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戀》 第1章 《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戀》作者︰京我來思【完結】 本書簡介︰ 十八歲的陳嘉澍愛上了一個無聊又無趣的窮酸鬼。他自以為是,把對方當成個cheapman,準備玩夠了後,一腳把人踢開。 十八歲末尾的裴湛告別了自己的暗戀對象,結束了自己長達兩年的舔狗生涯,終于不再努力讓陳嘉澍愛上自己。 裴湛走的那天很輕松,他說︰“我的愛很貴,沒有人能配得上。” 以前的陳嘉澍錯過了,以後陳嘉澍也不行。 - 十年後,寧海晚高峰,裴湛開車回家時,拒絕了同學聚會的邀請。 坐在後座的陳嘉澍聲音沙啞︰“你就這麼不願意見我?” “裴湛,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 這已經是我愛你的第十年。 - 裴湛︰敏感自卑老實受 陳嘉澍︰天之驕子少爺攻 年上∣暗戀∣直掰彎∣破鏡重圓∣從校園到職場 酸澀文 火葬場我覺得蠻大的 攻受各有缺陷控黨慎入 不愛看自己點叉,謝絕寫作指導 內容標簽︰破鏡重圓天作之合天之驕子校園he 主角視角裴湛互動陳嘉澍 一句話簡介︰默默愛了我十年 立意︰通過不懈奮斗創造美好生活 第1章 重逢 “車載導航提醒您,距離乘客上車點還有五百米,直行走右車道,靠路邊行……” 5︰30。 是下班的點,寧海晚高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前後左右的車顧著噪音罰款,喇叭也摁得有氣無力,有一搭沒一搭地打鼓點。 裴湛看了眼導航,半小時前叫滴滴的乘客現在還離他五百米。寧海城里日常限號,裴湛的海a雙號牌照能橫穿市中心,他下班前助人為樂地接了單滴滴。 “我不參加同學聚會。”裴湛在電話里說。 “嗨,我知道你長年不在國內,去年才回來有點不適應,你就來唄,我們班這幾個在國外的都回來了,今天頭一次湊齊呢,你恰好在寧海,家還離地方那麼近,不來不合適吧?” 裴湛緩緩搭著剎車等紅綠燈︰“湊齊?” “對啊對啊,你哥也回來了,他畢業後那幾年不是在英國嗎,今年工作調動回國了,听說前幾天剛落地,”丞德那頭有些嘈雜,“他昨天還問我你來不來呢。” 裴湛指尖搭著方向盤︰“你怎麼說?” “我說這幾年你人在國外,幾次同學聚會都沒見過你,”丞德坦誠地說,“這次不知道你來不來。” 裴湛含糊應了一聲,說︰“那你別跟他說我在國內。” 丞德沒听清,他找了個安靜地方讓裴湛再說一遍。 裴湛重復︰“我不去了,別讓他知道我在寧海。” “啊?”丞德疑惑地撓頭,“什麼意思?你躲著他呢?” 裴湛“嗯”了一聲。 丞德不解︰“那你哥回來你知不知道啊?” 裴湛沒說話,默默打了個方向盤,靠邊行駛。好半天,他說︰“我不知道。” 丞德有點意外︰“他回來了也不跟你說?” 裴湛沉悶地講︰“我們好多年了沒聯系過了。” 丞德在那頭疑惑︰“啊?” 裴湛又說︰“他也不是我哥。” 丞德不說話了。 他就是個在家混吃等死的二世祖這時候也听出不對勁了,他正絞盡腦汁說點什麼。 裴湛一踩剎車,他沒看見等車的乘客,把車門鎖開了,等著等車那人上車。他等人的工夫,律所實習生發了張文件給他審核,他看了幾個修改的點,讓人返工。 實習生說馬上改,他回復︰先下班,明天改,後天交。 裴湛一邊發消息一邊問丞德︰“還有事嗎?沒事掛了,在開車。” 丞德追問︰“那你哥,咳咳……陳嘉澍問起你怎麼辦?” 裴湛調出滴滴訂單︰“你就說我不在國內。” 丞德心虛地說︰“那行吧。” 掛了電話,裴湛點開滴滴訂單,沖在他發消息檔口偷摸坐上車的乘客說︰“手機尾號。” 後座的人沒說話。 “手機尾……”裴湛皺眉,他抬頭透過後視鏡看後座,猝不及防與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楮目光相接。那雙眼還跟以前一樣張揚,只是上挑的眼尾有點紅,看人的神色十分復雜。 四目相接,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裴湛張了張口,有點說不出話。 那人先開口︰“0826。” “嗯。”裴湛輸了號碼,掛擋開車。 寧海晚高峰一步一挪,訂單要去的目的地又挨著商業區,到了晚上車擠車人擠人,湊熱鬧的大學生,炫富的少爺小姐扎堆出來找樂子,亂得那叫一個花團錦簇。 裴湛的車半天也沒開出一千米。 車走得慢,車上氛圍也十分凝重,裴湛不想說話,摁著車載音樂放歌。 “人若變記憶便迷人 情令眼淺了便情深 認識一場如雷雨一閃 就此沒有下文 無憾也覺得是遺憾……[1]” 後座的人忽然開口︰“你說你不在國內?” 裴湛沉默地看路。 “今年同學聚會也不會去?”他透過後視鏡目不斜視地看裴湛。 裴湛還是不說話。 “難忘你好听過若無其事沒韻味 你真人其實陌生得可以記不起 毋忘你精彩過別來無恙如游戲 我本人明白什麼都總有限期……[1]” 車載音樂緩緩在播,裴湛始終一言不發。 陳嘉澍苦笑了一聲,說︰“你一直不回國,就是因為不想見我?裴湛,這麼多年了,你還在怨恨我嗎?” 怨恨?大概不怨恨吧,因為說怨恨太沉重了,裴湛覺得自己擔不起。當年他們之間發生的那些只讓裴湛畏懼、痛苦,但始終沒有恨過。他唯獨沒有恨過誰,因為濃烈的情緒實在太讓人疲憊,他沒有力氣恨。 舊事重提也沒什麼意思,裴湛不想翻舊賬,只是默默開車,想快點結束這趟令人窒息的車程。 陳嘉澍看著寧海的霓虹燈,長久地沉默了。燈紅酒綠,有多少人在這樣的紙醉金迷底下迷失了自己。他看著來去匆匆的行人,忽然開口︰“這十年,我剛開始在費城等你,後來又回國找你,到處找你。” “可是裴湛,你不見了。”陳嘉澍平靜的聲音里透著顫抖。 裴湛握緊方向盤。 當年陳嘉澍出國留學,裴湛留在國內,裴湛計劃兩年後拿到本校的出國名額,去費城找他,他們想好了未來。可在費城的陳嘉澍最後只等來了裴湛的退學申請。 十年來,他所有的歡愉終結在那張退學申請里。 然後陳嘉澍花了漫長的光陰去尋找與等待。 等待是件難事。因為這世間的山與海本來就不講道理,不然怎麼叫那麼多情深似海也熬成了油盡燈枯,從前的有情人如今陌路兩端,愛恨兩難。 這樣的重逢太沉重了,壓得裴湛喘不過氣。他焦躁地皺眉,又克制地舒展眉心,想把這些過剩的情緒從身體里擠出去。可越壓抑越覺得不好受。 他們都不再說話,可沉默更像絞緊脖頸的繩索,相對無言成了他們捅傷彼此的利刃。 裴湛敲了敲方向盤,迫切地看著車流。 過了五分鐘,前面堵住的車才大發慈悲地挪開了位置,裴湛逃似的一腳油門踩出去,車匆匆開向目的地。 作者有話說︰ ---------------------- [1]《我本人》吳雨霏 第2章 夏至 初夏蟬鳴,下課鈴響,熙熙攘攘的高中生打鬧著去上體育課。 外面的太陽很烈,把走廊上的紫羅蘭曬得垂頭耷腦。裴湛抱著本數學真題集,緩緩往操場走。他想起自己剛到陳嘉澍家里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季節。他媽把他往門口一丟,就像送瘟神似的往前推。 “這是你爸的姘頭家,他花五百萬買你當他兒子,”她在背後說,“你以後姓陳了。” 裴湛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感覺,自己被賣了。畢竟他爸死了,沒人管他媽了。裴湛他爸是跳樓死的,入土為安也就是兩個月前的事。堵債的人找上門,沒錢還,債主就嚷嚷著要把裴湛拉去賣器官。 鬧急了,他爸就從樓上跳下去了。跳下去的時候,他媽還在賭錢。人沒救回來,家也散了。 裴湛他媽賭錢欠的債還不上,要債的來催命,她在家里急得團團轉,沒兩天。他媽窮途末路地扶著裴湛的肩膀說︰“不然你去賣血?你爸以前也賣的,你這血型少見,特別值錢。” 裴湛被嚇得哭。 他爸死的時候他都沒哭。 他媽就給他兩巴掌,怒吼︰“不想賣血就賣你自己,你爸那姘頭找上門了,說五百萬買一個你,我把你送他家去,他替我還五百萬的債,還白送我一百萬。” 第2章 她說,六百萬,賣一個兒子,不吃虧啊。 新中國建國整整六十九周年,人類精神文明在打倒地主老財,摧毀長工文化,經歷經濟政治飛速發展之後,終于迎來了它別出心裁的開倒車。裴湛居然就這麼被他媽給賣了。 這別墅好高,還在山里,外面看著跟個中華園林似的,裴湛站在門口有點不敢進,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背後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說︰“喂,小孩,哪家的,新搬來的不認路啊?” 裴湛轉過頭,看見兩個抱著籃球的少年讓站在樹蔭下。跟他打招呼的那個笑眯眯的,個還高,像只大號薩摩耶。 顯得旁邊那個格外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的那個就是陳嘉澍。 大概是有些人天生就鶴立雞群。陳嘉澍當時明明跟裴湛同歲,但長得就跟個要竄天的桿一樣高,大概愛運動,大汗淋灕的籃球服下能看見分明的溝壑。他那紆尊降貴的勁兒看著就不好惹, 露疾幌 攏 沉伺 懇謊劬橢苯優薌依鏘叢璐道淦Х恕 少爺很含蓄地表示了,他不待見裴湛。 這種不待見持續至今,依陳嘉澍當天心情劃分嚴重程度,心情好就把裴湛叫過去說兩句話,不好就讓裴湛滾遠點。裴湛剛搬進陳家的時候,更是遭受了陳嘉澍長達半年的“視而不見”和“眼不見心不煩”。 不過在外,陳嘉澍也不會厭惡得太明顯,就是整天對他不咸不淡的,也讓他叫聲“哥”。 高二下學期的體育課沒什麼高強度運動,老師讓繞操場跑了兩圈就自由活動了,愛玩的玩,愛聊的聊,愛刷題的找個拐角刷題。 裴湛抱著數學題冊窩在一邊研究。 他也不是想刷題,是不刷題實在跟不上,華騰的教學質量很高,高一高二就學完所有高中知識,高三學生直接準備競賽或者出國,什麼都不準備的,就開始一輪復習。裴湛作為一個插班轉過來的,根本跟不上教學進度。 至于體育課的活動—— 裴湛看了一眼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陳嘉澍。 他還是不去討嫌的好。 下了課,三三兩兩的學生回教室,裴湛正揣著不懂的題準備去問老師,走廊里忽然發出一聲大笑。 裴湛回頭。看見丞德正一蹦一跳地拿著張紙撞進人堆。他勾住陳嘉澍的脖子,看著那張紙大聲念道︰“陳嘉澍同學,我喜歡你很久——” …… 不知道是誰在年級公告欄上貼了張情書,寫給高二(1)班的陳嘉澍同學,洋洋灑灑寫了兩千多字。 年級主任遲遲趕來把情書沒收,一堆上學上瘋了的熊孩子才回去好好上課。下課後丞德也沒放過陳嘉澍,說︰“你小子挺受歡迎啊,那字寫的不賴,恐怕是個大學霸,哪個妹子這麼喜歡你,能把情書貼年級公告欄里啊?” 陳嘉澍神色冷淡︰“誰知道,寫字好看的人多了。” 丞德想起來那封情書,說︰“好肉麻哦。” 陳嘉澍心煩地說︰“那你還念?” 丞德笑嘻嘻︰“那不是想看看周圍人反應嗎,我念了不是正好給你把寫情書的妹子揪出來。” “是嗎?”陳嘉澍遠遠看著教室角落埋頭刷題的裴湛,看似在刷題,眼里卻透著一股六神無主,半天也沒見動一下筆,“那你看出來是誰了嗎?” 丞德到處看,說︰“看不出來,只能從字跡上下手了。” 陳嘉澍收回目光︰“嗯?” 丞德扒在他桌上,說︰“你不覺得那字很眼熟嗎?” 陳嘉澍反問︰“哪里眼熟?” 丞德壓低了聲音,說︰“那不是很像我們班儲妍的字嗎?” 陳嘉澍皺眉︰“儲妍?哪里像?” 儲妍是他們班唯一一個藝術特長生。理科實驗班的美術生,年級考試次次前五十的大學霸,人長得無比漂亮就算了,字也是驚為天人的好看。班里班外一大堆男生暗戀她,老悄悄爭著給她送小禮物。 高中生正值青春期,孩子之間的這些破事老師都知道。 華騰是私立高中,不缺敗家子。反正爸媽管不了就送進來讓老師管,但老師也是拿工資的打工人,怕管出麻煩,只敢約束普通學生,對這群少爺小姐實在敬而遠之。總之,只要不干什麼出格的事,談個戀愛不影響學習,他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對于儲妍情況,老師也是保持一個放任的態度。反正據了解,她追求者眾多,一個也不談。問就是心里有人了,是誰打死不說。 所以丞德才合理推測,情書是儲妍寫的。他長篇大論分析一通,把陳嘉澍說煩了,陳嘉澍讓他閉嘴。 丞德“唉”了一聲,說︰“哥們我這替你想辦法呢。儲妍可是校花啊,多少男生追啊,我听說隔壁班還有女的倒貼,要情書真她寫的,那你不爽翻了?” 陳嘉澍不能理解︰“我爽什麼了?” “還不承認,”丞德拍著他肩膀,“哥們跟我嘴硬,實際心里暗爽呢吧?” “你死心吧,”陳嘉澍把書往桌洞里一揣,說,“她不會跟我告白的。” 丞德“哎哎哎”了幾聲,追上去︰“你干嘛去?要上課了。” 陳嘉澍冷漠地說︰“買水。” 他一點也不關心這情書到底誰寫的,只當丞德沒事找事,犯賤犯出花來想找他的樂子。 但這次陳嘉澍失策了,他也沒想到丞德平時狗眼不識金瓖玉,今天歪打正著,情書這事還真跟儲妍有點關系。 …… 夏天天太熱了,裴湛人瘦也不耐熱,他滿頭大汗地站在小賣部旁邊。放學人走的差不多了他才等到人。他在班里沉默寡言,臉上擋著厚重的黑框眼鏡,平時和人說話的時候心里總要建設半天。 儲妍和幾個男生有說有笑地出校門,看見裴湛才她停下腳步。 隔著人群,裴湛有點畏懼地看她。 儲妍走出人堆,在旁邊小賣部里買了兩根冰棍,撕開一根遞給他,說︰“找我什麼事?” 裴湛推了推眼鏡,緊張地說︰“下午那封情書……” 儲妍承認︰“我貼的。” 裴湛拿著冰棍沒吃,他有些著急︰“你不是答應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嗎?” 上周儲妍留下打掃值日,不小心把裴湛桌子踫倒了,誰知道這小子抽屜里塞著一張沒裝信的情書。還是寫給陳嘉澍的。 儲妍跟陳嘉澍一個班幾年了,兩個人的爹媽關系好,從小一起長大,又湊巧一直一個班。她長得漂亮,一堆男生追。陳嘉澍也一樣,從小到大一堆暗戀他的女孩子,沒辦法,誰讓他從娘胎里出來就長得像他那跳舞的親媽,瓜子臉高鼻梁大眼楮,干淨清秀,光看臉像小姑娘。 唯一的缺點是看著凶。 凶的有點拒人千里。 儲妍早想找個機會泡陳嘉澍,但又覺得他太傲了,不好追,所以遲遲沒動手。現在這有個現成的情書送上來,她干脆就拿著用了唄。 “我也沒說出去啊,”儲妍嚼著奶油冰棍,“現在有誰知道是你寫的?” 裴湛攥著拳︰“我不是這個意思。” 儲妍兩口吃了冰棍︰“那什麼意思?” “你為什麼……把它貼出去呢?”裴湛有些難堪地看著她。 “我給你貼出去還不好?你那麼喜歡陳嘉澍,又不敢表白,那不如借我用用唄……”儲妍靠在牆上,滿不在意地說,“你看啊,陳嘉澍平時對你那個態度,也不太可能喜歡你,這些話你藏在心里就不憋的慌嗎?” 裴湛抿著嘴。 “哎呀,快點吃,要化了,”儲妍指了指他手里雪糕,一本正經地說,“你喜歡他,可是不敢追他,但我敢啊,我挺喜歡他那張臉的,只是實在分不出心思來討他喜歡,所以借你情書用用,有什麼關系嘛?” 裴湛眼眶有些發紅︰“你怎麼能這樣?” “那你看不慣,你就去追他唄,你一邊委委屈屈地問我,你怎麼這樣,一邊又不敢去跟陳嘉澍說你喜歡他,反正就這麼拖著,總有一天,不是我追他,也是別人,”儲妍抱手,“你要是真把陳嘉澍追到手,我也不可能插足。” 裴湛忽然沉默。 儲妍斜眼看他︰“怎麼了?” 裴湛抿嘴,無聲地搖搖頭。 “反正呢,我就是追追看,也不一定成功,這事被年級主任逮到了,後面他肯定要查,監控拍到是我貼的,也不會有人找你。” 儲妍走之前丟下一句話︰“你就放心吧。” 第3章 通報 等儲妍花了點時間,裴湛沒有坐陳嘉澍的車回住處。陳家有專門司機接送他們上下學,但陳嘉澍放學從來不會等他,不及時上車,陳嘉澍就會讓司機走。 裴湛是自己走回去的。 到家的時候陳嘉澍在房間里刷題,裴湛默默拉開自己的房門,把作業拿出來寫。華騰的名師自命題卷很多題對他來說還是太難。 原本裴湛是在市三中念書。三中是普高,他還在分流考試中進了普通班,高一的時候成績就不上不下,高二更是因為家里的事無心念書,排名一落千丈。驟然轉來華騰,他不習慣,也跟不上,在理科實驗班里坐著听課有時候像听天書,遇見點難處要悶頭琢磨很久。 第3章 班里那些同學知識點看一眼就會,陳嘉澍是能和老師聊難題多種解法的怪物,儲妍是能一邊念書一邊學畫畫的天才,就連看著腦子缺根筋的丞德,那都是能出去競賽的聰明人。他在這里格格不入,像是跳上岸的魚,一邊窒息掙扎一邊無所適從。 裴湛趴在桌上寫寫畫畫,他解不出來題,也想不清楚自己的處境,腦子一片混亂,思緒就莫名地走歪到下午那封情書上。 那封情書被當眾讀出來的時候他驚慌失措,絕望、恐慌還有對陳嘉澍的畏懼齊齊迸發。隨之而來的是難過。 他不得不承認,儲妍說的是對的。他無法跟陳嘉澍表白。肉眼可見,陳嘉澍挺不喜歡他。但他卻無可救藥地暗戀著陳嘉澍。 真去想為什麼喜歡,裴湛自己也不明白。相處的這一年,陳嘉澍對他沒什麼好臉色,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從情感上來說也只是泛泛之交,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也很少說。 或許就像儲妍說的那樣,陳嘉澍的皮囊本來就足夠蠱惑人心,裴湛見色起意,只是被色欲和想要操縱的傀儡,他的愛沒有多貴,與其他喜歡陳嘉澍的人沒什麼區別。 裴湛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頂部彈出儲妍的消息。 [和陳嘉澍在一起了] [表白成功,謝謝你的情書] 裴湛盯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半天才回神,拿起手機回了一句—— [恭喜你啊] 發出去他又怕自己這句話太干巴,趕緊補發了個可愛表情包。然後連忙蓋住了手機不再去看。 陳嘉澍和儲妍在一起了,因為裴湛寫的那封情書。真是十分可笑的三角關系。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裴湛心里的大石頭落了地,與此同時又覺得心口像被什麼別的東西堵住了,情緒在里面發作不出來,漲痛得難受。 裴湛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想。 好消息,至少陳嘉澍不會知道那封情書是他寫的,這一步沒有邁出去,就不會有更糟的結果。但壞消息是,這也意味著裴湛失去了陳嘉澍,雖然他從未擁有過,但現在陳嘉澍已經明確有了別人。 -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裴湛才見到陳嘉澍,阿姨做好了飯叫他吃,裴湛坐下的時候陳嘉澍剛洗完澡,正擦著頭發從衛生間出來。 華騰離陳嘉澍他家太遠了,所以陳嘉澍他爸在華騰邊買了套花園公寓給兩個孩子念書住。陳父因為生意的關系,經常國外國內兩邊跑,實在沒時間管他倆,平時安排了阿姨給他們做飯打掃衛生,晚上到點就走。 兩人吃了飯,裴湛收拾著洗澡,準備等家教上門。衛生間里水汽蒸騰,他剛沖完身上的泡沫,陳嘉澍就一巴掌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裴湛被嚇了一跳,他茫然地和陳嘉澍對視,然後又匆匆忙忙地背過身。 陳嘉澍開著門,站在滿是霧氣的鏡子前擠牙膏,他說︰“你又不是女的,躲什麼躲?” 裴湛不敢說話,他只是默默關水,把自己擦干淨再穿上衣服。裴湛濕漉漉的頭發還在滴水,他摸索著戴上眼鏡,眼前都是霧氣︰“沒躲,我……我洗好了。” 陳嘉澍從架子上抽了塊毛巾搭在他頭上︰“擦干,別感冒。” 裴湛有點意外,陳嘉澍很少這樣對他有說話,大概是跟儲妍確認了關系心情不錯,連語氣也沒以前那麼扎人。 裴湛抱著頭上的毛巾欲言又止,正想回頭說謝謝,不小心看見了陳嘉澍不咸不淡的眼神。 陳嘉澍只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就轉頭去看鏡子。他不耐煩地說︰“省得有人天天 攣頤徽展撕媚恪! 會 碌鬧揮興母蓋住3錄武退忠還岵荒饋3錄武褳庋岫衽 空飧 飫湊擼 絞倍運患俅巧  懷賂桿倒芏啻巍 夏天的空調確實打的有點低,裴湛身體不好,很容易感冒,他趕緊抱著腦袋去吹頭發。 家教上門後看了他們的作業,陳嘉澍那一頁一題沒錯,裴湛卻因為好幾題思路出錯,拿了不少紅圈。 裴湛粗略看過陳嘉澍的解題思路。 簡單、清晰、調理分明,雖然簡略但是關鍵得分點都踩得很好。 反觀自己給出的答案,雖然洋洋灑灑一大堆,但實在有些混亂,有些甚至思路都存在問題。 家教很耐心,幫他把問題都指出,又給他梳理了一遍解題思維。然後才開始上課。 家教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陳嘉澍學了一天也累,他躺在床上和自己發小一起雙排。 他發小徐皓宇,也跟他一所學校,寧海就這麼兩三座名牌私立高中,華騰是最頂尖的那一所,能進去的不是家里有錢就是地方有人,不然就是學習成績拔尖的大學霸。 徐皓宇是屬于格外有錢的那波,隔壁國際班的少爺。 “那個裴湛最近怎麼樣了?”徐皓宇在電話里問。 陳嘉澍發育起來了,在中路亂殺︰“不知道,就那樣吧。” “你爸也真是的,什麼毛病把你跟他放一起,”徐皓宇抱怨,“我爸要是搞這麼個人在我身邊那我真是煩都要煩死了。” 陳嘉澍不說話,只冷酷地拿人頭。 徐皓宇嘆氣︰“你爸也挺搞的啊,當時突然說領個人回家養著,還管你叫哥,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那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回來分家產來了,結果你跟我說那是他老同事的兒子?這誰信啊。” 陳嘉澍不做評價。 徐皓宇喋喋不休。 “你看他這一年,又是吃你家的又是住你家的,還進了跟你一樣的學校,唉你別殺了,留兩個頭給我,”徐皓宇跟在他後面屁顛屁顛收割,“這不純吸血蟲嗎?” 陳嘉澍半張臉沉沒在燈光下,看不清神色。 “我跟你說啊,你可離他遠點,”徐皓宇苦口婆心,“別怪我沒提醒你,我有個遠房表哥就是這麼栽的跟頭,前兩年被小三兒子趕出家門了。” “現在帶著他媽,在美國打零工過日子,”徐皓宇十分唏噓,“嘖嘖嘖,生活過得那叫一個苦啊。” 陳嘉澍表情冷淡︰“你在說笑呢。” “兄弟就是提醒你,別跟這小子走太近了,”徐皓宇看著界面上彈出來的“victory”,迅速排了下一把,說,“他表面看著唯唯諾諾,實際這種窮鬼心里不知道藏著多少精明算計,你別到時候被反將一軍,得不償失哦。” - 周五晚上沒必要早睡早起。 裴湛因為無事可做失眠了兩天。 畢竟他失戀了,如果暗戀也算戀愛的話。 周末陳嘉澍也不在家,家教說他提前打了招呼說有事要出門,所以為了保持課程進度一致,這周不講什麼難點,只給裴湛補習了一些簡單的知識點。 正好,裴湛經常因為跟不上進度苦惱,整整一天家教都在,他得抓緊時間查漏補缺,把不會的都問清楚。 到了晚上裴湛也沒回來,裴湛自己吃完飯,躺在床上玩手機,他通過儲妍的朋友圈看見陳嘉澍的身影。 原來他們去約會了。 儲妍妝容精致,穿著長裙在陳嘉澍旁邊親昵拍照。陳嘉澍很給面子地看了她鏡頭,還在快門摁下的同時,微不可察地露了個笑。 九宮格里還有不少親密的合照,最後一張是他們十指相扣,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屬于陳嘉澍,裴湛時常會盯著他的手發呆,對那雙手很熟悉。 裴湛有些難受地揉了揉眼楮。 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但他想想自己好像也沒立場難過,讓他哭一場,他也哭不出來,但心里就是憋得慌。 - 熬過平平無奇的周末,終于迎來了新月周一升旗儀式,天太熱了,教導主任把通報批判放在了室內廣播。 早操路隊回班,裴湛發現儲妍和陳嘉澍位置上都是空的。他知道,儲妍不在是因為她被叫去檢討了,陳嘉澍才是真的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高二(1)班的儲妍同學,男女生交往過密,違反校規第三百一十六條,予以記過處分。” “下面請儲妍同學進行檢討。”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好,我是高二(1)班的儲妍,針對上周五我在年級走廊的……” 檢討念完,儲妍和陳嘉澍也一直沒有回來。裴湛看著陳嘉澍空蕩蕩的座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心口的酸痛。 可能陳嘉澍在安慰她吧?或者他們可能在某個地方見面,又互相訴說心事,說不定還要親吻。裴湛低頭刷題,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可他心里七上八下,什麼也寫不出來。快上課了陳嘉澍才慢悠悠走回來,放了瓶水在丞德和儲妍桌上。 其實陳嘉澍也不是儲妍說的那樣。陳嘉澍骨子里確實驕傲,不笑的時候帶著不太近人的冷淡,但他其實很好相處,在班里也很受歡迎,對人是大方有禮的,甚至帶著點世俗的圓滑。 只是陳嘉澍看上去太耀眼了。 只有和他一樣耀眼的人才能站在他身邊。 第4章 裴湛總是猜想,陳嘉澍也是凡人,他也會想要愛,既然因為一封情書他就能接受儲妍,那是不是自己也有可能,如果當初邁出這一步的是他,會不會現在站在陳嘉澍身邊的就是他? 