飲一杯?” 肅戚收起長戟,冷冷道︰“神君自重。我身上有尸氣,別燻著神君。” 說完,她轉身欲走。 “哎,別走啊。” 丹凰身形一閃,擋在了她面前。他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暖烘烘的梧桐木香,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看著肅戚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似笑非笑︰“她們沒見識,什麼尸氣,那是煞氣。能鎮得住萬鬼怨哭的,那是本事。” 肅戚腳步一頓,抬頭看他。 丹凰將酒壺遞到她面前,那是用天界最好的火靈果釀的酒,還在微微發燙。 “喝點吧。”他輕聲道,“暖暖身子。” 肅戚連看也沒有看那壺酒,冷硬地吐出兩個字︰“不必。” 她繞過他,大步離去。 【2】 因著那滿身洗不淨的煞氣,肅戚的宮殿——寂淵宮,被天帝安置在了天界極北的邊緣。 這里沒有祥雲繚繞,亦無仙鶴瑞獸駐足,只有終年不散的寒霧和灰撲撲的雲層。天界眾仙視此處為禁地,路過時都要繞道而行,生怕沾染了那從死人堆里帶出來的晦氣。 偌大的寂淵宮,空曠得像是一座墳墓。 肅戚沒有向天庭要仙娥或侍從。她習慣了這種死寂,甚至享受這種死寂。 宮殿庭院中,有一方不知是何材質的青石桌。 沒有戰事征召的時候,肅戚便會坐在這石桌旁。 她不打坐,不修煉,甚至不思考。只是單純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迭放在膝頭,黑色的瞳孔毫無焦距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這一坐,往往便是幾十年。 負責傳達天旨的天差,每隔一段時間來一次。第一次來時,見那位神將坐在石桌旁,素衣黑發,宛如一尊在此亙古長存的冰雕。 百年後,天差再來,見她依舊在那處,姿勢未變分毫,就連衣角垂落的褶皺似乎都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天差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這位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神將,是不是已經在這里悄無聲息地坐化了? 直到他顫巍巍地宣讀完旨意,那尊“雕塑”才會極其緩慢地眨一下眼,伸手接過卷軸,用冷如冰石的聲音回復︰“屬下領命。” 除此之外,再無聲息。 這座宮殿的時間仿佛是停滯的,直到那抹紅色的身影開始頻繁地闖入。 自那天河邊一面之後,丹凰便成了這寂淵宮唯一的常客。 起初是隔參岔五,後來便是參日兩頭。 “今日路過蟠桃園,順手折了支桃花,我看你這院子太素了,插個瓶正合適。” “哎,凡間最近出了種叫‘風車’的小玩意兒,風一吹就轉,我看挺有意思……” 丹凰每次來,手里總是不空著。或是天界的珍寶,或是凡間的小玩意,帶著各種各樣的色彩和溫度,丁零當啷地堆在那張冰冷的青石桌上。 肅戚從來不看,也不收。 她依舊維持著那個雕塑般的姿勢,眼簾低垂,仿佛身邊這個聒噪的人根本不存在。 若是換了旁人,面對這般冷遇,早已知難而退。 可丹凰偏不。 肅戚不理他,他便自己找樂子。 他大搖大擺地坐在肅戚對面,自顧自地給自己倒酒,自顧自地把玩那些被肅戚無視的小物件,嘴里更是沒一刻停歇。 “西邊的雲霞今日是紫色的,甚美,可惜你懶得動,不然帶你去看看。” 他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語氣慵懶隨意,既不求回應,也不覺尷尬。 漸漸地,他甚至開始把這寂淵宮當成了自己的別院。 他嫌石凳太涼,便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兩個軟墊,一個自己坐,一個隨手塞到肅戚身後——雖然肅戚從未靠上去過。 他嫌院中無花,便隨手撒了一把梧桐子,用神力催生出幾株半人高的小樹苗,強行給這一片灰敗添了幾抹嫩綠。 甚至有一次,他喝多了酒,竟直接伏在那青石桌的另一頭睡著了。 那一日,肅戚終于動了。 她的目光從虛空收回,極緩慢地落在對面那個睡得毫無防備的男人身上。 紅衣如火,鋪陳在青石桌上,那一抹艷麗的紅,刺破了她眼中維持了數萬年的灰敗與死寂。 他就那麼睡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那柄長戟輕輕一揮,這個總是喋喋不休、吵得她不得安寧的神君,就會身首異處。 肅戚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做。 她沒有收他的禮物,沒有回應他的一句話。 但她也從來沒有開口趕過他一次。 不知從何時起,那個來傳旨的天差驚恐地發現,寂淵宮變了。 雖然那位女將軍依舊像個雕塑一樣坐在那里,冷若冰霜。 但在她對面的石桌上,多了一個正在剝著堅果、笑意吟吟的紅衣神君,地上還多了幾個被風吹得呼呼轉的小風車。 那座冰冷的墳墓,因著這一點點死皮賴臉擠進來的喧囂,竟莫名地……有了幾分活人氣。 【3】 肅戚只對丹凰動過一次怒。 那一年,正逢百年一次的大寒。 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 加上肅戚,總共參萬。 這是當年殉葬坑里的亡魂數量,也是肅戚成神的基石。每逢大寒,陰氣極盛,這些被她強行鎮壓在骨血里的怨靈便會反噬。 黑色的怨氣濃稠如墨,無數亡魂在絕望地嘶吼、詛咒,瘋狂地從殿內涌出,肅戚的宮殿變得直如九幽寒域,怨氣沖天堪比妖魔邪域。 方圓百里的天獸感受到這股足以凍裂神魂的寒意,皆夾著尾巴瑟瑟發抖,早已逃竄一空。 肅戚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床上。 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睫毛和嘴唇上結著厚厚的白霜。她在發抖,那是身體在極寒與劇痛下的本能抽搐,但她的神識卻在識海中與那萬千怨靈死死纏斗。 那是她的力量源泉,也是每百年一次要把她撕碎的噩夢。 就在她緊要關頭之時—— 殿門被一股急切的神力撞開。 丹凰闖了進來。 彼時的丹凰剛成年不久,行事全憑本心。他見寂淵宮黑氣沖天,寒意刺骨,進來一看,只見肅戚被無數猙獰黑影死死纏繞,渾身發抖,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斷絕。 “肅戚!” 他根本來不及多想,只覺得這寒氣與怨氣再這般肆虐下去,她必然重傷。 沒有任何猶豫,他雙手結印,浩浩蕩蕩的鳳凰真火如江河決堤,瞬間填滿了整個大殿。 鳳凰真火,至陽至剛。 火焰席卷而過,那些糾纏著肅戚的怨靈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便在霸道的真火中化為虛無的青煙。 殿內溫度驟升,堅冰融化。 那場本該持續一日一夜的酷刑,在丹凰的強勢介入下,戛然而止。 丹凰收了火,見殿內恢復清明,肅戚也不再發抖,這才松了一口氣,快步走向冰玉床,正欲查看她情況。 錚——! 一聲森寒的金戈之聲。 一把長戟毫無征兆地抵住了他的心口。 利刃刺破護體仙氣,扎入皮肉半寸。 丹凰愕然低頭,又猛地抬頭。 肅戚醒了。 她那雙平日里古井無波的眼底,此刻卻翻涌著驚人的怒火。她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握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肅……肅戚?”丹凰怔住,“你怎麼了……” “誰讓你動手的?!” 肅戚厲聲打斷了他。 她環顧四周。 那些她熟悉的、她曾經的親友、也是曾經同為奴隸的同類…… 空了。 她慶幸每百年她能有這樣的機會,回望那些人曾經存在過的證明,而眼前這人,卻焚燒、驅趕了這一切。 她目中怒火翻涌,逼視著丹凰,字字如刀︰“原來在上神眼中,這些凡人奴隸死後的怨氣,便是邪惡、不淨的穢物?” 肅戚的聲音越來越冷,眼底的最後一點溫度也隨著那些消散的怨氣一同熄滅。 “便是活該被你的鳳凰真火焚燒、銷毀的東西?” “上神既然如此高高在上——” 盛怒之下,她手腕猛地用力,長戟往前再送入半寸! 噗嗤。 劍刃入肉。 “為何不把小神也一起燒了?!” 丹凰僵在原地。 心口傳來的劇痛,遠不及她這番話帶來的沖擊萬一。 “我……” 丹凰張了張嘴,那總是能說會道的舌頭此刻卻像是打了結。羞愧、懊惱、無地自容,無數情緒涌上心頭,讓他那一身紅衣顯得格外刺眼和諷刺。 肅戚看著他那副震驚的模樣,眼中的怒火漸漸冷卻,化作了無盡的荒涼。 她猛地抽回長戟。 一小股滾燙鮮紅的鳳凰真血,順著冰冷的戟尖滴落。 啪嗒。 落在雪白的玉磚上,觸目驚心,宛如雪地紅梅。 丹凰捂著胸口,踉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對不起……是我錯了。” 肅戚沒有看他,只是疲憊地垂下了手,吐出最後兩字︰“離開。” 【4】 那次之後,丹凰足足有參個月都沒踏出棲梧宮一步。 他養好了傷,每每閉上眼,卻都是肅戚那雙盛滿怒火與悲涼的眼楮,還有那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的指責。 直到第四個月,他才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 那日之後,肅戚主動去御前請罪,自承修習邪法、神智不清,誤傷上神。 天帝震怒,罰她禁閉寂淵宮百年,不得外出。 丹凰听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 他又去了寂淵宮。 這一次,他帶了很多很多禮物。那些能夠滋養神魂的靈草,能夠安撫心魔的寶玉,甚至還有凡間祭奠亡魂用的長明燈。 他知道肅戚不需要,更不稀罕。但他不知道除了這些,他還能做什麼來填補那個被他燒出來的窟窿。 宮門從來未鎖,但他卻覺得比鎖了還難進。 肅戚依舊坐在那張青石桌旁。 只是這一次,當他把禮物放下,低聲下氣地一次次道歉時,她不再是那種漠視。 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那種冷,不是冰塊的冷,是死灰的冷。 丹凰一次次地來,哪怕只是坐一會兒也好。可他再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翹著腿輕松愜意地跟她說那些天界的趣聞。 那些所謂“趣聞”在他嘴邊轉了一圈,都變得蒼白無力。 于是,寂淵宮又變回了那個死寂的墳墓。 他陪她坐著,看著她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一次又一次。 從前,他看著她冷硬的外殼,覺得自己若是捂得久了,總能把這顆心捂熱。 可現在,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楮,他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 她的心不是冷的,是死的。 她對他,是不屑,是徹底的失望。 終于,在又一個百年即將結束的黃昏。 丹凰站起身,看著那個始終背對著他的身影,聲音干澀沙啞︰“肅戚,你就真的……” 他止住了。 他不能再說。 他怕一開口,說下去的是無可挽回的話。 他一句沒有說完,回應他的,只有寂淵宮穿堂而過的冷風。 剩下的話,他說不出來了。 丹凰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黯然,最終一言不發,拂袖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個困了他百年的地方。 那紅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雲層盡頭,再未回頭。 直到他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一直像雕塑般僵坐著的肅戚,才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楮變得干澀無比,酸脹難忍。 她才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楮。 此後的幾十年里,丹凰未再踏足她的宮殿半步。 【5】 凡間。 西南邊陲,瘴氣叢生。肅戚收起長戟時,最後一只作亂的凶獸已化為灰燼。她正欲轉身離去,卻忽覺一道熟悉的氣息逼近。 那氣息熾熱、明亮,與這陰森的瘴林格格不入。 肅戚心頭微不可察地一跳。 腳步聲在身後停下。 丹凰其實只是路過附近,感應到她的氣息時,身體甚至比腦子反應更快,腳下一轉便跟了過來。此刻真見到了人,他又有些躊躇。 他默默地走到她身側,看著她的側影,猶豫了半晌,才低聲問道︰“你……還沒原諒我嗎?” 他垂著眼乖覺地說︰“我真的已經知錯了。” 肅戚側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尖銳,只是一片平靜。 她是天界邊緣的煞神,他是備受尊崇的鳳凰神君。 來與不來,走與不走,從來都是他自己說了算。以她的地位,又如何能阻止得了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目光,徑直往天界的方向飛去。 只這一眼,丹凰便如獲大赦。他立馬跟了上去,雖然沒敢並肩而行,卻也死皮賴臉地綴在她身後參步遠的地方,一路跟回了寂淵宮。 于是,那抹紅色的身影,又開始頻繁地在寂淵宮那張青石桌旁出現。 只是這一次,他變得小心翼翼了許多。 他不再隨意動這宮里的東西,也不再用神力去改變這里的環境。他只是坐著,給她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哪里的雲又散了,哪家的仙鶴又生了蛋。 肅戚依舊不理他,但也沒再趕過他。 時光如流水,晃眼又是幾十年。 又一個大寒之日到了。 寂淵宮的結界內,溫度驟降。黑色的怨氣再次如潮水般涌出,將整座宮殿封凍成一座死寂的冰窖。 殿門緊閉。 這一次,丹凰沒有闖進去。 他如今知道那些怨氣對她意味著什麼。 他站在殿門口,紅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背靠著那扇冰冷的大門,寸步未離,卻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 殿內。 肅戚盤膝而坐,神魂正承受著萬千怨靈的撕咬。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在這極度的冰冷與痛苦中,她的識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百年前的那一幕——那浩浩蕩蕩的鳳凰真火,那股蠻橫卻溫暖得令人落淚的熱度。 他本是一腔熱血與真誠,心懷好意而來。 即使他好心辦了壞事,即使他不懂她的執念,可他終究是為了救她。而她卻傷了他一劍,甚至那樣疾言厲色地羞辱了他。 也許……她並不該那樣。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心神便是一分。 識海中的怨靈瞬間尋到了破綻,反噬之力猛然加重數倍,幾乎要將她的神智吞沒。 肅戚心頭一凜,不敢再想。她強行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雜念,凝神守一,重新投入到這場無聲的廝殺中。 ……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終于平息。 肅戚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每每熬過百年大寒,她的法力便能更上層樓。 殿內依舊漆黑、冰冷,空無一人。 她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瞬間的低落。 那種低落極輕,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與漠然。 她在殿內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悶,難得地起了個念頭,想出去走走。 她起身,走到殿門前,伸手拉開了那扇厚重的宮門。 光線涌入。 肅戚的腳步猛地頓住。 門外並非空無一人。 那一襲紅衣,就那麼靜靜地立在殿門口。 丹凰似乎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肩頭都落了幾片怨氣凝成的寒霜。 听到開門聲,他猛地回過頭。見到肅戚出來,他眼楮瞬間一亮,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卻又生生止住腳步,只隔著幾步的距離,謹慎地看著她的臉色︰“肅戚……你還好嗎?” 肅戚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沒來得及藏好的擔憂,看著這只火熱的鳳凰衣擺上竟然出現被寒氣侵蝕的褶皺。 她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 “嗯。” 只是極輕的一個字。 卻讓丹凰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瞬,他的眼楮徹底亮了起來,像是點燃了兩簇星火。 這是多久以來,肅戚對他說的第一個字。 哪怕只有一個字。 丹凰嘴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他這才敢湊上前去,獻寶似的從袖中變出一壺酒,遞到她面前︰“這是上好的流霞釀,用純陽之火溫過了。你……可要喝一點暖暖身子?” 肅戚垂眸,看著那壺冒著熱氣的酒。 “不必。” 她一如既往地拒絕了。 說完,她邁過門檻,沿著殿前的雲階漫步而行。 丹凰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抱著酒壺快步跟了上去。 他沒有再聒噪,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配合著她緩慢的步伐。 此時正值夕陽將落。 天邊的雲霞燒得正旺,大片大片的紫紅交織在一起,鋪滿了整個西天,美麗非常。 肅戚沒有說話,丹凰也沒有說話。 兩道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在那片絢爛的晚霞之下,竟顯出一種難得的安寧與美好。 這一路走得極慢,兩人都沒再說話。 待回到寂淵宮時,已是星辰流轉,月行中天。 殿內依舊是冷冷清清的模樣。牆角堆著許多錦盒,那是天帝一次次賞賜的上品仙丹與法器。肅戚隨手一扔,便再也沒踫過,任由它們像廢品一樣堆在那里。 丹凰看了一眼那堆蒙塵的寶物,沒有多言。 他徑直走到大殿一側空置的木櫃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大布袋,動作輕緩地放了進去,又仔細地將袋口敞開一些,好讓她取用方便。 “這里面是最好的銀霜炭。” 丹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微塵︰“人間貢品,無煙且耐燒。” 肅戚立在身後,目光落在那袋黑黝黝的木炭上。 神仙寒暑不侵,自有靈力護體,哪里需要這種凡俗之物取暖? 丹凰的聲音低了幾分︰“以後若是覺得冷,就點上……”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虛空處,不去看她︰“這東西只是凡火,只有熱度,沒有驅邪的法力。它……不會傷害你在乎的那些‘人’。” 銀霜炭是人間之物,天界根本無處可尋。他定是特意下凡,千挑萬選才找來的。 “好了,東西放這兒了。” 沒等肅戚回應,丹凰像是怕她拒絕,又像是怕這稍顯溫情的氛圍會讓她不自在,語速快了幾分︰“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紅影一閃。 他走得匆忙,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轉瞬間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寂淵宮再次恢復了死寂。 肅戚獨自立在殿中,看著櫃子里那一袋黑漆漆的木炭。 良久。 她走上前,伸手取出了一塊。 指尖觸踫到粗糙的炭身,沒有絲毫溫度,卻讓她覺得有些燙手。 作者的話︰明天繼續肅戚番外,我之前算錯了,番外不是周五發完,是周六orz 肅戚番外2︰神將折戟棄前塵,赤翎垂羽覆孤魂 【6】 後來的幾百年里,天界眾神漸漸發現了一件怪事。 那個總是獨來獨往、一身煞氣、陰沉冷漠的肅戚神將,身邊不知何時起,多了一個紅色的身影。 她去北荒斬妖,一身玄甲染血,他在旁邊倚著枯樹喝酒,紅衣如火,恣意張揚。 她去極地巡視,漫天飛雪中,他便手持玉笛吹奏,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對于這只死皮賴臉跟著的鳳凰,肅戚從未給過好臉色。