可這些都是裴湛的臆想。 他開始沒有邁出那一步,就錯失了所有先機,此後只能膽小地退縮在安全距離外,看著陳嘉澍和儲妍你來我往的曖昧。 第4章 外出 儲妍和陳嘉澍肉眼可見的越走越近。他們戀愛的消息不脛而走,成了班里公開的秘密。裴湛經常踫見他們,有時候是食堂,有時候是早操回班。他們一前一後,非常般配。 裴湛也在這些日子里漸漸習慣陳嘉澍戀愛的事實,從開始的心頭發酸漸漸變得麻木,最後到坦然視之。 這天體育課,陳嘉澍在籃球場上打球,儲妍抱手在陰涼地方看他,她眼楮看著陳嘉澍,臉上卻沒笑意。 裴湛抱著題冊站在她旁邊︰“你怎麼突然找我?” 儲妍收回盯在陳嘉澍身上的目光,說︰“嗯,我遇見了點困難,你幫幫我唄?” 裴湛茫然地看著她。 “那天陳嘉澍問我,能不能再給他寫一封情書,”儲妍看向裴湛的眼楮,她透過厚重的鏡片與他對視,“我答應他了,一時嘴快,就答應了一星期給他寫一封。” 裴湛呆呆地“啊”了一聲,說︰“你們……你們關系真好。” 儲妍被他逗笑了。 裴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那是需要我幫你轉交嗎?” 畢竟上次教導主任查到了那封情書之後就對全年級談戀愛的情況進行的嚴查嚴打,已經抓出來好幾對小情侶回家反省。儲妍不想惹麻煩上身也理解。裴湛和陳嘉澍住在一起,給她帶情書就是舉手之勞。 “當然不是,”儲妍覺得他笨得有點可愛,哂笑著說,“送情書這種事,我自己不就行了嗎?” 裴湛木訥地“哦”了一聲。 他想起來儲妍也並不怕處分。 她算是學校里的特權主義人士,畢竟母親是校董會的股東之一。 儲妍圖窮匕見,說︰“我是想,要不你幫我寫情書唄?” 裴湛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寫?” “嗯,你不是語文不錯麼?好像經常有滿分作文吧?寫個情書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啊……”儲妍歪著頭對他笑。 裴湛終于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心里堵得慌,他面露不解︰“你為什麼不自己寫?” “我只喜歡陳嘉澍這張臉,跟他談戀愛就是一時興起,我還不太了解他,”儲妍頭一次露出有點可笑的苦惱神色,“所以情書這種東西,根本寫不出來啊。” 裴湛張了張嘴,問︰“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喜歡吧,”儲妍沖著打球的陳嘉澍揚下巴,“家里有錢人挺帥,為人處事有分寸,人拿得出手,臉看得下去,誰看了不喜歡?” 裴湛覺得她的話有點奇怪。 但是他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對。 “愣著干嘛?”儲妍瞥他一眼,“你到底寫不寫啊,反正我不找你寫,也得找別人代寫,結果都沒什麼差別。” 話是這麼說,可是裴湛心里總是覺得不對。 這種事情怎麼能讓他來代勞? 陳嘉澍和儲妍談的這場戀愛,裴湛從頭到尾就只是個旁觀者。除了促成他們緣分的那張情書以外,他壓根就沒有參與進來過。這段時間為了避嫌,他已經盡量避開陳嘉澍,吃飯看見陳嘉澍繞著走,放學也再沒坐過陳嘉澍的車,回家也是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里。 裴湛就是怕給儲妍帶來困擾。 而且他一直暗戀陳嘉澍,這樣通過儲妍給陳嘉澍寫情書就是不合適,就算儲妍不介意,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過分。 可儲妍又說,這些情書不是他寫也會是別人寫。反正也不是她自己動手,那誰寫有差嗎? 裴湛看著儲妍,左右為難地沉默了。 儲妍理解地點頭︰“你難以接受也很正常,畢竟你喜歡他嘛。” 裴湛後退一步,口是心非地否認︰“我、我不喜歡了。” “得了吧,不要質疑女孩子的感覺啊,”儲妍微笑著講,“我找你寫也是因為你喜歡他,不是真喜歡寫情書也寫不出愛意的,我找別人很容易露餡啊。” 裴湛有些瑟縮地低頭看她。 儲妍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考慮一下哦,後面我會給報酬的。” - 裴湛第一次在陳嘉澍手里看到情書是在一周後。那封情書被陳嘉澍夾在托福閱讀里。那時候最後一節活動課上完,正臨放學,儲妍被隔壁班的藝術生叫走說話,不在班里。 放學鈴一響,大家就交頭接耳的收拾書包,人走的七七八八,混亂中也不知道是誰不小心踫了陳嘉澍的那本托福書,一封情書就從里面滑出來,輕輕地掉在地上。 這情書就像是一顆石子。 高中生最好事了,特別是男生,和陳嘉澍關系都不錯,他們對這種事情最喜歡起哄。 儲妍是個美術生,那張信封她做得精美別致,畫了漂亮的藝術畫和細致的燙金。 掉出來的那一瞬間大家就開始嬉笑,班級里一片混亂,幾個男生夸張地一叫,同學目光就都打趣似的笑著陳嘉澍。 都忙著打趣人呢,沒人再管那封信。反而是裴湛撿起來,想把信交還給陳嘉澍。 可好事的丞德和其他人偏偏不讓他收起來,在一旁鬧著說︰“這封怎麼和上次的不一樣?” “陳嘉澍,”有人看熱鬧地拱火,“我舉報你不好好學習啊,怎麼托福里還夾著情書啊?” 陳嘉澍沒回答,他只是難辨喜怒地笑了一下,然後目光有點意味深長地看向裴湛捏住情書的指尖。 裴湛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驚膽戰。 他怕陳嘉澍看出什麼,整個人都充斥著一股被吊起來的恐懼和緊張。 裴湛一緊張,臉又漸漸熱起來。 他臉一熱,陳嘉澍的目光就尖銳地看著他。 死循環。 裴湛心里七上八下,心髒簡直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哎呀,字也寫的更加秀氣工整了嘛,上次還要潦草一些,”丞德一把攔下裴湛交還的動作,勾著他的脖子就拆信,“咱們儲大小姐也是花了心思,這畫畫的好漂亮啊……” 裴湛手指緊緊地捏著那封掉在地上的信,耳尖已經紅透了。 外面的信封是儲妍做的,里面的信卻是他寫的。里面的暗戀心思全是他難以宣之于口的愛意。 他不想再次把自己的那點隱秘的情緒公之于眾,所以並不想拆開。 “喂小裴,別給你哥了,讀給咱們听一下唄,”丞德笑嘻嘻地說,“看看這次寫了什麼?” 不行! 不行。 裴湛幾乎下意識想拒絕。 可是他又怕自己過激的反應引起什麼人的懷疑。他進退兩難地被丞德裹挾在中間,耳邊的催促漸漸大聲,幾乎逼的裴湛手足無措。 他有點不會拒絕,耳尖的紅漸漸蔓延到脖頸。裴湛有點磕巴地說︰“還……還是不要了吧,女孩子的信……這麼當眾讀,是不是不……” “這有什麼的,”丞德不在乎地講,“他都敢當眾在公告欄里貼,你還怕他她不讓你讀啊,她跟陳嘉澍談戀愛這事兒可巴不得昭告天下呢。” 裴湛指尖有些發抖,他說︰“是……是嗎?” “是啊,她那朋友圈跟單詞打卡似的每天一套還不重樣,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丞德急不可耐,“啊呀小裴你行不行啊,不行我來讀。” 裴湛下意識否決︰“不。” 丞德完全沒有發現他的不對。 裴湛有點心慌地講︰“我……我自己讀。” 如果非要把自己剖開,那裴湛寧可自己動手。他心如擂鼓地展開手里的書信,展信是一朵粉色的小花,這也是儲妍的手筆。 比起上次的情書,這次明顯花里胡哨的弄了一堆小女生的玩意。 裴湛捏著紙頁的邊緣,看著里面的字不禁一陣恍惚,仔細辨認了一陣才認出這不是他寫完送給儲妍的那封親筆。這封是儲妍謄抄的。 儲妍和裴湛都練行楷,兩個人的字十分相似,只是有些筆鋒細微有差。所以丞德拿到那封情書的時候,第一反應就將它歸功于儲妍。 因為裴湛實在太不起眼了,他在班里永遠坐在邊緣,悶悶的,上課回答問題聲音很小,總低著頭不愛說話。沒人記得起他。 而且……他們班沒幾個同性戀。 雖然這種事在現在已經不是新鮮事兒,可裴湛還是沒敢對外公布,同學接受不代表老師接受,老師接受不代表家長接受。 裴湛心里實在清楚,陳國俊是不會允許自己兒子和一個同性戀廝混在一起的。 所以這封情書是儲妍的,它只能是儲妍的,必須和裴湛毫無關系。 就因為是儲妍的,陳嘉澍才格外珍惜。 第5章 這一年,陳嘉澍一直在準備出國留學的材料,托福刷分和sat考試的真題一直在做。這封情書夾在其中,可見他有多珍惜。裴湛看著那封情書只覺得自己心里發軟,可轉念想到這封情書在陳嘉澍心里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心口又難以控制地泛酸。 如果陳嘉澍知道是他寫的情書,應該會很嫌惡吧?這封情書不會出現在書里,更有可能會出現在垃圾桶。這樣一想,裴湛居然還有點感謝儲妍,畢竟如果沒有她,他這樣卑微的愛意可能一輩子也送不出去。 開口想讀,陳嘉澍卻抬手把這封信收了回去。他從容不迫,好像這事與他毫無關系一樣。 陳嘉澍剛剛冷眼旁觀了一整場鬧劇,像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他看著情書被拆,要看著裴湛被逼著去讀,直到最後才伸出手把原本屬于他的東西拿回去。 裴湛有點茫然地看陳嘉澍。 丞德也不明所以︰“你干嘛啊陳嘉澍,咱們正準備欣賞儲妍著作呢。” 陳嘉澍掃了一眼裴湛,不輕不重地問︰“這情書跟你有關系嗎,你這麼激動,你暗戀儲妍。” 丞德很簡潔明了地回了一句︰“滾。” 陳嘉澍含著笑,不清不楚地說︰“丞德,別人給我寫的東西,你讓他讀算個什麼事兒?” 這個他指裴湛。 裴湛的心像被細針扎了一下,疼得很悶,但看不見傷口。 陳嘉澍在他的注視下拿回情書,可拿回去的時候,眉心不自覺皺了一下,他拂了拂情書表面,像是那薄薄的一層紙上沾了什麼髒東西。 那是對裴湛的嫌惡。 陳嘉澍漫不經心地上下打打量著這封情書,說︰“要讀也是我自己讀啊。” 班里一時間爆發出更大的哄笑聲。 高中生就是這樣愛湊熱鬧的年紀。 沒辦法,都是小年輕,有勁無處使,談個戀愛就已經是全班最勁爆的事兒了。 陳嘉澍清清嗓子,剛準備讀自己收到的那封來自校花的情書,儲妍就回來了。 儲妍莫名其妙地看著班里一堆人放學不走,圍著陳嘉澍和裴湛,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的氛圍。 她開口問︰“你們干嘛呢?” 丞德笑著講︰“陳嘉澍要讀你給他寫的情書呢,踫都不讓小裴踫,小氣鬼。” 儲妍也跟著笑︰“這是什麼意思,我給你寫的東西,讓小裴讀干什麼。” 陳嘉澍靠在桌上,有點倨傲地看她︰“這不是沒讓別人看,我準備自己讀嘛。” 裴湛垂眸掩蓋住自己的失落。 是啊,他是別人。 是儲妍和陳嘉澍之間的別人。 自然是不能讀他們的情書的。 “誰準你讀了,”儲妍掃了一眼裴湛,又看了一眼悄悄瞄裴湛的陳嘉澍,喧賓奪主地說,“要讀也是我來讀啊。” 陳嘉澍沖她揮了揮手里的東西︰“你要來讀嗎?” 儲妍大步走上前,奪過陳嘉澍手里的情書,她似笑非笑地講︰“讀什麼,我要臉。放了學,找個安靜地方,我給你慢慢讀,好不好?” 這氛圍太曖昧了,班里幾個好事的都在笑。丞德更是磕生磕死,狂晃懷里的裴湛。 裴湛悄悄看陳嘉澍。 他就這樣在陳嘉澍的臉上看到了少見的愉悅。陳嘉澍迅速把情書收起,並且背起了書包︰“好啊,我們現在就走。” 說著,他直接拽走了儲妍。 班里笑鬧不止,四下議論紛紛。 只有裴湛渾身發冷。 他環顧四周,感覺自己身邊空蕩蕩的。 雖然丞德和他離得極近,可他深知那些哄鬧與他無關。它是屬于陳嘉澍和儲妍的,裴湛永遠無法擁有。 在丞德和同學的插科打諢里,他感覺就像只自苦的丑小鴨,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角落把自己藏好。 - 晚上回家洗過澡,陳嘉澍拿著手機和徐皓宇打游戲,打了兩把,他就不想玩了。 麥里丞德和徐皓宇被打得嗷嗷直叫,叫得他耳朵疼。他打完一把就說有事要下,下次再一起約著玩。 一把勝利,丞德還嚷嚷著要和徐皓宇再打一把,徐皓宇說,你得了吧,沒陳嘉澍帶飛,咱倆幾把下來就掉鉑金去了,到時候分段差太多,後面組排都打不了。 丞德想想還是跟陳嘉澍一起玩輕松,有陳嘉澍在,他只要跟在大哥後面撿人頭就行。 陳嘉澍和他們道別,從床上起來準備寫兩套題。他對游戲沒什麼癮頭,打起來就是一種消遣,休息夠了也不愛玩。 老天就是很不公平,有些人天生就很聰明,有捕捉一切的敏銳,內在性格又百折不撓,是天生的成功者。陳嘉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旁人看來,陳嘉澍做什麼都很有天賦,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比起他的聰明,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比別人更有毅力。 在徐皓宇眼里陳嘉澍這種發小一直屬于別人家的孩子,他對一切事物的掌控欲都出奇地強,可能生來就是奔著成功去的,那怕是最枯燥的單機游戲,只要陳嘉澍拿下第一關,那麼後面的每一步就都在他的計劃之內。陳嘉澍從不會出錯。 這種掌控在親密關系中令人窒息,不論是友情愛情還是親情,但陳嘉澍這種人又很精明,他懂分寸,良好的家教讓他知道點到為止的界限,從不越界。 所以在外人看來,陳嘉澍攻擊性沒那麼強,他既能不食人間煙火地好好學習,又很接地氣地跟他們這堆不愛學的熊孩子混在一起胡鬧,為人處事落落大方,是一個很值得交的朋友。 所以從小到大陳嘉澍身邊一直圍繞著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排斥,但也不接受,就用那套世俗的規則,與人你來我往。 刷了兩套題,陳嘉澍看了一眼免打擾的手機。 班長給他轉了上周月考摸底成績。 陳嘉澍毫無疑問在年級前十,可裴湛的成績就沒那麼好看了,全年級理科一千人,裴湛排二百八十九名,班級倒四,有一科甚至是擦邊及格。 再過一個半月就是期末考,考完就要放高二暑假,到時候陳嘉澍會去國外高校舉辦的夏令營,到時候有一堆事要忙。 班長和他說了兩周後班級預備出門社會實踐,班長那天臨時有個比賽,得讓他這個副班長帶隊出門。 社會實踐也不止一個班,好幾個班要去做社會公益服務,只是不在一個地方。 他們理實一班和國際二班被分到了福利院。臨近兒童節,他們主要是來慰問福利院兒童,以及幫助關愛殘障幼童。 這種活動都是給要出國或者申請國內各個轉專項計劃的同學刷履歷用的,對普通不走特殊批次的高考生意義不大。 臨近期末,裴湛帶了兩套題,抓緊時間在車上寫。他一直有點暈車,但又不敢懈怠。快高三了,他的成績在班里還是吊車尾,一學期下來穩居倒數第四,跟倒數第五名的成績還差一大截。他一邊忍著暈眩,一邊刷題,沒一陣臉色就難看得像生病了。 陳嘉澍坐在他旁邊,伸手蓋在他卷子上,說︰“別寫了,就四十分鐘的路,車里吵成這樣,你寫得下去嗎?” 裴湛蒼白地看他︰“可是我……” “你有時候真的很無聊,”陳嘉澍皺眉,“而且很蠢。” 裴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忽然被罵,有點無辜地看他。 陳嘉澍在他不解的目光里把自己的耳機摘下來,開了降噪給他戴上,說︰“閉眼,暈車不要看字了。” 裴湛“哦”了一聲,默默把卷子收起來。 雖然被陳嘉澍罵蠢,但裴湛還是很高興。至少在此刻,陳嘉澍有注意到他,甚至還在關心他。平時陳嘉澍跟他說話都很少,比起為難,更多是無視。他們生活在一起,更像是陌生人。 裴湛也不理解自己怎麼這樣無可救藥,哪怕陳嘉澍的關心這樣惡劣,他也甘之如飴。所以這樣也好,什麼都好,那怕陳嘉澍只願意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他也心滿意足。 陳嘉澍靠在車座位上,準備睡覺。 裴湛攥著耳機,有些雀躍地小聲說︰“謝謝你。” 陳嘉澍也不想理他,只閉眼休息。 其實今天陳嘉澍本來應該跟儲妍坐一排,但是很不巧,帶隊的老師是年級主任。自從上次抓到儲妍給陳嘉澍貼情書之後,他嚴禁他倆靠近。 所以陳嘉澍和裴湛同桌換了位置坐在了裴湛身邊。他很少對人露出嫌棄,但他實在忍不住不喜歡裴湛。 裴湛這個人看上去是個軟柿子,老實、無聊、怪異,是任人可欺的羔羊。陳嘉澍覺得他做每一件事都謹慎又小心,好像處處都透露著被脅迫的不自然感。 這種人放在平時陳嘉澍看都不會看一眼,他雖然不至于眼高于頂,但也不喜歡在人前話都說不清的笨蛋,但裴湛就是這麼可惡,非要跟他生活在同一座房子里,每天都裝出一副可憐的蠢樣給人看。 他對裴湛的偏見就像一座山,可這樣天生的惡意毫無來由,陳嘉澍知道自己無理取鬧的厭煩有錯,可每多和裴湛相處一秒,他都覺得煩躁。 第6章 第5章 意外 陪小朋友過兒童節也很有趣,高中生還沒過打打鬧鬧的年紀,紛紛嚎叫他們也要過兒童節。 裴湛在同學的打鬧聲里去福利院的儲物間給小朋友拿糖果,路過一間空房間窗戶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是陳嘉澍。 陳嘉澍身邊還站著儲妍,他們笑著在說什麼,然後儲妍伸手抱了他一下,表情溫柔地在他耳邊說話。陳嘉澍垂眼看著她,神色是少見的柔和。 他們好親密,好像彼此心意早已無間,靈魂相融,近得只剩皮囊阻礙。陳嘉澍近乎是溫順地低著頭,他像是在等待儲妍的親吻。 裴湛一時愣在當場。 很難想象,陳嘉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陳嘉澍這樣的天之驕子,做什麼都露著一股輕微的傲氣,哪怕他家教很好,與人交往很知分寸,也總會在不經意間露出點不露痕跡的高高在上。 裴湛與他日常相處最多,總是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疏離,他從未見陳嘉澍對誰露出這樣柔軟溫和的目光。 在這樣的溫情里,陳嘉澍和儲妍越靠越近,他們情深如許,好像真的要親吻彼此。 可就在雙唇要相觸的那刻,儲妍忽然推著陳嘉澍胸口小聲說了句什麼。 陳嘉澍一怔,他冷冷回頭看,用余光瞄向裴湛。那目光里滿是被打擾的煩躁。 裴湛心里有點難受,他心頭好像堵了一塊,什麼東西淤積在里面,噎得他喘不上氣來。他小聲用口型說︰“抱歉,打擾了。” 然後他趕緊在他們的注視下逃一樣的跑走。 裴湛默默把糖果搬到教室,魂不守舍地給孩子們發了幾根糖。他腦子里全是儲妍和陳嘉澍擁抱在一起的畫面,一想到陳嘉澍的眼神,裴湛的心口就疼得難受。 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難受。 不是已經接受陳嘉澍談戀愛的事實了嗎?看到他們成雙成對,怎麼還會這樣痛苦? 在轉身而去的那一刻,裴湛很想怨恨什麼人,可捫心自問,儲妍也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陳嘉澍更沒有。哪怕有那封情書,陳嘉澍如果對儲妍無意,也不會和她在一起,更不會和她這樣親密。他們是真心相愛的。 畢竟陳嘉澍是個正常的異性戀,不是儲妍,也會是其他人。總之與裴湛無關。 只要這麼想,裴湛就很難受,他眼眶通紅,迫切地想做點什麼轉移注意力。可就在這時候,儲妍和陳嘉澍一前一後回來了。 陳嘉澍沒有正眼看他,只是走到人群和徐皓宇說笑。 儲妍看到他表情有些訝異。 裴湛很快收到了她的關心。 [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不會因為剛才的事生氣吧]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他想了一會兒,慢吞吞打字。 [你們交往,可以不用管我] [剛剛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儲妍的消息好久才過來。 [那當然,陳嘉澍現在是我男朋友] 裴湛被她的坦誠惹得有點不知道怎麼難受。他看著那行字有些哭笑不得,只回了個“哦”的表情包。 儲妍繼續發信息。 [不過剛才我跟他沒發生什麼,就是在聊暑假去出國夏令營的事] [聊到一半我想試試能不能親他一下,還沒下嘴就看到你了] [最後也沒親起來,總感覺陳嘉澍不太樂意] 裴湛嘆息,他不明白儲妍為什麼用這種事情來哄騙他。裴湛也沒資格追究他們究竟真的有沒有接吻。 誠如儲妍所說,她和陳嘉澍是男女朋友,親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本來就和裴湛無關,甚至更進一步來說,裴湛剛才失禮的注視反而打擾到了他們兩個。他才是那個多余的人。 也不知道儲妍是真的心大還是對陳嘉澍的佔有欲太少。 裴湛听她說了幾句,那點難過也煙消雲散。他不知道怎麼回消息,打了幾行字又匆匆刪掉。 儲妍大概也看出他的糾結,她本人大概也不想多聊這場尷尬的意外,話鋒一轉就和裴湛合計起了夏令營期間的一些事。譬如要給陳嘉澍寫情書。 後面幾個月她和陳嘉澍都要往國外跑,肯定是聚少離多。她得提前寫好情書給陳嘉澍送過去。 因為裴湛一直有手寫的習慣。 他自欺欺人,好像只要送出去的是手寫信,陳嘉澍收到的就是他獨一無二的心意,不論那份心意署了誰的名,仿佛這樣就可以讓他那些陰暗潮濕的愛落到實處。 裴湛曾在無數次落筆時唾棄自己的卑鄙,但又慶幸儲妍天生玩世不恭,她的玩玩而已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裴湛的罪惡感。 儲妍說囑咐他好好準備一下,最近可能要辛苦他,多寫幾封情書給她用。 裴湛沉默地回復。 [情書都寫好了,找機會我送給你] 儲妍並不知道,他對陳嘉澍的愛滿到溢出,那些書信早就寫好,只是總是找不到機會送出。裴湛很謝謝儲妍幫他。 - 期末考試結束後有個高二學生的成人禮。臨近高三,大家的接近成年,學校也會集中辦成人禮,給枯燥的高中生活增添樂趣。 陳嘉澍的媽媽祝小憐幾年前就已經出家,她在國內修行幾年又去了美國,已經兩耳不聞窗外事。陳國俊生意繁忙,沒有趕回來,但是叫人給他們置辦了一身西裝。 攝影社的同學在拍照,陳嘉澍被幾個同學湊在人堆里拍照,裴湛看著陳嘉澍,有點膽怯地不敢上前。他們沒有家長到場,兩個人各自站在人堆里。 陳嘉澍遠遠和孤零零的裴湛對視,第一次感覺到同病相憐這個詞的可惡。 他們同病相憐,又天差地別。 陳嘉澍這樣優秀的人,哪怕沒有父母的陪伴也依舊眾星捧月,在這場成人禮上,他不論是作為寰宇集團少東家還是作為華騰的學生會主席及今日雙語演講的主講人都很耀眼奪目。 裴湛才是真的躲在角落無人問津的那一個。他本就沉默寡言,哪怕陳國俊和疼愛陳嘉澍一樣疼愛他,給他配了和陳嘉澍一樣的衣裝,他也不能像陳嘉澍一樣光彩。 成人禮在學校禮堂有一場舞會。華騰很注重學生課余生活的豐富,又因為校內出國留學者眾多,對社交禮儀教學得十分詳細,他們成雙成對地跳著圓舞曲。 家長一邊孩子一邊,各自愉快地同進晚餐。晚宴之後,孩子們兩兩一對跳著華爾茲,陳嘉澍自然也找儲妍跳舞。 儲妍今天穿了一件高訂晚禮服,出自意大利一位名師之手,純手工制作,上面一顆鑽石都要兩三萬。 她紗裙優雅地在人情中轉圈,好像一朵盛開的紅玫瑰。陳嘉澍紳士地給她提裙擺,攝影社的同學在他們下場的時候摁下了快門。 般配。 很土的一句形容。 但是看見的人都這樣說。 只有儲妍的母親面露擔憂。 在成人禮結束的那天晚上,裴湛遞了個書包給儲妍。她拉開拉鏈,翻動半天,說︰“這麼多封?” 裴湛點點頭。 他所有想對陳嘉澍說的話都在這里了。 把這些交給儲妍就是意味著他死心了,他不會再愛陳嘉澍。他祝福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儲妍抱著書包很高興︰“那就謝謝你啦。” “就這麼多封,以前寫的,後來寫的,以後……我不會給他寫情書了,”裴湛推了推眼鏡,“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可以試試自己寫。” 儲妍的笑容漸漸消失,她看著他,敏銳地感覺到了眼前人的難過。 她也不知道怎麼安慰,畢竟始作俑者是自己,只好說︰“這樣啊……” 儲妍抱著書包,試探地說︰“你是不喜歡他了嗎?” 裴湛很難說出這句話,他只是磕巴著說︰“我會努力不喜歡他的。” 明明說的是會放手,可話里話外都是不舍,儲妍沒辦法地看著他,可這個世界就是殘酷的,自己心愛的東西不去爭取就會被拿走。 儲妍有點憐愛地看著他︰“那你要加油哦。” 裴湛艱難地擠出笑︰“我祝你們幸福。” 儲妍眉眼彎彎,說︰“我會的。” 裴湛點頭,然後逃避一樣地離開了。 說不喜歡這件事對十七歲的他太難了,雖然很多年後面對這樣的境地他也沒多少長進,但他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無措。 無措地撒謊,無措地嘴硬,再無措地逃跑,說完話的裴湛像是落荒而逃,他一路疾行,遠離人群,怕自己晚一步就會流淚。 - 成人禮結束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一班出國的人不比國際班少,班都開不起來,暑假留下的人都被分到了別的班補習。 裴湛被分到了理科五班去上課。 公寓里沒有陳嘉澍的身影,一時間空得可怕。裴湛有時候做完題,想給陳嘉澍發信息,以寄住在他家的一個朋友的身份,但他拿起手機,想半天也不知道該發什麼。 