她不再拔劍驅趕,卻也從未回應過什麼。就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任憑那團烈火在身側燃燒。 直到那一日。 丹凰照例去肅戚殿中找她。剛一踏進殿門,原本準備好的那句“今日天氣不錯”便卡在了喉嚨里。 他大為吃驚地看著殿內。 那個素來冷清得連個侍從都沒有的偏殿里,此刻竟茶香裊裊。肅戚正坐在窗邊,而與她對坐的,竟然是一個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裳,未施粉黛,身上也沒有什麼驚人的神力波動,看起來似乎只是籍籍無名的散仙。 可她坐在煞氣逼人的肅戚對面,竟沒有半分局促。 她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正執壺為肅戚添茶。那姿態從容優雅,仿佛那位令眾神退避參舍的神將,只是她相識多年的舊友。 听到門口的動靜,那白衣女子轉過頭來。 見到一身紅衣、滿臉錯愕的丹凰,只是微微頷首,態度不卑不亢,微笑道︰“神君有禮了。” 丹凰挑了挑眉,心中驚疑不定。 他幾步走到桌旁,也不客氣,直接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打了個轉,最後直接問道︰“你是誰?我以前從未在天界見過你。” 那女子也不惱,順手取過一只新杯,為他也倒了一杯熱茶,推至他面前,溫聲道︰“在下拂宜。” 拂宜? 丹凰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確信自己從未听過這號人物。 他端起茶杯,目光卻轉向了一旁沉默不語的肅戚,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吃味與不解︰“肅戚,既然你有這般好友,為何這幾百年來,從未听你提過?” 要知道,他花了兩百多年,才換來肅戚默許他的跟隨。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散仙,憑什麼能登堂入室,還讓肅戚陪著喝茶? 肅戚聞言,終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端起茶盞,吹去浮沫,語氣平靜得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為何要提?” 肅戚飲了一口茶,淡淡地補上了後半句︰“我也是幾天前,才認識她的。” “噗——” 丹凰剛入口的茶險些噴出來。 他瞪大了那雙漂亮的鳳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氣氛融洽得仿佛八拜之交的女人。 才認識幾天? 才幾天就能坐在一起喝茶?這可是肅戚! 這兩人是什麼古怪的緣分? 拂宜看著丹凰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忍不住輕笑出聲。她轉頭看向肅戚,眉眼彎彎︰“看來神君是不信這世間有一見如故這回事了。” 這場茶會,其實並無太多言語。 肅戚性子冷,本就惜字如金。大多時候,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手里捧著那盞茶,偶爾垂眸抿上一口,听著身旁兩人閑談。 更多時候,是丹凰在講,拂宜在听。 這位平日里高傲的神君,今日的話匣子卻開得格外順暢。從天河的星象變遷,講到北海的鯤鵬遷徙,拂宜雖只是個散仙,見識卻頗為廣博,無論丹凰說什麼,她都能微笑著接上幾句,言語間溫潤如水,既不奉承,也不冷場。 哪怕是挑剔如丹凰,也不得不承認,與這位拂宜仙子相處,竟有一種如沐春風的舒適感。 直至黃昏,金烏西墜,殿內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壺中茶水已盡。 拂宜起身告辭,丹凰見狀,也隨著一同站了起來。肅戚並未挽留,只是依舊坐在原處,難得地對他們點了點頭,算是送客。 出了殿門,天邊晚霞漫天。 丹凰快走了兩步,跟上了拂宜的步伐。他忍了又忍,終究是沒忍住心中的好奇,開口問道︰“仙子且慢。” 拂宜停步,回身看他︰“神君有何指教?” 丹凰看著她,眉頭微皺,似是百思不得其解︰“你那茶葉……究竟是何方神物?” 能讓肅戚那個油鹽不進的冰塊臉喝了一杯又一杯,定然不是凡品。 拂宜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道︰“神君誤會了。那只是凡間的普通茶葉。” “凡間普通茶葉?!” 丹凰的聲音陡然拔高,滿臉的不可置信,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這怎麼可能?” 他古怪地看著拂宜,指了指身後的宮殿︰“你可知,這些年天帝不知給肅戚賜了多少瓊漿玉露,還有我親自釀的流霞釀,那是連大羅金仙都求不到的好酒……可她從來都沒踫過!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他為了討好肅戚,搜羅了六界珍饈美酒,結果在她那里全是踫壁。 “為什麼?”丹凰盯著拂宜,像是要透過她看穿什麼謎題,“為什麼你的一壺凡茶,她卻願意喝?” 晚風吹過,拂起拂宜素白色的衣袂。 她看著眼前這位雖然尊貴、卻笨拙得有些可愛的神君,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神君。” 拂宜淡淡開口︰“美酒玉露,固然珍貴。可你有沒有想過……”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肅戚所在的宮殿方向︰“也許,她只是單純喜歡喝茶而已。” 不喜歡酒的辛辣,不喜歡玉露的甜膩,只喜歡茶的苦後回甘。 僅僅是因為喜歡,與貴賤無關。 丹凰身形猛地一僵。 他站在晚霞里,整個人如遭雷擊,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困擾了他幾百年的迷團,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驟然吹散。 【7】 從那以後,肅戚那座冷清的宮殿里,除了丹凰,又多了一位常客。 只不過,拂宜來得並不像丹凰那般勤快。她大多時候流連于人間山水,撰寫那本名叫《萬象博物志》的書。 書中記載著凡間種種走獸草木、奇聞異趣。這本若是旁人送來定會被直接扔出去的閑書,竟連肅戚,偶爾也會在午後靜下心來,認真翻看幾頁。 有那麼一段時間,殿中的景象便是這樣︰午後光影斑駁,拂宜在石桌邊修修改改,墨香四溢;肅戚靜坐一旁,偶爾掃一眼拂宜畫的草圖,淡淡指出一句︰“這凶獸的獠牙畫短了參寸,攻擊時並非橫掃,而是直刺。” 拂宜便從善如流地提筆修改,在旁注上一行小楷。 而丹凰則提著酒壺賴在一旁,偶爾便會忍不住湊過來對拂宜畫的花鳥指手畫腳︰“這只鳥我見過,羽毛哪有這麼黯淡?尾羽應當是流金色的,在陽光下能折射七彩光芒才對!” 作為百鳥之王的鳳凰,論起羽族容貌,自然沒人比他更懂,也沒人比他更挑剔。 拂宜聞言也不惱,笑著沾了點金粉,依言將那尾羽細細描補。 肅戚依舊並未言語,也未曾驅趕。她只是垂著眸,听著身旁那兩人關于羽毛顏色的爭論聲,冷硬的眉眼間,竟也沒了往日的肅殺與不耐,只余下一片默許的安寧。 那時候的風很輕,雲很慢。 是天界漫長寂寥的歲月里,難得一見的、屬于肅戚的靜好時光。 【8】 想走的念頭,其實在肅戚的腦海里盤桓很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記不清是從哪一次戰役開始的。也許是一千年前,也許是更早。每一次洗去手上的血腥時,每一次看著鏡中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時,那個念頭就會瘋長。 如果沒有丹凰和拂宜,或許早在幾百年前,在某次無人知曉的戰役後,她就已經自我了斷了。 那午後閑淡的茶香,那只喋喋不休的鳳凰,那本寫滿人間生靈的閑書……讓她覺得這漫長枯燥的神生,似乎還能再忍一忍。 但也正是因為有了他們,那個要走的念頭,才變得愈發堅定。 她看著自己這雙手,洗得再干淨,也仿佛永遠滴著腥臭的血。她甚至開始厭惡鏡子里那張總是冷若冰霜的臉——那是一張殺人的臉,是一張沒有生氣的臉。 那張臉,哪怕是在和丹凰、拂宜喝茶時,都帶著洗不掉的殺氣。她覺得自己像個滿身污泥的怪物,不配坐在那兩個光風霽月的人身邊。 一個是熱烈恣意的火。 一個是來去自在的風。 而她呢?她只是一柄沾滿鮮血、滿身殺戮的兵器。 坐在他們身邊喝茶時,她常覺得自己像個滿身污泥的怪物,連呼吸都帶著散不去的血腥氣。 那一年的北海。 那其實算不上什麼大叛亂。不過是一群早已歸順的小妖族,因為誤食了魔界泄露的魔草,短暫地失去了神智,傷了幾名天兵。 天帝的旨意是一道冷冰冰的金令︰“屠族,以此立威。” 肅戚提著那桿飲飽了鮮血的長戟去了。 當她趕到時,那些小妖早已清醒,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抱著各自的幼崽,哭喊著求饒。 肅戚舉起了戟。 她是天界的刀,刀是不需要思考的,只需要落下。 可是那天,看著那一個個鮮活的、驚恐的眼神,她突然覺得惡心。 那股惡心感從胃里翻涌上來,比當年在死人堆里吃腐肉還要讓她想吐。 幾千年了。 殺、殺、殺。 殺完魔族殺妖族,殺完叛逆殺不敬者。 夠了。 真的夠了。 真正下定決心,其實就是那一瞬間的事。 那天,肅戚第一次抗命。 她只斬了那個帶頭鬧事的首領,放過了剩下的老弱婦孺。 “離開。” 她對那些妖族說。 回到天界,她甚至沒有辯解,直接跪在凌霄殿外。 “罪將肅戚,抗旨不尊,辦事不力。” 她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上,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自願受罰,貶下凡間,受七世輪回之苦。” 天帝震怒,卻也覺得正好借此機會敲打這把不太听話的刀。 旨意很快下來︰準奏。 行刑那天,天門外送行的人不多。 丹凰來了,拂宜也來了。 他們都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受罰。對于擁有無盡壽命的神仙來說,去人間歷劫個幾百年,不過是睡個午覺的功夫。等她消了氣,受完罰,還是要回來的。 “也好,去人間散散心。” 拂宜拍了拍她的肩膀,塞給她一包護魂的丹藥︰“人間是個熱鬧所在,也許你會喜歡。” 丹凰則依舊是一身紅衣,倚在天門邊,笑得漫不經心。 “早去早回啊。” 他遞給她一壺酒,眼底雖然擔憂,卻還是故作輕松︰“等你這七世歷完,我那一壇埋在梧桐樹下的醉千秋剛好能喝。到時候為你接風。” 肅戚接過酒,沒有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 看著眼前這兩個曾讓她在懸崖邊駐足的人。 若有來世。 她的來世就在眼前。 來世若有這樣的幸運,願還能與你們對坐飲茶。 “好。”她輕聲應道。 她撒謊了。 她根本沒打算回來。 她厭惡這高高在上的天界,厭惡這無休止的殺戮,更厭惡那個身為“肅戚”的自己。 這幾千年的歲月,對她來說不是榮耀,而是漫長的、無法醒來的噩夢。 她當夠了“神將肅戚”。 肅戚轉身,沒有絲毫留戀,縱身躍下了天界。 幽冥界,輪回井。 這里是六界生靈轉世的必經之路。 按照天界的旨意,閻君早已備好了生死簿,為她安排了第一世的命格——雖有坎坷,但終究是歷劫之身,死後仍要歸位的。 肅戚站在那口深不見底的井邊。 陰風呼嘯,無數亡魂在井中哀嚎。 她閉上眼,調動了靈魂深處那股積攢了數萬年的、從未完全消散的煞氣。 那原本是她的罪孽,此刻卻成了她最好的偽裝。 黑色的煞氣瞬間爆發,將她整個人緊緊包裹。她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格,將那屬于天界神將的金光一點點碾碎,直到她的靈魂變得漆黑如墨,變得和這幽冥界里最普通的厲鬼毫無二致。 她騙過了生死簿,騙過了閻君,也騙過了天道。 “神將肅戚已死。” 她對著虛空,無聲地說道。 然後,她沒有看那寫著“富貴”、“貧賤”、“人道”、“畜生道”的任何一道門。 她選擇了盲投。 閉著眼,縱身一躍。 像一滴水,毫無保留地融進了茫茫的大海里。 她不在乎下一世是什麼。 是人也好,是狗也罷,哪怕是一棵草、一塊石頭。 只要不是肅戚。 只要不再殺人。 只要……能干干淨淨地,為自己活一次。 …… 天界。 丹凰倚在梧桐樹下,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酒壺發呆。 “奇怪……” 他捂著心口,那里突然空了一塊,慌得厲害。 明明只是歷劫去了,為什麼他卻覺得,她像是那斷了線的風箏,再也抓不住了? 幾十年後,第一世歷劫期滿。 天界派去接引的使者,卻兩手空空地回來了,滿臉驚恐︰“報——!閻君查遍生死簿,人界……並沒有肅戚神將的轉世!” “她……不見了!” “似是……自毀神格,盲投于六界之中,已無可尋覓!” 眾神嘩然。 “瘋了!她真是瘋了!” “放著好好的神將不做,去當凡人?甚至可能淪為畜生草木?” “ 嚓。” 丹凰手中的酒杯,應聲而落,摔得粉碎。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發怒。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破碎的瓷片,眼前浮現出她臨走時那最後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留戀,只有解脫。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丹凰緩緩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片,指尖被割破,滲出一滴血珠。 他突然覺得心疼得厲害。 不是因為她騙了他,而是因為…… “原來這九重天闕,讓你恨到了這個地步。” 他低聲喃喃。 他懂了。 她厭惡做刀,厭惡殺戮,厭惡這個讓她永遠只能感到寒冷的神位。 她想做一滴水,一粒塵,一個普普通通的生命。 丹凰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他看了一眼那巍峨輝煌、卻冷冰冰的凌霄寶殿,突然笑了一下。 “既然你不願回來,那我便不讓你回來。” “這神仙做得也沒甚意思。” 他轉身,向著天門走去。 【9】 妖魔聯軍與天界興戰時,天界已在六界各處尋肅戚蹤影而不得。 天界節節敗退,而丹凰—— 他在凌霄寶殿自請出戰,駐守天一河。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丹凰?那個整日流連花叢、只知道喝酒賞花、最是閑散惜命的鳳凰神君?他要去那修羅場般的戰場? 丹凰沒有解釋。 他伸手,召出了那把從未出鞘過的本命神劍——鳳翎。 劍身赤紅,烈火繚繞。 “鳳凰一族,不死不滅。” 他看著天帝,目光灼灼︰“我願為天界出戰,鎮守天河。” 那一年的天界史冊上,留下了一筆濃墨重彩的記載。 閑散神君丹凰,自請披掛上陣,接替肅戚神將之位,統帥參軍。 他脫去了那一身風流熱烈的紅衫,換上了沉重冰冷的玄鐵戰甲。 他不再吹笛,不再飲酒,而是拿起了劍,站在了尸山血海的最前方。 鳳凰真火燒紅了半邊天際。 只有真正站在這個位置上,丹凰才明白,肅戚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是無休止的殺戮,是刺鼻的血腥味,是深夜里怎麼也暖不過來的寒意。 每揮出一劍,他都會想︰ 原來這就是你眼里的世界嗎? 太冷了。真的很冷。 幸好,現在站在這里的是我,不是你。 戰爭似乎永無止歇的一日。 丹凰從一個愛笑的神君,變成了令妖魔聞風喪膽的“殺神”。他身上也開始有了洗不淨的煞氣,他的眼神也開始變得冷硬。 他從未後悔。 但他更慶幸的是,他在戰場上和拂宜一起找到了轉世的肅戚。 她叫夜黛。 一只生在魔域邊緣、法力低微的小夜妖。 也許她本可以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妖。 但命運何其殘忍又荒謬。 她為了逃避殺戮,甘願墮入輪回,可參界戰火一起,這亂世的洪流又一次將她卷了進來。 她不想拿刀,卻不得不為了生存,再次在那戰場泥沼中掙扎。 當丹凰在死人堆里看到那個渾身是血、拿著把卷刃破刀瑟瑟發抖的身影時,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所以他一定帶她回來,離開那個戰場,離開血腥與殺戮。 他避開天界,改變了她的形貌,將她藏在棲梧宮。 【10】 一月之後。 西極天柱之災爆發。 隨後而來的是參界議和,戰事底定。 回凌霄殿復命後,他脫下了那一身染血的戰袍,扔在了天河邊,然後帶著那個渾身寫滿警惕的小夜妖,消失在了眾神的視野里。 他帶著她去了人間。 起初,夜黛很不適應。 她習慣了魔營里的惡臭、擁擠和隨時可能落下的刀劍。對于人間這種“安穩”,她表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排斥。 她不肯睡床,只肯縮在房梁上或者床底;給她的飯菜,她要小心謹慎地看丹凰先吃;一旦有人靠近參步以內,她袖子里的刀就會滑到掌心。 丹凰沒有強迫她改。 他只是在床邊鋪了厚厚的地毯,隨她睡地上;他當著她的面做飯,每道菜都先吃第一口;他從不輕易靠近她,總是保持著一個讓她覺得安全的距離。 他們一路向北,最終停在了長吉城。 夜黛選的地方。 她說這里冷,人少,清淨。 丹凰看著漫天飛雪,笑了笑說︰“好,就住這兒。” 這里的肅殺之氣像戰場,卻又沒有戰場那麼危險,這讓她感到熟悉。 他們在城西買了一處僻靜的小院。 丹凰化名為“丹公子”,對外宣稱是來此地養病的富家少爺。而夜黛,則是他撿回來的啞巴侍女——這是夜黛自己要求的,她不喜歡和人說話。 日子慢了下來。 丹凰開始學著像個凡人一樣生活。這位昔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神君,開始學著怎麼生爐子,怎麼去集市上討價還價,怎麼在下雪天去掃院子里的雪。 而夜黛,依舊隨身帶著那把卷刃的破刀。 那是她在魔營里唯一的伙伴,丹凰曾想送她一把削鐵如泥的神兵,被她拒絕了。 “那東西太亮,晃眼。”她說,“這把刀鈍,砍人的時候雖然費勁,但卡在骨頭里的感覺很實,不會脫手。” 丹凰听著她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話,心口發麻。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去鐵匠鋪,借了磨刀石。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 丹凰坐在廊下,一點一點,耐心地幫她把那把鈍刀磨得鋒利雪亮。 夜黛蹲在一旁,死死盯著他的手︰“你是神仙,為什麼要干這種粗活?” “神仙也要過日子。” 丹凰試了試刀鋒,吹斷了一根發絲,滿意地遞給她︰“磨快點,下次遇到壞人,一刀就能解決,不用卡在骨頭里。” 夜黛接過刀,愣了很久。 從來沒人怕她累不累。 戰場上的老妖說,你的兵器要是殺不了別人,就等著被別人殺。 只有這個人,幫她磨刀,只是為了讓她殺人的時候省點力氣。 長吉城的冬天很冷。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夜黛又犯病了。 那是戰後留下的夢魘。她在夢里嘶吼、抽搐,渾身顫抖,嘴里喊著“殺”、“別過來”。 丹凰沖進房間時,她正縮在牆角,拿著刀在空中亂揮,眼神渙散,顯然是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丹凰沒有用定身術。 他不顧刀鋒劃破衣袖的危險,沖過去,一把將她死死抱住。 “夜黛!醒醒!” “是我!這里是長吉,沒有敵人!” 溫暖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遞過去。 夜黛在他懷里劇烈掙扎,最後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丹凰悶哼一聲,卻抱得更緊,手掌一下一下,輕柔而堅定地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 良久,夜黛終于安靜下來。 她松開嘴,看著丹凰肩頭滲出的血跡,眼神逐漸聚焦,恢復了清明。 “你……” “外面下雪了。”丹凰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松開她,笑著指了指窗外,“屋里有點冷,我去添點炭。” 他轉身去擺弄那個炭盆。 那是他特意尋來的銀霜炭,無煙,耐燒,貴得離譜。 紅紅的火光映照在他側臉上,讓他看起來格外溫柔。 夜黛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問道︰“那個叫肅戚的神將……她也怕冷嗎?” 丹凰加炭的動作一頓。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這個名字。 “嗯。”丹凰輕聲道,“她很怕冷。但她總逞強,不肯說。” 夜黛抱著膝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是她嗎?” 拂宜說她是,丹凰也說她是。 可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只記得魔營里的爛泥和腐肉,記得戰場上的鮮血與尸體。 丹凰轉過身,看著她。 爐火跳動。 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種小獸般的迷茫。 如果是以前,他或許會急切地想要喚醒她的記憶,想要找回那個威風凜凜的神將。 但現在,他只希望她能睡個好覺。 “不重要。” 丹凰走過來,將一塊熱毛巾遞給她擦臉,語氣溫和而篤定︰“你只是你自己。” 夜黛怔怔地看著他。 許久,她接過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臉,掩飾住眼底那一點點泛起的濕意。 “這炭不錯。”她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挺暖和的。” 丹凰笑了。 “喜歡就好。以後管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夜黛始終沒有恢復記憶。她依舊不愛說話,依舊隨身帶刀,但她不再睡地板了,也開始在桌上吃飯。 她開始習慣丹凰的存在,習慣屋里永遠不斷的銀霜炭,習慣這長吉城漫長而安靜的冬天。 那與生俱來的戾氣、睡夢中無由的驚懼一點點褪去,她的性格開始變得沉靜穩重起來,偶爾嘴角也會噙著放松的笑意。 那是前生那位殉葬坑中的無名奴隸、天界的持戟神將肅戚,從未有過的笑。 ——未完待續—— 阿拉小黛是得了戰場ptsd,肅戚是重度抑郁癥,嗯…… 下一章《憐君一世覆霜雪,願攬寒芒共破冬》,是肅戚和夜黛在識海一輪輪的對話辯論,現生忙得很我腦子不夠清楚,緩著點來,什麼時候寫完什麼時候更吧。(其實也可以勉強當做這章是肅戚番外完結orz) 肅戚番外3︰冰原碎盡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 【11】 又是數月光景。 院中的梅花謝了又開,當拂宜和冥昭再次造訪這處偏僻的小院時,她已尋回了往昔記憶。 夜色漸深,兩人在西廂留宿。 屋內銀霜炭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絕了長吉城深夜刺骨的寒風。 夜黛獨自一人穿過庭院。 她走路很輕,踩在積雪上幾乎听不到聲響。路過西廂的窗下時,她下意識地側過頭,往半開的窗里看了一眼。 屋內燈火如豆。 拂宜正坐在窗邊,並未安寢,而是披著一件單衣,正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落雪。 兩人的目光隔著窗欞,在寂靜的雪夜里撞了個正著。 夜黛腳步一頓,本能地想要避開,卻見拂宜的目光清亮柔和,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反倒像是看穿了她在門外徘徊許久的心事。 拂宜對她微微一笑,隨即起身,輕輕推開了房門,走到了廊下。 “仙子。” 夜黛站在階下,微微垂首。她的聲音很低,克制又禮貌,既不卑微,也不親近“夜深風大,怎麼出來了?” 拂宜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並肩與她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飛雪,對她一笑,溫聲道︰“不必稱仙子,叫我拂宜便好。” 夜黛抿了抿唇,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改口。 她並不習慣與人如此親近。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雪落簌簌的輕響。 過了許久,夜黛終于轉過身,並沒有迂回試探,而是目光執拗地看向拂宜。 “你想問什麼?”拂宜似乎早有所覺,輕聲問道。 “上次你走時,丹凰說……‘忘與不忘又有何妨,她始終是她’。” 夜黛重復著這句話,聲音苦澀︰“他說的是我,也是肅戚。” 這幾個月來,她連在睡夢中都忘不了這句話。 丹凰對她太好了。好到讓她惶恐,好到讓她覺得不真實。 那是對夜黛的好,還是對肅戚的補償?她現在擁有的一切安穩,是不是都是偷來的?是因為她這具軀殼里,住著一個叫肅戚的人? 可是,她根本不認識肅戚。 她自小以來的記憶里只有饑餓、鮮血和戰爭,沒有神甲、長戟和榮耀。 “我想知道……”夜黛抬起頭,眼里既不安又倔強,“肅戚,到底是什麼樣的?” 拂宜微微一怔。 她看著眼前這個難掩驚惶、卻要強撐著挺直脊背的女子,眼中閃過訝異之色︰“丹凰……從來沒和你說過嗎?” 夜黛搖了搖頭。 “也是。”拂宜輕嘆了一口氣,眸光流轉,似是穿透了這長吉城的飛雪,看到了那個曾經跳下輪回井的身影,“那是肅戚自願放棄的人生,她既然走得那樣決絕,丹凰便不願再用過去來束縛你。” “可我想听你說。”夜黛向前一步,語氣有些急切,“我想知道,那個讓我不得不活在她影子里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 廊下的風燈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拂宜沉默了許久。 在那漫長的沉默里,她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化作了愧疚與遺憾。 “我……” 拂宜苦笑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其實,我並不是一個稱職的朋友。我恐怕……沒有資格去評價她。” 夜黛愣住︰“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她把什麼都埋在心里。”拂宜的聲音有些飄忽,融進風雪里,“我們誰也不知道,她想要離開的心,竟是如此堅定。” 若是早知如此,當初送行時,她絕不會只是送一包丹藥,丹凰也絕不會只是笑著說一句“早去早回”。 他們錯過了真正的告別。 拂宜抬眼,看著夜黛,緩緩說道︰“她生前,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奴隸。” 夜黛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凡間帝王死時,坑殺了參萬人為他殉葬。她爬出了尸坑,在黑暗和腐臭中,吸干了那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沖天的怨氣,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拂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砸在夜黛的心上。 “成神之後,她住在天界最偏遠的寂淵宮。” 拂宜回憶著那個畫面,眼中泛起水光,“宮內只有她一人。沒有戰事的時候,她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上幾十年,一動不動。” “她的話很少很少。” “她不愛笑,不愛熱鬧,甚至……不愛活著。” 拂宜看向夜黛,目光溫柔而悲憫︰“丹凰拼了命地想把那些熱鬧塞給她,想讓她看看這世間的色彩。可她……太累了,沒有力氣去看。” 夜黛怔怔地听著。 她以為肅戚是一個高不可攀的英雄,是一個讓她自慚形穢的光源。 可原來…… 原來那個神將,和她這只在爛泥里打滾的小夜妖一樣。 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也是孤獨的,也是……這麼的怕冷。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廊下的積雪。 拂宜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夜黛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皮膚傳遞過去。她看著夜黛那雙雖然充滿驚惶、卻和肅戚的死寂不同,充滿生機的眼楮,忽然輕聲說道︰“她也會喜歡現在的你的。” 夜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丹凰?” 拂宜卻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抹極淡卻極暖的弧度。 “我是說肅戚。” 夜黛茫然地看著她。 拂宜的目光穿透了時空,仿佛看到了那個站在輪回井邊、滿身煞氣難消的神將。 “她不是你的陰影,夜黛。她選擇徹底消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毀掉肅戚,就是為了讓這世上能有一個像你這樣——” “知冷知熱,想活下去的夜黛。” 【12】 自那日送走拂宜後,夜黛便開始頻繁地做夢。 在夢里,她始終是個局外人。 夢里的天總是黑的,冰冷窒息的寒風呼嘯。 她看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里面堆迭著數不清的尸體。在那死人堆的最深處,有一個瘦骨嶙峋的影子在蠕動。 那是肅戚。 夜黛站在坑邊,驚恐地看著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影子,為了活下去,抓起身邊腐爛的同類血肉塞進嘴里,在黑暗中一點點往上爬。 畫面一轉,腥臭變成了漫天血雨。 夜黛發現自己變小了,變成了原本那只法力低微的小夜妖,正縮在戰場的角落里瑟瑟發抖。 而不遠處,那個已經封神、身披戰甲的肅戚正手持長戟,如砍瓜切菜般收割著妖魔的性命。 長戟揮過,沒有什麼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殺戮。 夜黛縮在夢境的角落里,牙齒打顫。那是妖族對天敵本能的恐懼,她想逃,腳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她眼睜睜看著肅戚殺光了周圍的妖魔,然後提著滴血的長戟,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像是踩在夜黛的心口。 肅戚越走越近,那股滔天的煞氣幾乎要將夜黛撕碎。夜黛以為自己會被殺,或者會被那股氣勢嚇退。 可當那個身影終于走到她面前,當她終于壯著膽子抬起頭,看清那雙眼楮時—— 預想中的恐懼沒有降臨,心口卻毫無預兆地、猛烈地抽疼了一下。 那雙眼楮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殺戮的憤怒,甚至沒有絲毫身為活物的生氣。 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深不見底的寒冷。 她明明是那樣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神將,可夜黛卻覺得她像是一具行走的空殼,靈魂早就死在了那個殉葬坑里。 在那一瞬間,夜黛忘記了自己是只妖。她怔怔地看著那個與自己有著相同面容的神將,腦海里只剩下一個荒謬的念頭—— 原來,做神仙這麼苦嗎? 從那以後,夜黛不再抗拒入夢。 她像是一個幽靈,跟在肅戚身後。 她看到每百年一次的大寒降臨,肅戚獨自在寂淵宮中承受萬鬼反噬。那個神將痛得渾身結霜,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抓著衣角,在冰玉床上蜷縮成一團。 夜黛就蹲在床邊,她伸出手想去摸摸肅戚,手卻穿過了肅戚的身體。 她看到肅戚在深夜里獨自擦拭兵器,看著滿手洗不淨的血腥發呆。 她看到肅戚跪在凌霄殿前請罪,面無表情地領罰,眼神卻望著虛空,那是決意要去死的眼神。 夜黛不再覺得恐懼可怕了。 她只是覺得難過。 她甚至想,如果夢里能踫到她,哪怕只是替那個冰冷無情的神將擦擦臉也好。 …… 現實中,長吉城的春意漸濃。 但這幾日,丹凰發現夜黛醒來越來越晚,醒來後也總是對著窗外發呆,眼神空洞,透過這滿園春色,看著別的什麼東西。 “你在看什麼?” 丹凰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她身邊,有些擔憂地問道。 夜黛沒有回頭。 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楮,看向窗外逐漸明媚的陽光,輕聲道︰“我在看肅戚。” 丹凰一愣,心中大驚,握著書卷的手指猛地收緊。 但夜黛轉過頭來,眼神依舊是夜黛的眼神,只是多了一層水霧。 “我有時候……會夢到她。” 她抬起頭,直視著丹凰的眼楮,輕聲問道︰“你在想她,對不對?” 丹凰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 他無法否認,也不能承認。 近千年的跟隨與陪伴,一朝失去,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遺憾。 夜黛夢里見到的那些苦,正是他當年親眼看著卻無力改變的過去。 怎麼可能不想? 愧疚與酸楚涌上心頭,讓他不敢再看夜黛的眼楮。 他只能狼狽地轉過身,抬手掩面,只吐出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 兩人背對著背,坐在同一張榻上。 窗外是生機勃勃的春光,屋內卻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誰也沒有繼續說話。 【13】 夢境是碎片式的。 焦土上層層迭迭的死尸、被濃血染紅的黃昏、還有凌霄殿上那些面目模糊卻高高在上的神仙們,他們伸出手指,冰冷地指指點點。 夜黛就在這樣的記憶碎片中穿行。 她看到那個叫肅戚的神將,一次次舉起屠刀,又一次次在深夜里看著滿手的血腥發呆。那些畫面太快、太亂,帶著令人窒息的沉重血腥味,壓得夜黛喘不過氣來。 但她沒有醒。 她咬著牙,穿過那些層層迭迭的痛苦碎片,一直向深處走,向著那個最冷、最安靜的地方走去。 那是夢境的最深處。 那里沒有戰爭,沒有喧囂,只有一片漫無邊際、永不消融的冰原。 在那片蒼茫的白雪中央,立著一個人。 這是夜黛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肅戚。 她依然穿著那身沉重的玄鐵戰甲,長發束起,連睫毛都落滿了寒霜。她手里沒有拿兵器,只是垂著雙手,靜靜地站在那里。 不言,不動。 像一尊沒有靈魂的冰雕,又像是早已死去的石碑。 那是她的靈魂。 她選擇了自我放逐。 夜黛站在遠處,看著那個背影。 雪原的風很大,如刀子般刮過,吹得夜黛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吹得她骨頭縫都在疼。 可那個身影,卻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夜黛吸了吸被凍得通紅的鼻子,邁著早已凍僵的腿,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她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一直走到了肅戚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肅戚的臉。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雙眼緊閉,睫毛上結著厚厚的冰晶。她沒有呼吸,胸口也沒有起伏,仿佛已經把自己徹底封死在了這具軀殼里,封死在了這片無人知曉的冰原上。 夜黛沒有喊她。 她在離她不遠處的對面坐下,不言不動看著這具軀殼。 靜靜地陪著她。 風雪呼嘯,幾乎要將這兩個身影掩埋。 從那天起,夜黛變得越來越愛睡覺。 因為只要一閉上眼,她就能回到那片冰原。 她開始把夢境當成了另一個家。 有時候,她會對著肅戚絮絮叨叨,講長吉城今天又下了多大的雪,講丹凰烤紅薯不小心烤焦了皮。 “你以前肯定沒吃過烤紅薯吧?”夜黛靠著冰冷的甲冑,輕聲嘀咕,“雖然皮焦了,但里面挺甜的。下次我在夢里給你帶一個。” 更多的時候,她什麼也不說。 她只是靜靜地陪著肅戚站著,或者坐在她腳邊發呆。 現實中,丹凰看著日益嗜睡的夜黛,眼中滿是擔憂。 她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即使醒來,也是精神恍惚,仿佛魂魄還留在了別處。 這一日午後,丹凰守在榻邊,看著再次陷入沉睡的夜黛,終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喚醒她。 然而,還沒等他踫到她的肩膀,夜黛卻自己睜開了眼。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迷茫,而是側過頭,靜靜地看著丹凰,眼神清明卻哀傷。 “丹凰。” 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丹凰的手僵在半空,喉頭微動︰“你……” “我去見她了。” 夜黛坐起身,目光越過丹凰,望向窗外那片生機勃勃的春色,聲音卻仿佛飄回了那片死寂的寒冬。 “在夢的最深處,有一片很大的雪原。” 她輕聲描述著那個只有她能踏足的世界︰“肅戚就在那里。她沒死,靈魂也沒有消散……她在……自我放逐。” 丹凰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自我……放逐?”他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 她寧願將神魂永鎮冰原,受無盡孤寂之苦,也不願再看這世間一眼。 “那里太冷了,也太靜了。” 夜黛收回目光,看向丹凰,嘴角勉強扯出一點溫柔的笑意︰“我想去陪陪她。” “夜黛……” 她低聲說︰“哪怕她永遠不醒,……至少,我不想讓她一個人。” 丹凰也變得越來越沉默。 他和夜黛之間的對話變得越來越少。 他無法阻止夜黛入睡,那是她唯一能見到肅戚的方式。 識海之中,若非心意相通,擅闖輕則神魂重傷,重則殞命。 只有與肅戚同體異魂的夜黛能去見她。 而他——連再見她軀體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14】 夜黛又一次來到了那片冰原上。 她抬起頭,目光細細地描摹著肅戚那張被冰霜覆蓋的臉。 這張臉,和自己一模一樣。 可她從來沒有過和自己現在一樣安穩、寧靜的生活。 她覺得自己像個小偷。 我偷了她的身體,偷了她的運氣,偷了本該屬于她的這份安穩。肅戚在冰天雪地里凍著,把這具軀殼騰空,我卻像個強盜一樣住進來,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憑什麼呢?” 夜黛在心里問自己。 “憑什麼苦都讓你吃了,罪都讓你受了,等到終于可以享福的時候,卻是我冒出來,頂著你的身體,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這不公平。” “我不能這樣對你。” 夜黛吸了吸鼻子,眼眶紅得厲害。 “我不能把你丟在這冰天雪地里,自己跑去過好日子。那樣,我和那些把你當刀使的天界神仙,有什麼區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雪,第一次極其鄭重地站到了肅戚面前。 她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貼上了肅戚冰涼的臉頰。 “肅戚。” 夜黛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醒醒。” 面前的冰雕依舊紋絲不動。 夜黛沒有退縮,她往前湊了湊,額頭抵住肅戚那覆蓋著寒霜的額頭,像是要把自己強行塞進對方的靈魂里。 “你睜開眼看看啊。” 她張開雙臂,不管不顧地抱住了那具被寒冰封裹的身體。 玄鐵戰甲比冰還冷,瞬間透過了她單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往骨頭縫里鑽,凍得她渾身都在打顫。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拼命地貼緊,再貼緊一點。 夜黛把臉埋在肅戚冰冷的頸窩里,滾燙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那厚厚的白霜上,瞬間燙出一個個小小的深坑,下一瞬,又被新的風雪填滿。 “你醒過來,我們換回來好不好?” 死寂的冰原里,哭聲越來越弱。 到後來,嗓子啞了,力氣也沒了,夜黛連哭都哭不動了。 她就這樣掛在肅戚身上,眼淚卻還在無聲地流淌,像要流干這具身體里所有的水分,去融化眼前這座萬年不化的冰山。 她在夢里待得太久了。 現實中,兩日已過。 