第7章 他失去了陳嘉澍的一切聯系,畢竟陳嘉澍除非腦子壞了,否則不會主動聯系他的。 直到開學的前一個星期,他收到了關于陳嘉澍的消息,不過給他發消息的不是陳嘉澍,是儲妍。 不知道這兩個月她遭遇了什麼,只在凌晨給裴湛發了三條信息。 [書呆子,我勸你還是不要喜歡陳嘉澍了] [他這個人實在太自私,像個沒有愛的怪物] [真的喜歡他會很苦的] 裴湛看著消息陷入沉思。 他不知道怎麼回,只是在這些信息里隱隱知道陳嘉澍要回來了。也對,新學期開始,學生都要回來的,他總會和陳嘉澍再見。 第6章 矛盾 新學期開始,想要出國留學的學生都回來了。可是儲妍卻沒有回來。她作為藝術生,已經開始了緊張的集訓。 儲妍自從表明了自己要走美術這條路,她爸媽就給她找了個寧海的藝術家,從高二開始就教她畫畫,還給她做私人集訓。臨近高三,她已經一個月沒來學校上課,在家專心準備藝考。 國慶將近,高三上學期的秋季運動會很快逼近了。班里的體委催著人報名。 裴湛因為字寫的好,體育課的時候被體委拉去幫忙給他寫名冊。 丞德來報名的時候看著他那筆字發了蠻久呆,等陳嘉澍的名字被完完整整寫在一千五長跑那一欄的時候才回神,沖裴湛笑著說︰“你這字兒寫的挺好的啊?” 裴湛被他說的一愣,說︰“謝謝。” 丞德擺擺手,回頭就跟陳嘉澍咬耳朵︰“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弟寫字是這樣的啊?” 陳嘉澍剛打完球,一身汗,快下課了準備去澡堂沖澡,他捏著瓶冰水問︰“哪樣?” “就那樣啊,”丞德也拎著浴巾跟他一起走,語氣十分粗神經,“他寫你名字的時候,跟那情書上的字還挺像的啊。” 陳嘉澍滿不在意,他“哦”了一聲,自作主張替裴湛否定了︰“你看錯了吧,他跟儲妍的字是很像。” 丞德皺著眉︰“是吧……他倆字好像確實有點類似,好像都是行楷,那那封情書……” 陳嘉澍“嗯”了一聲,率先走進了浴室。 丞德想半天沒想明白,一抬頭人不見了,他趕緊︰“哎哎哎,陳嘉澍我話沒說完呢。” - 九月下旬,國慶之前,陳國俊終于忙完了海外的業務,他回國帶著陳嘉澍和裴湛吃了一頓飯。 陳國俊與陳嘉澍不太對付,在飯局上沒幾句話好說,簡單交代了一下讀書的事就不說話了。 陳嘉澍不願意和他多聊,這麼多年顯而易見,他對這個父親十分厭煩,並且連表面的安穩也不想維持。陳嘉澍不願意多說話,陳國俊也不逼他,只是轉頭看向裴湛。 陳國俊笑眯眯地問︰“小湛未來有什麼打算嗎?想上哪所大學,陳叔可以給你想辦法申請。” 裴湛受寵若驚。 他不知道自己父親跟陳國俊究竟是什麼關系,可能如母親所說,他們真的有交易,又或許他們只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不論是哪種關系,裴湛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有個人能在他父親死後花大價錢來養他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吃陳家的住陳家的已經讓裴湛非常不好意思了,但是他也沒辦法,高中學業實在繁重,他這樣拼命,在一班還是吊車尾。 轉來華騰之前,裴湛以前還會去做兼職,來貼補家用,來華騰之後,他根本沒時間出去賺錢養活自己,寫作業已經讓他疲憊不堪。 自從讀高二以來,所有開銷都花的是陳國俊的錢。 可是天下沒有白來的午餐,這筆錢裴湛不敢亂花,幾乎是能省則省,算著價格,以後想要一筆一筆還給陳國俊。 今天吃飯,听陳國俊的意思,好像也想要送他出國,不論是去哪里,這都是一筆不菲的開銷,裴湛不敢再欠,怕以後的自己還不起。 “陳叔叔,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學校,”裴湛小聲又體面地拒絕,“先看看高考分數怎麼樣吧,填志願的事情還早。” 言下之意就是他會留在國內讀書了。 陳國俊商場上的人精,這話听了就明白,說︰“那也好,高三了壓力大,可要好好考啊,想要什麼老師,要補哪一科,我給你請。” 裴湛現在請的老師也算名師,一對一上一小時已經是托了陳國俊的福了。這樣的老師還不是光用錢能請來的,寧海等著她去教的學生如過江之鯽,陳國俊能為他請來這樣的人,也是動用了不少人脈。 裴湛受之有愧,只覺得完全夠了,婉拒道︰“不用了叔叔,我現在很好。” 陳國俊笑著說︰“那就好啊,高考還是重要,你跟嘉澍可都要加油啊。” 裴湛微笑著點頭,說︰“會努力的叔叔” 陳嘉澍在一邊冷眼旁觀,裴湛與陳國俊兩個人言笑晏晏,他在心里冷笑,也不知道誰才是兒子,誰才是外人,他隨便吃了兩口飯就把筷子一推,冷酷地說︰“我吃飽了。” 然後就這樣自顧自地離開了。 陳國俊看著他的背影,臉色有點不好,可他最終也沒說什麼,只是嘆氣,說︰“嘉澍就是這樣的性格,小湛,你跟他相處,不要介意啊。” 裴湛小心地露出一個帶安慰的笑,說︰“不會,哥哥對我很好。” 一頓便飯結束,裴湛和陳國俊道別,隨後自己打車回了公寓,他回家的時候正在下雨。 寧海在這個秋夏交加的季節里很喜歡下雨。裴湛沒有帶傘,出了出租車,在公寓單元樓門下看到了一個人。那人瘦瘦高高的,帶著眼鏡,看背影有點像裴湛。 但細看又不是。 其實更像裴湛他已經死去的父親。 裴湛看他在樓下轉悠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事,就迎著雨跑進去,問︰“先生,你有什麼事嗎?需不需要幫忙?” 那個人迷茫地回頭,可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瞬間,神色忽然變得極為難看。他沉默地搖頭,然後立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裴湛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有點奇怪,也沒多想,就刷了卡上樓。 只是當夜,陳嘉澍沒有回公寓。 裴湛給他打了兩個電話也沒接。 第二天裴湛看到陳嘉澍的時候,發現他破了相,嘴角一片淤青,臉上也掛了彩。他坐在位置上晨讀,卻像尊烏雲蓋頂的大佛,臉色冷淡,一言不發。 班里的同學好奇,但沒人敢問,還是班主任看到,皺著眉把陳嘉澍叫到辦公室里問了一通,班主任好說歹說,陳嘉澍堅持說是走路不小心磕的。他那張尊口死活不開,班主任問不出什麼所以然。陳嘉澍不說,班主任也不再追問。 裴湛坐在位置上看裴湛一臉陰沉地回來,對他這一臉傷,心里隱約有點猜測。 陳嘉澍今早來得遲,早讀遲到了半小時,昨晚可能是回陳家去了。這一臉估計是在家里和他爸起沖突打的。畢竟陳嘉澍跟他爸向來沒什麼好話。 裴湛還記得自己到陳嘉澍家的第一天就經歷了一場印象深刻的吵架。 那天初到陳家,裴湛在管家的幫忙下收拾了自己的房間。 裴湛很感激陳國俊給他地方住。像他這種到別人家寄住的古時候都是被吃絕戶的典例,不過在這個故事里,裴湛的經歷恰恰相反,他一窮二白,甚至要反過來吃陳家的飯。 所以他也陳嘉澍看他的眼神為什麼充滿了嫌惡。蛀蟲、碩鼠,大概在陳嘉澍眼里,他的形象和這些東西也沒什麼區別。 很長一段時間,陳嘉澍看他的時候眼里有施舍,也有厭煩,高高在上的,帶著一股令人介懷的不喜歡。可裴湛並不在意,他在這樣的厭煩里滋生出不可言說的愛意。 這份愛他永遠也沒辦法宣之于口。每每在他看到陳嘉澍眼楮。 推開房門的時候,裴湛有些訝異,很難想象,他這樣寄人籬下居然還能有一間靠花園帶陽台的房間住,房間里生活用品一應俱全,還配了一間浴室。 裴湛當天晚上就和陳國俊父子一起共進晚餐,他拘謹又小心,陳國俊怕他不自在,主動說了些話讓裴湛放松。 可是裴湛太內向,這樣的聊天只會讓他更緊張。總之這頓飯吃的詭異又平和。 只是這種平和沒有維持太久。 飯後陳國俊閑談,說陳嘉澍表哥好像在外面談戀愛被他父母關起來強迫分手,然後送去了國外讀書。 陳國俊隨便提了一嘴,說如果未來陳嘉澍戀愛,只要不過分,他都贊同,不會過多干涉。 裴湛安靜地听著,沒有發表意見。 陳嘉澍坐在沙發上冷冷地丟下一句︰“你確實不會干涉。” 裴湛敏感地听出這句話的不善。 陳嘉澍下一刻就嗆聲說︰“你自己都把小情人帶回家里來,你有什麼資格干涉我?” 听到這句話的裴湛足足反應了半分鐘,他看見陳國俊的臉色不可抑制地變差,身上的溫和頓時煙消雲散,露出他久居高位的壓迫。 第8章 陳國俊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陳嘉澍。” “我說錯了?”陳嘉澍冷淡地看他,“你做過什麼需要我來提醒你嗎,我親眼看見的,就在家里就在……” 陳國俊提高音量警告︰“陳嘉澍!” 裴湛很快意識到這些事不是他能听的。所以他很沒骨氣地上了樓,把樓下留給這對陳姓父子。 別墅的隔音做的很好,裴湛洗完澡躺在床上,感覺自己有些過分的疲倦。他為搬家奔波一天,陷在被褥里,沒一陣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他爬起來的時候,看見樓下空了一片。陳嘉澍那天被關了禁閉。他整整一天沒有出房門。 裴湛對昨晚發生了什麼完全不敢打听,只是快吃完早飯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問管家,家里的東西去哪兒了。 管家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能講什麼不能講,只是官方又有禮地回答︰“都被少爺和老板砸了。” 裴湛沉默地環顧空空蕩蕩的四周,昨晚吵起來的慘烈程度可見一斑。 到現在裴湛還記得,那場吵架之後陳嘉澍的臉臭了一星期。整整一星期,他都沒有搭理裴湛。 當然,受到波及的也不止裴湛一個人,陳少爺平等又冷漠地對待每個人,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有點不動聲色的疏離,不會讓人覺得刺眼,也不會讓人覺得他想說話。 總之,很有禮貌,但很不好惹。 今早看著陳嘉澍這張臭臉,裴湛那些很久沒想起的記憶就這樣回籠。 所以估計昨晚也是父子倆在哪里起了什麼沖突吧?看陳嘉澍這反應,這次應該是比那次鬧的還僵。 裴湛去醫務室跑腿給陳嘉澍拿了點藥,悄悄放進了陳嘉澍的桌洞。他沒法給陳嘉澍上藥,只能寄希望于少爺自己好好安撫一下自己萬紫千紅的臉。 - 午休吃飯的時候陳嘉澍就請假回家了,說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丞德好奇地來問裴湛︰“你哥什麼情況?那臉上是跟斗毆去了?” 裴湛不知道怎麼說,只好溫和地笑著說︰“我也不知道?” “你們不是住在一起嗎?”丞德好整以暇地看他,“你不知道他這是怎麼回事?” 裴湛搖頭︰“他昨晚沒回來。” 丞德失去了他八卦的興趣,說︰“啊?怎麼這樣啊?” 裴湛沒辦法地說了句“抱歉”。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陳嘉澍的事情從不跟他交代,因為用不著。 第7章 逼近 下午的時候儲妍給裴湛發信息。 已經放學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人的側臉打得像無機質的雕塑,冰冷又鋒利。高三晚上要上自習,晚自習之前的晚間課間格外長,是留給不住校同學回家吃飯用的,班級不少人都出門了,只有零星幾人留在班里刷題。裴湛也在其中。 他一道題寫不出來,悶著頭磕了二十分鐘。正準備翻答案呢,手機忽然震動兩下,頂部彈出儲妍的消息。 儲妍集訓得快要瘋掉,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跟裴湛閑聊。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裴湛有點想問前幾晚她發的那三條信息是什麼意思。但最終又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祝她考試順利。 儲妍給他發了個小熊翻白眼。 [你要不要這麼無聊啊?] [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你不要驚訝哦] 裴湛一邊看答案的解題思路,一邊等著她的消息。 儲妍等了一陣,大概是發現他沒有追問,有些不高興了。 [喂書呆子,你還在不在啊] 裴湛合上書,他把手機拿起來,起身去了食堂。他瘦長的指尖在屏幕上戳戳點點。 [在的,準備去吃飯] [你要說什麼] 儲妍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卻一直沒有回復。裴湛覺得她有很多話要說,所以耐心地拿著手機等了一會兒。可儲妍一直顯示輸入,然後就沒了消息。 裴湛猜測她大概是去忙了,把手機摁熄了放進兜里。 他餓了,得去吃飯。 也不知道陳嘉澍吃飯了沒有。 - 傍晚,山被夕陽染得翠色全無,一片血紅的顏色鋪在地上,陳國俊坐在沙發上,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冷眼相對的陳嘉澍。 “你又鬧什麼?”陳國俊看著自己的兒子,無奈地嘆氣,“你要去美國,你要去找你媽,我不都答應你了?你現在又在不滿意什麼?” “這是同一件事嗎?”陳嘉澍沒好氣地說,“你可真會偷換概念。” “那你還要怎麼樣?”陳國俊幾乎審視著自己的兒子,還年輕氣盛的陳嘉澍透著一股野蠻生長的氣盛,他壓也壓不住。 陳嘉澍幾乎在冷笑︰“我怎麼樣?你不如問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陳國俊覺得他在發小孩子脾氣,說︰“嘉澍,不要無理取鬧了。” “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小情兒都找上門來了,到底誰無理取鬧,”陳嘉澍少有地沖他怒吼,“你就不能管好你自己的人嗎?” 陳國俊不想多說,起身就要出門。 陳嘉澍追到門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別墅里回蕩︰“你就這麼喜歡裴書柏,連他那個廢物兒子也要帶著養?” 陳國俊警告地回頭看他︰“陳嘉澍!” 陳嘉澍眼里爬上血絲︰“怎麼?我說錯了?” 陳國俊沒有說話。 “你娶我媽是真喜歡她,還是她長得像你那個求而不得的初戀啊,這麼多年,你找的每一個小情人……男的女的,都跟裴書柏長得那麼像,你還不忘舊情吧?”陳嘉澍這段話幾乎算得上冷嘲熱諷,他說,“裴書柏那麼好,可惜他喜歡女的,不喜歡你。” 陳國俊的神色藏在頂光的陰影下,陰沉得叫人看不清楚。 “你該恨裴書柏眼光差啊,就這麼被女的害死了,你心疼他,放不下他,所以把他兒子帶回來養,”陳嘉澍面露嘲諷,也滿嘴惡心,“你把裴湛當什麼東西,以為我不知道?” 陳國俊抬頭與他對視。 陳嘉澍毫不畏懼地低頭看他。 陳國俊冷聲說︰“這麼多年,我確實沒好好管教你。” - 晚自習陳嘉澍也沒來上。沒有陳嘉澍,陳家的司機大概率也是不會專門跑一趟的。裴湛寫完作業走出校門,他準備自己想辦法回家,一回頭看見了陳家司機的車。 陳嘉澍坐在副駕駛上,目光冷淡地看著他,路燈昏暗,他的眼神卻十分清晰,審視、猜疑、厭煩,裴湛不理解的那些情緒都一而再地出現在他臉上。 看見陳嘉澍的神色,裴湛更加不敢靠近。他背著書包在路邊愣怔,直到司機輕輕地摁了兩下喇叭示意上車他才回神。 在車上的後視鏡里,裴湛發現陳嘉澍眼皮發紅,他臉色蒼白,嘴唇干裂,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情緒風暴過境。 裴湛聞到了血腥氣,但是他不敢猜,更不敢去問。他只是在後視鏡里默默看著陳嘉澍,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能給予什麼,他現在能給予的也只有沉默。 這樣的沉默直到回家。 在關上門的那一刻,陳嘉澍忽然逼近裴湛。陳嘉澍感覺他身上的血腥味更濃了。他的手臂撐在裴湛身側,幾乎把裴湛鎖在了玄關里。 陳嘉澍低頭看他,眼里隱隱有憎惡的凶光。裴湛有點害怕地看著他,小聲叫了一句︰“哥……” “我不是你哥,”陳嘉澍冷漠地說,“你不是我媽生的。” 裴湛有點無言以對,他看著裴湛破皮的嘴角,注意力很快被轉移了,裴湛小聲地說︰“你還疼不疼?” 陳嘉澍沒有說話。 他只是和裴湛對視,然後像是決定了什麼似的,放過了裴湛。 可是裴湛從背後扯住了他的袖子,說︰“早上……早上我給你買的藥沒用嗎?” 陳嘉澍沉默地甩開他的手。 裴湛鍥而不舍,再一次鼓起勇氣拽拽他的衣擺,說︰“要不要我幫你上藥……你這樣晚上會更難受” 陳嘉澍一把拂開裴湛的手,冷聲說︰“你在假惺惺什麼?” 裴湛有點愣住︰“什麼?” 陳嘉澍惡狠狠地看著他︰“你這樣的人,到底在假惺惺什麼?” 裴湛欲言又止。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陳嘉澍眼神冰冷地看著他,“你離我遠點我才不會難受。” 裴湛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樣生氣。 這樣生氣的陳嘉澍讓他有點不敢靠近。 陳嘉澍冷冷看他,好像心情差到了極點,在關上房門之前,只丟下了一句︰“滾遠點。” 裴湛從櫥櫃里把醫療箱拿出來,放在他門口,說︰“那哥你有空自己處理一下。我先……我先去寫作業了。” 陳嘉澍沒有搭理他。 - 夜深人靜,陳嘉澍躺在床上翻了第三個身,陳國俊今天給了他一耳光,讓他清醒一點。 那一耳光抽在他臉上,算是徹底把他們的父子情分抽完犢子了。他睡不著,躺在床上干瞪眼,沒事又翻起了手機。 第9章 徐皓宇知道陳嘉澍他爸回來了,陳嘉澍又沒在學校,這二傻子難得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勁,給他發了好幾條關懷信息。 陳嘉澍翻了半天沒翻到一句有營養的,干脆把手機關了。陳嘉澍知道他今天把所有的火發在裴湛身上不對,可他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瞬間,就怒從心頭起。 裴湛跟陳國俊現在養在外面的小情兒那麼像,看到那張臉,陳嘉澍就能想起來陳國俊玩過的男男女女。 陳嘉澍永遠也忘不了自己十歲那年放假回家,在主臥看到的景象。那張在陳國俊床上的臉,有六分像裴湛,或者說應該有六分像裴書柏,還有四分像他媽媽。 那張模糊又清晰的臉很多次出現在他噩夢里。又在後來的日子里漸漸和裴湛的樣子重合。 所以那個情形他現在想起來還作嘔。 連帶著,他討厭裴湛那張臉,更討厭唯唯諾諾裝出一副好人樣子的裴湛,有時候他會無端地想,寄宿在他家的裴湛現在跟那些人也沒什麼區別,陳國俊用心用力灌溉,就等著裴湛長大。 陳國俊不過是想再養一個裴書柏而已。 陳嘉澍幾乎惡意地想。 陳國俊用一個裴書柏惡心了他很多年,連帶著他的媽媽也遠離這個家,從小父母之間貌合神離,到後來矛盾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這個家從頭到尾就是支離破碎的。 陳嘉澍從來沒有感受過家是什麼滋味,愛是什麼滋味。既然不愛彼此,何必要互相折磨,再把他生下來當成累贅一樣地推來推去? 陳嘉澍本以為自己擁有一切,直到十歲那年,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在奢求一場美夢,而這場夢的真相在許多年前就已經初現端倪。 他是恨的。 恨陳國俊,恨裴書柏,更恨這個廢物一樣的裴湛。陳嘉澍以無數的恨冷眼旁觀,看著這場鬧劇繼續。 他幾乎卑劣地想。 既然他不好過,那就誰也不要好過了。 - 裴湛也沒能睡著。 雖然不知道陳嘉澍遭遇了什麼,但紅腫的側臉很明顯地告訴裴湛他被陳國俊打了。這一巴掌打的很重,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到陳嘉澍的側臉慘不忍睹。 還有那股很讓人介意的血腥味。 裴湛記掛著陳嘉澍根本睡不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打了兩個滾,房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裴湛,”陳嘉澍在門口叫他,“睡著了沒?” 裴湛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來,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沒睡覺而幻听了。 “裴湛,”陳嘉澍沒有繼續敲門,“出來幫我上藥。” 裴湛睡覺沒有上鎖的習慣。 這個習慣陳嘉澍也知道,但他的家教珠阻止了他直接闖進去,雖然大半夜敲人門也不算什麼有教養的行為吧。 但陳嘉澍覺得裴湛不會睡著。 他太了解這個人了,有時候幾乎不用動腦子就能看清裴湛這個蠢蛋在想什麼。 陳嘉澍站在門口耐心等待,沒過十秒,裴湛房門就開了個縫,他探頭探腦地叫了一聲︰“哥。” 作者有話說︰ ---------------------- 第8章 克制 黑暗中的陳嘉澍看著陰沉沉的,像只不會動的冰塊。今天的月亮很亮,它的光芒靜悄悄地撒在鏡面一樣的地磚上,把陳嘉澍有稜有角的面部照得銳氣十足。 月光太涼了,幾乎算靜謐地灑在陳嘉澍側臉,也把那片觸目驚心的傷照得清清楚楚。 裴湛“啪”地一聲打開燈,刺眼的燈光激得陳嘉澍眯眼,這個動作不知道牽動了面部哪根神經,讓他眉頭緊皺。 在開燈的那一瞬間,裴湛抱著藥箱在茶幾邊呆住了,他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喘不過氣來。 世界上沒有感同身受的痛。 但裴湛看到陳嘉澍側臉的那一刻有點鼻酸。 陳嘉澍的側臉已經腫得老高,打他的那一巴掌應該用力極重,他半張臉都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青紫。 裴湛看的驚心動魄,他沾了一點碘伏消毒,又小心翼翼地給陳嘉澍上藥。他一句話也沒有問,但好像已經心知肚明這樣的傷是怎麼來的。 陳嘉澍垂著眼,在這種時候他出奇地安靜,像只順毛的大貓咪。裴湛看他的時候他忽然抬頭,說︰“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裴湛被他說的手一抖,眼楮下意識地躲閃︰“什麼眼神?” 陳嘉澍目不轉楮地盯著他,最終有心事一樣,一言不發。 在陳嘉澍的注視里,裴湛把碘伏收好,又去冰箱里拿應急冰袋,想給他冰敷消腫。 他背影匆忙,陳嘉澍就一眼不眨地盯著他,直到裴湛給他敷上,站在他旁邊無聲地看他,陳嘉澍才發現,這人要哭了。 “你干嘛這幅表情?”陳嘉澍不解。 裴湛眉心有點難過涌出︰“怎麼比早上的更嚴重了?” 陳嘉澍“嗯”了一聲,始終沒說原因。 裴湛眼眶有點紅︰“疼不疼。” 陳嘉澍捂著冰袋,說︰“還好。” 裴湛呆呆“哦”了一聲,說︰“那……你先敷著,我去給你拿點止疼藥。不行明天叫阿姨陪你去醫院看看吧,我得上課,不行我也可以……” 他一邊說,一邊忙碌地去藥箱里找藥。 “裴湛。”陳嘉澍忽然叫住裴湛。 裴湛忙碌的腳步忽然停住,他站在客廳里看他,眼楮烏黑,像只小狗一樣盯著陳嘉澍。 陳嘉澍平靜地說︰“我餓了。” 裴湛沒反應過來︰“啊?” 在裴湛有點發愣的神色里,他補充︰“你給我弄點吃的。” …… 少爺不愛吃外賣。 他從小就吃現做的,吃不到現做的就不吃。 裴湛跟他生活的一年里幾乎弄清了陳嘉澍的喜好。所以裴湛從櫥櫃里翻出面條,準備給陳嘉澍煮碗面。 雖然做飯阿姨給他們準備晚飯那都是現買菜現做,但公寓的冰箱為應急也囤了不少肉蛋奶,要做頓豐盛的夜宵也是沒問題的。 但裴湛選擇了煮面。 一是他覺得面好消化,還不用解凍。 二來是因為煮面最簡單,最不容易出錯。 裴湛雖然不是什麼少爺命,過了十幾年苦日子,但做飯的手藝實在讓人不敢恭維,誰吃誰死,所以只能盡量選擇簡單易操作的。 他煮著面,心里還記掛著陳嘉澍的臉。這時候倒不是關心陳嘉澍會不會毀容,主要是擔心他疼。 這麼一心二用,裴湛面也煮不踏實,沒拿筷子在鍋里攪和幾下就回頭看陳嘉澍。他的眼楮很明亮濕潤,看著的時候有點清澈的討好。 客廳里的燈有點刺眼,在夜里開著十分提神醒腦。但更讓人醒神的是陳嘉澍那半張臉。 還是打的太嚴重了。 陳國俊的手有點黑。 裴湛默默地想,明天還是得陪他去醫院看看。 那頭的陳嘉澍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不知道在聊什麼,表情怪嚴肅的,沒一會兒他大概說的差不多了,抬頭往廚房瞄了一眼。 這一抬頭就跟裴湛對視上了。 他倆對視了一下,目光又迅速錯開。 陳嘉澍回神後看向裴湛︰“你別看我,看鍋。” 他這麼一說,裴湛又有點不好意思,他回過頭去看鍋里的面,說︰“哦。” 沉默了挺久。 “不然明天還是去醫院吧,”裴湛把火關了,把面悶在鍋里試圖把它悶得更軟,“我請一天的假,陪你去醫院做一下處理,你的牙齒痛嗎哥?” 陳嘉澍放下手機躺在沙發上,說︰“還行。” 裴湛點點頭︰“那就好。” “醫院明天我找阿姨和司機去就行了,你上課去吧,”陳嘉澍冷漠地說,“你那個成績還是最好別請假,我怕你跟不上。” 裴湛被他說的有點臉紅,一方面為陳嘉澍知道他成績吊車尾而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又為了陳嘉澍發關心而激動。