榻上的夜黛氣息微弱,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冰冷。 丹凰終究是等不下去了。 他咬破指尖,一點殷紅的鳳凰真血點在夜黛眉心,指尖靈力暴漲。 “引魂歸位!” 一道紅光瞬間穿透了夜黛的識海,硬生生撕裂了夢境中雪原那灰暗的蒼穹。 那是鳳凰真火凝成的引魂咒,冰原之上,天崩地裂。 巨大的吸力從天而降,死死拽住夜黛的後背,要將她從這片死地強行拖出去。 “我不走!” 感受到那股拉扯,夜黛不僅沒有順勢離開,反而發了狠。 她死死扣住肅戚身上冰冷的甲冑邊緣,為了對抗丹凰那浩瀚的神力,她竟不惜燃燒起自己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魂魄之力。 “我不走……我不留她一個人在這兒!” 兩股力量在她體內瘋狂沖撞。 一邊是丹凰拼盡全力的喚醒,一邊是夜黛寧願神魂受損也不放手的執念。 魂魄撕裂的劇痛讓夜黛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她的靈體開始劇烈顫抖,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在兩股巨力的拉扯下崩碎成灰。 可即便痛得神智都要模糊,她依然死死抱著那塊冰,指甲因過度用力而崩裂,標志神魂受損的滾燙赤金血液滲入肅戚漆黑的甲冑。 她若是走了,這里就又只剩風雪了。 她不能走。 無論如何也不能走。 與此同時,現實中的丹凰感受到了指尖傳來震顫,讓他心神巨震。 他感應到了夜黛那股近乎自毀的抵抗,她在用魂飛魄散的代價拒絕他的救援。再這樣拉扯下去,不用等她醒來,她的魂魄就會先被撕成碎片! 丹凰咬緊牙關,不能再拉了。 哪怕她永遠醒不過來,也好過現在就讓她死在自己手里。 他當機立斷,正要強行切斷術法,哪怕反噬自身也要立刻收手—— 就在他即將撤力的那一剎那。 就在夜黛的神魂即將因為這過度的對抗而徹底崩塌的一瞬間。 一瞬之間。 冰原之上,那只垂在身側、仿佛已經化為化石的、覆蓋著厚厚堅冰的鐵手,突然動了。 一只冰冷徹骨的手,毫無預兆地抬起,攥住了夜黛即將因神魂不穩而潰散的手腕。 竟在丹凰撤力的同時,穩穩地平復了夜黛體內所有暴亂的魂力。 緊接著,那覆蓋在戰甲上、累積了數萬年的厚重冰霜,竟在她的熱淚、金血與擁抱中,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風雪驟停。 那雙緊閉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眼楮,緩緩睜開。 那一瞬間,兩雙一模一樣的眼楮對視了。 肅戚看著面前這張與自己分毫不差的臉,只一眼,她便明白了一切。 那是她的轉世。 可眼前這個“自己”,眼中沒有那股洗不淨的冰冷與血腥,也沒有那種看透世事的死寂。她眼含熱淚,滿臉通紅,眼里是鮮活的、跳動的光。 這是一個全新的生命。 是一個她很久以前曾經渴望成為,卻終究沒能成為的人。 肅戚沒有動,她的聲音因為許久未語而顯得有些沙啞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緒︰“你在這里做什麼?” 夜黛還沒從喚醒她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她擦了一把眼淚,急切地說道︰“我要把你帶出去。” 肅戚聞言,那雙幽深的眸子微微一動。 她沒有看夜黛,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風雪,投向了這片虛無雪原的遙遠天際。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回夜黛身上。 那目光太深了,一眼就望穿了夜黛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我若出去了……”肅戚的聲音很淡然,淡得如這漫天沒有色彩的雪原,“你就消失了。你所珍視的、在乎的一切就都沒了。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將消失。” 她看著夜黛,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想好了嗎?” 夜黛猛地怔住了。 消失。 這兩個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她那一腔孤勇的熱血。 她想起了長吉城的暖炕,想起了剛出爐的紅薯,想起了丹凰溫暖的懷抱。 她才剛剛學會怎麼像個人一樣活著。 本能的求生欲,在這一刻瘋狂地叫囂起來,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死。 肅戚自然知道夜黛會動搖。 她就是故意要讓她動搖、放棄。 “離開吧。” 肅戚重新閉上了眼楮,再次把自己封回了那具冰冷的軀殼里,聲音依舊淡漠︰“別再來了。” 【15】 夜黛沒有告訴丹凰,肅戚醒過。 她在害怕。她控制不住去想,如果丹凰知道了,會不會毫不猶豫地犧牲現在的她,去換回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神將? 她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去那個夢中的大雪原。 她怕死,也怕消失。 可她也沒法像從前那樣心安理得。 愧疚感讓她連笑都變得勉強。 她活在了夾縫里。 不敢睡,不敢入夢,怕一閉眼就是那片漫無邊際的雪原,怕看見那個孤零零站在冰天雪地里的身影。 連丹凰都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可她什麼都不肯說,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里發呆。 這種折磨持續了數日,直到把自己逼到了極限。 那天黃昏,她終于推開了房門。 她對守在門口的丹凰說︰“我要去叫醒她。別攔我。” …… 夢境深處,雪原依舊死寂。 肅戚恢復了那副模樣——被厚重的冰雪覆蓋,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冰冷的、沒有生命的雕塑。 上次甦醒時融化的痕跡已蕩然無存,仿佛那只是夜黛的一場錯覺。 夜黛走過去,抱住那具冰冷的甲冑。 “喂。” 她把臉貼在滿是寒霜的護心鏡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那塊玄鐵。 “肅戚,醒過來吧。” 沒有回應。 風雪依舊呼嘯,那尊雕塑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最終,夜黛松開手,盤腿在肅戚腳邊的雪地里坐了下來。 “你要是不醒,我就不走。” 她看著漫天的飛雪,聲音平靜而決絕︰“我不會離開。既然你執意要留在這里,那就讓我的意識消散在這片雪原里,一起陪你。” 外界過了數日。 丹凰沒有攔她,只能日夜守在榻邊替她護法,源源不斷的靈力輸送進去,卻如泥牛入海。 夜黛的魂魄無法在肅戚識海深處逗留太久。 雪原的風呼嘯而過,像刀子一樣割在夜黛身上,她的魂體開始變得透明、稀薄,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那是魂飛魄散的前兆。 她在賭。 賭那個曾經在最後關頭拉住她的神將,其實有著一顆最軟的心。 她既然救了她第一次,就一定會救她第二次。 夜黛賭贏了。 在那股瀕死的寒意即將吞沒神智時,一只冰冷的手指抵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浩瀚卻柔和的魂力涌入,瞬間穩住了她即將潰散的身形,夜黛原本渙散的精神瞬間恢復清明。 風雪驟停。 肅戚睜開了眼,眼底依舊是一片荒蕪死寂。 “你為何如此執著。” 夜黛借著那股魂力站起身,直視著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楮。 “你又為何如此執著?” 過了很久,肅戚垂眸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欠我什麼。” 她的聲音很穩,隨著風雪飄散,卻字字清晰。 肅戚看著夜黛,語氣平靜︰“當年跳下輪回井,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自毀神格,不是為了成全誰。而你……夜黛,你是這個過程中意外生出的新芽。” “就像枯木死去,旁側生出了新枝。新枝無需對枯木感恩,更無需覺得虧欠。” “所以,安心過你的日子。” “那是你的說法!” 夜黛根本听不進去這套看似通透的大道理,她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紅著眼楮瞪著肅戚︰“什麼枯木新枝?你少拿這些文縐縐的話來騙我!事實就是——我現在用的這具身體是你的!我能在長吉城享福是因為你在這兒受罪!這難道不是欠?!” 夜黛死死盯著肅戚,聲音陡然拔高,“如果我不欠你,那外面那個神君呢?你心里明明清楚他對你的情義,你明明知道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肯為你舍棄一切的人……你把身家性命給了我,把丹凰……把這個視你如命的知己也留給了我……到了這個地步,你居然還能輕飄飄地說一句‘我不欠你什麼’?” “肅戚,你這是在哄我,還是在騙你自己?!” 肅戚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 她想說丹凰是個心軟的神,想說眾生平等。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那份因果,根本斬不斷。 肅戚看著夜黛那雙通紅的、滿是愧疚與不甘的眼楮,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無力的啞然。 她無法反駁。 那句“兩不相欠”,在如此現實面前,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夜黛往前逼近一步︰“肅戚,你騙得了你自己,你騙不了我。只要這具身體里還關著一個你,我就永遠覺得這好日子是偷來的贓物!你要是真不想讓我覺得欠你的……” 夜黛深吸了一口氣,向她伸出了手,眼神執拗︰“就別躲在這兒當枯木,跟我出去!” 肅戚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人。 看著那雙因為激動而通紅的眼楮,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卻鮮活得讓自己不敢直視的臉龐。 良久。 肅戚眼底的波瀾一點點平息,重新歸于一片死寂的深潭。 她看著夜黛,只說了一句話︰“我不會出去。” 沒有解釋,沒有商量。 夜黛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她。 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穿梭。 一個是一心求死、自我封印的神將;一個是心懷愧疚、一心救贖的小妖。 兩人就這樣在這片蒼茫的冰原上僵立對峙。 誰也不肯退讓,誰也不肯低頭。 不知過了多久,夜黛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不穩,那是神魂耗盡的征兆。 最終,夜黛什麼也沒說,身形化作點點流光,從這片死寂的夢境中強行退了出去。 起碼肅戚醒來了,起碼肅戚再次救了她。 如果這不是一日之功,她就一日一日的堅持。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了肅戚一人。 【16】 從那天起,夜黛不再逼她。 她還是日日入夢,盤腿坐在肅戚腳邊的雪地里,自顧自地說話。 她說長吉城的雪化了,牆角的迎春花開了。 “昨兒巷口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狸貓,竟敢跟那只大黃狗打架。明明還沒人家腿高,卻凶得很,呲著牙,毛都炸開了,硬是把那大狗嚇得夾著尾巴跑了。” 夜黛比劃著那貓的樣子,說得眉飛色舞。 肅戚依舊閉著眼,像塊冰冷的石頭,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夜黛也不氣餒,哪怕是一個人的獨角戲,她也說得津津有味。 又過了幾日。 夜黛一進夢境,便氣鼓鼓地坐下。 “丹凰真是太好欺負了。” 她扒拉著地上的雪,憤憤不平︰“他幾年前在院角種的那棵梧桐樹長太高了,擋了隔壁大娘菜田的光。那大娘來抱怨了一通,丹凰心軟,爬上去砍了一大半枝丫,把那樹修得光禿禿的,丑死了。” 肅戚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第二天,夜黛來得比往常早,臉上的怨氣中夾雜著點得意。 “還是那棵樹的事。” 她坐在肅戚對面,把這股火氣倒給這唯一的听眾︰“一大早那大娘又來了。說砍了枝丫也不行,梧桐樹根深,吸地力,害得她家白菜長不心實。非要丹凰把樹連根刨了。” “丹凰那個傻子,居然打算砍掉!” 夜黛冷哼一聲︰“我當時就忍不住了,直接沖了出去。” 她學著當時的架勢,雙手叉腰,聲音清脆響亮︰“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說,我家樹種在我家院子里,根也沒長過界。為了你的光,我都讓丹凰砍了枝,你還想動我的樹根?不可能!” “你嫌我的梧桐樹吸地力,我還嫌你的白菜吸地力呢!” “你要真覺得梧桐樹吸地力強,你自己去種十棵百棵吸回來就是,少來我的地盤撒潑!只要不在我的地盤上種,我隨便你!” 夜黛越說越解氣,眼楮亮晶晶的︰“那大娘被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現在她看到我一次就瞪我一次,繞著牆根走。” 說完,她長舒了一口氣,似乎把心里的郁結都吐盡了。 冰原上依舊只有風聲。 肅戚還是那個姿勢,那個神情,仿佛夜黛剛才講的這場凡間瑣碎的吵架,根本沒有傳入她的耳中。 夜黛有些意興闌珊。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轉身欲走。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肅戚那終年緊抿、毫無情緒的嘴角,突然牽起了一個極細的弧度。 那不是笑,甚至算不上表情。 只是極淡的、對這鮮活生命力的無奈與縱容。 但夜黛看見了。 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正好捕捉到了那抹還未完全消散的弧度。 夜黛眼楮瞬間睜大,幾步沖回肅戚面前,盯著她的臉︰“肅戚,你會笑了!” 她指著肅戚的嘴角,語氣里滿是驚喜︰“你剛才笑了!你听進去了,你也覺得那大娘無理取鬧對不對?你其實對外面很好奇,對不對?” 肅戚臉上的那一絲表情早已消失殆盡。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依舊冷淡如冰︰“你錯了。” 夜黛卻根本不信,她湊得更近,得寸進尺地逼視著肅戚的眼楮︰“你不僅好奇,你其實還想出去看看,對不對?” “你想看看那只凶巴巴的小貓,想看看丹凰種的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你也想去跟那個大娘吵一架,對不對?” 肅戚看著眼前這張喋喋不休的嘴。 太吵了。 她重新閉上了眼楮,變回了那尊拒絕交流的冰雕,任憑夜黛怎麼叫嚷,再不理她。 【17】 次日,夜黛照舊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鄰居的閑話,而是說起了吃的。 “天氣又冷下來了,外面有很多賣紅薯的,我很喜歡吃烤紅薯。” 夜黛盤著腿,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要那種又大、又紅、又甜的紅心薯,一定要烤得流油,捏起來軟乎乎的,捧在手里特別暖和。撕開皮,那熱氣能撲一臉。” 她看向肅戚,問道︰“肅戚,你吃過沒有?” 肅戚當然不會回答她。 夜黛也不在意,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地看著自己的手︰“真可惜,我沒辦法把外面的東西帶進來給你看。” 她下意識地虛托著雙手,比劃著捧紅薯的動作。 就在這時,她的掌心忽然憑空出現了一團模糊的影子,隨即迅速凝實,化作了一個表皮焦黑、冒著騰騰熱氣的烤紅薯。 夜黛愣住了,很是訝異地看著手里的東西。 這是她們共同的識海,主人想要什麼,只要意念足夠強烈,這里便能變出什麼。 那紅薯看著冒著白氣,實際上卻並沒有一點溫度。 夜黛反應過來,立刻獻寶似的把紅薯捧到肅戚面前︰“肅戚,你嘗嘗吧。” 肅戚看都沒看一眼。 夜黛捧著不放手︰“求你了,嘗嘗吧。” 肅戚皺眉,轉身背對著她。 夜黛立刻跟著她轉身,腳下步步緊逼,執拗地把那只假紅薯捧在她面前,幾乎就要抵到她的嘴唇。 肅戚往左轉,她就往左堵;肅戚往右轉,她就往右攔。 直到最後,夜黛真的膽大包天,趁著肅戚停頓的瞬間,直接把紅薯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肅戚避無可避,被逼得沒辦法,只得張嘴咬了一口。 沒有味道。 但是是柔軟的。 不管是做殉葬奴隸的時候、還是後來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將,肅戚從來沒吃過烤紅薯。 她正怔愣間,一只溫暖的手忽然伸過來,一把拉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肅戚的手是冰涼的,像握著一塊萬年寒冰。 夜黛緊緊抓著不放,看著她的眼楮,認真地說道︰“你出去之後,一定要去嘗嘗真的烤紅薯。真的很甜,很暖和,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 肅戚看著她,眼底那一瞬間的怔愣迅速消退,重新結上了厚厚的冰霜。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說道︰“我不會出去。” 【18】 又有一日,夜黛來的時候,神色有些唏噓。 她依舊在肅戚旁邊坐下︰“肅戚,我今天听了個關于書生的事,他叫許安,你想听听嗎?” 肅戚眼皮未抬,她當然不會回答。 夜黛也不急,自顧自慢悠悠地說道︰“這人是個出了名的軟腳蝦。他膽小到什麼程度呢?平日里殺雞他都要躲著,手指被劃個口子能疼得掉眼淚。街坊鄰居都笑話他,說他枉讀聖賢書,若是遇上事兒,肯定跑得比兔子還快。” “前些年蠻族破城,到處都在殺人放火。許安確實跑了,他嚇得臉都青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可他跑到半路,忽然想起私塾里還有幾個沒來得及回家的垂髫小童。” 夜黛看著肅戚,聲音沉了幾分︰“誰都以為他會逃命。可那個平日里見血就暈的許安,竟然哆哆嗦嗦地折了回去。他把孩子們藏進了後院的地窖,正準備蓋上蓋板的時候,一個蠻族騎兵闖了進來。” 風雪中,肅戚的呼吸依然平穩,但她的注意力已經不知不覺被牽引了過去。 書生對騎兵。必死之局。 夜黛繼續說道︰“那個騎兵舉著還在滴血的彎刀,獰笑著沖過來。許安嚇得腿肚子都在抽筋,甚至尿了褲子。他手里只有一塊平時磨墨用的硯台。” “可就在那把刀要砍向地窖口、砍向那些孩子的時候,許安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大吼了一聲閉著眼楮撲上去,用那塊硯台,狠狠砸在了騎兵的太陽穴上。” “那騎兵也是輕敵,竟然真的被他這一砸,翻身落馬,死了。” 肅戚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以弱勝強,這是奇跡。但對于一個從未見過血的書生來說,這不僅是奇跡,更是噩夢的開始。 “許安癱坐在血泊里,看著那具尸體,吐得昏天黑地。他渾身都在抖,那是他第一次殺人,他覺得自己魂也沒了。” “他以為自己活下來了,掙扎著想爬起來帶孩子們逃跑。可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 “許安一抬頭,就看見院門口黑壓壓地站著一整隊被剛才的吼聲引來的蠻族精兵。領頭的千夫長,手里挽著一張百石強弓,雪亮的箭頭,正死死指著許安的眉心。” “而就在這時候,地窖里那個最小的孩子,因為害怕,哭了出來。” 死局。 肅戚的眉頭瞬間皺緊了。她在腦海里迅速推演了無數種可能——沒有一種是活路。許安必死無疑,孩子也保不住。 夜黛輕聲說道︰“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許安的心口。” 肅戚的手指猛地攥緊。 果然。 毫無懸念的結局。凡人之軀對抗精銳騎兵,本就是蚍蜉撼樹。 “但是,”夜黛的話鋒突然一轉,“那個千夫長,卻沒敢再射第二箭,也沒敢帶人進那個院子。” 肅戚抬起眼,眸底閃過一絲疑惑。 夜黛比劃著當時的情景︰“那一箭射穿了許安的胸膛,血噴了一地。按照常理,他該立刻倒下的。可他硬是一聲沒吭。” “他手里那塊硯台早就碎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那個被他砸死的騎兵手里搶過了一桿長槍。他根本揮不動那桿槍,太重了。所以他把槍尾死死地插進地里的石縫里,用槍桿撐住了自己的腋下。” 夜黛的聲音微微發顫,仿佛親眼看見了那慘烈的一幕︰ “他就那樣,兩條腿哆嗦著,褲子上全是尿騷味,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卻死死地用身體堵在那個地窖蓋板上。” “他死了。眼楮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個千夫長,直到斷氣,身體都沒有倒下去,像個釘子一樣釘在那兒。” 肅戚怔住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一個怕痛、怕血、怕死的軟腳蝦。 在死的那一刻,竟然用尸體做盾,一步未退。 “那些蠻族人信鬼神。” 夜黛嘆了口氣︰“他們看這人明明中箭死了卻不倒,眼楮還流著血淚瞪著他們,以為是撞上了什麼守護神或者厲鬼索命。那個千夫長心里發毛,罵了幾句晦氣,調轉馬頭帶著人走了。” “那一地窖的孩子,活下來了。” 故事講完了。 風雪中,兩人久久無言。 “這故事可不是話本里編的。” “我今日路過城東,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見了一尊石像。刻得粗糙得很,也就是個普通書生的模樣,看著還有點畏畏縮縮的。但石像前頭擺滿了新鮮的瓜果,香火旺得很。” 夜黛笑了笑︰“听守廟的老頭說,那像是一個大藥材商捐錢塑的。那藥材商,就是當年躲在地窖里、哭得最大聲的那個孩子。” “幾十年過去了,那孩子老了,許安也早成了灰。但這長吉城里,總還有人記得那個尿了褲子的軟腳蝦。” 說完這番話,夜黛沒有再多言。 她看著肅戚,最後輕聲感慨了一句︰“凡人如此無能軟弱,生老病死,不過百年。多少人庸庸碌碌,如螻蟻般活過一生。可有時候,偏偏就是這些螻蟻那種不要命的執著,又讓我們這些做妖怪的,都覺得心驚震撼。”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利索地站起身︰“行了,故事說完了,我該出去了。” 夜黛擺擺手,轉身走進了漫天的風雪中。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肅戚一人。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肅戚立在原地,目光沉靜地看著夜黛消失的方向。 【19】 一日一日,這片死寂了萬年的識海冰原,因為那個聒噪身影的闖入,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當風雪覆蓋夜黛坐過痕跡的時候,當四周再次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白茫茫一片時,肅戚竟破天荒地覺得……這風雪聲,有些吵鬧得讓人心煩。 她開始對時間有了知覺。 不再是渾渾噩噩的萬年如一日,而是有了“時刻”的概念。 她在心里默默計算著︰ 凡間的丹凰該起床了。 那個紅薯該烤熟了。 那壺藥茶該涼了。 ……她該來了。 每當識海的邊緣泛起極其細微的靈力波動,那是夜黛即將踏入夢境的征兆。 肅戚原本低垂的眼睫會微微一顫,那是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但緊接著,她會迅速調整呼吸,重新緊繃起下頜,將剛剛泛起的那點漣漪強行壓下去,擺出一副已經在冰雪中站了萬年、從未動彈過的冷淡姿態。 她要確保夜黛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依舊是那個早已心如死灰的神將,而不是一個在漫長孤寂中偷偷等人說話的可憐蟲。 然而,若是哪一次夜黛來得晚了些—— 肅戚雖然依舊閉著眼,但那藏在袖中、緊貼著冰冷甲冑的手指,會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敲擊著腿甲。 一下。兩下。 節奏越來越快,透著一股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焦躁。 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想起—— 那一瞬間,敲擊的手指才會猛地停住。 肅戚在心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輕得連風雪都吹不散。 然後,她才會慢條斯理地睜開眼,用那雙早已醞釀好冷意的眸子掃過去,淡淡地想︰ 真是聒噪。 ……終于來了。 【20】 這樣的日子,肅戚數著過了一年多。 有一天,夜黛還是在她旁邊坐下,抱膝發了很久的呆。 她終于開口︰“肅戚,你不想活,是因為覺得活著沒意思,還是因為覺得自己不配?” 肅戚依舊沒有回答。 夜黛自顧自說道︰“這兩者是有區別的。如果是沒意思,我可以帶你找樂子。如果是覺得不配……那我也沒覺得我配得上丹凰,可我還是賴著他了。臉皮厚點,日子就好過了。” 肅戚看了她一眼,繼續沉默。 夜黛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夢境。她想起肅戚在尸坑中一路往上爬,登頂身死那一刻,吸干所有奴隸的怨氣逆天成神,又想起封神之後肅戚持戟殺過的無數妖魔。 夜黛沒有看她,還是看著前方,很輕地說︰“你是不是覺得,你不配?” 肅戚眼神一凝。 殉葬坑里,整整參萬人。 兩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骨,腐爛、生蛆、化作怨氣。只有她一個人,踩著他們的頭顱,吸干了他們的怨恨,爬了出來。 他們是她的同類,最後卻成了她的墊腳石。成神的每一天、每個呼吸都是在踏著他們的尸骨活著。 肅戚沒有說話。 見她沉默,夜黛站起來,逼近一步,盯著她的眼楮說︰“你在愧疚,對不對?” 夜黛死死盯著她︰“你覺得是你欠了那參萬人的命?” “那是那個該死的皇帝的錯!” 夜黛厲聲道︰“殺人的是那個用活人殉葬的人間帝王,不是你!你也是被扔進坑里的受害者,你只是想活下去,求生有什麼錯?!” “這幾千年來,每逢百年大寒,你都要忍受萬鬼反噬、剔骨削肉之痛。你用這種方式折磨了自己幾千年,難道還不夠嗎?你要用你剩下的所有時間去給那個皇帝贖罪嗎?” 肅戚的神色依舊未變。 只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成神之後,這雙斬妖除魔的手,也是造下無數殺孽的手,沾滿了洗不淨的血腥和罪惡。 夜黛記起夢境中那個盯著自己雙手發呆的身影,繼續說了下去︰“你總覺得殺死那麼多妖魔都是你的錯,可那是天界的命令!如果不是你,也會是別人去做!你為什麼總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擔在自己身上?!” 夜黛的胸膛劇烈起伏,幾個呼吸之後平靜下來,繼續說︰“我在長大的時候,也殺過同類,在仙魔戰場上,我也殺了很多天兵。你覺得你不配活著,難道我就配了嗎?我是妖怪,是凡人喊打喊殺的妖怪。” 夜黛看著她︰“肅戚,你就是太傲了。你覺得你要麼做完美的殺神,要麼就做死人。中間就沒有別的路了嗎?” 肅戚目光微動︰“什麼路?” 夜黛指著自己︰“這就有一條路啊——做個差不多的人。” 她極其認真地說道︰“偶爾犯點懶,偶爾耍點賴,過去的事忘不掉就背著,背不動了就歇會兒。你看我,我不也背著你這個大包袱活著嗎?” 肅戚愣住︰“……包袱?” “對啊,你就是我那個沉甸甸、冷冰冰、還特別難伺候的前世包袱。但我不想把你扔了。你也別想把自己扔了。咱們湊合湊合,說不定能過得挺好呢?” 肅戚看著她,突然有種極荒謬的想法——幾千年的神生,竟不如這小妖一句“湊合”來得通透。 夜黛卻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你覺得只要你不醒,只要你把自己困死在這里,就能成全我了,是嗎?” 夜黛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你糊涂!” “你在輪回井前已經自毀神格,現在的你根本不是什麼神將,天界也無法再利用你!丹凰就在外面守著,他會幫我們避開天界的追蹤。只要你想活,沒人能逼你去殺人!” 她一把抓住了肅戚冰冷的甲冑︰“還有,別說什麼為了我犧牲。你以為你把自己關在這個冰雪囚籠里,我就能心安理得了嗎?” 夜黛死死盯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眼淚終于滾落下來,砸在肅戚冰冷的身體上。 “你這樣做,不止是困住了你自己,同樣也把我困住了!” “我每天閉上眼就是這片大雪原,就是你孤零零站在這里的樣子。我永遠沒法安心地笑,永遠沒法真正地活!” “肅戚,這絕不是成全。” 夜黛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你呆在這里,就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殺我。” 她站在肅戚面前,慢慢收起了眼淚,眼神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銳利。 “你還要在這里躲多久?” 夜黛的聲音穿透風雪︰“你明明听得到,明明動了心,為什麼還是死守著這具空殼不肯邁出這一步?” 夜黛說完之後沉默了下來。 肅戚依舊閉著眼。 雪原之中只剩漫天風雪呼嘯。 良久,風雪中終于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最終肅戚開口了︰“我不能出去。” 那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堅硬冷漠。 不能出去,不是不會出去。 夜黛愣了一瞬,隨即眼楮猛地一亮。 她听出來了。 一體雙魂,互相損耗。 若肅戚也醒來,這具肉身承受不住,定不長久。 但不管怎樣,她松口了。 “我會想辦法!你等著!” 夜黛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 雪原再次恢復了死寂。 肅戚依舊站在原地,她看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那顆已經冰封了萬年的心,在這漫長的拉鋸中,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 我究竟……是對是錯? 【21】 丹凰修書請來了拂宜和冥昭。這樣的一體雙魂之事,曾經的蘊火造生之神拂宜,也許能有解法。 幾人在廳中坐定,听完緣由。但听完之後,首先開口的不是拂宜,而是冥昭。 他神色淡然︰“造一具軀體,有何難哉。” 曾經拂宜魂魄無依,冥昭便在長石旱地用息壤為骨,灌注半身魔血,為只有魂魄的拂宜造了一具軀體。于這位魔尊而言,這確實不算難事。 拂宜卻皺眉,搖了搖頭道︰“這不同。” 她解釋道︰“蘊火乃生機本源,即便是一粒沙、一片葉,也能寄生其中而不互害。肅戚已自毀神格,但她如果法力猶存,息壤做成的身軀恐怕承受不住,會瞬間崩毀。若她法力已經不存,息壤之身那股厚重的地氣就會反過來消耗她的神魂。” 冥昭聞言,不再多言。 拂宜嘆了口氣,繼續道︰“現在肅戚是自困識海、並未醒來的狀態,尚且能維持平衡。若她醒來,一體雙魂,肉身、夜黛、肅戚參方互相損耗,反受其害。” 丹凰听得心驚,問道︰“難道就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 拂宜看向冥昭,眼神有些無奈。可惜的是,如今夜黛所用的這具軀體,並沒有像冥昭那樣不死不滅的強大魔身作為容器。而夜黛與肅戚的魂魄,也非不死之物,經不起折騰。 但她沒有放棄,對丹凰說︰“六界典籍之中,浩如煙海,或有相關記載,我們去找找看吧。”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一直沒說話的夜黛說話了︰“如果我與她神魂交融呢?”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是一怔。 神魂交融,意味著兩個獨立的意識不再有界限,風險極大。 丹凰立刻沉聲道︰“如此方法,只怕不是她吞並你,就是你吞並她。” 如此你死我活的結局,並非他們所求。眾人又陷入沉默。 拂宜卻忽然站起身來。 她極快地在院中來回走了幾圈,似是在推演什麼。片刻後,她猛地回過頭,目光晶亮地道︰“此法或可一試。” 她看著夜黛,打了個比方︰“你與肅戚便如同源河流,一支入山成湍急小溪,一支入平原成蜿蜒長河,道路雖異,本質同源同水,匯成一流,未嘗不可行。” 說到這里,她神色凝重起來︰“只是……這法子需得謹慎,若有差錯……” 她看著夜黛道︰“便如丹凰所說萬劫不復。” 夜黛站起身,長舒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只要有路,哪怕是絕路,也好過無路可走。 丹凰看著她堅定的神色,沉默良久,終是妥協道︰“我去天界看看有沒有能用得上的典籍。” 拂宜看向冥昭︰“魔界那邊……” 冥昭接話道︰“我會讓杜異幫忙查看。” 拂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謝你。” 冥昭哼了一聲,沒有回應。 【22】 夜黛當天晚上就沖進了夢境中的大雪原。 她迫不及待地將眾人商議的神魂交融之法全盤托出,肅戚听完,原本平靜的面容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她眉心緊皺,顯然對如此冒險的方法很不贊同。 “別說話。” 夜黛深吸了一口氣,慢慢伸出了左手食指,指尖微微顫抖,懸停在半空。 “我們只是試試。肅戚,把你的手指給我。” 肅戚看著她。 看著夜黛眼底那倔強的神采,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覆著玄鐵指套的手。 在那片死寂的雪原中心,一根縴細白嫩的手指,與一根冰冷堅硬的玄鐵手指,緩緩相觸。 沒有聲音,但兩人的靈魂深處同時裂開了一道缺口。 在那一瞬間,夜黛覺得自己死了。 冷。 刺骨的冷。不是冬天沒穿衣服的冷,而是血液流盡、骨髓凍結的冷。 她看到了—— 北海永遠不落的黑夜,罡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每一寸皮膚都在疼。 手里提著的長戟有千斤重,壓得肩膀幾乎碎裂,但不能放。 “殺了他。” “你是神將,你不能有私情。” 無數冰冷的聲音在腦海里回響。 太重了。 活著太重了,呼吸太累了。 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夜黛。她只想做一件事——跳下去,跳進那口深井里,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能停下這無休止的折磨。 現實的夢境中,夜黛猛地彎下腰,大顆大顆的眼淚在指尖相觸的那一刻就奪眶而出。她根本控制不住,那是靈魂在悲鳴。 而另一邊的肅戚,身體卻是猛地一僵。 順著指尖傳來的,不是熟悉的血腥氣,而是一股……甜味。 那是剛出爐的烤紅薯的味道,帶著炭火的焦香,熱乎乎地捧在手心里,燙得人心里發顫。 緊接著,是聲音。 不是戰場上的廝殺聲,而是集市上的叫賣聲,是早晨窗外的鳥鳴聲,還有…… “夜黛,你看我今天烤的怎麼樣?” 那個熟悉的聲音,像春天里拂過的風。 肅戚感覺到了。 她感覺到了自己躺在軟塌上曬太陽,渾身的骨頭都是酥的。不用時刻警惕背後有敵人,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死。 那種感覺太輕盈了。 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雲。原來活著可以不用背負蒼生,原來“今天吃什麼”可以是這世上最大的煩惱。 肅戚那雙總是含著冰雪的眼楮,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她看著自己那只被夜黛握住的手,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 觸踫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夜黛像是觸電般縮回了手,整個人癱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終于懂了。 拂宜說的哭,遠不及事實的萬分之一。肅戚能熬那麼久才去跳輪回井,已經是奇跡了。 “……怎麼會這麼疼啊。” 夜黛哭著抬頭,看著肅戚,眼里滿是心碎,“你以前……每天都是這麼過的嗎?” 肅戚沒有立刻回答。 她依舊垂著眼眸,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相觸的食指指尖。那里似乎還殘留著紅薯的粘膩甜香和陽光的溫度。 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里的死寂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帶著渴望的迷茫。連那身終年冰冷的玄鐵甲冑,仿佛都在這一刻,稍微有了些許暖意。 【23】 神魂交融並非一日之功。 起初,她們都很小心。 第二次的時候,她們只交換了味覺。 夜黛在長吉城的酒肆里,喝了一口極烈的燒刀子。 識海之中,當兩人指尖相觸時,肅戚猛地皺起了眉。那是她幾萬年神生中從未嘗過的辛辣,嗆得她喉嚨發燙。但當那股熱意順著喉管滾進胃里時,她在那漫天風雪中,第一次呼出了一口熱氣。 “怎麼樣?”夜黛緊張地看著她,“還在嗎?” 肅戚感受著胃里那股從未有過的灼燒感,點了點頭︰“還在。只是……這酒太燒了。” 第十次,她們交換了觸覺。 肅戚把那只冰冷的手,覆蓋在了夜黛的手背上。 現實里,正睡在溫暖被窩里的夜黛猛地打了個寒顫,指尖像是被冰針扎了一樣刺痛。 但這一次,夜黛沒有縮回手。 她咬著牙,忍著那股鑽心的寒意︰“沒……沒事。就像是冬天玩雪球凍手了而已。我受得住。” 第二十次,她們交換了一小段記憶。 那是北海戰場上的一次慘勝,尸橫遍野,血流漂櫓。 夜黛在夢里哭得直不起腰,那種沉重古老的悲傷壓得她幾乎窒息。但等她哭完,她抬起頭,發現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雪地里,並沒有被那段記憶壓垮。 “原來這就是神將的苦。” 夜黛擦干眼淚,看著肅戚,眼神清亮︰“很苦,但好像……也沒有苦到活不下去。”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她們在夢里一點點地拆掉那堵隔絕彼此的高牆。 每一次交換,驗證的結果永遠是安全的。並沒有誰吞噬誰,也沒有誰消失。 終于,肅戚不再總是站著不動了。 她開始在雪原中走動幾步,當夜黛描述外面春光的時候,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里,終于不再掩飾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夜黛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屬于肅戚的沉靜。那是經歷過萬年風霜後,才能沉澱出的從容。 她們變得越來越像。 【24】 識海之內,那片亙古不變的大雪原,終于迎來了崩塌的一刻。 夜黛與肅戚相擁。 沒有預兆,也沒有聲響。天地倒懸,風雪驟停。 無數記憶的碎片如決堤洪水般涌出,瞬間淹沒了雪原中兩個渺小的身影。 那是來自數萬年前的腐臭,是尸坑里粘膩的黑血,是手握長戟刺穿妖魔胸膛時,那股洗不淨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那是仙魔戰場上握著卷刃破刀的顫抖,是第一次殺仙兵時的驚恐,是長吉城街頭剛出爐的烤紅薯那股燙手的甜香,是午後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陽光。 極寒與極熱撞在一起。 血腥與甜香混在一處。 肅戚眼中的尸山血海里,忽然飄進了人間炊煙的味道;夜黛顫抖的噩夢中,突然多了一只堅定有力、握住長戟的手。 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瞬之間發生。像是在毀滅,又像是在重生。 太快了。 快到她們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自己各自的過去,那兩道原本清晰的界限就已被徹底抹去。 在這混沌的洪流中,再也分不清誰是肅戚,誰是夜黛。 現實。 