裴湛小聲說︰“請一天假不會跟不上的。” 陳嘉澍沒搭理他,只是默默看著頂上吊燈,半天沒講話。裴湛也默默盯著他,陳嘉澍過了好一陣才又說︰“裴湛,我餓了。” 裴湛覺得面也差不多了,趕緊撈了放調料給陳嘉澍端過去。 陳嘉澍拿著筷子看著那面,一時間沒找到下嘴的地方。 蛋是破皮的,面是稀碎的,湯是渾濁不清的,少爺一句“這東西狗也不吃”差點就脫口而出了。 裴湛眼巴巴地看著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又好像有點期待,那雙下垂的狗狗眼里情緒復雜。 陳嘉澍看著他眼楮,那些亂七八糟的火消下去一點,他禮貌地拿著筷子但始終沒下口,只是繼續說剛才的話題︰“你別跟我去醫院了,家里不缺人照顧我。” 裴湛失落地“哦”了一聲。 他揣測大概是陳嘉澍嫌他煩。 不過也好,他兩個月前剛和儲妍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會再喜歡陳嘉澍,他們少在一起也是好事。 第10章 裴湛做完這一切才如夢初醒地想到自己已經決定不喜歡陳嘉澍了。他遲疑地站在餐桌前,想要回去睡覺。 陳嘉澍就在這時候動了筷子。 裴湛覺得陳嘉澍大概是真的餓了,面對這一碗面他也能下得了嘴。當然,下嘴是一回事,下咽又是一回事。陳嘉澍吃下去的那一秒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抬頭,與裴湛四目相接。 裴湛有點不知所謂,他磕巴著開口︰“怎、怎麼了?” 陳嘉澍努力把嘴里那口面條咽下去︰“裴湛,你以後還是別做飯了。” 裴湛“啊”了一聲,沒敢說話。 “你是不是把糖當鹽放了?”陳嘉澍放下筷子,說,“一整碗都是甜的。” 裴湛睜圓了眼︰“啊?怎麼會?” 他拿起碗邊的筷子嘗了一口,發現真是甜的,整個人僵立當場。他放下筷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哥。” 裴湛實在羞愧,這點小事他做的也不好。 陳嘉澍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一會兒那碗面,起身把它倒進了垃圾桶里。 裴湛有點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背後,說︰“要不我給你重做一碗?” “不用了,”陳嘉澍把碗放進水池里,他有點疲倦地往自己房間里走,“我困了,明天還上課,你早點睡。” 裴湛看著他的背影又看著那雙碗筷,莫名覺得有點失落。他說︰“好哦哥,我馬上就睡。” - 陳嘉澍的臉太難看了,他請了一周假修養。他請的假後面連著國慶放假,人在家里待了整整半個月。 這半個月里裴湛經常跟他保持距離。 雖然從一開始他倆距離就沒有近過,但總歸是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有踫到的時候。 裴湛有時候也控制不住自己,一看陳嘉澍就能看很久,他總是忍不住關心陳嘉澍,像顆繞著陳嘉澍的衛星,不停旋轉。 愛就是忍不住會沉溺,可他有時候也會忽然清醒,那天晚上給陳嘉澍上藥的情形好像一條勒住他脖子的基準線,裴湛一旦過火就會想起那天晚上的陳嘉澍。 裴湛就這樣警告自己,逼迫自己停下越界的眼光。因為那夜陳嘉澍說那一句話一直讓他有點後怕。 陳嘉澍問他為什麼要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當時裴湛就有點慌亂。 他看陳嘉澍的時候是什麼眼神? 裴湛習慣了做拐角里不動聲色的偷窺者,他懼怕被別人的目光審度。在陳嘉澍開口的那一剎那,裴湛幾乎想找個地縫把自己藏起來。 這些天他一直在惶惶中度過。 陳嘉澍那麼聰明,會不會他早看穿了什麼只是不說?所以後來裴湛謹慎起來,他做什麼都小心翼翼,連看陳嘉澍也只敢偷偷去看。 至于陳嘉澍的那句話,裴湛不敢想,他也想不通,只是在日復一日的克制里質疑自己為什麼總是這樣離不開陳嘉澍。 暗戀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如果他們都單身,裴湛就敢肆無忌憚地去愛陳嘉澍,哪怕陳嘉澍不知道他的愛意。 但陳嘉澍已經談過女朋友,他正和儲妍在交往,他已經有了另一個人的陪伴,裴湛再去愛他就是不知好歹。 儲妍說的對,他那麼膽小,連愛也靜悄悄的,只敢給予不敢索取,直到自己心愛的東西被搶走才追悔莫及。在這場畸形的暗戀里,他連恨也不配,因為從未爭取過。 只要陳嘉澍和儲妍還在一起,裴湛就沒有理由去接近,否則他就是品行卑劣的第三者。 所以裴湛不停告誡自己,那天晚上是不對的,他不該百依百順地在陳嘉澍身邊,因為他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作者有話說︰ ---------------------- 嗚嗚嗚嗚,老婆們我想要評論收藏和營養液(乞討.jpg) 第9章 游戲 國慶節一過,運動會就很快熱火朝天地開始了。田徑比賽有前有後,跑步什麼的還沒開始,各年級幾個班沒比賽的同學組了一把玩鵝鴨殺。 陳嘉澍也在其中。 他那半張臉好的差不多了,在陽光底下白白淨淨的,全然看不出那張臉遭受過什麼樣的凌虐。 他跟徐皓宇半個月沒見了,徐皓宇手機滴他玩游戲,他也很大方地就加入了。幾個班的十六個閑人在操場開了一把三狼兩中立。最後死的只剩兩狼一帶刀中立兩平民。 陳嘉澍很不幸在開庭結束就被刀,提前退出戰局。 他摘下耳機,在操場上搜尋著裴湛的身影。 裴湛自從那天晚上給他煮了一碗甜面條之後就不見蹤影了。 這個人好像在躲著他。 陳嘉澍幾乎算敏感地感覺到這點。 哪怕回到學校,裴湛也依舊不再接近他。好像在隔著什麼界限。 陳嘉澍曾懷疑過那天晚上自己倒掉的面條。 是不是他把那碗面條倒掉,所以傷了裴湛的心? 可傷了裴湛的心又怎樣。 本來就是狗也不吃的東西。 總不能因為他費心做了,他就要忍耐吃下去。 …… 陳嘉澍坐在草地上順著人往檢錄台看。 裴湛因為文筆好被班長拉過去寫檢錄詞。他拿著紙筆在檢錄台邊默默站著,寫好了就把檢錄詞遞給廣播員,剩下的時候就像是個會呼吸的人偶,在人堆里幾乎無人注意。 可是陳嘉澍就能一眼看到他。 陳嘉澍遠遠看著裴湛那張臉,試圖把他和裴書柏的模樣分離開,但陳嘉澍發現自己做不到。 裴湛那張帶著書卷氣的臉幾乎和他的父親如出一轍。讓陳嘉澍一眼就生出厭惡。 這樣的厭惡太不講道理了。 陳嘉澍會因為這樣的厭惡而煩躁,然後更加怨恨裴湛,哪怕知道裴湛是無辜的。 每次看到裴湛那種無辜又可憐的眼神,他就會不由自主地覺得某些情緒在失控。這種情況持續了有大半年,陳嘉澍一直分不清那是什麼感覺,所以一律歸結于怨恨。 他一定是太討厭裴湛了。 …… 在陳嘉澍注視著裴湛的時候,游戲結束了,最終結果是狼人獲勝。 輸的一方要做真心話大冒險挑戰。 狼人提出帶刀好人去檢錄台唱首歌。 于是幾個人轟轟烈烈跑去主席台搶麥唱了一首好漢歌,逗得操場上的學生大笑。被搶麥的廣播員在旁邊笑得嗓子啞了,臨時找了個人頂班,他自己跑去小賣部買水喝。 那幾個去檢錄台的正好要比賽,索性唱完了就退出了游戲去檢錄,他們留言讓丞德再找人玩。 差幾個人組局,丞德就在年級大群里叫人來玩游戲。喊了半天還缺一,陳嘉澍說叫裴湛來,然後他問都沒問,直接把裴湛拖了進來。 裴湛對這種游戲沒什麼興趣但之前也參與過集體活動,多少還是懂點規則。 陳嘉澍叫他來,他不知道怎麼推拒,然後就來了。 第一局裴湛就不幸地拿了刺客。 更不幸的是他開局刀了加拿大。 不過裴湛很沉著,他玩邏輯游戲向來很有天賦,先是發言污距離最近的他見過的陳嘉澍是專殺,言之鑿鑿地說加拿大和他跳過身份,陳嘉澍前腳殺完了加拿大,後腳就被他踩中尸體。 已知刺客第一局不能開槍,陳嘉澍明牌跳警長保命,另一只狼對跳警長,三人平票繼續。 第二輪裴湛找丞德抱團,一整局沒動手,丞德偵探身份第二次法庭開會直接給金水,陳嘉澍找機會刀裴湛的過程中被頂警長身份的狼反刀,獵鷹又殺了狼。 丞德偵探驗人驗到獵鷹,裴湛推出獵鷹身份,頂正義身份殺了獵鷹。第二局第一槍先斃掉了正義使者。第三局第二槍斃掉了殯儀。開了幾次庭都沒找出他的問題,最後一次開庭機會用完,還剩兩個狼人。 裴湛面刀一只鵝被拉鈴。 丞德已經暈了︰“我跟裴湛一直一起,他包是好人的,你們中間真有內鬼啊。” 有人打字。 [那他什麼身份?] “有刺客不能說啊,”丞德也很為難,“說了場上沒帶刀的了,我們就不好玩了。” 活人公屏上有人說。 [你不會也是狼吧丞德] [你不會也是狼吧丞德] [你不會也是狼吧丞德] “哥們包不是狼的啊,”丞德捂著腦門,“我鐵好人啊,真鐵好人,票我和裴湛沒道理的。” 然後大家就互相指認起來。 幾人依次發言之後,場上的人已經暈了。 裴湛這局很優勢,他是結票位。 他很冷靜地說︰“我先說,主張投我的張雨安肯定有問題。 我是正義,身份跟丞德對了幾輪了,現在我自爆身份牌保自己一波,場上如果有刺客可能會開槍。 我如果被斃了你們下把直接拉鈴把狼票出去。張雨安鐵狼人,我身份高金水,到現在沒有正義互跳那我就坐穩正義身份了。” 第11章 裴湛聲音不緊不慢,甚至有點溫柔︰“上把開庭對說證詞的時候大家都發現林晨始終單走。 我問她什麼身份,她只說是單走牌,但我剛刀她沒拉鈴也沒提示,那證明她不是加拿大和網紅。 那這時候我要說了,狼也單走,你不是加拿大和網紅自己一個人走什麼意思? 所以剛才殺林晨就是賭她是狼,刀成好人反正大不了死一個,丞德不信我下把就跟張樂吉走,張樂吉一定是好人。 這把開庭要是沒刺客打我那刺客就是林晨,因為她已經被我刀了。” 林晨在死人頻道憤怒發言。 [他這是污蔑啊污蔑!] [我明明是呆呆鳥!] [喂我花生!喂我花生!] 其他已經被殺的人哈哈哈大笑。 [太狗了裴湛] [看不出來他這麼會演啊?] “我只能說你們把我票出去下把就得投李雨安,場上還有沒有其他狼我也不知道,只能說帶刀好人出局你們會很難玩。” 裴湛說話的樣子無辜極了,語氣完全不像撒謊。 丞德也在活人公屏打字。 [哥們包好人的啊] [相信我和裴湛啊不然他早把我刀了] 陳嘉澍眼睜睜看丞德被養豬。 他在死人頻道銳評。 [丞德更是重量級] [偵探不會玩] [這把好人玩不了了,帶刀中立好人都沒了] [狼人屠宰局了] 今夜是平安夜。 幾秒後,丞德哇哇大叫說︰“裴湛你這個大騙子!虧我這麼相信你!” 裴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故意的。” “這還不是故意的啊,”李雨安嘲笑丞德,“被養豬一整把,還在哥倆好呢?” 裴湛抱歉地說︰“游戲需要。” 丞德憤恨地說︰“我恨你們。” 麥里到處是歡聲笑語。 林晨做為失敗陣營,問︰“那輸的這方是什麼懲罰啊?” 有人提議︰“狼人定吧,贏的定。” “行啊,”狼人之一的一個男生說,“那就好人中立帶刀去操場上隨便找個人平板支撐對視兩分鐘。” 有人哀嚎︰“怎麼又是好人中立帶刀啊?” “上輩子造孽,這輩子當兩次正義,我剛唱完歌。”徐皓宇簡直生無可戀。 大家都在笑。 陳嘉澍忽然開口,說︰“能自己選人嗎?” 徐皓宇警惕地說︰“你別選我啊,我不想跟你對視。” 陳嘉澍沒好氣地罵他︰“你有病嗎?” 狼人陣營說︰“隨便選人,只要對方願意就行。” 陳嘉澍很爽快地說︰“好啊,那我選裴湛。” 麥里一陣嬉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丞德大仇得報,“剛演的開心啊小湛湛,陳嘉澍收你來嘍。” 林晨贊同︰“對對對,陳嘉澍說的對,這種大騙子必須嚴懲。” 張雨安也在旁邊煽風點火︰“裴湛怎麼不說話啊,別慫啊剛騙我們騙的可開心了啊。” 裴湛這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本來就內向,被這麼起哄,在主席台整個人都紅了。 陳嘉澍還在麥克風里問︰“行不行裴湛?你陪我懲罰一下。” 裴湛無奈地沉默了。 他這段時間幾乎一直在避著陳嘉澍,那麼明顯的疏遠想必陳嘉澍也感覺到了。 裴湛覺得頭大,他好像連逃避都不被陳嘉澍允許。 難道他怎麼做都逃不開陳嘉澍嗎? …… 他那種明晃晃的逃避,陳嘉澍這種聰明人當然感覺到了。 陳嘉澍對他這樣忽然的疏遠其實心里有點不滿,但他說不清這種不滿從何而來,他應該討厭裴湛的,對裴湛的態度應該和他們剛開始見的時候一樣,眼不見心不煩才對。 可裴湛這段日子的逃避讓他更煩躁了。 眼不見心不煩這句話成了笑話,所以他要把裴湛一起拽來玩游戲,要听裴湛不緊不慢說話的聲音,要讓裴湛跟他一起受罰。 他太聰明,也太別扭,看出裴湛在躲他,就偏要讓裴湛躲不開他。 所以他故意把裴湛拉過來。 他就是要捉弄裴湛。 他就是要欺負裴湛。 陳嘉澍忽然有點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他就喜歡看讓裴湛在他面前手足無措的樣子。 - 裴湛把寫稿的任務推了,急急忙忙地趕到了陳嘉澍跟前。 本來就是線上游戲,也不用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玩,本來大家散落在操場各處,為了看這幾個帶刀角色的笑話都湊到了拐角。 一群人在操場邊緣嘻嘻哈哈,有學生好奇地探頭探腦。被人拉到一邊看熱鬧。 裴湛離得最遠,幾乎是最後才走到。他來的時候徐皓宇的大冒險都做完了,因為他們十幾個人聚在這里太惹眼,所以旁邊不少學生圍著看熱鬧,哄起得很大。 裴湛對這種萬眾矚目的場面十分畏懼。 他往那邊走的時候感覺自己手腳都不大受控了。 陳嘉澍靠在鐵絲圍欄上,靜靜地看著他神色僵硬地走過來。 丞德看他過來,先給了他肩膀一拳,說︰“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把我騙的團團轉。” 裴湛沒有說話,只是緊張地搓搓手。 丞德也看出他緊張,扯著他就往陳嘉澍邊上走,一邊走一邊說︰“你給我趕緊的,躺下跟你哥一起接受懲罰。” 第10章 不要(上) 太多的目光承載著太多人的注意。裴湛一直表現得平平無奇,忽然被這麼多人注視,感覺自己的腦子都轉不過來了。 他像只提線木偶,被人摁在地上了才弱弱地舉手抗議︰“為什麼我贏了也要受罰?” “因為你騙我,”丞德抱手站在他旁邊,說,“跟你哥對視啊,別看我這邊,看我算作弊啊。” 裴湛有點委屈地“哦”了一聲,他求助地轉眼看向陳嘉澍。 可是站在一邊的陳嘉澍也忽然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他似乎在思考要用什麼樣的姿勢撐在裴湛身上,但露出的情緒更多還是抗拒。 他果然還是討厭自己。 裴湛一直搞不懂陳嘉澍。 這個人明明言語上那麼不喜歡他,卻在缺人的時候生拉著他來玩這場游戲,明明表情神色上總是透著不願意和自己接觸的意思,卻非要把他拉進這樣一個懲罰的漩渦里。 有時候仰視陳嘉澍的時候裴湛也會控制不住地想,陳嘉澍是愚弄他嗎?還是只是單純地不想踫到他?他這樣的人,也能給陳嘉澍帶來樂趣嗎? 裴湛有點難受,難受的同時又有點雀躍。好像被喜歡的人架在火上烤,他沒法形容那種感覺。 那種又酸又苦的甜讓他五味雜陳。酸是嫉妒,苦是悲痛,甜是被陳嘉澍注視時的那一點心動。在這麼復雜的滋味里,裴湛覺得好像自己變成了一只可以逗弄的寵物,陳嘉澍抬手就能掐斷他的脖頸,一邊給他生路,一邊又拿住他的命脈。 這樣的感覺太危險了,可他又上癮一樣甘之如飴。他確實太愚蠢,也太執拗,如飛蛾撲火,只要能靠近,哪怕知道會被燒死也會奮不顧身貼上去。 在裴湛與陳嘉澍良久的對視里,裴湛的心跳漸漸平復,他無聲又柔和地看著陳嘉澍,好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在嘈雜的笑鬧聲里,他們的目光靜靜地交融在一起。在復雜的對視中他們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都沒有讀懂彼此的心思。 徐皓宇一巴掌拍在陳嘉澍背後,說︰“你干嘛呢?在這兒猶猶豫豫的,不是不想懲罰吧?” “沒有,”陳嘉澍和坐在地上的裴湛對視,看到裴湛仰視他的眼楮,陳嘉澍忽然就生出了退意,他說,“我現在還可以換人嗎?” “換人?”丞德冒出來,“為什麼換人?” 陳嘉澍忽然有點煩躁地皺眉︰“我不知道。” 只是本能在告訴他最好不要。 裴湛垂眼蓋住眼底情緒, “不許換,你弟都大老遠過來了,你換個頭啊,”丞德摁著他脖子,說︰“趕緊的別拖延時間。” 有人在後面大聲笑︰“原來還有我們陳嘉澍怕的人啊!和你弟對視兩分鐘而已,怎麼這也要怕?” “就是,裴湛又不會咬人,你怕什麼嘛陳嘉澍。” “我們幫一下幫一下!懲罰完了趕緊開下一把了!” 話音未落,陳嘉澍被一群人推搡而上。 四周起哄的聲音無休無止,在裴湛耳中幾乎算熱烈。他沒辦法地看著陳嘉澍,陳嘉澍也低頭看著他。 那雙時常帶著漠然的眼里居然有兩分叫裴湛害怕的情緒。裴湛看不清那是什麼,就被陳嘉澍一把摁住了肩膀。 裴湛心跳的好快,迅速鼓動的心髒讓他的鼓膜充血,他很快就听不清四周的聲音。 在人影的包圍下,他只能看見陳嘉澍有點冷淡的表情和不停開合的薄唇。 第12章 他看見陳嘉澍說︰“那我就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 今天太忙了出先寫一半發出來,明天補上下一半 第11章 不要(下) 裴湛有點磕巴地說︰“好……好的。” …… 華騰校表白牆有一張神圖流傳了很久。 陳嘉澍從華騰畢業很多年之後,有時候還會在學校超話里看到這張神圖。 高三那個學生會的大帥哥和一個沒見過的男生在操場上接吻了。大帥哥身下的同學穿著男生短袖,頭發有點小長,還戴著只厚眼鏡,臉比較模糊有點看不清。 傳圖的學妹就在空間蹲底下這個小哥哥的聯系方式。 她們也不是想跟誰談戀愛,主要是好奇另一個帥哥長啥樣。 …… 當然,這件事情本質也是誤會。 所謂的接吻都是意外,那張圖拍的位置看上去很像接吻,但只是陳嘉澍意外親到裴湛側臉的某一幕。 陽光明媚的操場上,一群人圍著兩個少年人,灑金的天光照在他們衣擺上,陳嘉澍因為長時間的平板支撐體力告竭,他起來的時候沒站穩,倒下去的時候不小心親上了裴湛的臉。 而且他沒站穩的罪魁禍首也是裴湛。 懲罰開始的時候,陳嘉澍就感覺裴湛就不是很自在。大概是他們距離太近了,裴湛又內向,沒一陣臉就紅透了,眼楮不知道往哪兒放,只好尷尬地看著陳嘉澍的下巴發呆。 陳嘉澍平板支撐著還有余力跟裴湛說話,他說︰“你看哪兒呢,看我,不然等會丞德要加時了。” 剛已經加過一輪了。 裴湛總不好意思跟陳嘉澍對視,沒一會兒就目光游離地到處亂看。 丞德專心做裁判,看到他眼神亂飄就判重新開始,這已經是陳嘉澍稍作休息之後撐的第二個兩分鐘了。 裴湛被他說得有點抱歉,小聲地說︰“都是我的錯。” 陳嘉澍冷漠地垂眼︰“所以叫你看我了。” 他語氣平淡,但不知道為什麼,裴湛就是能從中听到不耐煩。 是,任誰被坑著罰兩次也會不高興。 裴湛目光哀求地看著裴湛,眼楮里好像有告饒的意思。他不是不想看陳嘉澍,只是這樣近距離的和陳嘉澍對視太曖昧了。 有些人只要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心猿意馬。 裴湛不是什麼有定力的苦行僧,他有欲望,有赤裸裸的無法遮掩地對陳嘉澍的愛。 哪怕盡力克制也會露出痕跡。 裴湛還是太怕被陳嘉澍發現自己的心思,越是這種時候,他就越能想起儲妍,越是想起儲妍,他的暗戀就越是見不得光,所以在和陳嘉澍看向彼此的時候,他不顧一切想把自己藏起來。 陳嘉澍也有點拿裴湛沒辦法,他眼楮里好像閃過後悔,也不知道他在後悔自己選了裴湛做懲罰搭子還是後悔些別的什麼,總之,表情不算太好。 懲罰結束之後也差不多到吃午飯的時候了,上午的運動項目大多比到了頭,徐皓宇拉著陳嘉澍去吃飯。 他們肩並肩走在路上,徐皓宇說︰“你搞什麼,選裴湛當你懲罰對象,我看那小子緊張的要死了。” 陳嘉澍嗤笑一聲,神色越來越冷淡︰“是嗎?” “是啊,”徐皓宇莫名其妙地說,“我感覺你看他一眼他腦門都要冒汗了,一臉做賊心虛。” 陳嘉澍皺著眉,似乎想起了裴湛剛剛看著他的神色。陳嘉澍沒忍住冷笑︰“他確實做賊心虛。”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又干嘛了?”徐皓宇警惕地說,“不會他在想什麼把戲把你掃地出門吧?” …… 陳嘉澍銳評︰“你少看腦殘電視劇行嗎。” 徐皓宇沒意思地“切”了一聲。 他倆一路聊到食堂,徐皓宇打了飯一邊吃一邊八卦︰“儲妍最近集訓怎麼樣了?我好幾天沒看見她了,微信也聯系不上,我媽下星期說得約她媽吃飯,你替我問她出不出去玩,出去玩你也一起來。” “我不知道。”陳嘉澍細嚼慢咽著把嘴里的飯咽下去。 “不知道?這話什麼意思?”徐皓宇摸不著頭腦地看著他,“這什麼新型秀恩愛方式嗎?” 他倆剛談的時候那簡直朋友圈要被狗糧刷爆了。儲妍本來就是小女孩,愛秀愛炫愛拍照,陳嘉澍又上鏡,倆人朋友圈圈是合照。 不少人都暗戳戳磕他倆。 徐皓宇就是cp粉頭子。 陳嘉澍表情平靜地說︰“我跟她分手了。” 徐皓宇大驚失色︰“分手了?什麼時候分的?” “暑假的時候。” “為什麼分?” “不合適就分了。” “啊?”徐皓宇面對自己好兄弟這一系列的坦白有點反應不過來,“你甩的她嗎?” 陳嘉澍沉默了。 “看來不是,”徐皓宇胡亂猜測,“那她為什麼甩你啊?” 陳嘉澍吃了兩口飯,說︰“沒有誰甩誰,就是和平分手,我本來也沒有很喜歡她。” 徐皓宇不解︰“那你開始為什麼答應她跟她談戀愛?你不像是那種不談戀愛就會死的性格啊。” 陳嘉澍沒回答。 他確實對談戀愛沒興趣。 “那不喜歡干嘛在一起?”徐皓宇目不轉楮地盯著他,“你閑的啊?” 陳嘉澍也不知道怎麼說。 他總不能說是看到那封貼在年級布告欄里的情書才跟儲妍在一起的。 他覺得那封情書寫的挺好。 儲妍又一口咬定是她寫的,所以陳嘉澍就想跟她試試。可這些日子跟儲妍相處下來了感覺又不是那麼回事。 陳嘉澍有很多猜測,但他沒有去實證。 徐皓宇看他不說話,說︰“那你心情還好嗎?” 陳嘉澍面色平淡︰“看上去不好嗎?” 徐皓宇追問︰“你真就一點都不難過?” 陳嘉澍想了很久,有點遲疑地說︰“可能有點吧。” 但真沒有很難過。 主要是沒愛上,所以想不起來有什麼可難過的。 - 裴湛自從經歷了上午那場鬧劇就再也沒有參與到他們的群體游戲里去。他窩在主席台默默寫稿,直到陳嘉澍來檢錄處檢錄。 應該是要跑一百米短跑預賽。 陳嘉澍掛著號碼牌在一邊熱身,一回頭就看到裴湛眼巴巴看著自己。裴湛縴細修長的手指拿著筆,那雙溫柔的眼楮藏在鏡片後,目不轉楮地盯著他。 他們在人群中對視。裴湛在愣神兩秒,又迅速移開目光,裝作很忙地低頭寫字。 陳嘉澍壓著眼皮遠遠看著他。 沒一陣,陳嘉澍撇下檢錄的隊伍,徑直朝裴湛走去。︰ 作者有話說︰ ---------------------- 昨天寫了一半累了,寫一半洗漱打游戲睡覺去了,今天把補上,最近忙有榜隨榜,沒榜周更七千,喜歡可以點個收藏養肥哦[可憐] 第12章 事發 裴湛似乎沒料到他會走過來,瞪著一雙狗狗眼默默地看著他。直到陳嘉澍走近。 他似乎有點不知所措,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半天才問出一句︰“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陳嘉澍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看他。 裴湛被他注視得有點害羞。 他想起了剛剛那場讓他難以面對的懲罰。陳嘉澍吻在他側臉的觸覺好像還久久不散。裴湛眼神閃躲地垂頭,小聲再小聲地提醒︰“哥,比賽要開始了。” 陳嘉澍“嗯”了一聲,什麼也沒說,走了。 - 其實陳嘉澍也知道自己沒什麼話說。 他只是看到裴湛注視著自己,所以就走近了。在注視著裴湛的時候,他一度想問裴湛為什麼老這麼看著自己,但是他最終沒有開口。 陳嘉澍短跑拿了冠軍,這時候正被主席台上的播報員來回廣播。 班里不少人都圍上去給他送水,隔壁班的徐皓宇更是蹦著過來,苟著他肩膀說︰“可以啊陳嘉澍,跑這麼快,等會兒一千五可得讓著我啊。” 陳嘉澍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把手里的水一飲而盡。他脖子上出了一層薄汗,在烈日下泛著光,吞咽的時候那截突出的喉結來回滑動,看上去滿是舒張的野性。 一如儲妍所說,陳嘉澍長得很好看,他那張皮囊可以輕易迷惑所有人。可裴湛注視著他的時候,只能在他身上看到進攻。 大概是沒有褪去嬰兒肥的面頰過于柔軟,它很大一程度上中和了陳嘉澍侵略感,可陳嘉澍的的眉弓太高鼻梁太挺,讓他的深眼窩看著更加無情,偏薄的唇角一旦沒有笑,就有股不顧旁人死活的凶。 平時陳嘉澍也愛打球,他在球場上有好勝心,可總歸不是這種明擺著的競技比賽,他打得三心二意,反正只要能進球就行。 陳嘉澍太有反差感,他好像做事吊兒郎當,可一旦到了這種明牌競技的賽場上,陳嘉澍就很少允許自己輸。他身上這樣濃烈的好勝心,不可替代地誘惑著裴湛。 第13章 有些人看一眼就會重新心動。 裴湛遠遠看著陳嘉澍,既不敢靠近,也不想遠離,只能在心里窮途末路地告誡自己要放手。 一百米長跑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寧海溫度沒降下去,跑下來還是熱。陳嘉澍接過徐皓宇的水,擰開就倒在了頭上,他濕潤的黑發在陽光下滴水,一抬眼就和不遠處的裴湛四目相接。 裴湛被他看得愣神。