榻上的人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有些刺眼。 “醒了?” 耳邊傳來丹凰溫和的聲音。他不僅守了一夜,在此之前也許久沒有休息好,眼底有著淡淡的烏青。 傅一河冥昭也在一旁,靜靜看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甚至沒有轉頭看他。 她只是靜靜地躺著,看著頭頂的虛空,眼神里是一片混沌的迷茫。 腦海里很亂。 一會兒是北海戰場的尸山血海,長戟劃破長空的尖嘯聲震耳欲聾;一會兒是長吉城溫暖的炭火,那個穿著紅衣的男子笨拙地在廊下磨刀的沙沙聲。 一會兒她是那個威震六界的殺神,心如死灰;一會兒她是那個貪生怕死的小妖,滿心歡喜。 兩份記憶交織在一起,像兩股洪流,沖撞,盤旋,最後慢慢匯聚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泊。 “夜黛?”丹凰見她許久不語,有些慌亂地湊近了些,“還是……肅戚?” 她終于轉過頭,看向丹凰。 那眼神很陌生。 既沒有夜黛的依戀,也沒有肅戚的疏離。那是一種仿佛初生的嬰兒般,對這個世界、甚至對自己充滿探究的眼神。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這雙手,殺過人,也烤過火;握過冰冷的兵器,也摸過柔軟的皮毛。 “我不知道。” 她開口了。 聲音平靜。 “丹凰,我不知道我是誰。” 她誠實地說道。 肅戚、夜黛。 她們都在,卻又都不完全是現在的她。 丹凰愣了一下,隨即眼底的緊張散去,化作了一抹溫柔的釋然。 他沒有急著去定義她,也沒有強迫她給出一個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輕聲道︰“沒關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長吉城的雪停了。 冬日已過,枯枝上冒出了新芽,遠處隱約傳來了早春的第一聲鳥鳴。 以前,肅戚活在過去,夜黛活在當下。 而現在的她,看著這無邊無際的春色,忽然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卻又滿當當的。 【25】 床上的人起身,走到廊下。 此時晨曦漸起,春光正好。她看著那滿院的生機,輕聲說︰“我想去走走。” 丹凰下意識地就要上前跟去,衣袖卻被身旁的拂宜輕輕拉住。拂宜對他搖了搖頭。 而前面那個沐浴在晨光里的人也回過頭來,神色平靜︰“我想自己去。” 從前的肅戚,執掌天界兵戈,從來不會為了所謂的人間紅塵停留半步;從前的夜黛,從戰場上被丹凰撿回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在他的庇護之下。 不管是肅戚還是夜黛,都從來沒有獨自一人,用自己的眼楮好好看一看這人間。 她走出了大門。 巷口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燒餅,剛出爐的燒餅——” 賣燒餅的老婦人吆喝著。她停下腳步,買了一個。 一口咬下去,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那是夜黛在長吉城的冬日里吃過無數次的熟悉。 也是曾經的無名奴隸、肅戚神將一生中從未嘗過的陌生。 她慢慢嚼著,一路順著河流往前走。河邊的綠柳已發新枝,嫩黃的迎春花開得正好。 她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晚上。 她走出了長吉城,來到了鄰近的一個縣城。最後像個最普通的凡人游子一樣,隨意找了一間客棧投宿。 這一住,便是好幾天。 她把這個縣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走了一遍,看了橋頭的石獅子,看了河里的烏篷船。 明日便是元宵。她正計劃著明日和凡人一起去縣里的寺廟看看燈會。 掌櫃來到她休息的二樓,客氣地問道︰“客官,您還要繼續住嗎?” “要的。” 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動作卻是一頓。 她身上沒有錢了。 出門時走得急,那是夜黛的習慣,從來不操心錢財之事,因為丹凰總會安排好一切。 正當她要回復掌櫃的一瞬間,她的手心突然微微一熱,憑空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子。 與此同時,樓下路過的一個商人腰間的錢袋無聲無息消失無蹤。 二樓。 她面不改色地拿出一錠銀子遞給掌櫃︰“續房錢。” 掌櫃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她看著手里剩下的錢袋,發了一會兒呆。 偷竊——這是身為神將的肅戚絕不會做的事。 但是這又是夜黛做過無數次、順手得不能再順手的事。 她究竟是誰? 想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輕輕搖了搖頭,將錢袋隨手扔在桌上。 隨後,她推門下樓,繼續上街去了。 街角,有個婦人正在叫賣剛炒制好的茉莉花茶,香氣撲鼻。 她腳步一頓。 一個年歲已久、早已在記憶洪流中變得模糊的念頭,毫無征兆地沖上心頭—— “若有來世,但願還能有再與你們對坐飲茶的一日。” 那是肅戚跳下輪回井前,最後的念想。 她轉過身,向那賣茶的婦人走了過去。 …… 當她提著一大包茉莉花茶回到長吉城的住處時,已是黃昏。 丹凰見她回來,眼楮瞬間亮了起來。 拂宜和冥昭也沒有離開,一直在長吉城等她。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洗了手,取出新買的茶葉,燒水,燙杯。 她動作行雲流水,親手泡了參杯茶,一一推到參人面前。 拂宜端起茶杯,聞到那股濃郁的花香與茶香交融的味道,笑道︰“好香的茶。” 丹凰接過那杯茶,卻沒有喝,只是有些怔怔地看著她。 天庭的持戟神將肅戚從來沒有動手泡過茶。 夜黛和丹凰住在一起的時候,也從來不需要她動手。 這是她的第一次。 “你為什麼看我?” 丹凰的識海里,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是帶著幾分戲謔與含笑的語調。 這語氣太生動、太鮮活。 其他人毫無反應,顯然這道傳音只有他一人听見。 丹凰心頭猛地一跳,手一抖,滾燙的茶水不小心灑出來了一點,濺在手背上。 這位曾經統領天界百萬天兵、殺伐果斷的神君,如今竟然連一杯茶都端不穩。 拂宜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也促狹地調侃了一句︰“丹凰,你為什麼臉紅?” 丹凰手忙腳亂地擦著桌上的水漬,有些惱羞成怒︰“……拂宜,你夠了。” 拂宜笑著喝完了杯中茶,放下茶盞,對身旁的冥昭道︰“茶也喝了,人也見了。我們也該走了,不然只怕有人要嫌我們礙眼,下逐客令了。” 冥昭點頭,兩人起身告辭。 院中很快只剩下了兩人。 丹凰看著眼前人。 她既是夜黛,也不是夜黛;既是肅戚,又不是肅戚。 是一個全新的、卻又讓他感到無比熟悉的人。 她端起茶杯,對著拂宜離去的方向遙遙敬了一下,隨後看向丹凰,嘴角噙著一抹從未有過的自在笑意︰“妖生漫長。” 她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慢慢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誰、要做什麼、該做什麼。 作者的話︰黛姐把戚總叫起來給大家拜年了!大家新年快樂! 明天晚上(寫不完的話就後天晚上)我請了旌捷給大家拜年,看我逆天改命施展大復活術把這倆撈出來過年,一定要寫我執念了一萬年在正文里卻從沒聚齊過的旌捷淵寧靈(排名不分先後)五人組!!! 旌捷if線︰幾度春秋同風雨,數點霜露共芳華 【1】 關中那場連月不雨的大旱,終究成了壓垮大宸氣數的最後一根稻草。朝廷賑災無力,貪腐橫行,民怨如鼎沸。韓王趁勢提前舉兵起事,關中、隴右群起響應,叛軍一路勢如破竹,直逼中原腹地。 宋還旌臨危受命,率大宸主力大軍于洛陽一帶抵擋,雙方陷入苦戰僵持。而在南方,磐岳新王黑盾本已磨刀霍霍,誓要向大宸復仇,卻不料天意弄人,連月大雨阻斷了山道,開戰計劃被迫暫緩。 大宸風雨飄搖,大廈將傾。韓王幾番暗中派人招降。宋還旌看著這千瘡百孔的江山,最終同意倒戈,但他開出了條件︰他可輔佐韓王登基,但須讓他的妻子江捷作為使者,前往磐岳大營與黑盾重議山雀原歸屬。 最終,大宸以西境部分未開發土地及落雲峽作為交換,徹底換取了山雀原東境金礦的安穩,兩境劃界而治。 一場必定生靈涂炭的山雀原之戰,就這樣消弭于無形。 —————— 新朝初立,宋還旌卻掛印辭官,徹底褪去了那身玄鐵重甲。 如今,向南而行的不再是冰冷的軍隊,而是一個有些奇特的五人隊伍——宋還旌、江捷、顧妙靈、小七,以及終于褪去殺手偽裝、與妹妹相認的李文淵。一行人跨越千山萬水,去到了潦森。 距離潦森國都平江城尚有兩百余里的陵水城外,秋風拂過長草,天高雲淡。 江捷的父母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們默許了女兒與這個前大宸將領的羈絆,但標王定下的底線不可踫觸——宋還旌,終生不得踏入平江城半步。 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城外古道邊,宋還旌牽著馬,將江捷一行人送到了岔路口。 “送到這里便好。”江捷轉過身,看著宋還旌。 宋還旌點了點頭,面容平靜一如往昔,只淡淡道︰“一路珍重。去吧。” 道別之後,江捷翻身上馬,與顧妙靈、小七兄妹一同策馬向前。馬蹄聲在清晨的古道上顯得格外清脆。 行出數十丈,不知怎的,江捷心頭莫名漏跳了一拍。那種縈繞在心尖的、極其微妙的直覺,讓她猛地回頭望去。 晨霧未散,那個挺拔的灰色身影依舊駐足在原地,沒有離開,也沒有挪動半分。隔著遙遠的距離,宋還旌的目光正越過曠野,沉靜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四目相對的瞬間,江捷的心髒猛地一跳。 “吁——!” 她突然發力勒緊韁繩,馬匹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在顧妙靈和小七驚愕的目光中,江捷猛地調轉馬頭,毫不猶豫地朝著宋還旌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捷,怎麼了?!” 顧妙靈在身後喊道,其余參人皆是不明所以,趕緊勒停了馬。 疾風掠過耳畔,江捷幾乎是在馬匹尚未完全停穩時便翻身躍下。她大步沖到宋還旌面前,氣息因急促而微喘,那雙清澈的眼楮死死盯著他。 “你是不是要離開了?”她問,聲音里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宋還旌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看著她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極難捕捉的情緒。隨後,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望向遠方的秋山。 “江捷……”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江捷沒有理會他語氣中的閃躲,上前一步,固執地攔住他的視線,逼問道︰“你回答我,是也不是?” 宋還旌沉默了。 風拂過城外的荒草,發出簌簌的聲響。 直到最後,他才重新看向她,語氣平穩︰“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們回來再說。” “我不走了。”江捷斬釘截鐵地回答,目光如炬,沒有絲毫退讓的余地。 宋還旌看著她這副執拗的模樣,低聲道︰“他們都在等你。” 江捷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兩人的目光在晨風中無聲地交匯。 最終,宋還旌的目光轉回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她倔強的身影,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去吧,我會等你。” 【2】 回到平江城標王府的日子,本該寧靜安穩,但江捷卻始終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日城外道別時宋還旌的話語和眼神,日夜纏繞在她的心頭。 她深知那人的固執與驕傲,既郁悶,又患得患失,害怕他當真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這幾日,李文淵帶著小七去了青禾那里。七星樓克制手下殺手的毒,便是青禾鑽研許久才為他解毒。如今故地重游,自是要去拜會一番。 夜幕降臨,標王府內華燈初上。江捷獨坐在房中,單手托腮,望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樹影出神。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顧妙靈端著一盞熱茶走了進來。她在江捷身旁坐下,將茶盞輕輕推到她手邊,道︰“還在想他?” 江捷回過神來,垂下眼簾,苦笑了一聲︰“他要離開。” 顧妙靈看著她這副落寞的模樣,語氣平靜而銳利︰“你不知道要如何留下他?” 江捷默默不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壁。 他若真鐵了心要走,她又豈能拿繩子將他捆住? 顧妙靈卻忽然微微一笑︰“你與他說到底不過是有名無實。什麼時候你們做了真夫妻,有了斬不斷的羈絆,自然就能留下他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 一道男聲從虛掩的房門外傳來。李文淵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身後還跟著蹦蹦跳跳的小七。他邁步跨入房中,隨意地在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態閑適。 江捷被這兩人突如其來的直白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是真的從未往這方面深想過。 她搖了搖頭,嘆道︰“我如何與他做得了真夫妻?” 那人因當年響水山中欺騙利用一事,滿心的顧慮和自責,怎會輕易越過雷池? 李文淵聞言,卻是輕笑了一聲,眼神里透出幾分玩味︰“他讓你出面代表大宸與黑盾和談,促成兩境罷兵,不也是為你回潦森做準備。” 他倒了一杯茶,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擊,繼續道︰“他為你步步精打細算。你想要什麼,他自然會給你。” 說到這里,李文淵頓了一頓,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這一次,他那雙眼楮里,分明帶上了幾分算計的光芒︰“他若是不願意……你給他下點藥不就行了?對你來說,這易如反掌。” 當年響水山一行,他作為七星樓魁首“天樞”,平生唯一的一次敗仗便是拜宋還旌所賜。那一劍之傷,讓他此生刻骨銘心。如今這等舊事自然不必再提,但若能逮著機會算計宋還旌一把,看那向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男人栽跟頭,他自然是極其樂意的。 江捷暗自咋舌,被李文淵這大膽甚至有些無賴的說法驚得睜大了眼楮。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顧妙靈,卻發現顧妙靈正低頭品茶,一言不發,神情中顯然是對這個提議默認贊同。 “好啊好啊!” 一旁的小七倒是興奮地撫起掌來,眼楮亮晶晶的,“我早就想看那只鳥吃癟了!你要是不想下,把藥交給我,我幫你去下!” 自從和親哥哥相認後,有李文淵撐腰,她早把當初宋還旌救她的恩情拋到了九霄雲外。在她眼里,只覺得江捷喜歡他,他卻不要江捷簡直是大為不識好歹,還天天冷著一張臭臉。 既然江捷私下里叫他“灰鴉”,她在背後一口一個“那只鳥”叫得不亦樂乎。 听著這兄妹倆越扯越遠,顧妙靈這才放下茶盞,淡淡開口打斷了他們︰“行了,別白費力氣了,她做不到的。” 顧妙靈轉過頭,靜靜地看著江捷。那是一雙既不會說謊、也不會演戲,更不懂得如何陰謀算計別人的眼楮,里面永遠盛著一片坦蕩與赤誠。 指望江捷去給宋還旌下藥霸王硬上弓,還不如指望鐵樹開花。 “不過……”顧妙靈話鋒一轉,突然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接受你父親的提議?” 江捷一愣。 白日里,標王親口許諾︰只要她同意與宋還旌徹底分開,留在平江城,他便立刻傳信給磐岳新王黑盾,並聯絡參合長老會,重議當年江捷被“石壁除名”的懲罰,恢復她瑯越族人的身份。 江捷看著顧妙靈,緩緩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不願。”她說,“我如今能自由出入潦森,能時常回來探望父母,便已經知足了。至于那石壁上有沒有我的名字,對我來說,早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在經歷了生死和戰火後,那些虛無的族規與名分,哪里及得父母與愛人? 顧妙靈听罷,不僅沒有失望,反而輕輕笑了起來。她抬起眼,與對面的李文淵對上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這間屋子里,小七天真單純,只想著湊熱鬧;江捷一片赤誠,心里只有一根直直的筋。唯有曾在風塵與暗殺中摸爬滾打過的顧妙靈和李文淵,能瞬間听懂彼此話語里的弦外之音。 “你拒絕了不要緊,”顧妙靈看著江捷,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就算你不同意,這件事,在他面前也大有文章可做。” 李文淵瞬間領會了她的意思,忍不住輕笑出聲,贊賞地點了點頭︰“你倒是比我多想了一層。” 江捷皺起了眉頭,目光在兩人之間狐疑地轉來轉去︰“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顧妙靈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捷的手背,安撫地看著這個在感情上顯得有些遲鈍的主心骨。 “別問那麼多了。”顧妙靈柔聲說道,“到時你只要听我的,少說話、少露餡就好。我保證,那只鳥不僅飛不走,還會自己乖乖飛回你的籠子里。” 【3】 回到陵水城客棧,江捷還沒來得及和宋還旌說上一句話,顧妙靈便徑直走過去,將宋還旌叫到了走廊盡頭單談。 顧妙靈向來是個不繞彎子的人,單刀直入道︰“標王已經許諾,只要江捷離開你,他便會去重議石壁除名之事,讓她重新做回瑯越的郡主。此事……她還沒有想好。” 宋還旌聞言,緊繃的脊背似乎微微松了一分,可心髒卻在一瞬間猛地收緊。 顧妙靈冷眼看著他的反應,冷聲問︰“你已經決意要放棄她了,是嗎?” 宋還旌沉默良久,最終道︰“……我會去勸她。” 一整個白天,顧妙靈、小七和李文淵都在隔壁進進出出地收拾行李,弄出不小的動靜。 入夜。 宋還旌和江捷宿在客棧的同一間房里。這一路南下,條件簡陋時,他們其實許多個夜晚都同榻而眠。 屋內燭火昏黃。宋還旌坐在桌前,看著床榻邊低頭不語的江捷,終于先開了口,用的是兩人習慣的瑯越話︰“重議石壁除名的事,顧姑娘白天已經同我說了。” 江捷靜靜地坐在那里,縴細的脊背挺得筆直,沉默不語。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楮定定地看著他,輕聲問︰“你希望我離開?” 宋還旌避開她的視線︰“回標王府,比跟著我好。” “好。”江捷忽然打斷了他。 宋還旌猛地一怔,霍然抬眼看向她,眼中突然閃過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江捷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按照顧妙靈教她的那樣,死死壓抑住心頭真切的酸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可以走。”她的聲音微顫,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但在走之前,我們做一次真夫妻罷。” 說罷,江捷抬起手,便去解自己衣襟上的盤扣。 宋還旌瞳孔驟縮,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何必如此。” 江捷眼眶發紅,咬著牙,“我想要你” 她掙脫不開他的手,索性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尖顫抖著去扯他的腰帶和衣襟。 溫柔的指尖觸踫到他的身體,宋還旌呼吸猛地一滯,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沸騰又凝固。 他反手制住了她的所有動作︰“江捷……” 江捷用力把手從他的大掌里抽出來,撇開頭不去看他,只固執地、執拗地去解他的衣帶。 他最終發出一聲極無奈的嘆息,“閉眼。”他啞聲道。 江捷渾身一僵,隨後緩緩閉上了眼楮,長長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顫抖。 下一刻,宋還旌抬起雙手,溫熱而寬厚的手掌輕輕捂住了她的雙耳。 與此同時,他目光微側,動用內力,以傳音入密之法,將一句冰冷低沉的中原話直接送入了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 “帶她們兩個走。” 隔壁客房里,正趴在牆壁上凝神屏息的李文淵動作驀地一頓。 江捷和宋還旌單獨相處時總習慣說瑯越話。他們這听壁角的這參人里,除了曾為解毒在潦森待過一年多的李文淵精通瑯越話之外,顧妙靈只會幾句,小七則是一竅不通。為了讓另外兩人也能同步,李文淵剛才正拿著一管毛筆,沾了茶杯里的清水,一句一句地在牆壁上寫。 牆上的水痕,還停留在“我想要你”那句話上。 宋還旌這句突如其來的中原話警告,精準地送到了習武之人的耳中。小七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顧妙靈沒有內力,只隱約感覺到有什麼聲音在耳膜邊震了一下,卻听不真切。 小七眨了眨眼楮,毫無被抓包的覺悟,反而壓低聲音問李文淵︰“我們如果不走,會怎麼樣?” 她顯然是想挑釁宋還旌。 李文淵手里還提著那支沾水的毛筆,筆尖在下巴上輕輕點了點。這位曾經殺人不眨眼的七星樓魁首,對自家妹妹百依百順,此刻竟然真的微眯起眼楮,饒有興致地思考起“不走”的後果來。 顧妙靈看著這對唯恐天下不亂的兄妹,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都不用李文淵翻譯,看這架勢,她用猜也能猜到宋還旌剛才察覺到了什麼,又放了什麼狠話。既然這塊硬骨頭終于肯松口了,目的已經達到,留下來反而煞風景。 顧妙靈撢了撢衣袖,站起身來,道︰“行了,我們走吧。” 李文淵則牽起了小七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掌,說︰“我們去個沒人的地方。” 【4】 江捷的手指雖然微微顫抖,卻仍是解開了他最後一件內衫。布料滑落,宋還旌赤裸的上半身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蜜色的淡光。那是常年行軍打仗淬煉出的肌理,上面交織盤錯的各種傷痕。 數年來馳騁沙場、出生入死,他這副身軀又怎麼會不留下半點傷疤。 江捷溫柔的手指輕輕覆上他靠近心口處的一道陳年舊疤,指腹在那凹凸不平的紋理上停留。 “這是響水山中,文淵射的那一箭。”她低聲說道。 昔年響水山中,宋還旌以身作餌,拼著受這一箭之傷,換來了將那時還是七星樓魁首“天樞”的李文淵一劍釘死在樹上。 這傷是江捷親手為他清理包扎的,她怎麼會不記得那時的凶險。 她一點點撫摸過他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眼底泛起漣漪︰“這些傷……疼嗎?” 因為她毫無防備的靠近和指尖輕柔的觸踫,宋還旌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點。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至顫抖,強迫自己維持著語氣的平穩︰“不疼。” 江捷沒有說話,只是傾身抱住了他,將頭輕柔地靠在他寬闊的肩上,聲音更低了︰“那時候……一定很疼。” 宋還旌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卻沒有抬起來去回抱她。他的心中既有著想要退縮的恐懼,又矛盾地想著不如早些順了她的意,速戰速決,斬斷她這突如其來的念頭。 最終,他硬邦邦地吐出一句︰“還要繼續嗎?” 話音剛落,他便懊惱得差點咬破自己的舌頭。這干巴巴的語氣,听起來明明像是在催促她。 江捷從他肩頭抬起臉,那雙盈盈的眸子直白地望進他的眼底,定定地吐出一個字︰“要。” 宋還旌狼狽地閉上了眼楮。 悉的衣物摩擦聲中,江捷褪去了他的長褲。那原本被布料束縛的挺立瞬間彈跳出來,早已硬得發疼的睫身又粗又長,直直地指著她,頂端甚至已經滲出了一點透明的清液。 即便江捷是大夫,真切看到這般陽剛勃發的昂揚之物,呼吸也是猛地一滯。她只覺口干舌燥,一股熱意瞬間蔓延至全身。 在這樣毫無保留的灼熱目光注視下,宋還旌的呼吸徹底亂了。他終于忍不住睜開眼楮,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啞聲道︰“去床上。” 到了床榻間,江捷也將自己身上繁復的外衣盡數褪去,只余下一件堪堪遮掩春光的貼身小衣。 兩人並肩躺在床上,江捷側過身子,再次抱住了他。柔軟的手順著他緊繃的腹肌緩緩向下,輕輕環住了他身下那根滾燙的物事。 被她握住的瞬間,宋還旌整個人猶如被釘住了一般,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有一瞬的停滯。 她的手很軟,但因為常年采藥、抓藥、搗藥,指腹和掌心帶著一點點薄薄的繭子。那微糙的觸感劃過極其敏感的脆弱之處,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戰栗。 這是她在踫他。 江捷的手試探性地輕輕動了動,抬眼觀察著他的神情︰“什麼感覺?” 宋還旌僵硬著身體,平淡的語氣中夾雜著無法掩飾的喘息,聲息有些不穩︰“……沒什麼感覺。” 江捷沒被他騙過,若有所思地輕聲呢喃︰“書上說,‘男子動情之時,氣血翻涌,宗筋聚而怒張,其狀如杵,觸之熱痛’……” 宋還旌猛地一噎。他的妻子,此刻竟然在床上,用探討醫理的口吻在跟他討論這等事情! 他現在明白了,她固然是想留下他,但此刻眼中更多的是作為一個醫者在觀察,也是在好奇。 江捷手上稍微加了一點力氣。 “唔……”宋還旌猝不及防地溢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她抬起頭,眼神澄澈地問︰“那這樣呢?” 宋還旌的話語依舊克制得死緊︰“……有些脹。” 其實何止是有些脹,他只覺得被她握住的地方簡直要脹得炸裂開來。 江捷手上的動作不停,生澀卻執拗地套弄著,輕聲問︰“我會不會太用力了?” 其實根本沒有,她的動作甚至可以說是很輕柔。 宋還旌死死咬著牙,忍受著她在他身上施加的所有近乎折磨的挑逗與玩弄,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不會。” 江捷稍微俯下身去,想要湊近去看他被自己手掌環繞著的地方,看著、記著他的一切反應。 隨著她的動作,柔軟的胸肉不可避免地貼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小衣半掩間,露出一段瑩白如玉的細膩肌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宋還旌的理智幾乎要被燒斷,他強迫自己移開了目光,死盯著床帳的頂端,身下的性器卻因為這極其銷魂的視覺與觸覺沖擊,脹疼得更加厲害,甚至在她掌中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兩下。 然而,江捷侍弄了他許久,除了那物事越發滾燙堅硬之外,這人卻始終像塊木頭一樣。她看著他緊繃得猶如拉滿弓弦的下頜線,心中涌起一陣酸澀。 她撐起身子,湊上前,在他緊抿的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昔年在響水山中,她也曾這樣吻過他一次。只是這一次,他比當時更加僵硬、更加緊繃。 他沒有抱她,沒有踫她,甚至連一個回應的吻都沒有。他赤裸著身體,隱忍地任由她施為。 她怎麼會不懂他的克制。 江捷偏開了頭,眼眶一陣發熱,視線逐漸模糊。 她停下了手上所有生澀的動作,松開了那滾燙的根部,然後傾身向前,緊緊、緊緊地抱住了他。 “到此為止吧。”她憋回了眼淚,在他胸膛上卻仍能感覺到她發燙和顫抖的雙睫,“我不想再逼你了。” 【5】 許久之後,江捷緩緩松開了環抱著他的手,默然退開了距離,讓他起身將散亂的衣物重新穿好。 的穿衣聲在寂靜的客棧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等宋還旌將中衣攏好,重新躺回床榻外側時,那原本脹痛難忍的性器已經隨著他強壓下的心緒消退了些許。 江捷的確沒有再繼續強迫他。但她也沒有遠離,而是如往常一般靠了過去,輕輕抱住了他。 她將頭依戀地靠在他寬闊的肩上,在一片昏暗中摸索著抓過了他那只帶著薄繭的右手,將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擠進他的指縫里,與他十指相扣。 身體深處因為方才的動情與戛然而止,依然隱隱泛著一陣空虛的酸疼,連帶著心口也一並抽痛起來。 她的語氣已經從方才的激動恢復了平靜,在寂靜的夜里顯得異常輕緩︰“陵水城外,我若沒有回頭,那將是我們最後一面,是嗎?” 宋還旌的身子微微一僵,沒有說話。 江捷苦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澀然︰“我知道。你走之後,就不會再回頭。” 她閉上眼楮,感受著身側男人熟悉的體溫。 跟她在一起,讓他如此痛苦不安。 她太清楚固執的骨子里,根本無法放過他自己。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他愛她。 既然如此,自己這樣仗著他的不忍,執意將他強留在這樊籠里,真的是對的嗎? 兩人之間,陷入了漫長而壓抑的沉默。 江捷覺得眼眶又開始發熱,那股酸澀的沖動直逼鼻腔。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才硬生生地將眼淚憋了回去。 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打破了寂靜︰“我放你走。” 相扣的十指間,宋還旌的手指猛地收緊。 “只一件事,”江捷沒有退縮,繼續說道,“你不許不告而別。你走之前,一定要告訴我。” 她從他肩頭抬起頭,在昏暗的燭光中看著他的眼楮,固執地追問︰“好嗎?” 宋還旌低下頭,對上她那雙泛紅卻依然清澈的眼楮。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最終啞著嗓子,吐出一個字︰“好。” 江捷重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輕聲說︰“你如果明天走的話,今晚……就抱抱我吧。” 自當年響水山之後,成婚近兩年來,他一直恪守著那道自欺欺人的界限,從未主動伸手抱過她一次。 宋還旌沉默著,夜風吹過窗欞,帶來涼意。過了一會兒,那只一直僵硬地垂在身側的手臂終于緩緩抬起,輕輕地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將她擁入了懷中。 感受著他懷抱的溫度,江捷輕聲問︰“你走之後,能給我寄信嗎?” 說到這里的時候,她一直強裝鎮定的身體終于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眼底那被強壓下去的熱淚,如決堤般不可控制地涌了上來,瞬間濡濕了他的衣襟。 感覺到胸口的濕意,宋還旌放在她背上的手驀地一僵,難以掩飾慌亂與心疼︰“……別哭。” 江捷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哽咽道︰“我也不想哭……” 可是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宋還旌僵硬的手指漸漸放松下來,開始一下又一下、笨拙卻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背,安撫著她的顫抖。 最終,他在這片令人心碎的哽咽聲中,鄭重地許下了諾言︰“會。我會給你寫信。” 隔壁房間里,顧妙靈若是在听,或許會嘆息江捷的兵敗如山倒。 但江捷本就不是顧妙靈。 她不會那些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聰明把戲,也不會去算計人心。 此時此刻,在這張小小的床榻上,她是真的做出了決定—— 放他走。 【6】 清晨的日光透過客棧雕花的窗欞照進屋內,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捷醒來時,只覺得雙眼酸澀腫脹,連眼皮都重得難以撐開。意識回籠的瞬間,她心頭猛地一悸,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側的位置。 床榻外側空空蕩蕩,被褥早已涼透了。 江捷瞬間驚醒,慌亂地翻身坐起,卻在目光觸及窗邊那抹熟悉的身影時,驟然停住了動作。 宋還旌沒有走。 他早已穿戴整齊,一如既往的一身灰色衣袍,正靜靜地坐在桌前。听到床鋪間的動靜,他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無聲地撞在一起。 江捷頭發微微凌亂,眼眶因為昨夜的壓抑痛哭而有些紅腫。 她看著靜坐桌邊的他,輕聲開了口,聲音還有些初醒的沙啞︰“……你今天,不走嗎?” 宋還旌看著她,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江捷紅腫的眼皮上,昨夜她指尖的溫度、她靠在他懷里更咽的輕顫,仿佛還殘留在他的皮膚上。 “不走。”宋還旌最終開了口。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走回床榻邊,遞到她手里。在遞水的瞬間,他的視線微微下垂,避開了她過于干淨的眼楮。 “我答應過你,不會不告而別。”他看著她捧著茶杯的縴細手指,喉結滾了滾,“今日……還不走。” 江捷捧著那杯溫水,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她低低地“嗯”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蒼白、卻釋然的淺笑。 她沒有追問他哪天走,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今天不走。她只是雙手捧著杯子,安安靜靜地喝水。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過身走向門邊。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低聲說了一句︰“我去讓小二送些清淡的早膳上來。” 門被輕輕合上。 江捷坐在床沿,看著重新閉合的房門,眼底終于又控制不住發熱,但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而門外,宋還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緩緩閉上了眼楮,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他原以為自己只要心腸夠硬,就能干脆利落地揮劍斬斷這段不該有的孽緣。 可直到今天早晨他才發現,當江捷真的松開手,不再試圖留他的時候,他自己那雙腳,竟然像生了根一樣,再也邁不出離開她的半步。 清晨的客棧大堂里,熱氣騰騰的白粥和包子剛端上桌,氣氛卻詭異。 旁觀的參人組敏銳地察覺到了江捷的不對勁。她雖然極力掩飾,但那雙紅腫的眼楮和蒼白疲倦的神色,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得償所願的人該有的樣子。 顧妙靈給李文淵使了個眼色,兩人便找了個借口,將江捷拉到了客棧後院僻靜的角落,小七也像條小尾巴一樣緊緊跟了過來。 “怎麼回事?”顧妙靈微微蹙眉,盯著江捷的眼楮,“昨晚不順利?” 江捷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腳尖前的一塊青磚,沉默了半晌,才輕聲卻清晰地說︰“我決定放他走了。” 此話一出,院子里瞬間陷入了死寂。 李文淵、顧妙靈都難得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們費盡心思布的局,把那塊硬骨頭都逼得無路可退了,她居然在這個時候說要放人? “我不同意!” 小七第一個炸了毛,直接跳起來大聲叫道,“我不同意!我哥跟我加起來一定打得過他,我們幫你把他關起來!找條最粗的鐵鏈子拴著!” 李文淵目光閃爍了一下。他看著自家妹妹,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分明有點躍躍欲試。 但最終還是理智佔了上風,伸手按住了小七的肩膀,將這只張牙舞爪的小豹子鎮壓了下來。 四人之間又陷入了一陣難捱的沉默。只有秋風卷起落葉,在牆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李文淵忽然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去勸江捷收回成命,反而話鋒一轉,語氣閑適地問道︰“江捷,你有沒有想過,在這城內買座院子?” 江捷正沉浸在即將離別的酸澀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在這里?” “不錯。”李文淵慢條斯理地分析道,“這里氣候宜人,水土養人,離平江城不過幾天的車程。標王既然不許宋還旌踏入平江城,咱們總得有個自己的落腳處。找處鬧中取靜的地方,院子要夠大,既能讓你開闢幾塊藥田種種草藥,又能讓我們這幾個人住得寬敞。日後你若是想回去看望父母,騎快馬也不過兩參日的事,豈不兩全其美?” 江捷原本空落落的心,被他描繪的這幅美好的前景拉回了些許。 她想了想,順著他的思路點了點頭︰“這里確實不錯,以前采藥時常來,我對此處也還算熟悉。” 顧妙靈看了李文淵一眼,雖然摸不清這只老狐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還是不動聲色地附和道︰“我也覺得甚好。既然要在潦森長住,總不能天天住在這客棧里。” 李文淵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極其干脆地從懷里掏出幾張銀票和兩錠沉甸甸的銀子,“啪”地一聲拍在旁邊的石桌上,大言不慚地宣布︰“買院子的錢算我一份。不過,我和小七要第一個選房間,必須是朝南、采光最好的房間。” 顧妙靈見狀,立刻轉身回了房,沒一會兒便拿了一個繡花的錢袋出來,將自己這些年攢下的積蓄也全都倒在了桌上︰“我出這一份。我第二個選,我要離藥房最近的那間。” 看著桌上的銀兩,江捷只勉強牽了牽嘴角,點了點頭,將錢收攏起來。她滿腦子都是宋還旌要離開的事,實在沒有像他們那樣高漲的挑房子的興致。 “你們看中哪里便定哪里吧,我去前面看看……” 江捷勉強交代了一句,便神不守舍地轉身離開了後院。 直到確認江捷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回廊拐角,顧妙靈才轉過頭,狐疑地盯著李文淵︰“怎麼突然說起買房子的事?” 江捷離開,李文淵看著桌上那些被江捷拿走的銀兩,淡淡一笑,“她那種直來直去的性子,不懂得如何留人。但以退為進,誤打誤撞,未嘗不是好辦法。只要她錢用完之後……” 他頓了頓,狹長的眼眸里閃過精光,“宋還旌自然就會去賺。” 一旁的小七听得目瞪口呆,恍然大悟地連連點頭。她仰起頭,一雙眼楮亮晶晶的,無比崇拜地看著自家哥哥︰“哥,你真厲害!” 【7】 選房子、置辦各種家什物產、去城郊開闢藥田、在鬧市盤下鋪面做醫館、再四處聯系藥商采購藥材……這林林總總的繁瑣事務,讓五個人腳不沾地地忙前忙後了將近一個月,才算徹底規整完畢。 看著這幾人分明是要把根扎在這里長住的架勢,自然不可能在這些事情還沒理順的時候就甩手走人,跟他們一起將里里外外的事情一件件做完。 于是,宋還旌一日一日地沒有走。 江捷便也一日一日地在夜幕降臨時,安然地抱著他入眠。每天清晨醒來,只要睜眼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還在身邊,她的心頭便會無可抑止地涌上一層隱秘的歡喜。 這一日傍晚,殘陽如血,將陵水城的院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 江捷剛從城外的藥田里回來,身上還帶著些許草木的清香。醫館那邊還沒正式開張,宋還旌忙完前堂藥櫃的裝潢瑣事,撢去肩頭的木屑,也踏著暮色回到了院子里。 兩人在回廊下迎面踫上。 “灰鴉。” 江捷出聲叫住了他。 宋還旌停下腳步。江捷走到他面前,攤開手心。一方素淨的手帕里,靜靜躺著幾個鮮紅欲滴的球形小果子,像是一顆顆晶瑩的紅瑪瑙,煞是可愛。 “這是我在路上摘的赤泡。”