不過兩三秒就急忙轉過身去,他不敢看。裴湛嘴上說了自己會放手,可心還是一樣難以忘懷。 人麼,最會的就是口是心非。 在說完放手的那一刻,裴湛就再也不敢回頭看,他心總是很軟,人長久以來的習慣也很難改變。裴湛慢熱,愛與不愛都像春日遲來的一場魘庇輳 繅淮禱嶸   キ玫氖 筧茨岩隕おュ 潑頻馗竊諦耐貳 他不敢看陳嘉澍,也不敢看自己的心,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反悔。 …… 裴湛被丞德抓過去給給陳嘉澍寫報道。 這種高爆發的項目陳嘉澍跑完感覺有點累,他在樹下緩氣,躲避陽光似的垂著眼。他屈膝坐在台階上,樹蔭嚴實地庇護著他。 裴湛趕到的時候,陳嘉澍手里捏的冰水瓶身已經爬滿了水汽,他跑完步,人看著有點懨懨的,不大好接近,打濕的衣服黏答答地貼在身上,底下的肌肉若隱若現。裴湛在旁邊低著頭寫字,沒一陣就抬頭看他一眼。 陳嘉澍披著毛巾听他問話。 裴湛說話很輕,這是他一直以來的說話習慣,像只含著委屈的小狗,說話靜悄悄的,有點嗚咽的意思。陳嘉澍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應他,等身邊的人走完了,裴湛才把紙筆收起來。裴湛說︰“哥我寫好了。” 陳嘉澍沉默地坐在他身邊。 裴湛站起來︰“那我去送報道啦?” 陳嘉澍垂著眼不說話。 裴湛也習慣這樣的陳嘉澍,不愛搭理他的陳嘉澍,不說話的陳嘉澍,把他推開的陳嘉澍,面對這些,他簡直司空見慣了。 反正陳嘉澍冷臉對他也不是一天兩天。裴湛雖然有時候會因為他的疏遠而難受,但也不會那麼往心里去。畢竟人要學著往前看。 沒有人該為他的暗戀負責。 陳嘉澍沒有這樣的義務。 …… 可是不停自我安慰的裴湛並不知道陳嘉澍在思考什麼。 陳嘉澍在精細地思考一百米跑完後裴湛與自己的那個對視,一百米跑完他在混亂中找到了裴湛,不知道為什麼,就那樣萬里挑一地看到了那雙有點憂郁的狗狗眼。 那雙可憐的眼楮實在太令人注意了,他不能裝作視而不見。 陳嘉澍自忖算是個細致的人,他從前不懂,所以有些事從未在意過,哪怕天天看著裴湛那雙眼楮,他也並不會多想。可近來裴湛的目光總是讓他介意,那種躲在暗處窺視的小心翼翼,想靠近卻不敢靠近的模樣,終于讓陳嘉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不對。 秋天的太陽還有點曬人,裴湛從樹蔭下走出去,陽光照在他身上,像給他渡了一層薄薄的光邊。 裴湛太瘦了,走在光里像只被拿掉翅膀的飛鳥。 樹蔭里的陳嘉澍注視著他的背影,默默喝了一口水。 - 男子1500米在下午三點如約而至,播報員在廣播台上說著檢錄信息。體委和丞德催著幾個跑1500的男生別上名牌去檢錄。 他倆繞著班級看台跑看一圈,丞德回頭說︰“陳嘉澍呢?你看見了嗎?” 體委恍神,他皺著眉說︰“我沒看到啊,是不是回班換衣服了,他跑一百的時候衣服全濕了。” “不知道啊,”丞德看向檢錄台,好像自言自語地說,“等會他應該自己會去吧?” 陳嘉澍沒听到播報信息。 他現在在教學樓里,堵住了想要從教室門出去的裴湛。裴湛抬頭看他,有點不明所以︰“怎……怎麼了?” “你剛剛,為什麼用那樣的眼神看我?”陳嘉澍沒有讓他離開,只是低頭看著裴湛。 裴湛撇開眼,有點尷尬地說︰“我用什麼樣的眼神看你?” 陳嘉澍低頭打量他,有點意味深長地說︰“就那種很可憐、很無助的眼神,你看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裴湛攥緊手,說︰“我沒有。” “你很久以前就很喜歡這麼看著我,”陳嘉澍語氣冷淡地說,“跟看別人的眼神不太一樣,我以為你是怕我,但後來發現也不是怕……” 裴湛心跳一停,他想否認“我沒有”,可半天都沒說出口。他小心地開口,說︰“你看錯了陳嘉澍。” 陳嘉澍站在門口沒有動,他不否認也不贊同,只是充滿壓迫感地看著裴湛。 裴湛盯著他肩膀發呆,他木訥地想著退路,好半天才緩緩退開,又磕磕巴巴地說︰“運動會那邊好像在檢錄,我……我去給丞德他們幫忙……” 說完,他不想面對似的落荒而逃,他從後門繞到走廊上,想要快點離開陳嘉澍審視的視線。 陳嘉澍看著他的背影,下了最後通牒,他說︰“你喜歡我吧裴湛?” 裴湛腳步一頓。 陳嘉澍靠在門邊,好像在說什麼漫不經心的小事。他垂著的眼光沉沉,好像在忍耐什麼過剩的情感,如果裴湛能看清他的眼楮,會發現那里面都是惡意。 “你喜歡我,那要不要試試呢?”陳嘉澍問。 裴湛站在原地不動,他近乎難以置信地睜著眼︰“你……你說什麼?” “你喜歡我吧,在明知我和儲妍談戀愛,卻還是喜歡我?”陳嘉澍冷笑著看他,“裴湛,你怎麼能這樣?” 他怎麼敢問這種話? 裴湛被戳破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心也漏了一塊,他覺得自己不該難過,因為已經對儲妍說了他會放手,可是眼淚莫名其妙寄從眼眶里流出來,他沒有抬手擦,只是覺得陳嘉澍有點不講道理。 從陳嘉澍開始與儲妍相愛,裴湛只是遠遠旁觀,幾乎對他們的戀情沒有任何妨礙。所以今天的裴湛听到這些話覺得自己那麼委屈,他不懂,陳嘉澍怎麼能這樣不講道理,明明他是異性戀,喜歡上了儲妍,卻還要來審判裴湛這個同性戀的愛。 裴湛有時候一氣之下真的不想再喜歡他。可是喜歡如果能止住那還叫喜歡嗎? 他曾無數次思考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對陳嘉澍放手,他做不到放手,最後的結論只能是他悄悄地遠離。只要遠離就不會再痛。 裴湛想不通,他只是背對著陳嘉澍默默流淚,好像這樣就可以不被看到自己一塌糊涂的自尊心。 陳嘉澍閑庭信步地走到他身後,他和裴湛不遠不近,隔著一臂的距離,剛好可以看清裴湛抖動的肩膀。 “要試試嗎?背著儲妍地下戀情,只有這一個機會,今天你拒絕以後我就再也不會答應你,”陳嘉澍看著自己的表,說,“我只給你五分鐘,我要去檢錄了,裴湛。” 裴湛強壓著哽咽,他幾乎哀求地說︰“不要這樣,陳嘉澍。” 他的喜歡不是這樣的。 陳嘉澍垂著眼,好像就是要這樣污蔑他,把這些見不得光又痴心妄想的暗戀都坐實,他說︰“還有四分鐘。” 裴湛不敢回頭。他低著臉,身體顫抖如提琴弦音。他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好像為難到了極點,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確實,裴湛愛著陳嘉澍,哪怕說了放手也依然深愛著。陳嘉澍這種人說一不二,裴湛錯過這一次,可能真的就會讓他錯過一輩子。 可陳嘉澍怎麼能說他們要偷偷戀愛? 那儲妍又做錯了什麼?裴湛又成了什麼? 裴湛想忍住眼淚,可一眨眼,眼底就是一片濕潤。 “裴湛,”頭頂傳來聲音,“你還有一分鐘。” 裴湛手足無措地抬頭,在模糊的淚眼中,他看到了陳嘉澍的臉。陳嘉澍那樣面無表情地看他,那張臉上滿是疏離和冷漠,雖然還有一分鐘,裴湛卻十分不安地覺得他下一秒就要離自己而去。 陳嘉澍失去耐心,他說︰“我要走了。” 裴湛一把抓住他︰“不……” 陳嘉澍瞥了一眼他的手,說︰“決定好了嗎?要不要試試啊?” 裴湛拽著他的手微微顫抖。他好像陷入了什麼進退兩難的境地,他始終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不停地從眼角往外溢。 “不要這樣陳嘉澍……你不要這樣……” 陳嘉澍看著他的通紅的眼角和不住下滑的眼淚,在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裴湛哭了。 原來他哭起來是這個樣子。 真可憐。 第13章 確認 裴湛在發燒。 陳嘉澍最後也沒能去檢錄,因為裴湛哭的呼吸性堿中毒了,他把人背去了醫務室,又送去了醫院。 在那最後一分鐘的邀請里,裴湛也沒有給出答案,他只是默默哭,蹲在地上,瘦弱得一團,在裴湛抱緊自己的時候,陳嘉澍能看到他皮肉下嶙峋的骨骼。 第14章 堅硬又脆弱,像一只沒有翅膀不能高飛的鳥。 陳嘉澍給丞德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裴湛的身體情況,他直接放棄了比賽。 在送裴湛去醫院的路上,陳嘉澍想到他的眼淚。陳嘉澍覺得很有意思,這樣一個在淤泥里打滾的人,也會哭得這樣讓人憐憫嗎?他想問裴湛在低頭哭泣的那幾分鐘里有沒有怨恨自己。 但是陳嘉澍沒有問出口。 裴湛一直在發燒,脫離危險之後就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班長發信息問情況,陳嘉澍回了幾句,端著熱水回輸液病房。 期間陳國俊打來了一通電話,問他情況,陳嘉澍隨便應付兩句,就把電話掛了。 裴湛清醒過來已經是後半夜的事情了,他的病房里空落落的沒有人,陳嘉澍給他手機充上電,微信留言說他提前回家了。 …… 月光灑在地上,像給苦澀的地板裹了糖霜。 裴湛坐在病床上久久未眠,值夜的護士拔了他的針管,讓他好好休息,因為他還有些發燒。 可是裴湛睡不著。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想起陳嘉澍在走廊里的語氣。那時的他在陳嘉澍面前尷尬得無所遁形,心頭好像翻了一片油鹽醬醋,心情復雜。 等到夜深人靜,種種情緒褪去,彌留下來的既不是驚慌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種無措。 心事被得知的難堪交織而成的無措。 那種無措伴隨著陳嘉澍戲謔的語氣在他心頭久久不散。如果陳嘉澍遲一點發現,他們相安無事地度過高中,等到以後……如果他們還有以後,裴湛或許在某天釋懷的時候會漫不經心地提起自己這段拿不出手的暗戀情緒。 但偏偏是這個時候。 陳嘉澍看出他的愛慕,在陳嘉澍和儲妍相戀的時候。裴湛只覺得自己不知廉恥。 愛是可以控制的嗎?愛是不可以控制的。他不該再喜歡陳嘉澍,可就是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像渴水的樹,扒開土壤腳下一片糜爛。 十幾年的歲月,裴湛像是一株沒有根的植物,長在令人作嘔的污泥里。他的父母有那樣的家庭,一地雞毛的婚姻,留下的他也是處處討嫌的那一個,可他還卑劣地想要愛。 裴湛覺得自己被送到陳家的時候自己就死了,可他看見陳嘉澍的時候又那麼奇跡地枯木逢春。明明陳嘉澍什麼也沒做,只是打籃球回來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甚至不是正眼,他就生出了想要的情緒。 想要這種欲望實在太令人作嘔了,可裴湛沒法控制自己,他覺得自己也很不講道理,又或許世界上的一見鐘情都沒有道理。 裴湛有時候覺得只有仰望的才讓自己能感覺還活著。他這一年都靠仰望陳嘉澍苟活。 這就是他的愛。 裴湛默默流淚,他伸手想擦,卻想起了陳嘉澍的留言讓他不要再哭。 于是裴湛又默默控制住眼淚,他等淚痕干透又拿起手機,想給陳嘉澍說點什麼,謝謝他帶自己來醫院,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他就這樣三緘其口,又放下了手機。 可是手機不肯放過他。 在他摁滅手機準備睡覺的那一秒,手機再一次彈亮。儲妍的消息就這麼赤裸裸地擠進他的視線。 她發了許多,可頂部消息通知就只會顯示一條。這一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她說—— [我暑假的時候就跟陳嘉澍分手了] - 裴湛不知道她是從哪里得到自己進醫院的消息,但是儲妍很敏銳地猜到了前因後果。她追問是不是陳嘉澍做了什麼傷害到了裴湛,又叫裴湛不用太在意她了,因為她早分手了上次想跟他說的消息就是這件事。 只是儲妍覺得自己這段為期三個月的戀愛談得實在稀里糊涂。 她描述這三個月里發生的一切,有些憤憤不平,又有些無可奈何。 [和平分手,我跟他之間沒什麼感情] [所有的親密接觸都是我主動他還不樂意] [喂裴湛,我不漂亮嗎?我這麼漂亮他連主動拉我手的次數都沒有,天天就想看我給他寫的那破情書] [那情書還不是我寫的,想到我都要氣死了] [我感覺我根本沒法跟他有感情] 裴湛看著不停閃爍的手機屏幕,眼里露出了點無可奈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陳嘉澍是個驕傲的人,儲妍也是,他們這樣的天才之間總是有隔閡的,誰也不肯低頭的後果就是相互錯過。 如果他當初能像儲妍一樣勇敢,把情書交到陳嘉澍面前,可能就不會像昨天一樣,被陳嘉澍拆穿心思,事情也不會這樣進退兩難。 裴湛抱著手機沉思,卻沒有多說一句。 儲妍自顧自發了很久,大概是覺得裴湛這時候可能沒醒著,發了句晚安,然後也不再說了。 裴湛等了一會兒才回她的好意。 [我沒事的/企鵝抖抖/] 儲妍很快回復他。 [你沒事就好] 很快手機又一個電話彈過來,裴湛接通了,他因為哭得太過分,聲帶緊縮,現在陡然放松,透著一股疲憊的沙啞。 “你還好嗎?怎麼感覺好像不是很好的樣子?” “還好。”裴湛答得很平靜。 “其實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說我和他分手這件事了,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儲妍很無奈地嘆氣,“那天想說,但被我爸叫走,後面就一直忘記跟你說。” 裴湛抿嘴︰“沒關系。” 他想說,他們的戀情其實與他並沒有關系,通不通知都無關緊要。 “你還喜歡陳嘉澍嗎? 裴湛沉默很久才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喜歡吧。” 陳嘉澍逼問他的時候他是真的想要答應,理智上告訴他不能,情感上卻拼命靠近,他真的差一點就說出口了。可是喜歡不僅是佔有還是克制。 如果沒法光明正大地得到,那裴湛寧可失去。他明明做了最壞的打算,可又峰回路轉,儲妍告知他陳嘉澍已經分手了。裴湛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他認可儲妍那句話,不去主動爭取喜歡的東西就會被搶走。 儲妍在電話那頭有點沉默,她說︰“你不要後悔哦裴湛。” 裴湛不知道如何回答。 儲妍評價陳嘉澍︰“我覺得他像塊沙地,所有的愛傾瀉而上只會被吸得干干淨淨,陳嘉澍是不會愛人的,他只會讓人疲憊。” 裴湛捏著電話,說︰“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嗎?” “可能從未變過,裴湛,如果你受不了,就早點放手,”儲妍嘆息著勸他,“不要傷害到自己。” 裴湛悶聲說︰“好。” …… 初秋的雨帶著一點生人勿近的涼,可能是寧海在南方的原因,這里的雨又涼又黏,一落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大夢。陳嘉澍撐傘下車往單元樓里走。 今天的雨太大了,入了秋也下得轟轟烈烈,帶著秋日將來的涼,把人骨頭也戳得發痛。 下雨天意味著失序,雨水會把衣服變得黏膩不堪,陳嘉澍討厭下雨天,因為雨天要花費更多精力,他連走路都要分心去避開水坑,這對一個控制欲過剩的人太難受了。 陳嘉澍繞過兩個水窪,雨中的倒影逐漸逼近單元樓。他今天很累了,想躲雨,也想趕緊回家沖個澡再寫作業。 可在他快走到單元樓的時候忽然頓足。 陳嘉澍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裴湛也看到了他,帶著一點茫然和抱歉。好像裴湛的臉上總是會出現這種神色,陳嘉澍以前覺得厭煩,現在也一樣。 他們無聲地對視,不知道有沒有半分鐘。然後陳嘉澍在無聲地注視中皺起眉。因為裴湛沒有打傘。 雨一直下,陳嘉澍看著那個瘦弱的人站在玻璃門前瑟瑟發抖,好像很冷似的瑟縮著。裴湛身上的衣服全被淋濕了,額發濕噠噠地貼在臉上,眼鏡上還掛著厚厚的水霧,叫人看不見鏡片之後的目光。陳嘉澍撐著傘走上前。 現在撐傘已經于事無補,風一吹裴湛就會冷得發抖。陳嘉澍卻視若無睹。 “為什麼不上樓?”陳嘉澍在傘下看裴湛。 “我……我忘記拿門禁卡了,又怕在別的地方等你會錯過,”裴湛有點狼狽地看著他,“想快一點回來見你。” 陳嘉澍開門見山︰“什麼事?” 淋成這樣如果沒什麼要緊事說陳嘉澍就會把他劃歸到神經病那一列。 “我……”裴湛木訥地看著他,蒼白的耳朵漸漸紅起來,“就是……我……” 陳嘉澍看著他的耳朵,沒一陣又面無表情地把目光別開,他掏出門禁卡把單元樓的門刷開,說︰“沒話說我上去了,在下雨。” 裴湛抿了抿嘴,他好像欲言又止,憋得整張臉都紅起來。 陳嘉澍拉開玻璃門,準備上樓,手腕忽然被一只濕噠噠的手抓住了。那雙手蒼白又骨節分明,帶著淋濕的涼意。這種甩不掉的濕黏感讓陳嘉澍有點不適,他皺起眉,正想說話,又被裴湛打斷。 第15章 “哥……”裴湛聲音顫抖地叫他。 听到這句“哥”,陳嘉澍竟然把惡所有語都咽了下去,出奇地給了裴湛一個正眼。 “哥,我……”裴湛耳朵的紅蔓延到脖頸,他近乎蚊吶地低聲說,“我喜歡你。” - 陳嘉澍凝視他良久,有點失笑地問︰你說什麼?” “我……我喜歡你,做我男朋友可以嗎……”裴湛仰頭看他,因為淋雨的關系他眼眶發紅,這樣可憐的神色和被陳嘉澍逼問的那天幾乎如出一轍。 陳嘉澍看著他發紅的眼尾,眼里掠過些意味不明的神色,裴湛不敢確定,他好像看到了心軟,可那種神色一閃即逝,實在讓人難以捉摸。 裴湛不敢再重復,他甚至快要不敢和陳嘉澍對視。 不邁出這一步他怕自己後悔,可邁出這一步的時候他已經在後悔,不說出來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的陌生人,說出來就是朋友都沒得做,哪怕他們本來就不是。 裴湛被陳嘉澍那看不清情緒的復雜目光看到有些後怕。 不知道過了多久,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裴湛想開口說算了。陳嘉澍卻淡淡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說︰“行啊。” 裴湛一愣。 “但不是做你的男朋友。”陳嘉澍慢悠悠說出後面的話。 裴湛有點茫然,沒有明白這是答應還是拒絕。 陳嘉澍看著指針在表盤上慢慢轉動,聲音帶著股輕松愉悅的親昵,他笑著說︰“裴湛,我不想做你男朋友,我只陪你偷情啊。” 第14章 答應 “啊……”裴湛呆呆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表盤,好像有一點反應不過來。 陳嘉澍看著裴湛木訥無聊的樣子,覺得這人蠢起來也挺有趣。 裴湛半天才開口問︰“既然你沒有女朋友的話,我們要背著誰來……偷情啊?” “所有人,我們可以在一起,但必須背著所有人,我要我們的關系沒有人知道,如果有一個人知道了,我們就分開,”陳嘉澍慢條斯理地說,“你還想要嗎?”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剝削。 裴湛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不理解,但沒法說出自己不想要。 他知道,在許多人眼里同性戀還是異類,哪怕同學之間不在乎,班里同學的父母也會對這件事有芥蒂。陳嘉澍這樣光芒萬丈的天之驕子,還有陳國俊的家業要繼承,他不可能沾上這些不好听的名聲,陳國俊不會允許。 裴湛覺得有點難過。 但是在這樣的難過里裴湛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他好像再抓一把就能得到陳嘉澍,哪怕不那麼完整。 所以裴湛咬著牙同意了。 他看著陳嘉澍,下垂的狗狗眼里又苦又甜,開口的語氣十分小心︰“我願意,地下戀也願意,怎麼都願意,只要你想和我試試。” 陳嘉澍有些意外的挑眉,他似乎感覺到了一點有趣,再說話的時候語氣都輕快了起來︰“好啊,那希望你能努力一點吧。” 裴湛呆呆地看著他。 陳嘉澍微笑︰“努力一點,早點讓我喜歡上你啊。” 裴湛眨眨眼,不知道為什麼,這一瞬間苦澀的愉悅霎時就填滿他的心口,一時讓他鼻酸又讓他心頭發熱。裴湛品嘗著這莫名其妙的甜蜜,最終點頭︰“啊……好,我會努力的哥。” 陳嘉澍“嗯”了一聲,利索地轉身進了單元樓。很久,他背後才響起跟上的腳步聲。 裴湛跟著他走進電梯,又問︰“你是真的不喜歡儲妍了吧?” “嗯。”陳嘉澍回答。 裴湛盼望地看著陳嘉澍︰“真的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 “你要是想找刺激,我可以和她復合。”陳嘉澍不講情面地說。 裴湛趕緊閉上嘴,他小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陳嘉澍沒有繼續跟他進行這種無聊的話題,等電梯門一開就走到家門口,準備回去好好沖個澡。 當然,按照慘烈程度,他還是先把浴室讓給了已經變成落湯雞的裴湛。浴室的水聲響個不停,陳嘉澍在沙發上窩著打游戲,腦子漸漸放空。 其實,裴湛答應的那一刻他也有一點無措。他實在不會談戀愛,更沒跟誰真正意義上談情說愛過,裴湛和女生不一樣,他是個男人,陳嘉澍到現在還沒拿準該以一個什麼樣的態度對裴湛。 他或許真的天生不會愛人,裴湛和他表白的時候他先感覺到的不是愉悅,而是麻煩。 一種將要無法收拾的麻煩。 他那天在運動會和裴湛說那些話沒有別的理由,他只是想讓裴湛難堪。 他痛苦地活著,看見裴湛的臉就怒從心起,所以陳嘉澍也不想讓裴湛好過。一切都那麼充滿惡意,但裴湛真的邁出這一步他卻不知道怎麼拒絕。 明明以前那麼輕易就能拒絕這個懦弱的人,可今天他就是沒法冰冷地說出那些話來。 所以他說裴湛是麻煩。 陳嘉澍更沒想到的是,這樣一個麻煩如一場甩不掉的雨,在往後的十年里潮濕地生長。 他也沒有料到,未來的自己會無比悔恨,他悔恨十八歲的自己跟裴湛提出了這樣輕浮的請求。 他們的感情就這樣開始在一場如海市蜃樓一般的地下戀里,這樣草率的開始好像也預示著幾年後那樣支離破碎的結局。高傲自控如陳嘉澍也不再敢回頭看。因為他時他已經失去了裴湛,滿世界地找人也沒找到。 很多年,很長時間,陳嘉澍一個人呆在費城,經常會在夢里回想起裴湛告白的這一天,想起裴湛溫和又有點委屈的臉,好像不管他怎麼惡劣都能默默忍受。 他曾經以為裴湛是沒脾氣的兔子,無論自己怎麼對他,他都不會痛叫呻吟,可有一天兔子被逼急了,咬了他一口,又“咻”的一聲鑽到迷惑人的三窟里。陳嘉澍再也找不到,只能看著傷口年復一年地流血。 在他長達十年的夢里,裴湛不像今天一樣逆來順受。大概是受了太多的委屈,有但太多的氣憤,夢里的裴湛冷漠又悲傷。 他總是看著陳嘉澍流淚,一聲聲地說︰“陳嘉澍,我不要你了。” - 陳嘉澍第二天去上課的時候繞去食堂買了個包子,回來的時候班里的桌上默默放了杯牛奶。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還是他喜歡喝的口味。 丞德在旁邊看到了怪叫一聲,說︰“這什麼情況?哪個小姑娘給你送的愛心牛奶啊?” 陳嘉澍把吸管戳進去,說︰“不知道。” “不知道……嘖嘖嘖……”丞德不懷好意地看他,“儲妍集訓去了就有小姑娘要趁虛而入啊?” 陳嘉澍不耐煩︰“我不是說了已經分手了?” “那誰知道呢?萬一哪天你們舊情復燃了呢,”丞德拍著他肩膀,說,“我可是你倆cp粉呢,你倆分了我多難過你知道嗎?” 陳嘉澍臉色冷淡地喝了一口牛奶︰“你做夢吧。” 丞德“啊”了一聲,說︰“這是什麼意思?” 陳嘉澍語氣淡定︰“我跟她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丞德看著他。 陳嘉澍冷聲說︰“我不吃回頭草,分手的人,這輩子我都不會再回頭追。” 裴湛那時正在班里早讀,他听見這句話,神色憂郁地看向陳嘉澍,眼里好像閃過了什麼悲傷的神色,但一閃而逝,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上午第三節課上完,裴湛陪課代表同桌去老師辦公室拿作業被數學老師留下說了一通。 運動會之前的月考成績下來了,裴湛還是考的不太好。他的解題思路真的有問題,數學老師苦口婆心說半天,一抬頭正好看到作為副班長的陳嘉澍來班主任辦公室拿班委會和班會會議記錄表。 下午要開班會了,他們班委中午得補一補記錄表。 數學老師拉著陳嘉澍說︰“你哥數學好啊,你沒事多問問他。” 裴湛有點手足無措。 他成績確實在一班太吊車尾了,這個原因主要是數學,他他其他科目學得也挺好的,在中上游的水平,但數學太爛了,導致他排名始終在兩百名開外。 數學老師拍著裴湛的肩,說︰“你這數學提上來,那上985概率還是蠻大的嘛,你說你數學不好學什麼理科,說你數學不好,結果物化生還考的還可以……” 陳嘉澍隨口問了一嘴︰“數學考了多少?” 數學老師想回答。 裴湛搶先說︰“上次及格了!這次沒有……” 陳嘉澍瞥了他一眼,說︰“知道你上次及格了。” 裴湛有點尷尬地“哦”了一聲。 當時能轉進來還是托了陳國俊,結果他學習太差被老師告到陳嘉澍這里,裴湛實在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數學老師讓裴湛把答題卡帶回班里發了,下午來講卷子。裴湛如釋重負,這才出門和陳嘉澍往班里走。 陳嘉澍捏著會議記錄︰“數學很難嗎?” 第16章 裴湛一瞬間耳朵全紅了︰“不……不難嗎?” 陳嘉澍很想說“不難”,但看著裴湛這拘謹的樣子,改口道︰“這次卷子難。” 裴湛泄氣︰“可你是滿分誒。” 這樣顯得他很不聰明。 陳嘉澍想了一下安慰他的說辭,發現想不出來,最後只好說︰“因為對我來說不難。” 裴湛理所當然地說︰“你很聰明啊,你學什麼都很快。” “不止你一個,丞德這次數學考的好像也稀爛,”陳嘉澍默默補充,“徐皓宇考得比你還低。” 裴湛听得出他在努力安慰,雖然並沒有很好听,他鼓氣說︰“下次我會努力考及格。” 陳嘉澍不以為然︰“就及格?” 裴湛面露難色地嘆氣︰“先及格再說吧。” 陳嘉澍點點頭。課間時間還有十分鐘,下節課快上課了,他倆都趕緊往班里走。 一路無話,裴湛在快到的時候才冷不丁地問︰“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 陳嘉澍沒說話。 裴湛看著他的側臉︰“你不想嗎?” 陳嘉澍“嗯”了一聲。 裴湛有點失落地問︰“我不能……跟你一起吃飯嗎?” 陳嘉澍反問︰“難道我們平時在一起吃飯嗎?” “可是就算是哥哥和弟弟在一起吃飯也很正常,就算不是……兩個男生一起吃飯難道很奇怪嗎?”裴湛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漸漸自己也為了自己的得寸進尺而羞愧,“食堂也沒人會逮……” 陳嘉澍又忽然沉默下來。 “我哪里……說錯了嗎?”裴湛下垂的狗狗眼里閃過一點慌亂,“對不起,我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陳嘉澍沒有立刻回答,他等了好久,才在跨進班的那一刻說︰“沒事,今天中午一起吃飯吧。” 第15章 午飯 高中生還沒脫去稚氣,中午的放學鈴一響就飛奔著去了食堂,一團團高中生嬉笑打鬧著走在路上,好像光是站在那里就寫明白了青春兩個字的模樣。 秋天的太陽很毒,陳嘉澍撐著一把傘走在路上,傘底下的裴湛沉默地抱著數學題冊。 陳嘉澍掃了一眼他手里的書︰“吃飯還帶著題啊?” 裴湛等到了和陳嘉澍共進午餐的權利,他心情很好,有點靦腆地對陳嘉澍笑︰“我想努努力嘛。” 陳嘉澍不置可否地撐著傘。 裴湛仰頭看他︰“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聰明啊,我只有努力才能跟上你的腳步。” 陳嘉澍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他們一路無話走到食堂,里面已經人滿為患。 裴湛一眼望去,十分驚訝︰“好多人啊。” 陳嘉澍指著一個空桌子,遠遠一指,說︰“把你題冊放那兒佔位置去。” 裴湛“哦”了一聲,好脾氣地把題冊放在了座位上。 因為華騰食堂是出了名的好,中午食堂集中吃飯的人很多,裴湛經常排很久很長的隊,所以他平時都留在班里刷題,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去吃剩菜。 這還是第一次放學鈴一響他就從班里走出去。陳嘉澍個子高,站在人群里也鶴立雞群。 幾個低年級的小女生看到他,有點臉紅的竊竊私語。裴湛也知道,陳嘉澍這種長相在全校也找不出幾個比他好看的。 他剛來華騰上學的時候就被很多女生追過,只是陳嘉澍禮貌又疏遠,把她們都拒絕了。 陳嘉澍也算是個紳士,某種程度上,他對自己的情緒時常克制,用一層又一層的禮貌把自己裹起來,再厭惡的人他給予的也只是疏遠。 裴湛站在陳嘉澍旁邊有點不起眼,他一貫是這樣的,沉默寡言,頂著高中生千篇一律的鍋蓋頭,也帶著笨重的黑框眼鏡,往人堆里一放幾乎看不到人影。 他泯然眾人,所以感情也跟普通人一樣,一樣難以克制,在人群里有點愛慕也有點畏懼地看著陳嘉澍。 這樣的目光太滾燙了,陳嘉澍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如今忽然注意到,居然有點覺得難以忍受。 陳嘉澍垂眼︰“你這麼看我是想干什麼?” “啊?什麼?”裴湛被發現了秘密,忽然有點耳熱,他不敢看陳嘉澍。 “以前你也這麼看我?”陳嘉澍皺著眉,似乎在回想,但是裴湛實在太不起眼了,他應該是沒想起來。 听到這句話,裴湛像被戳穿了什麼心事,他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很坦誠地說︰“沒有一直這麼看你。” 陳嘉澍開玩笑一樣說︰“時不時看兩眼也是看對吧?” 裴湛很少听到他這樣的語氣說話,他眨眼看陳嘉澍,瞳孔明亮,像是吃到糖的小孩。他問︰“不能……看你嗎?” “能看我,”食堂太擁擠了,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撞到,陳嘉澍很體貼地替他擋了點人,“但你也得看著點路啊。” 裴湛幾乎是被人擠到他懷里。 陳嘉澍一直有練背,他的骨架大,胸膛寬厚,裴湛被人擠在他心口,一抬頭,額發就能蹭過他喉結。裴湛很少與陳嘉澍有身體接觸,他一踫到陳嘉澍就下意識說︰“抱歉哥,我不是故意的。” 這個擁抱太突如其來。 裴湛很少與陳嘉澍貼的這樣近。 他總是很自卑的,只敢遠遠眺望著陳嘉澍的模樣,像星星看著月亮,被抱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不配得感幾乎要溢出來。 這次也一樣,裴湛幾乎瞬間就要掙脫。 陳嘉澍低著頭看他,幾乎是逗弄一樣低著頭問裴湛︰“不是說了要看路,你怎麼這樣不听話?” 裴湛有點呆,他看著陳嘉澍,幾乎說不出話來。 陳嘉澍就耐心地握住了裴湛的手腕,像圈住自己的所有物,他語氣幾乎算溫和地問︰“就非要我帶著你走嗎?” “我不是……”裴湛被握住手腕的那刻耳朵瞬間紅了起來,“我自己走,我能自己走的。” 陳嘉澍放開了他的手,說︰“那你自己走好了。” 裴湛有點緩不過來,他耳朵還是紅,不知道是被人擠的還是被陳嘉澍握的,他小聲對陳嘉澍道謝︰“謝謝哥。” 陳嘉澍站在他背後,一低頭,嘴唇就快要貼到他的耳朵。 裴湛被他熾熱的呼吸拂過耳廓,連帶著脖頸也紅了起來。 太曖昧了,他們幾乎是在大庭廣眾下貼在了一起。 陳嘉澍離他這樣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把他抱進懷里。 在這樣步步緊逼的貼近中,裴湛動也不敢動,他幾乎悄然無聲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裴湛的心思隱秘又好猜,他畏懼得到又害怕失去,暗戀是一種雲山霧罩的情緒,人的一舉一動都變成了貪欲。 在陳嘉澍的笑里,裴湛緊緊抓住陳嘉澍握過的地方,好像這樣就算他們牽過手。 - 這半個月陳嘉澍一改從前對裴湛的態度。不說不冷不熱,至少不再刻意地讓裴湛離遠點。 或者說,他們的相處模式幾乎立刻從一種變成了另一種。他們好像時時刻刻在一起,哪怕答應彼此要愛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情,卻被經營得像他們已經熱戀。 裴湛還是一如既往地暗戀著陳嘉澍。 早上的牛奶晚上的糖,還有中午一起吃飯時給偷偷多打了幾個陳嘉澍愛吃的菜。他不知道還能給陳嘉澍做什麼,畢竟他是仰望的那個。 更主要的是陳嘉澍變了更多。 陳嘉澍不再不允許他靠近,相反地,好像突然陳嘉澍向他靠近得更多了。 這些天,裴湛會在不經意看到自己桌上手寫的詳細數學題詳解,或是理化生錯題總結。 上面的字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陳嘉澍不會多說什麼他只是默默把東西放在他桌上,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可就是這樣的小事,裴湛翻開每一頁的時候都覺得甜蜜。 裴湛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他覺得自之前的一年里都像是個苦行僧,潛移默化地對著一塊石頭在念經。 但好像陳嘉澍在這幾個月里又忽然開竅。好像他和儲妍的那場戀愛迅速讓陳嘉澍成了個中老手。 裴湛不解,難道學霸就是這樣?談戀愛學得都比別人快? 偏偏這樣熱切的關系還要披著兄弟的皮囊。 他們的感情關系好像就在日常的磕磕踫踫里迅速升溫。 華騰並不鼓勵學生讀死書,本校的戶外活動不少,和外校的聯合活動也不少。周四下午有戶外活動課,也叫小交際舞會,這種活動屬于上流世界的少爺小姐,畢竟全寧海大半有錢人的孩子都在華騰。 這些孩子的父母把他們放在這里,也自然是想叫各家的繼承人相互熟悉起來。 這種場合裴湛一貫是不會出現的。 華騰的別人不要讀死書,是因為未來有家業可以繼承,他沒有,他需要拼命讀書,需要在這些別人玩鬧的時間里把自己落下的課程補上,然後出人頭地。 第17章 所以在班里同學準備去的時候,裴湛默默收拾好了紙筆,獨自爬上了教學樓頂樓。 頂樓的風景還不錯,他看著暮色西沉,坐在頂樓台階上刷起了題。 - 高中三年里,陳嘉澍一直都參與各種交際活動,反正他的長相氣質在哪里都是眾星捧月的一個,他也並不抗拒別人審視的目光,反而在這樣的社交里越來越如魚得水。 但這天下午他在一群歡聲笑語里第一次走了神。 他沒有找到裴湛。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裴湛不在現場。 陳嘉澍從人堆里退開,走到僻靜處掏出手機給裴湛打電話,撥通之後迅速被接起來。 “喂,哥?”裴湛又輕又小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 陳嘉澍靠在窗邊往外看︰“你人呢?” “啊?”裴湛似乎沒听懂。 陳嘉澍看著窗邊的落日余暉,太陽就要下山了︰“你怎麼不過來一起玩?” “在刷題,”裴湛抱著習題冊,說話的時候有點不著痕跡的緊張,“沒寫完。” 陳嘉澍听到這句話,沒忍住嗤笑一聲︰“你真是怪無聊的裴湛。” 裴湛張了張口,有點為難地說︰“對不起哥,我……” 陳嘉澍問︰“你人在哪兒?” 裴湛乖乖回答︰“在博識樓樓頂。” 陳嘉澍說︰“那你……” “陳嘉澍你在那兒干嘛呢!”徐皓宇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我們一堆人找你呢,躲拐角跟誰打電話呢?你女朋友啊?” 裴湛瞬間屏住呼吸。 他不敢說話,生怕自己被徐皓宇摁上陳嘉澍女朋友這個名號。 因為陳嘉澍一定會生氣。 大概陳嘉澍也想避嫌,他急匆匆說了一句︰“我先掛了。” 然後他陳嘉澍就摁斷了電話。 徐皓宇走上前,勾住陳嘉澍的脖子,說︰“偷偷摸摸的,跟誰打電話呢?” 陳嘉澍隨便他拉著自己往里走,腳步卻有點想往反方向去,他口是心非,明明一句話說清楚是跟裴湛打電話就好,可他非要否認︰“沒誰。” “沒誰?沒誰怎麼不說出來听听?”徐皓宇並不相信,“我說,你該不是偷偷在和儲妍復合吧?” 第16章 靠近 “不是儲妍。”陳嘉澍很快地否定了這件事。 徐皓宇探頭探腦︰“那是誰?” 陳嘉澍無語地撥開他,往前走︰“你管是誰,怎麼這麼八卦啊?” 徐皓宇被推得一個踉蹌,他說︰“哎哎哎,你干嘛去,里面等你呢。” 陳嘉澍脫口就說︰“買水。” 徐皓宇罵了一句︰“陳嘉澍你特麼神經病吧。” - 博識樓樓頂。 太陽西沉,天空被火燎了一半,層雲疊著晚霞在天上透著股鐵蚽諈瑰Z唐。裴湛已經看不太清,他丟下書,仰頭看著天空發呆。 照往常這個時間已經吃完飯要去上晚自習了。可是現在他們班里一片 黑。 班里的富二代都去玩兒了。 不那麼富的也有自己的小圈子。 總之今天整個班里都沒幾個人學習,他再去班里待著,無異于昭告天下他是個異類。別人問起他為什麼不和陳嘉澍一起去參加晚會,他也沒法回答。畢竟大家都以為他們是一家人。 可只有裴湛知道自己不是。 他們的名字不可能出現在同一頁戶籍上,也沒有血管相連的親密,裴湛覺得自己像是海市里的蜃影,他沒有安全感,覺得和陳嘉澍所有的一切都透著“粉飾太平”四個大字。 裴湛是個簡單的人,他不會說謊,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代替,他深知自己無法圓謊。裝作是陳嘉澍弟弟的事情已經耗費了他許多心力。 所以他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其實裴湛本可以回到陳國俊給陳嘉澍租的那個公寓里寫作業,和門衛說一聲然後他自己回家就好,但是裴湛有點貪心,他就想跟陳嘉澍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片空氣。 他想和陳嘉澍在一起。 哪怕不那麼近。 裴湛看著天邊的火燒雲,感覺這種空無一人的時候他應該孤獨,可他內心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種平靜本該持續很久,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听見了腳步聲。 咚咚。 咚咚。 咚咚。 從沉寂一片的樓道里響起。 博識樓樓頂能上來幾乎沒人知道。畢竟高中生人均壓力大,不少人跟煤氣罐似的,看著敦實一點就炸,華騰所有的高樓都被封死了,本來的博識樓也是。 但也是機緣巧合,裴湛有次考試考太爛,壓力太大了在沒人的時候亂轉,到了,他在樓梯入口看見有個人在撬鎖,那人應該是他上一屆的學長。 那位學長看到他笑了一下,讓他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報酬是可以教他怎麼撬鎖,以及……帶他看看博識樓樓頂的風景。 那天的天很藍,灑下的天光把人照得暖融融。 裴湛喜歡上了這里,沒事就會來坐坐,他有時候也會遇到學長,但學長不說話,只是腦袋上蓋著一本書,在鐵絲網邊上睡覺。 去年,學長已經畢業了,這個地方應該沒幾個人知道。畢竟大家也不會沒事找事往頂樓鑽。 除了—— 咚咚。 咚咚。 樓道里的腳步聲還在響,越響越快,好像有誰在加速爬樓。 毫無征兆地,裴湛忽然感覺自己的心也在咚咚作響。他捂著心口,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 樓下的腳步聲就快要和他的心跳重合。 裴湛從台階上起身,回頭看去。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除了剛剛跟他打過電話的陳嘉澍。 裴湛呆呆地看著那道影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視線已經昏暗,雖然他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雖然他和那扇門相隔很遠。 可是裴湛就是能一眼認出那是誰。 那是陳嘉澍。 他看著陳嘉澍,大概陳嘉澍也在看他。 天太黑了,裴湛看不到他的眼楮。但不知道怎麼的,陳嘉澍的目光就像太陽一樣炙熱,幾乎瞬間讓他感覺到他在看他。 在相對良久的沉默里,陳嘉澍忽然開口︰“這兒風景不錯。” 只需要這一聲寒暄,停在檐上的飛鳥就會驚起,他們撲騰著翅膀,在晚霞里劃出一片優美的弧線。太陽就要告別天空,天底下的景色都變得灰撲撲的,好像萬物都失去了光澤。 陽光太重要了,可惜現在已經入夜。 黑夜代表收斂,一切的感情都會變成朦朧不清的試探。 裴湛甚至感謝這樣的夜色,能把他的手足無措和喜出望外都蓋住,不至于讓他在陳嘉澍面前過于失態。 可是陳嘉澍步步緊逼,他好像非要看看裴湛的反應,徑直就向裴湛走來。 裴湛緊張地抱緊了手里的書,想掩蓋自己因為激動而產生的顫抖。 陳嘉澍很直白︰“你在寫哪科?” “數學。”裴湛小聲回答。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裴湛微微仰起的臉,那雙微微下垂的眼里閃過令人惋惜的可憐。陳嘉澍看著他眼楮的時候,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陳嘉澍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去看裴湛,他好像被這張臉蠱惑了。 裴湛不敢說話,直到陳嘉澍開口問︰“寫明白了嗎?” 裴湛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回答,寫沒寫明白都不重要了,他只是看著陳嘉澍就開始不會思考。裴湛唾棄這樣的自己,但又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為什麼不去玩?”陳嘉澍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融入。”裴湛本質上還是很笨拙,他在這堆金光燦燦的人里是那樣的不起眼,和每個人說話都帶著足夠隱秘的試探和討教。 他確實不知道該如何融入。 一年了,也沒有學會。 他不是陳嘉澍這樣天生自信的人,光是被這些天之驕子注視他都會感到手腳冒汗。 裴湛深知自己的無用,也嘗試與自己合和解,可無一例外地,他失敗了,他還是一個局外人,哪怕在面對陳嘉澍的時候。 越是在意越是緊張。 陳嘉澍看出他的窘迫,如果放在從前,他一定要重重地戳破,然後再好好地嘲笑一番,可今天他沒有出聲。 他只是靜靜看著裴湛。 好像那雙眼楮里有令他介意的什麼情緒一閃而過。陳嘉澍想讀懂裴湛的心思,可是他在感情這件事上還是太遲鈍。 他沒有很好的家庭,沒有相愛的父母,連愛人這件事都是從儲妍身上偷學來的,甚至他也沒學到什麼愛人的本領,陳嘉澍只是在察言觀色中敏銳地懂得了裴湛的情緒。 他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裴湛的偏愛。 裴湛仰著頭看他的時候好像就在說喜歡。 陳嘉澍與他對視,總感覺心里有什麼在蠢蠢欲動,他听見裴湛虔誠地說︰“可以親一下嗎?” 第18章 裴湛可憐又小聲地說︰“哥,你可以親我一下嗎?” 陳嘉澍與他對視,眼楮里好像有什麼別的情緒呼之欲出,他好像就快要答應了,想要低頭親吻裴湛,但他又很快地把自己的那些感受收斂。 裴湛還在仰頭看著他,像等待枝頭甘露低垂的鳥雀,伸著脖子期盼。陳嘉澍摁住他的肩膀,說︰“不行。” 他的語氣冷酷極了,這一聲“不行”甚至稱得上干脆果斷。 裴湛失望地垂眼,他甚至沒有勇氣問為什麼。 陳嘉澍簡直像塊不開化的木頭,他沒有共情能力,也好像看不見裴湛的難過,他只是低著頭,事不關己一樣重復︰“不可以裴湛,我不想和你接吻。” 這世上拒絕的理由非要歸咎不外乎兩種,不是我樂意但懶得做,就是我不樂意,我不想做。可是陳嘉澍這句拒絕那麼復雜,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要拒絕。 其實在裴湛問的時候陳嘉澍差一點就吻上去了。 但他在心里告訴自己不能。 他不該和裴湛這樣親密。 至于為什麼不該他一點也想不明白。 和裴湛在一起的時候陳嘉澍總覺得不爽,他那麼靈光的腦子,好像總是遇到裴湛就停擺,然後舍近求遠地牽扯出一大堆麻煩。 陳嘉澍今晚就是反常。 他自己清楚地判斷出了這一點。 甚至他對今天自己的反常行為並不能很明白地解釋。譬如為什麼要上天台,為什麼要來找裴湛,為什麼要和裴湛一起在這里說一些無聊的話。 他明明不喜歡裴湛的無聊。 但是他還是在為裴湛的無聊買單。 “吃過飯了嗎?”陳嘉澍問。 裴湛垂著眼︰“沒有。” 陳嘉澍問他︰“那帶你去吃飯?” 裴湛點頭︰“好。” 陳嘉澍轉身就走。 裴湛卻伸手輕輕扯住他的袖子,說︰“哥,我能不能牽著你走?” 陳嘉澍腳步微頓,他回頭看裴湛,看到了裴湛希求的眼光。 裴湛仰頭看著他,幾乎哀求一樣小心翼翼地講說︰“也不用牽太久,到樓下就好,就一點點路,不會被人發現。” 裴湛懼怕在大庭廣眾之下的觸踫,可到了私下,他又那麼期望能靠近陳嘉澍。 但是陳嘉澍長久地沒有說話。 在令人緊張的安靜里,他的注視逐漸變得復雜起來。陳嘉澍實在掩飾的太好了,他幾乎瞬間就把過多的情緒壓抑住。 到最後,陳嘉澍幾乎只是審度。這樣毫無情緒的審度讓裴湛無地自容。那麼冰冷的目光總讓裴湛覺得自己回到從前,就好像陳嘉澍從未與他親近過,他們本質上還是普通朋友。 裴湛好像鎮定地捏著他的衣袖,但是手心都是汗。他心里七上八下,連看也不敢看陳嘉澍。 “我是不是太過分了。”裴湛輕聲問。 裴湛好像一直在問這樣的問題。 他逐漸失去勇氣,連拽著陳嘉澍衣袖的手也漸漸松開,就像他漸漸松懈的信心,裴湛說︰“不牽也可以,我……我可以自己走。” 作者有話說︰ ---------------------- 最近接新項目,太忙了嗚嗚嗚嗚嗚嗚,只能上下班路上寫有時候還會直接睡著qaq,我盡量一周寫兩章哈 第17章 牽手 陳嘉澍垂眼瞥他的手指。 裴湛立馬像被燙了一樣急忙松開。 陳嘉澍反手抓住他的手,說︰“牽著走。” 裴湛指尖蜷縮,看他的眼神中都多了點意外。 陳嘉澍裝看不到驚訝的目光,只是無聲地牽著裴湛的手不放,裴湛的手又瘦又細,帶著點薄暮的涼,陳嘉澍踫到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抓住了一層要散不散的霧。 只是被抓住手指而已,裴湛就像抓住了要害,他神色呆滯地愣了一下,好像忘記了怎麼走路。 陳嘉澍捏著他的指尖往前拽︰“還不餓嗎?” 裴湛好像才回神,他說︰“餓了。” 陳嘉澍抓住他的手,說︰“那走吧。” 陳嘉澍和裴湛就這樣大大方方地牽著手下樓。某一瞬間,裴湛覺得自己好像做夢,被陳嘉樹牽著,他就馬上忘記了思考。掌心的溫度一層疊著一層,他很快就被陳嘉澍捂熱了,連帶著心也跳的好快。 到走下天台,裴湛慌張地想要撤回手,他明明剛才還那麼勇敢,現在又忽然退回到了原點,裴湛一時有點如夢初醒,他被陳嘉澍握得那麼緊,連松手都不敢。 他被陳嘉澍牽著往前走,嘴里還在小聲地說︰“哥,松開吧。” 陳嘉澍回頭看他。 裴湛指著走廊上的監控︰“有攝像頭。” 陳嘉澍不解地看他︰“攝像頭怎麼了?我牽一下自己弟弟,有什麼不對的嗎?而且你跟我兩個男的,就算光天化日之下牽著手在操場上逛,也不會被抓違紀啊。” 裴湛被他這一句話說得面紅耳赤。 他不知道怎麼說。 陳嘉澍覺得他這樣的反應有意思,他說︰“你怎麼還不好意思了?之前纏著我要跟我一起吃飯的時候怎麼沒不好意思?” 裴湛小聲說︰“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陳嘉澍不停追問。 裴湛也沒法給他一個準確的回答。 畢竟這樣親密的肢體接觸,他們之間發生的並不多,在裴湛的理解里,這是陳嘉澍在接受他的表現。 他們的手牽在一起,脈搏互相踫撞,就像是心也挨在一起。裴湛心里這樣想,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在陳嘉澍逼問一樣的注視里,裴湛逃避一樣地偏過頭︰“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牽手,哥。” 陳嘉澍被他逗笑了︰“所以呢。” “沒什麼所以了,”裴湛抿了抿唇,“只是覺得很好,很想紀念一下。” “很無聊的紀念。”陳嘉澍終于松開了手往前走。 裴湛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從某些角度來說,這確實沒什麼意義。 但陳嘉澍覺得這些無意義的小事對他來說卻彌足珍貴,第一次一起吃飯,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 裴湛得到的東西太少了,好像從他年少的時候就一直在失去,父母親人朋友,能被他抓在手里的人寥寥無幾。他的日子里有太多的得不到,以他的力量也不能改變任何事,所以他只能好好記住得到時的喜悅,這樣自己在某天失去時,也可以將這樣的喜悅拿出來反復咀嚼。 都說人會對痛苦的事情記憶更深,可人不能只靠痛苦活著。 …… 陳嘉澍有時候覺得裴湛乖巧,乖到有點無趣,這種近乎刻板的循規蹈矩,放到人群里也看不出區別。特別是挨牽的時候,裴湛就好像只小狗,別人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陳嘉樹站在樓道里︰“出去吃飯吧。” 裴湛茫然地看著他︰“可是你不是要和徐皓宇他們跳舞?” “不跳了,沒意思,”陳嘉樹順著博識樓走廊就往自己班級走,“不如早點回家睡覺算了。你還不走?晚上不是沒吃飯嗎?” 裴湛“哦”了一聲,抱著自己的書跑上前去,說︰“那哥我們要去哪里吃飯?” 陳嘉樹對學校附近這一圈都吃得差不多了,再好吃的味道吃三年那也是敬謝不敏,而且他也不是很想讓別人知道他總和裴湛一起出去吃飯,隨口說了一句︰“等會出去了找找。” 寧海這個城市大的令人發指,入了夜車流涌動,人潮翻覆,哪怕是工作日,商場人也不少,前前後後一團一簇地在路上交頭接耳。 最後他們找了一家茶餐廳吃晚飯。今天陳嘉樹本來也不忙著回家,反正作業也不多,裴湛都寫的七七八八了。 這一頓飯陳嘉樹點菜買單,他隨便報了幾個菜,說︰“有不吃的嗎?” 裴湛低著頭沉默,他指節之間相互擺弄,好像還在思考剛才的牽手。 陳嘉樹的手握起來溫熱干燥,握起來還挺舒服的。裴湛還沒有被他爸以外的人牽過手。 “裴湛?” “啊?”裴湛不知所措地看他。 陳嘉澍皺眉︰“你有沒有在听我說話?” 裴湛有點呆地看著他︰“怎麼了哥?” 陳嘉澍把手機推給他,說︰“我問你有沒有不吃的東西。” 