江捷仰頭看著他,眼里難得輕松,“我小時候常吃這種果子,你嘗嘗。” 宋還旌低下頭,伸出帶著薄繭的手指,從她掌心里輕輕捻起一顆,放進嘴里。 “味道如何?”江捷問。 宋還旌細細品了品,如實答道︰“酸甜可口,柔軟多汁。” 听到這個回答,江捷眉眼彎彎地笑了。 她看著他,聲音輕柔地說道︰“你們中原有一句話,叫‘唾手可得’。我們瑯越話里沒有這麼復雜的詞,我們把它叫做——‘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 話音落下,她忽然又向前邁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很近,這一步,幾乎讓她的呼吸都快要拂到他的衣襟上。她微微仰著臉,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的眼楮,輕聲問︰“你要不要摘?” 宋還旌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心跳仿佛在這一瞬間漏跳了一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了。 自從那夜在客棧,她紅著眼楮更咽著說出“我放你走”之後,她便一直害怕他哪一日會突然離開。 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見過她露出這樣明媚而毫無防備的笑容了。 他自然知道這句“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是什麼意思,也清楚地知道她在問什麼。 就在這一刻,看著她在暮色中鮮活燦爛的模樣,宋還旌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極其強烈的念頭—— 她對他笑的時候,他竟滿心覺得,她就應該一直這樣笑下去。 她對他說話的時候,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在想,想她以後、永遠,都能這樣對自己說話。 他在想,跟她在一起。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像是在枯木中瞬間燃起的燎原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勢,竟然在這一瞬間,徹徹底底地壓過了他長久以來強迫自己築起的、要離開她的決心。 就在宋還旌被自己這翻涌的情潮震得心亂如麻,還沒來得及想好該如何回答時,江捷眨了眨眼楮,看著他深邃得發燙的眼眸,含笑問了一句︰“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宋還旌如夢初醒。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狼狽地轉開眼楮,錯開了她的視線,垂在身側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緊。 “沒什麼,我去前院看看。” 江捷看著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落荒而逃的背影,反而笑了。 她知道,他動搖了。 【8】 晚膳過後,夜色漸濃。 因為傍晚沒有吃完的果子和宋還旌那場極其難得的落荒而逃,江捷一整個晚上都心情極好。連日來那種時時刻刻懸在心頭、害怕他不知何時就會離開的惶恐與焦慮,竟然在這隱秘的歡喜中消解了大半。 飯後,江捷毫不客氣地跟著宋還旌回了房。 他們現在住的其實是前院的書房。宋還旌不去睡布置好的臥房,江捷也不惱,她向來是這樣的性子,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索性日日跑到書房來找他,與跟昔年在大宸永業城的將軍府里如出一轍,面對她這種近乎耍賴的執拗,宋還旌向來是完全莫可奈何的。 剛一進門,房門合上,江捷便轉過身,張開雙臂,直截了當地抱住了宋還旌。 她將臉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輕聲問︰“你會想我嗎?” 宋還旌渾身一僵,像是一截突然被定住的木頭,沒有回答。 江捷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收緊了手臂,自顧自地輕聲呢喃下去︰“今天白天在藥田的時候沒有看到你,我就很想你。” 听著她這般直白又坦蕩的情話,宋還旌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動了一下。寂靜的空氣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過了許久,他才極慢、極慢地抬起雙臂,仿佛在抵抗著某種千鈞重力,最終還是克制不住地落在了她縴細的腰肢上,將她摟住。 “江捷,你想好了嗎?” 江捷不僅沒有遲疑,反而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將自己毫無保留地貼緊他︰“我早就想好了。一直沒變過。” 听著她這份飛蛾撲火般的篤定,宋還旌在昏暗中,幾不可聞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江捷仰起頭,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的靈魂︰“你還沒有想好,對不對?” 宋還旌緩緩松開了摟著她腰的手,退後了半步,拉開距離,道︰“你應該回你自己房間。” 江捷看了他一會兒,也干脆地松開了手,語氣平靜地說︰“好,你先想明白。” 說罷,她轉過身,毫不拖泥帶水地朝著門邊走去。 幾步走到門前,她抬起手,準備去拉門栓。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還未觸踫到粗糙的木門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大步又極其急切的腳步聲。下一瞬,一只滾燙的大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天旋地轉間,她重新撞進了一個堅硬滾燙的懷抱。 宋還旌低下頭,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的耳畔,沉聲道︰“你如果要我留下來,我就絕不會再放你走。” 兩人的呼吸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交融。 分不清是誰先主動,他們吻在了一起。 他們都不是風月場上的老手,甚至可以說是笨拙而生澀的。沒有人懂得如何去巧妙地接吻,只是嘴唇用力地貼著嘴唇,急切地輾轉輕吻。 在這混亂又激烈的動作間,江捷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貼。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的大腿不小心踫到了他下身某個早已昂揚蓄勢的灼熱硬物。 江捷頓了一下,呼吸急促。她本是個坦蕩的醫者,又加上此刻情動的驅使,手便順著他的腰腹要往下摸,一邊摸一邊誠實地低喘道︰“好硬……”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踫到那處危險之地的瞬間,宋還旌一把攥住了她作亂的手。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盯著她被吻得水光瀲灩的唇,啞聲道︰“去床上。” 【9】 江捷的手探向他的衣襟,指尖剛踫到腰帶,宋還旌便捉住了她的手腕,聲音低啞︰“我來。” 江捷沒有堅持,只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太安靜,安靜得讓宋還旌耳根發燙。他側過臉,聲音更低︰“閉眼。” 江捷微微彎了彎唇︰“為什麼?” 她沒有閉眼。 宋還旌便不再開口。他垂下眼,自己解開衣帶,中衣、里衣,一層層剝落,動作稱不上利落,卻極克制。衣料滑下肩頭,露出常年習武而緊繃的線條,在燭火里泛著古銅色。 然後他伸手去解江捷的衣帶,動作卻笨拙。江捷穿的是瑯越人的衣服,衣領自上而下五顆扣子,扣子極小,他指節粗糲,幾次都捏不準位置,甚至在第參顆時微微發抖。江捷沒有催他,只抬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帶著他,一顆一顆,解開了。 衣襟散開,露出她瑩白的肌膚。宋還旌的呼吸有些亂。他低下頭,極輕地吻上她的唇,又慢慢移到她頸側,吻得極慢,極小心。 下身相貼,他能感覺到她,也感覺到自己早已硬到發疼。他試探著往前,尋找那處入口,卻只觸到一片緊窄的柔軟,他嘗試著小心用力,卻進不去分毫。 他停住動作,額頭抵著她的肩,低聲道︰“……進不去。” 江捷抬手撫過他微微出汗的鬢角,輕聲說︰“先用手指。” 宋還旌動作僵住,抬頭看她,眸色震動︰“手指?我怎麼能用手指……這樣對你。” 江捷看著他,眼底浮出一點極輕的笑,伸出指尖點了點他的唇︰“你是不是不懂?” 宋還旌嘴唇緊抿,面上仍維持著最後的鎮定︰“我懂。” 江捷笑說︰“你懂什麼?” 宋還旌沒有回答,只低頭吻住她,這一次吻得極深,良久,他才松開她,道︰“我可以學。” 他隨即又問︰“你為什麼懂?” 江捷抬眼看他,燭火在她眸子里跳動,眼神平靜而坦然,“我是大夫,我當然懂。” 江捷卻俯身,唇貼上他心口那道疤。柔軟的觸感先落下來,接著是濕熱的舌尖,輕輕一舔。 宋還旌渾身一震,喉間滾出低啞的兩個字︰“江捷……” 他低頭,堵住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吻從唇角落到臉頰,落到耳後,落到頸側,一路向下,最終停在她左胸那點微顫的茱萸上。他小心翼翼地含住,舌尖輕輕掃過。 江捷一聲極輕的呻吟從喉間溢出,指尖幾乎掐進他肩頭的肌肉。 宋還旌一只手托著她的腰,另一只手順著滑膩的肌膚探下去,指腹觸到一片泥濘。他皺眉,指尖沾了滿手的濕熱,似是困惑︰“怎麼……這麼濕?” 江捷咬著唇,喘息里帶著一點笑意︰“因為你在。” 他指尖找到那處小口,極輕地陷進去一個指節。江捷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穴肉立刻裹上來,濕熱、緊窄。他低頭吻她頸側,一下一下安撫,緩緩再往里送。指尖終于抵到底,江捷倒在他肩頭,急促地喘息,穴口一張一合地吮著他。 他停住,等她緩過氣,才慢慢抽出來,又慢慢插回去。 江捷的指尖陷進他背上,越來越深。忽然,她渾身一顫,一股溫熱的蜜液猛地涌出,澆了他滿手。 宋還旌低頭看她,聲音低啞,不自覺地有些痴迷的意味︰“這也是因為我嗎?” 他慢慢問道︰“夫人。” 江捷瑩白的頸項緊繃,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啊……” 高潮的余韻仍在,她穴肉輕輕抽搐,宋還旌卻沒有停。他抽出手指,指腹沾著晶亮的液體,在火光里亮得刺目。他又並攏兩指,極慢地再次探進去。 這一回更緊。江捷倒抽一口氣,指尖幾乎掐出血痕來。宋還旌俯身吻她微張的唇,舌尖喂她自己的氣息,手指卻固執地、緩慢地往里推進。穴肉被撐開,一寸寸吞沒他的手指,濕熱、緊窄,像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別怕……”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我不會弄傷你。” 兩根手指終于沒入大半。他停住,感受那處穴肉如何痙攣著裹住他,才開始極輕地抽送。先是淺淺的,繼而慢慢深入,再抽出,再深入。每一次都帶出更多的水聲,濕膩、清晰,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響亮。 一股蜜液再次涌出,溫熱地澆在他手上。 宋還旌喉結滾動,又並入第參指。 這一次推進得極慢。江捷渾身顫抖,穴口被撐到極致,幾乎透明的薄肉緊緊繃在他指根。他停住,吻她顫抖的眼角,等她適應。 良久,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宋還旌才開始抽動。參根手指被濕熱的穴肉死死絞住,每一次抽出都帶出大股蜜液,滴落在衣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宋還旌抽出手指,指腹上牽著晶亮的銀絲,在火光里斷開,落在她腿根。 他低頭看她,眸色深得發黑,喉結滾動,卻終究只是極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江捷抬手,指尖撫過他緊繃的下頜,聲音軟得幾乎听不見︰“可以了……進來。” 宋還旌握住自己早已脹得發紫的陽物,指腹沾著她方才流出的蜜液,抹過頂端,動作近乎笨拙。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慢慢抵在那處被撐開的濕軟入口。 入口還太小,頂端剛陷進去一點,便被層層穴肉死死絞住。他不敢用力,只停在那兒,汗水順著鬢角滴在她鎖骨上。 “疼嗎?” 江捷搖頭,抬腿環住他腰,腳跟輕輕抵在他背上。 宋還旌深吸一口氣,才極慢、極慢地往前送。每一寸推進,他都清晰感覺到那處嫩肉被一點點撐開,濕熱地裹上來,他咬牙忍耐住想要放肆馳騁的欲望,青筋在頸側暴起,動作卻極度克制。 進到一半時,江捷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穴肉猛地收緊,又緩緩松開。宋還旌立刻停住,低聲說︰“我退出來……” “不。”江捷聲音軟卻堅定,腿環得更緊,“繼續。” 他不敢再動,只低頭吻她,吻得極深,舌尖喂她喘息。良久,等她穴口不再痙攣,才又緩緩推進。 終于,整根沒入。 宋還旌停在那里,渾身的肌肉因為極度的忍耐而緊繃,任由那層層迭迭的穴肉將他死死絞住。他雙手撐在她身側,不敢將重量壓下去,只低頭看著身下的江捷,等她適應這極度的撐脹感。 短暫的寂靜中,江捷的呼吸漸漸平復。她那雙盈盈的眸子望著他,可屬于醫者獨有的、身體力行中對人體的好奇心卻又在此時冒了出來。 她指尖輕輕撫上他暴起青筋的側頸,聲音微顫卻直白地輕聲問︰“進去之後……是什麼感覺?” 若是之前在外頭用手侍弄時,他還能硬邦邦地騙她說“沒什麼感覺”,可此刻兩人已是這般毫無縫隙、靈魂與肉體都徹底交融,宋還旌再也無法逃避,也不能再撒謊。 他深深地看著她,深邃的眼底翻涌著濃重的情欲,這一次,他極其認真、也極其誠實地回答︰“溫暖……濕潤、柔軟、緊致。” 每一個詞,都伴隨著他因為極力忍耐而滾動的喉結,那滾燙的氣息盡數噴灑在她的鼻尖上。 隨後,宋還旌微微俯身,滾燙的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語氣中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蠱惑與貪戀,輕聲反問了一句︰“你呢?……你是什麼感覺?” 江捷被他那碩大滾燙的物事抵在身體最深處,連呼吸都仿佛帶上了他的溫度。她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背上堅硬的肌肉,大口喘息著,坦誠而毫無保留地低語︰“好脹、好滿……好硬、好熱。” 【10】 書房內春潮翻涌,木榻的輕搖與兩人壓抑不住的喘息低吟交織在一起。 夜色深沉,宋還旌披上外衣,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去院井打水,準備為兩人清理身體。冷風一吹,他原本滾燙的頭腦清醒了些許。看著偌大且安靜的宅院,他心底不禁生出一絲慶幸——幸好當初宅子買得足夠大,每個人都有各自獨立的院落,讓他不必在此時端著熱水,去面對那參雙好奇眼楮。 細致地清理完之後,宋還旌重新躺回榻上。江捷自然地滾進他懷里,兩具溫熱的身體嚴絲合縫地緊緊相貼。 江捷摟著他的腰,聲音還帶著些事後的慵懶與沙啞︰“你喜歡我嗎?” 宋還旌垂眸看她,唇角難得地染上一抹極淡的笑意︰“你不是自詡比我更清楚嗎。” 江捷微微睜大了眼楮,像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般笑了起來︰“哦~原來你也會開玩笑。可是,我從來沒有听親口你過。” 宋還旌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你明明知道答案。” 江捷倒也沒有繼續逼問,只是在他懷里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彎著眼楮笑道︰“反正你以後總會說的。” 話音剛落,宋還旌突然俯下身,在她微腫的唇上落下一個極盡溫柔的吻。 “我喜歡你,很喜歡。”他在她唇間低聲呢喃,頓了一頓,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我愛你。” 第二天,全世界都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因為江捷在飯桌上,極其自然地叫他“夫君”。 此言一出,飯桌上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李文淵和顧妙靈正在夾菜的動作齊齊一頓,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後又極其默契地若無其事,繼續低頭喝粥。 只有小七眨了眨眼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江捷和宋還旌,突然轉頭看向坐在身旁的親哥,語出驚人︰“哥,我能叫你夫君嗎?” 顧妙靈差點一口粥嗆在喉嚨里。 李文淵卻面不改色,甚至十分受用地笑眯眯回答︰“夫人想怎麼叫都可以。” 顧妙靈無力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這兩個瘋到一處、毫無常理可言的兄妹,絕望地嘆道︰“求你們,別在我面前叫。” 江捷看著他們,更是語出驚人︰“你們兩個要成親嗎?” 這話問得直白,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無比微妙。 李文淵環視一周——小七躍躍欲試,滿眼期待;顧妙靈一臉無可奈何的頭疼;江捷甚至露出了鼓勵的微笑;而坐在江捷身旁的宋還旌,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神情,慢條斯理地剝著手里的白煮蛋。 最終,李文淵的目光又回到了小七身上。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語氣少有的篤定︰“要。” 吃過早飯後,宋還旌和江捷沒有理會院子里的喧鬧,牽著手出門散步。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此刻的陵水城空氣濕潤清新,微風中帶著淡淡的泥土香氣。晨光熹微,傾灑在兩人相攜的肩頭。 他們沿著城外的小溪一路往下走,水流潺潺,四下寂靜。 走到一處溪灣時,江捷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指向溪邊不遠處的一叢植物︰“灰鴉,你看——” 宋還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株被牽牛花緊緊纏繞著的縴細竹子。翠綠的竹葉和紫色的花瓣在雨露與清晨的陽光下,反射著如星般細碎耀眼的光芒。 遠遠望去,那些紫色的花朵就像是從竹節上長出來的一般,仿佛是竹子開出了絢爛的花。 不知是紫色的牽牛花裝飾了竹子的縴細枝葉,又或是那堅韌挺拔的竹子,決定了牽牛花藤蔓攀爬生長的方向。 宋還旌和江捷十指緊扣,並肩站在溪水邊,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 曳曳竹影繞紫花,鐘口含星色帶霞。 幾度春秋同風雨,數點霜露共芳華。 (完) 作者的話︰終于寫完了嗚嗚,把五個人都寫成諧星我就開心了XDD……最後的竹子和牽牛,是正文里宋還旌死前眼里看到的,有人還記得嗎。真要用這兩個植物這個來比喻的話,其實宋還旌更像牽牛,因為他的生命依附于江捷存在,但就算牽牛沒了,竹子還是竹子(宋還旌若死,江捷絕不會殉情),而江捷沒了,他就一定會死。 床戲我直接從《鬼影厲厲恨難消,已去初心萬里遙》復制過來的,不要罵我反正他倆就是這樣做愛的,我還加了點捷姐身體力行學習人體奧妙的的搞笑但符合人設的內容,嗯嗯很自豪。 最後那首詩寫完我先給AI看了,它一沒看出來第一句是倒裝,竹子(被)紫花纏繞;二沒看出來鐘口含星是牽牛的花型特征;參沒看出來“色帶霞”說的是紫霞不是紅霞。所以我開始自我懷疑,不知道人類能不能看出來,解釋一下,不要嫌我 rz 最後,寫完旌捷if線《渺塵》就真的徹底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