裴湛仔細地從頭看到尾,幾乎都是蝦蟹一類的食物︰“我對河鮮有點過敏。” “河鮮過敏?”陳嘉澍把手機拿過來,“你不是能吃魚嗎?” “就對蝦和蟹過敏,”裴湛拇指蹭了蹭食指指節,他知道,自己不吃的東西陳嘉澍卻一直很喜歡,裴湛說,“不然算了哥,你點了自己吃吧,給我加一碗炒飯就行了。” 陳嘉澍把手機拿過來,說︰“你干嘛這樣,我們是兩個一起出來吃飯,不是我一個人出來吃飯,陳國俊知道我帶你出來就給你吃炒飯估計能把我數落死。” 裴湛眼巴巴看著他把菜換了一輪。 第19章 陳嘉澍一邊重新點菜一邊說︰“上次吃午飯不是還單獨加錢打了一碗螃蟹,我還以為你很喜歡吃,所以就……” 他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陳嘉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皺眉看他︰“你那是給我打的?” 裴湛有點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陳嘉澍沉默了一會兒,說︰“沒必要,我想吃自己打。” 裴湛“哦”了一聲,又小聲說︰“之前我看徐皓宇給你帶過熟醉,你吃的蠻多的,所以就想你應該挺喜歡吃的吧。” 陳嘉澍“嗯”了一聲。 裴湛說話的語氣輕輕,連臉上的笑都是溫和到讓人憐憫的小心︰“所以我就想,既然有哥你喜歡的,哥你就多吃一點。” 陳嘉澍沒說話了。 他只是低頭換菜,似乎試圖在菜單里看出點裴湛喜歡吃什麼的端倪來,但他實在想不起來裴湛的喜好。從前陳嘉澍想這種無聊的人,應該沒什麼喜好和厭惡,反正相處了一年陳嘉澍也沒看出來。 很奇怪,他明明跟裴湛一起吃了這麼多頓飯,但是他就是沒有注意過裴湛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總感覺他和裴湛一個像老師一個像學生,每次同樣的問題交給裴湛就能很快地得到答案。陳嘉澍在這樣高下立判的對比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 好像他忽然變成了一個劣等生。 其實陳嘉澍覺得自己也算是個很細心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遇到裴湛這種最簡單的事都會出差錯。 找了半天陳嘉澍也毫無頭緒,他放棄掙扎,他把手機遞了過去,說︰“你自己點吧,叫他們弄點你愛吃的。” - 吃了飯,陳嘉澍結完賬去了一趟廁所,裴湛明明商場人流量這麼大,但衛生間里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幾個隔間的門關著。 陳嘉澍剛準備出去就听到隔間里傳來一聲奇怪的喘息。他皺眉,有點試探地看向隔間。 “ 當”一聲,隔間里面像是什麼撞到了門板,很重一聲听著不太好的樣子。陳嘉澍以為是什麼人在洗手間里遇到問題了,正想走過去看,那隔間里面忽然傳來了男人喘息的聲音。 喘息混著水聲黏膩的拍打聲,以及隔間里壓抑不住的哭腔。 陳嘉澍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他可算是知道為什麼沒人用這邊的廁所了。 他退到洗手池邊,正準備出門,一抬頭看到鏡子里緩緩打開的洗手間的門。那里面居然是兩個男的。 …… 陳嘉澍幾乎要吐出來。 他尷尬地和那兩個人對視一眼,趕緊離開了。 回茶餐廳的路上陳嘉澍才壓下自己的作嘔欲。他幾乎沒看清那兩個人的臉,就只是看到了兩白花花的肉糾纏在一起。 在回去找裴湛的路上,他小時候的看過的很多片段不斷地回閃,那些曾經在陳國俊身邊環繞的男男女女,在他的腦中不斷涌出,連從前在陳國俊床上的那個男人的臉都慢慢變得清晰。 陳嘉澍最後想到了裴書柏。 更準確的說他是想到了那張夾在陳國俊書架里的裴書柏的黑白照片。那張清秀的臉漸漸替代了很多人,像鬼一樣令陳嘉澍汗毛倒立。 這些惡心的同性戀。 陳嘉澍走的飛快,他甚至想跑起來,想立刻離開這座商場,把剛才他看到的叫人惡心的畫面都拋諸腦後。 裴湛拎著包已經從茶餐廳走出來,他坐在門口,看到他來就背著包迎上去。 可是陳嘉澍的表情太恐怖了,裴湛看到有點心里隱隱感不對︰“哥你怎麼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陳嘉澍被他抓住手,下意識就反推開來︰“別踫我。” 作者有話說︰ ---------------------- 媽呀,本人終于在本周最後一天趕上兩更承諾 連發兩天燒,後面又一直半死不活地在公司加班,今天才稍微有點精神寫文qaq,私密馬賽各位老婆醬們 第18章 如飴 別踫我。 裴湛瞬間被這句話推得老遠。 他不敢接近也不敢安慰,只是看著陳嘉澍說︰“哥?你沒事吧?” 陳嘉澍猛地回頭看他,眼里的厭惡讓裴湛心驚肉跳。 裴湛他不敢靠近,只是在他一臂距離外抱著手小聲囁嚅︰“哥,你怎麼了……” 陳嘉澍看了裴湛一陣,眼里的嫌惡漸漸散去,他看著裴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就平靜下來。 裴湛看懂了他的神色,但他依然不敢靠近,他看著陳嘉澍,露出了點欲言又止的擔憂。 陳嘉澍忍下作嘔欲,啞聲說︰“沒事,我們回家吧。” - 晚上回到家,裴湛洗漱完了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他把今天他和陳嘉澍牽手的事情寫進日記本里,然後美美地準備入眠。 陳嘉澍的生日將近,他在想怎麼給陳嘉澍準備。要給他過生日其實也是挺不容易的,陳嘉澍這種有錢人家的孩子,什麼都見過了,裴湛也很難把生日過出花來。裴湛這段時間一直在思考這件事,但是考慮來考慮去也沒個結果。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覺自己要睡著了,手機屏幕忽然閃了一下。 儲妍的消息擠在最上面一排。 書呆子,你告白了嘛?跟他在一起了嘛? 裴湛抱著手機看了一會兒,說︰“不知道算不算。” 儲妍一個電話打過來。 “什麼叫不知道算不算?”她不知道人在哪里,對面听上去車流涌動,“你告白了他沒答應?還是你根本沒有告白啊?” “我告白了,”裴湛很老實地交代,“但是他沒有答應。” “所以你告白失敗了?”儲妍一點也不意外,她敷衍地開口安慰,“算啦,講真的,陳嘉澍那種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你告白失敗一點也不奇怪,不要放在心上就是了。” 裴湛張了張口,其實事情也不是儲妍以為的這樣。 但是他也不知道怎麼說明現在的情況。 感情上他總是這樣笨嘴拙舌。 儲妍拿著手機,像是在外面走路,聲音有點忽遠忽近的︰“我知道,我也不是沒跟他談過,整個人驕傲的不得了,感覺自己是個從天上下凡來的神仙,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你一樣。” 裴湛心里想,你之前不是說他進退有禮,看上去家教很好嗎? 只是這話他沒有說出來。 儲妍在電話那頭繼續說︰“你不知道,他對外那種很溫和很好說話的樣子都是表象,實際上相處起來又自大又不通情理,我感覺他平時裝得蠻像個正經人的,實際上私下里就四個眼高于頂的王八,你這種綿羊性格,跟他在一起,鐵定是要吃虧的。” 裴湛很難評價這件事。 畢竟這是儲妍的感情經歷,不是他的。 但憑心而論,儲妍說的這也是事實,他完全沒法反駁。 陳嘉澍很完美地詮釋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在裴湛的視角里,陳嘉澍其實很少與人深談什麼,甚至和親近的人也帶著一層讓人摸不透的假面。 他永遠光鮮,永遠自持,永遠讓人難以接近。 裴湛總是看不懂他,也完全沒法琢磨透他,有時候和陳嘉澍待在一起,裴湛就覺得自己就像是擁抱了一層居無定所的風,他一點也抓不住他,反而把自己弄的進退兩難。 儲妍絮絮說了一陣,忽然沉默了,她過了很久才說︰“那你跟他告白之後,他怎樣說?” 裴湛猶豫了一陣,他說︰“他……” 儲妍幾乎斬釘截鐵︰“他拒絕你了。” 裴湛默默反駁︰“不是。” 儲妍沉默了︰“那他怎麼你了……” 裴湛語氣上有點視死如歸︰“他說要跟我偷偷談戀愛。” “偷偷談戀愛?”儲妍沒听懂,“什麼意思?” 裴湛有點難以啟齒︰“他說他要跟我地下戀。” 儲妍大叫一聲︰“什麼啊!他這什麼意思?” 裴湛有點沒辦法地說︰“他……他也是有自己苦衷的吧?” “他有什麼苦衷?他還有什麼苦衷?!”儲妍簡直氣得夠嗆,她看上去像是想要罵陳嘉澍,但是她又忍住了,說,“他不就是故意吊著你,故意把你當猴耍嗎?” 裴湛沒有說話。 儲妍壓著聲音說︰“那你答應他了嗎?” 裴湛很老實地交代了︰“答應了。” 儲妍︰“什麼!你答應了!?” 裴湛小聲地“嗯”了一聲。 “裴湛!你是傻了嗎?!”儲妍生氣地大叫,“為什麼這種事情你也要答應他?” 裴湛張了張口,他像是想要說話,可是喉嚨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給掐住了。 他說不出話來,不是他不能說,而是他不知道怎麼去說。 因為他心里很清楚,儲妍生氣的很對。 正常人都不會答應這樣的請求,裴湛知道自己這樣就是把自己往泥沼里推,其實這段感情不被陳嘉澍發現是最好的,發現了他自己盡早抽身也是最好的,因為他和陳嘉澍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陳嘉澍或許是對他心生憐憫,又或許是覺得新奇,想看看他究竟能退到哪里,再或者陳嘉澍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故意想讓裴湛難堪。 第20章 但是裴湛一點也不想思考,在這種時候他只想要毫無根據的痴心妄想。哪怕他知道這是一場終將會結束的夢,他也想要在陳嘉澍身邊多待上幾刻。 他就只是貪戀罷了。 其實千言萬語也抵不過一句心甘情願。 電話里堆著一段長久的沉默令人窒息,儲妍听不到他說話,漸漸也不再怒罵,她只是說︰“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希望你能幸福。但是裴湛,這是你想要的嗎?” 裴湛不能回答,他連捫心自問都不敢。 他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儲妍在電話那頭說︰“如果是你想要的,你不後悔的,那你做什麼都可以。” 有些人看上去沉默又軟弱,比誰都好欺負,但這種人往往是不是沉默的一頭倔驢,一旦決定了什麼,就一定不會回轉。 儲妍深諳這點。 她不覺得裴湛不清醒。 他什麼都知道,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處境,但他不選擇清醒。 所以儲妍也沒有勸。 她只是叫裴湛不要後悔。 她只是叫裴湛幸福。 不知道為什麼,裴湛在那這一瞬間忽然鼻酸,他聲音嘶啞,很久不能出聲,過了很久才說︰“謝謝你。” 謝謝你,儲妍。 - 陳嘉澍失眠了。 在裴湛打那通電話的時候。 臨近十二點。 陳嘉澍寫完作業,閉著眼躺在床上。 他今天作業沒怎麼用心寫,明天必然逃不開各科老師的圍追堵截。 照理來說,他該發愁,但是現在他實在沒什麼發愁的心思,只是躺在床上陳嘉澍就想起了白天的事情,他一閉眼就想是廁所里那對糾纏在一起的白花花的,早年陳國俊給他留下的陰影太大,以至于他看到那兩個男人的第一秒就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為那些感到不堪。 陳嘉澍怨恨著自己不得體的父親,也怨恨著這些衣不蔽體的成年人,在他看到那兩個男人的第一秒,他幾乎就要吐出來。 在長大的這些歲月里,陳嘉澍無數次地午夜夢回過,一身冷汗地驚醒,想起裴書柏那張臉,然後無休止地怨懟。 但是今天他忽然在怒火里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情緒。 因為他看到了裴湛。 陳嘉澍看到裴湛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把對裴書柏的所有怨氣發泄在他身上,但是陳嘉澍沒有,被裴湛注視的時候他很少地沒有感覺到自己涌上來的情緒,甚至連平時對裴湛生出的那些煩躁也不見了。 他忽然覺得發現了一件事。 裴湛好像並沒有那麼像裴書柏。 雖然他們的眉眼是那樣相似,甚至裴湛垂眼的時候和他父親的神色如出一轍,但是陳嘉澍就是從中看出了區別,他很快地做出判斷,把裴湛和裴書柏劃清界限。在裴湛小心翼翼叫他哥的時候,陳嘉澍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蹲在走廊里流淚的裴湛。 那樣可憐,那樣小心翼翼的裴湛。 陳嘉澍看到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經生出了惻隱之心。 反正他在被裴湛那一瞬間他忘記了陳國俊和裴書柏,也很快地忘記了那些復雜的情緒。 在心頭漸漸涌出的,反而是下午放學的那個牽手,還有在天台暮色里仰頭看他的裴湛,滿臉期待,問他可不可以親一下的裴湛。 裴湛的手指又涼又硬,他的手指就像他的人,無趣枯燥,干瘦得好像一點血肉都摸不到。明明平時也沒少過他的口糧,可他就像是先天不足的一棵小樹,怎麼也長不出蔭蔽人的枝丫。 陳嘉澍不懂自己怎麼忽然有了這麼復雜的情緒,他在這樣復雜的情緒里終于收斂了對裴湛的偏見。 裴湛和那些人不一樣。 陳嘉澍默默地想。 裴湛也永不會變成陳國俊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 至少陳嘉澍不會讓陳國俊如願。 - 不知道為什麼,裴湛這些日子總是能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被人盯住的感覺。 在某一刻回頭,他好像感覺看到暗處有一雙眼楮在盯著他。放學路上,他不止一次地回頭看,終于惹惱了陳嘉澍。 陳嘉澍捏著他的耳朵,把人轉過來,說︰“我在跟你說話,你听到了嗎?” 裴湛有點心虛地看著陳嘉澍,眼眶紅紅的,滿眼都是委屈︰“什麼啊哥?” 作者有話說︰ ---------------------- 通勤回家發一章,有空修修[親親] 第19章 赴約 “打台球,徐皓宇叫,”陳嘉澍垂眼看著他問,“你去不去?” 裴湛有點猶豫︰“可是我作業還沒寫完……” “又不是叫你今天就去,”陳嘉澍有點好笑地看著他,“一天作業不寫也不會怎麼樣吧?” 可是已經高三了。 裴湛很想說這一句掃興的話,他和陳嘉澍這些人是不一樣的,他得準備高考。 陳嘉澍很快地看出他的憂慮,他說︰“你干脆就跟我一起出國算了,我看你英語成績不錯,學起來應該很快,而且就算沒學語言也沒事,你先去念預科,學一年再入學。” 裴湛呆呆地看著陳嘉澍︰“那不是要很多錢?” “陳國俊不缺錢,”陳嘉澍說,“我去跟他說。” 裴湛拽住他的衣袖,說︰“算了吧,不太好。” “怕花錢啊?”陳嘉澍輕蔑地回頭看他。 裴湛垂下眼沒有說話。 “你花的錢還少嗎,從三中轉到華騰,陳國俊給你送出去多少人情,又請了多少老師給你補課,出國花的錢也不比這個少了,”陳嘉澍滿不在乎,“陳國俊不缺這個錢的,你求求他,直接到費城來找我好了。” 裴湛沉默地抿抿嘴,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陳嘉澍抱手︰“你不樂意?” 裴湛不知道怎麼說。 沒有什麼人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他住在陳嘉澍的家里,花著陳國俊的錢,所有的待遇好像和陳嘉澍是一樣的,但是他們有本質的區別。裴湛這麼多年始終認為天下沒有白來的午餐,他今天欠了陳國俊的,總有一天要加倍奉還。 他不能再欠的更多了。 陳嘉澍瞥著他的沉默,也不再說話。 裴湛這個人一旦認定什麼就不愛轉彎,在陳嘉澍眼里他既笨拙又倔強,這兩個不是那麼討喜的性格組成了裴湛的底色,讓裴湛看上去又無趣又讓人討厭。但是陳嘉澍就這麼漸漸地容忍了他的無趣,並開始體諒他的無趣。 “不樂意算了,”陳嘉澍表情地說,“你不想來,我也沒逼著你來。” 裴湛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陳嘉澍懶得看他在這里磨蹭,轉身就走︰“我今晚去打球了,你愛來不來吧。” 說完,陳嘉澍背著包就往自家車里鑽。 裴湛揪著衣角,很久才跟上去,他和陳嘉澍並排坐在後排,一路都沒有說話。 直到到了公寓,做飯阿姨把飯菜安排好,合上公寓門,裴湛才開口講︰“哥。” 陳嘉澍低著頭吃飯,沒有理他。 裴湛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哥。” 陳嘉澍放下筷子︰“干嘛。” 裴湛看著他︰“還在生氣嗎?” 陳嘉澍露出了個好笑的表情︰“我為什麼要生氣?有什麼好生氣的嗎?” 裴湛又不說話了。 也不知道是他不知道說什麼,還是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陳嘉澍對他這個樣子習以為常,裴湛不說話,他也低頭吃飯,只是心里難免悶著一股煩躁。 裴湛吃了兩口,說︰“我也不是不想去。” 陳嘉澍沒搭理他。 “等我讀大學好不好,”裴湛有點猶豫地看著他,“大學會有申請交換的名額,讀大學了我就去找你。” 陳嘉澍吃了兩口︰“就這麼確信能出國?” 裴湛一時噎住。 陳嘉澍表情不咸不淡的︰“你知道大學申請交換生的名額有多難嗎?甚至有的大學根本沒有交換生的名額,你就這麼確保你能考上有交換生名額的大學?” 裴湛被他說的有點不知所措。 “而且你說要等兩年,兩年的異地戀都會熬死不少情侶,憑什麼你以為我們到時候還會在一起?更何況我們是情侶嗎?”陳嘉澍有點惡意地戳著裴湛的痛處,好像把裴湛戳的難受他就高興了。 雖然話難听,可是陳嘉澍說的都是對的。 裴湛不知道自己該反駁什麼,他只能沉默。 他不講話,陳嘉澍就繼續講︰“我為什麼要在外面等你兩年?裴湛,你記住,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戀愛關系,我沒有義務等你追上來。” 裴湛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 “所以我讓你去求求陳國俊,讓他送你出國,”陳嘉澍的態度近乎有些咄咄逼人了,他的話像是命令,又像是蠱惑,“畢竟給你粘著我的機會不多了。” 第21章 - 晚上的台球游戲裴湛還是沒有去。 也不知道為什麼,陳嘉澍沒什麼心情打球,他隨便走了兩桿就把球桿丟給了自己另一個發小。 林安靜是他媽那邊的親戚,說發小不準確,不如說是表姐。 他表姐林安靜甩了兩桿,把球桿交給了自己的男朋友。她男朋友就跟徐皓宇這臭球簍子打起來。林安靜走到陳嘉澍身邊,拿起水喝了兩口,說︰“心情不好啊?” 陳嘉澍否認︰“哪有不好?” “看著臉臭了一晚上了,”林安靜笑著講,“怎麼感覺跟失戀了一樣?” 陳嘉澍半天才說︰“我根本就沒談。” 林安靜笑著說︰“那為什麼不高興?” 陳嘉澍沒說話。 他總不能說他是因為裴湛這個驢脾氣不高興。 雖然他確實慢慢在接受裴湛不肯轉圜這一點,畢竟人都有自己的堅持,陳嘉澍不該強迫,可陳嘉澍又覺得不舒服,他自己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最後只歸結于自己的控制欲不許裴湛不听話,哪怕一點拒絕陳嘉澍也要不悅。 可這樣的想法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只能不說話。 他不說話,林安靜也不再問,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邊,做著自己的事。 徐皓宇打了幾桿跑過來,說︰“你倆都不去玩,在這里說什麼呢?” 林安靜笑笑,說︰“問問晚上吃什麼。” 徐皓宇拿出手機看餐廳︰“所以聊出什麼結果了?” 林安靜很誠實地說︰“沒聊出來。” 徐皓宇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這麼長時間商量個吃的商量不出來?” 他點開手機戳戳點點,說︰“那我來定餐廳。” 陳嘉澍摁滅屏幕,說︰“那你們定吃的吧,我晚上不去吃飯了。” 徐皓宇有點不解︰“喂陳嘉澍,還是你說晚上去吃夜宵的,怎麼又不去吃了?” 陳嘉澍敷衍地說︰“沒胃口,你們先去,我想吃再來加幾個菜。” 徐皓宇莫名其妙地看他︰“怎麼奇奇怪怪的?” 陳嘉澍懶得搭理他。 徐皓宇“哼”了一聲,說︰“不去就不去,安靜我們去吃大餐,別搭理他了。” 他們又打了兩把才收拾東西出門。 徐皓宇出門的時候還再三問了陳嘉澍是不是真的不去。 陳嘉澍不去,他不僅不去,還坐在位置上遲遲不走。 徐皓宇簡直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收拾完東西,徐皓宇帶著林安靜和她男朋友去找餐廳。他們出門的時候不知道哪里來的一堆酒鬼,從樓上打鬧著往外走。 徐皓宇把人往里拽了拽正想罵人,在人堆里看見的個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戴著鴨舌帽,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側臉。他逆流而上,安靜地從人堆里走上樓去。 徐皓宇看著人不動。 林安靜覺得奇怪,問︰“怎麼了?” “好像看到陳嘉澍他弟了。”徐皓宇不確定地講。 “裴湛?”林安靜多少也知道一點陳嘉澍家里的情況,她之前也見過裴湛,還聊過幾句,其實她對裴湛印象還不錯,“裴湛怎麼會來這里?他看上去乖乖的,不太像會來這種地方玩的啊?” 徐皓宇“切”了一聲,說︰“會演而已。”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媽是干什麼的。他媽是個賭鬼,都賭了,台球廳能沒去玩過嗎?” 徐皓宇語氣不屑地說︰“他看著那麼乖,講不定私下什麼都來呢?” 林安靜不置可否,但她的神色顯然不太認同徐皓宇的說法。 徐皓宇也不多說。 反正他心里就是這麼看裴湛的。 一個可憐的小窮酸鬼。 “算了,咱們不聊他了,”徐皓宇說得也沒意思,他擺擺手,說,“咱們去吃飯,吃完了明天還得上課去。” …… 台球廳樓上,陳嘉澍的目光停留在隱隱發著藍光的手機屏幕上。 那是和裴湛的聊天框,最後兩句是他發的地址定位和裴湛回復的“好哦哥,我來了”。 在和林安靜聊天之前陳嘉澍就在問裴湛作業寫的怎麼樣,到底想不想來玩。 裴湛開始是拒絕的,陳嘉澍想也知道,這個書呆子不是要刷題就刷要背書,但是有什麼用,這社會死讀書又不會出頭。 在最好的年華把青春浪費在大把的試卷上有什麼意思?難道把書讀完就能出人頭地嗎?裴湛這樣的沉悶無聊、一絲不苟性格,就算讀出來了,真的會有路可走嗎? 陳嘉澍就隨便跟裴湛了幾句。 沒想到裴湛居然真的被說動了。 裴湛說沒問題,他可以來玩,但是不能太久,所以陳嘉澍就把地址發了過去。 …… 陳嘉澍閉目靠在沙發上,旁邊靠著根台球桿。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陳嘉澍沒理,他只是睜開眼,把身體坐直了。 傳來動靜的那扇門很快地開了個小縫,縫里又探出個腦袋來。裴湛小心地扒著門,說︰“哥……我來了。” 作者有話說︰ ---------------------- 大家五一快樂呀,有沒有出去玩!本人親友都出去浪了,只有本人在加班在加班在加班嗚嗚嗚嗚,五一居然要加五天班,好想寫文,我直接鼠。先把這章發出來,後面會修。 第20章 台球 裴湛是不太會打台球的。 他以前從來沒有打過台球。 在站在球桌邊的那一刻,他有些手足無措。 陳嘉澍站在他身後,低聲問︰“不會?” 裴湛被他陡然靠近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想躲開,卻被陳嘉澍一手撐住桌面,他說︰“不會。” 陳嘉澍拿了把球桿放在桌上,說︰“先拿起來試試呢?” 裴湛抓住球桿,陳嘉澍就順著他的手腕握住他,陳嘉澍問︰“怎麼拿桿的姿勢都不對。” “那……那要怎麼拿?”裴湛有點磕巴。 他很少跟陳嘉澍貼的這樣近,完全不知道該以一個什麼樣的姿勢跟陳嘉澍相處,整個人都有些僵硬。 陳嘉澍站在他身後,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只要稍稍往後一靠,就能依進他懷里,裴湛就在這樣的進退兩難里一動不動。 “很緊張啊裴湛。”陳嘉澍說。 他的聲音太輕了,在裴湛耳邊說話的時候幾乎算得上撩人。裴湛耳朵瞬間熱起來,他攥著手里的球桿一動不動,小聲提議︰“你離得太近了……” 陳嘉澍笑著說︰“很近嗎?可是別人教打台球,都是要握著手去打的。我的老師也是這樣教我的。” 裴湛眨眼,他張口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一言不發。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陳嘉澍的鼻息灑在他後頸,“還是說,你是想問我什麼?” 裴湛垂著眼,低聲說︰“沒有,沒什麼想問的。” 陳嘉澍偏頭看他︰“沒有?” 裴湛低著頭不敢看他︰“沒有。” 陳嘉澍低聲笑。 他看著裴湛的目光那麼戲謔,像在看自己爪下的什麼玩意,陳嘉澍是個合格的獵手,每每裴湛放松警惕他就要逼近。 裴湛耳後的紅潮一點點爬上脖頸,他似乎忍無可忍地說︰“別人教你的時候也貼這樣近嗎?” “不啊,”陳嘉澍倒是十分坦蕩,他故意把橫在裴湛身邊的手臂收緊,他說,“我只跟你貼過這樣近。” 裴湛呆呆地回頭。 陳嘉澍就跟他四目相接︰“干嘛這麼看著我。” 裴湛眨眼,像是想說什麼。 “裴湛,”陳嘉澍有點高高在上地說,“你不是想追我嗎?既然想追我還不好好把握機會?我就要出國了。” 裴湛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下來。 是啊。 陳嘉澍就要出國了。 他們以後會隔著漫長的時差,如果陳嘉澍不喜歡他,那輕易就能避開他。他們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近,他們其實隔了十萬八千里。 陳嘉澍說的那些也不無道理,他欠給陳國俊的那麼多,再加上那些都無所謂了,可他就是不想再欠。 裴湛沒用的自尊心就是擊垮他的利刃,但他就是靠這一點自尊苟活,他早就一無所有,沒了這些自尊心只會變成更加麻木的行尸走肉。 “其實沒有人教我,”陳嘉澍忽然開口,“台球是我自己學的,我姐她們經常玩,我看著看著就學會了,我打的很好。” 裴湛不知道怎麼說,他不懂陳嘉澍說這些的原因,他神色那麼為難,好像很難開口,但最後他又像是下定什麼決心,小聲囁嚅︰“那你要教我打嗎?” “我不一定是個好老師,”陳嘉澍握著他的胳膊不放,指尖的溫度就隔著皮肉燙到裴湛的骨頭里,“你要不要學?” 裴湛忍著手臂的燙,輕輕扯他的袖子︰“那你教教我。” 陳嘉澍藏不住地笑,他低著頭,那些難以掩蓋的得意就涌出來。他真的天生帶著耀眼的驕傲,也許裴湛愛的就是他的驕傲。陳嘉澍越是這樣,他越是難以拒絕。 第22章 人在愛情里真的會變成被欲望操縱的木偶,如果沒有,那就是陷得不夠深。誰都知道這句話完全沒有道理,但又不約而同地將它奉為圭臬。 裴湛看著陳嘉澍的笑,也情不自禁地笑起來,他抓著陳嘉澍的袖子,低聲地重復︰“那你教教我吧哥。” “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教你打這個的,”陳嘉澍心情好像很愉悅,他說,“但你不要太笨。” 裴湛有點不懂地看著他。 陳嘉澍低頭︰“畢竟你連桿都拿不住。” 這是赤裸裸的誣陷。 裴湛想反駁。 明明剛剛還是不會拿,怎麼現在就變成了拿不住? 但裴湛沒法回嘴,陳嘉澍光是笑一笑,他就忘掉了反抗。 陳嘉澍手撐在他身側,他說︰“既然已經這麼緊張了,那剛剛為什麼不叫我放手?” 他們實在貼得太近了。 明明裴湛已經快貼上桌子,陳嘉澍還在擠壓他的生存空間,他窮追不舍地問︰“你很怕我踫你吧?” 這樣的距離幾乎像一座山壓在裴湛的心頭,他想回頭,卻被陳嘉澍的呼吸遏制住了動作。 他滾燙的呼吸太讓人難忍。 “你怕我嗎裴湛?”陳嘉澍還在問。 裴湛屏住呼吸,他左手撐在桌上,小臂的青筋都繃緊了。好半天他才說︰“我不怕你。” 我只是不敢。 不敢靠近。 可他始終沒有把真心話說出口。 不到絕路,只會把真心咽在嘴里,裴湛一直就是這樣的人。他太擅長偽裝了。 但陳嘉澍今晚就是要不停戳穿他,哪怕裴湛已經給了解釋,陳嘉澍也非要說︰“你騙人。” 裴湛輕輕掙扎,像被提住後頸的兔子,他有點求饒地回頭看陳嘉澍。 但陳嘉澍目光坦然地跟他對視,甚至眼楮還很無辜地笑了一下。他似乎沒看見裴湛的窘迫,或者說他根本就是在欣賞裴湛的窘迫。 “裴湛,你在發抖。”陳嘉澍氣定神閑地評價。 裴湛和他這雙帶著笑意的眼楮對視,居然有點沉溺其中。他是個沒用的人。裴湛一直清楚地了解自己,他無法拒絕陳嘉澍。 其實愛就是這樣毫無道理的東西。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樣偏袒陳嘉澍,明明陳嘉澍是那麼不懷好意,看著他的目光都帶著那樣明顯的戲謔。 裴湛不是不清醒。 他太清醒了,也知道所有的後果。 他只是忍不住一腳踏進這個名為陳嘉澍的陷阱里。 “會不會拿桿?”陳嘉澍掌心滑到他的手腕。 裴湛被握得一抖。 陳嘉澍的手骨節分明,帶著少年人固有的滾熱,將裴湛的手腕包住,他說︰“你怎麼這樣瘦?” 裴湛其實一直這樣瘦。在他這樣的年紀,本來應該無憂無慮,可他那樣的家庭完全沒法給他安全感。他枕著憂慮長大,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到陳嘉澍身邊的這些日子他也在努力吃飯。可大概是學習壓力實在太大,他絲毫沒有長胖的跡象,反而瘦了好幾斤。 裴湛抬眼看他,似乎有點怕︰“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為我太瘦。” 陳嘉澍忍不住笑起來。 他眼里的裴湛就是個食草動物,太溫和柔軟的性格和太逆來順受的品性讓他在陳嘉澍手里四處踫壁。 陳嘉澍也許真是個很惡劣的人。 他在心里也這麼評價自己。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為難裴湛。 “打台球呢,首先要預判這個球的軌跡,力道不能太重又不能太輕,太重會一桿把白球打進洞,太輕會沒法把球打進去。” 陳嘉澍終于大發慈悲地直起身。 他從裴湛手里拿走球桿,伏在桌面打了一桿進洞。 裴湛抱臂站在一邊看著他打球。 陳嘉澍的外形條件很優越。 不論身材,他那張臉就已經足夠吸引人了。陳嘉澍每每伏案垂首打球入洞的時候,裴湛就會目不轉楮地盯著他。 頂光將陳嘉澍的側臉割成忽明忽暗的幾部分,在這樣曖昧的燈光下,陳嘉澍的側臉就更加優越,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優點盡顯,與那長薄唇一起嵌在臉上,襯得人既深情又無情。 陳嘉澍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它摁在台球的桌布上,隱隱露出手背上的青筋,架桿的時候,骨節就會凸起,像只起舞的蝴蝶。 裴湛有點出神,直到陳嘉澍看他。 陳嘉澍說︰“看我打了這麼久,你也來試試?” 裴湛接到了他遞過來的球桿,他“啊”了一聲,說︰“我不太會啊。” 陳嘉澍好笑地看他︰“看了這麼久還沒看會?” 裴湛抿著嘴不說話。 陳嘉澍就追問︰“剛真的好好看球了嗎?你看的是球還是我?” 裴湛有點發楞。 他顯然沒想到陳嘉澍會這麼問。 但是陳嘉澍問的是對的。 是看球還是看他。 陳嘉澍听不到回答就不肯罷休,他不肯放過裴湛︰“你是在看球還是在看我?” “在看你。”裴湛如實回答。 他看著陳嘉澍,眼里的意味不清不楚的像是散不開的霧靄。 裴湛與他四目相接︰“我就想看著你。” …… 裴湛大概不算個很好的學生。 他彎腰打球的時候連架桿的姿勢都不對。 陳嘉澍也不是個好老師,裴湛這樣笨拙地打台球,他就視若無睹地靠在台球桌上看熱鬧。好像沒有什麼比看裴湛為難更有趣了。 明明他以前說裴湛是最無聊的人。 裴湛打了兩桿,都沒有摸到竅門。 愚蠢的羞愧感從心底涌出來。 他有點著急,一桿用力把白球送進了球袋。 陳嘉澍低笑一聲。 裴湛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小心地回頭看陳嘉澍,發現陳嘉澍也在看著自己,裴湛趕緊把目光移開。這是裴湛慣用的技巧了,遇到困難就逃跑,可陳嘉澍偏不讓他逃跑。 陳嘉澍撐手靠近他身邊,問︰“需要幫忙嗎裴湛?” 作者有話說︰ ---------------------- 我回來了,項目終于要收尾了!親愛的老婆們請等我復健! 第21章 夢里 “不、不要。”裴湛再一次磕巴。 “不要嗎?”陳嘉澍新拿了個白球放在桌上,“但是你把白球打進洞了。” 裴湛的耳朵“刷”的一下就紅了,他目光閃躲地說︰“我不是故意的。” “你還是不會用力,”陳嘉澍低聲說,“你再打一次我看看。” 裴湛接過白球,他伏在桌上架起球桿,在陳嘉澍的注視里又發一桿。 啪嗒。 白球擦過花色球,猛地撞上球桌邊緣又反彈。 “不對,”陳嘉澍的聲音算得上溫和,他好像真的拿出了當老師的樣子,既沒有調侃也沒有笑話,“你桿子的位置抬得太高,這樣打不到正確的受力點,你再打一次。” 裴湛有點愣怔,十分乖巧地照做了。他俯下身,指尖撐在台球桌面,另一只手也拿上球桿。 他就要再打,但很快,一只溫熱的掌心就貼了上來。 陳嘉澍握住了他的手。 裴湛呼吸一窒,目光就這麼鬼使神差地看上了陳嘉澍的手背。 陳嘉澍的手真的很漂亮,每根手指都修長筆直,薄薄的皮肉恰到好處的包裹著骨節,用力時隱隱可以看見上面的青筋。 他的手好看大概也跟他從小學鋼琴有關系。 在陳家的老宅里,有一架看上去很精致的鋼琴,據說那是陳國俊為了陳嘉澍從意大利某個收藏家手里買來的,管家說陳嘉澍的鋼琴彈得很好,只是裴湛從來沒有听他彈奏過。 這只漂亮的手覆上來的一瞬間,裴湛就忘記了思考。因為與這只溫熱手心同時來的還有陳嘉澍的胸膛。 陳嘉澍整個人都覆上了裴湛的後心,他們胸膛貼著後背,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背對背擁抱。這樣的距離有點太曖昧了,他們之間貼的這樣近,簡直快要隔著皮肉听見彼此的心跳。 裴湛的心髒漸漸鼓動起來,越跳越快,快得他耳膜空空,好像只能听見自己急躁的心跳聲。 這好像還是陳嘉澍第一次願意這樣靠近他。 以至于裴湛一動也不敢動。 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開口說什麼,但陳嘉澍卻提前說話了。 陳嘉澍輕聲說︰“手放的太後面了。” 他說著話就把裴湛的手往前挪了挪,他們指尖交錯在一起,簡直像是十指相扣。裴湛的耳朵紅得徹底,退下去的紅潮死灰復燃,燒得越來越旺。不知道為什麼,就在此刻,裴湛心里隱秘地生出了幾分想要回頭看陳嘉澍的欲望。 他想回頭,想看著陳嘉澍的眼楮。 他想看陳嘉澍。 但裴湛實在不敢回頭,他一回頭就想要吻他。 第23章 這是情不自禁的事情。 陳嘉澍今天的語氣幾乎算得上柔軟︰“腰再彎一點,不要這麼直。” 裴湛就這樣沉溺其中。 今天的陳嘉澍很讓他陌生,他說話的時候帶著一點讓人著迷的溫柔。他握著裴湛的手,把他姿勢糾正成打球的模樣,說︰“瞄準了就發力。” 裴湛迷迷糊糊地就送了一桿。 啪嗒。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台球落袋了。 “這不是打的很好嗎?”陳嘉澍在他身後笑著講。 裴湛回頭,耳朵蹭上陳嘉澍的下唇,他半只耳朵都熱起來。他們靠的這樣近,好像稍動一動手就能融合在一起。陳嘉澍與他幾乎近在咫尺,他看著陳嘉澍的臉,忽然就有點難過。 這種情緒太復雜了。 裴湛不明白,但很快眼眶就紅了。 他好像看見陳嘉澍就忍不住流淚。 陳嘉澍似乎也被裴湛這突如其來的轉頭嚇到,他被裴湛看著的時候,感覺四周的聲音漸漸淡去,在裴湛的目光里,他的世界很快就空空如也。 裴湛這張臉實在太犯規了。 在裴湛帶著眼淚看他的時候,陳嘉澍的心里只有這一句話回旋。他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男人產生憐憫的情緒。 這沒有道理。 可他的嘴里一句質疑也講不出,他就和裴湛這樣四目相對。在這一瞬間,陳嘉澍想了太多。 直到他听見裴湛說︰“可以親一下嗎?” 陳嘉澍愣在原地。 裴湛就這樣希冀地看著他。 幾乎像是祈禱,更像是期盼。 和那天在天台的人幾乎如出一轍,只是今天裴湛在默默流淚。 陳嘉澍幾乎本能地去擦拭他的眼淚,他的指尖被這些苦悶的淚水沾濕,連帶著心髒也變得苦澀。陳嘉澍不懂地品味著自己的情緒。他看到裴湛的嘴唇翕張。 裴湛執著地問︰“哥,我可以親你嗎?” “哥……”裴湛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想親你一系唔……” 陳嘉澍忍無可忍地堵住了他的嘴。 他們在昏暗的燈光下接吻。 裴湛在挨上他親吻的那一瞬間睜圓了眼。他掉下來的眼淚悄無聲息地砸在陳嘉澍手背上。 …… 裴湛艱難地仰著頭,他喉結滾動,剛想說話就被陳嘉澍摁住了後頸。 陳嘉澍抵著他的額頭,說︰“不許說話。” 裴湛眼眶通紅地看著他。 陳嘉澍眼里閃過心虛,他好像被他的目光刺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楮。 他湊在裴湛的耳邊低聲說︰“不許掙扎動,不許出聲,不許看我。” 裴湛乖乖地仰著頭,他的嘴唇腫了,說話都帶著麻。他看不見,感覺比平時更加可憐,哪怕看不見他的眼楮,陳嘉澍也能想到那雙下垂的狗狗眼。他看見裴湛嘴唇微啟,想是想要叫“哥”。 可裴湛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陳嘉澍再一次咬住了他的嘴唇。 陳嘉澍受不了,他寧可自己看不見這樣的裴湛。 …… 陳嘉澍的親吻幾乎沒有章法。 兩次都是。 陳嘉澍大概沒跟什麼人學過接吻,他每次親吻幾乎都是直直地砸下來,與其說這是一個吻,還不如說他們倆的嘴撞在了一起。 這樣的吻里沒有溫情。 裴湛被咬的好痛,可他那麼逆來順受,那麼包容陳嘉澍。他連眨眼都那麼小心翼翼。 陳嘉澍發泄了一會兒,忽然動作一頓。 他放過了裴湛的嘴唇,但沒有松開裴湛的眼楮。在一片昏暗的黑里,裴湛與陳嘉澍緊緊相貼,他們近得快能听見對方的心跳聲。好像被陳嘉澍禁錮著,但真正其實被禁錮住的人是陳嘉澍。 陳嘉澍像被什麼定住了般一動不動。 他看著裴湛,忽然眼底升起一陣慌張。 似乎他並不能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低頭親吻他。 陳嘉澍的腦子里只剩一句話。 瘋了。 他一定是瘋了。 所以他落荒而逃。 以至于裴湛睜眼的時候只看見了陳嘉澍離開的背影。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陳嘉澍那麼慌張,簡直像一場轟轟烈烈的畏罪潛逃。 …… 高三的一輪復習漸漸結束,陳嘉澍的生日也漸漸逼近。 他出生在靠近冬日的秋天。 但是在他們接吻之後,陳嘉澍再也沒有和裴湛說過話。一方面是他自己也在忙著出國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陳嘉澍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裴湛。 他更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 陳嘉澍有段時間天天都在做夢,他夢到一些曾經見過的不堪人畫面,只是這次他不是旁觀者,而是身處其中。 夢里的裴湛也在流淚,他太柔軟了,好像誰去欺負他他都不會反抗。在他夢里的裴湛格外順從,不論陳嘉澍做什麼,他都逆來順受地看著陳嘉澍哭泣,像只被捉住耳朵的兔子。 可陳嘉澍只會一身汗地驚醒。 他仰躺在床上睡不著。 生理上消不下去的反應讓他想吐。 陳嘉澍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又自暴自棄地閉上眼,他以為自己會想起別人,可他閉上眼看到的都是裴湛。 各種各樣的裴湛。 他覺得自己一定出問題了,他其實並不喜歡男人,他之前還交過女朋友,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對裴湛有這樣的欲望。 陳嘉澍頭一回不能理解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對一個陌生的人有了這樣不恥的欲∣念,他甚至還不能明白,怎麼就讓裴湛這樣輕易地越過了紅線。 他明明一直對裴湛很厭煩。 他該討厭裴湛的。 陳嘉澍煩躁地從床上爬起來,他摸了把自己的頭發,踩著拖鞋走進了浴室。 已經是深夜,明天是周末。 洗完澡的陳嘉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他抹了一把潮濕的頭發,一時間有點想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他和裴湛一起,不是只想讓裴湛難堪嗎? 那他現在做的這些到底在讓誰難堪? 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現在做的這些到底是出自什麼原因。 他在失控。 陳嘉澍清楚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很久,卻什麼也沒反思出來,陳嘉澍啪嗒一聲關了水龍頭。他抱著干毛巾把頭發搓干,一邊走出們一邊反省著自己這段時間的事。 窗外漏進來的月光被他踩碎了,他的腳步很慢,拖鞋砸在地上的聲音空蕩蕩的,好像這個家里空無一人。 裴湛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睡了。 可能是房子隔音太好,也有可能裴湛已經陷入深度睡眠,陳嘉澍沒有听到他房間里有什麼聲音。 陳嘉澍站在他房間的門口,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想要。 他沒有敲門,只是將指尖搭在門把手上。 ——他想要進去。 他想要進去,看一看裴湛有沒有睡著。 第22章 準備 裴湛在床上翻了個身,他稀里糊涂地打開門,想要上廁所。 剛拉開把手,他就看見門口站了個影子。 他腦子有點轉不過來,看了半天才叫︰“哥?” 陳嘉澍顯然也沒想到他這個時候開門,他低頭看著裴湛“嗯”了一聲。 裴湛迷迷糊糊地問︰“你大半夜不睡覺,在我門口是要干什麼?” 陳嘉澍沒說話。 裴湛默默看著他︰“你的頭發怎麼濕了?” 陳嘉澍還是不講話。 裴湛就在昏暗里觀察他。 今晚的月亮很好,流光溢彩的月華灑在地上,僅靠反光就能把裴湛照得清楚。他目光溫和地看著陳嘉澍,講︰“洗了澡要記得把頭發吹干,不要感冒了。” 陳嘉澍“嗯”了一聲,轉身就往自己的房間走。 裴湛有點不懂地看了看他的背影,蹭著拖鞋緩緩走進洗手間。 …… 經過一番折騰,裴湛清醒了不少,他打開水龍頭洗手,又用干毛巾把自己的手擦干,走出洗手間的時候,才想起陳嘉澍那一頭濕漉漉的短發。 已經是深秋了,這樣接近冬日的夜氣溫並不溫暖,陳嘉澍的頭發還是濕的,看他也不像是有吹頭發的打算,就這樣入睡明天早上起來少不了要頭疼的。 雖然陳嘉澍是個從小被照顧的很好的少爺,但是他在照顧人這方面還比不上裴湛,特別是照顧自己這方面。 哪怕上次陳嘉澍那張臉被打成那個樣子也依舊懶得料理,如果不是裴湛提出給他涂藥,他應該會放任那張臉一直破皮流血腫到醫院的科室開門為止。 裴湛站在鏡子前猶豫了一會兒,他從櫃子里把吹風機拿出來,走到陳嘉澍門前,敲著門問︰“哥你要不要把頭發吹干?” 放在以前裴湛是斷然不敢在深夜去敲陳嘉澍的門的。 因為從前的陳嘉澍總是拒人千里。 第24章 裴湛怕他。 陳嘉澍那天說的話也沒錯,他確實一直有些怕他。 但這樣的怕又摻雜著愛。裴湛其實很清楚自己為什麼這樣畏懼陳嘉澍,只有愛才會生出畏懼,他太了解自己對陳嘉澍的感情了。陳嘉澍于他而言是永懸不落的月亮,是平湖泛波的鱗光,裴湛始終仰望並一直試圖觸踫。這樣的若即若離給了他一種極大的不安全感。 因為太喜歡,所以不配得,所以畏懼。 裴湛想不明白自己這樣畸形的愛到底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需要,但是他還太年輕,看見陳嘉澍還是忍不住靠近,這是本能。 想要只是他的一種本能罷了。 “哥,”裴湛在門口的聲音很輕,“你還是把頭發吹干吧,不然你明天起來可能著涼或者不舒服。” 房內沒有人搭理他,陳嘉澍拒而不見,好像在說他已經睡了。 但裴湛有點執著地鍥而不舍,他固執地想敲開門,所以再一次抬手。 這一次房門沒有緊閉。 它嘩啦一聲,被陳嘉澍打開了。 一頭濕發的陳嘉澍站在門口。 有時候陳嘉澍就像一只矜貴的貓咪,他這樣濕漉漉地站在別人面前,幾乎能一瞬間激起人的保護欲。 裴湛呆呆地抬頭仰望他,心頭發軟︰“哥?” “吹頭發?”陳嘉澍問的很簡短。 “你自己吹也是可以的,”裴湛聲音有點心虛,他平時的那種小心翼翼又從強裝的鎮定底下涌出來,“這是吹風機,你要自己來我也不打擾,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睡覺。” 陳嘉澍看著他沒有動。 裴湛有點不知所措,他也無聲看著陳嘉澍,眼里閃過一些茫然。 吹風機被遞到他面前。 陳嘉澍沒有接過來,他只是給裴湛讓開了一個人的距離︰“進來。” 裴湛乖巧地跟了進去。 陳嘉澍指著床頭的插座,說︰“電源在那里。” 裴湛愣愣地看他。 陳嘉澍就在他的目光里坐下,說︰“你替我吹吧。” 裴湛眨眨眼,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但最終也“哦”了一聲,說︰“好。” …… ……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壁燈溫和地亮著光,模糊地給裴湛渡了一層柔光。 吹風機的聲音在兩人之間盤旋,裴湛在暖風間撥弄著陳嘉澍的頭發。 陳嘉澍的頭發很像他這個人,帶著濃重的生命力,茂盛又柔軟。 裴湛指腹溫柔地蹭過他的頭皮,裴湛的動作很輕,他怕陳嘉澍就這麼睡了頭痛,所以他吹的十分細致,里里外外把陳嘉澍的頭發都吹的很干。 陳嘉澍不是個很好接近的人,但是他在裴湛的手里就像是只放下了爪牙的大貓,裴湛指尖每每蹭過他頭皮他都要眯眼。 裴湛低著頭看他。 陳嘉澍也抬頭和他對視。 他們目光直白地看著彼此,陳嘉澍說︰“你看我干嘛?” 裴湛差點脫口而出︰“你長得好看。” 但他忍了忍,最終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裴湛摸了摸陳嘉澍的頭,有條不紊地把吹風機收起來,他低聲同陳嘉澍說︰“頭發已經吹干了哥,你早點睡,明早還去上課。” 陳嘉澍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在他這樣平靜的注視里,裴湛也沒有離開。 他甚至有點沉溺在陳嘉澍這樣的目光里。 裴湛和他對視了很久,才問︰“怎麼了哥?” “你……”陳嘉澍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是他最終搖頭,“沒事,你去睡。” 裴湛“哦”了一聲,拿著吹風機往外走。 陳嘉澍指尖垂在身側蜷了蜷。 他看著裴湛的背影,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裴湛走到門口,回頭沖陳嘉澍說︰“那哥晚安,我去睡了。” 陳嘉澍點頭。 裴湛輕手輕腳地給他關上門。 …… 在裴湛合上門的那一刻,陳嘉澍心里提著的石頭才徹底放下。他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骨節在皮肉下不安分地突起。 不知道為什麼,就在裴湛離開的那一瞬間,他心底生出了想拉住裴湛的欲望。 可是陳嘉澍不懂。 拉住裴湛,然後呢? 他在那一刻預設過許多結果,但沒有一個答案是合格的。所以陳嘉澍選擇壓抑。 他的理智告訴他要壓住本能,盡力克制自己。 - 陳嘉澍的生日將近。 裴湛始終沒想明白自己該給他什麼生日禮物。 他能在日常生活中琢磨出陳嘉澍的喜好,譬如他喜好吃什麼、喝什麼,怕冷還是怕熱,偏愛什麼樣的衣服首飾,裴湛多少能看出來一點。 其實陳嘉澍在日常生活中並不外露自己的喜好。他的情緒,他的舉止,連帶著他這個人的氣質都有點近乎薄情的禮貌。 陳嘉澍喜歡吃螃蟹,但他也吃魚,也吃肉,喜歡喝果汁,但也喝汽水,也喝白水,明面上看著他什麼都喜歡,但又好像什麼都不喜歡,他那麼拒人千里,願意了解他的人不多,願意了解他的又會被他的疏離和偽裝欺騙。 裴湛能知道他的喜好是因為他注視了陳嘉澍太久,又用了太多的耐心。 可是足夠耐心又如何?清楚地知道陳嘉澍喜歡的東西又如何?少爺喜歡的東西實在太貴了,裴湛獨自一人在商場逛了很久,最終決定送表。他挑了半天看到一款很漂亮的機械表,而且還是陳嘉澍一貫喜歡戴的牌子,但在看到價格的那一刻,立馬知難而退。 裴湛付不起。 他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來自于陳國俊,哪怕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錢,歸根結底也都是陳國俊的錢。 裴湛的道德不允許他去用陳國俊的錢去追他的兒子,那太過分了。 所以他在沒課的周末,找了個洗盤子的工作。 洗盤子的地方他常去,飯店的老板和他也是舊相識了。 從前他媽天天在外面賭錢,一整條街區的人都知道,裴湛家里被催債的逼到連水電費都交不起的時候他爸就自己一個人出去跑外賣的單子,父親風里來雨里去曬黑了一個度,裴湛看在眼里,總覺得心疼。 他敏感又溫柔,成熟的太早,所以對世界上的痛苦有著太敏銳的感知力。 他看爸爸在外面太辛苦,就會在放學之後偷偷摸到家後街的小吃店里打零工。 後門一條街的人都知道他家的事情,大家可憐他,大多數老板和老板娘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讓他幫忙洗盤子。 今天他重新回來打零工,老板還有點好久不見的喜悅。他們跟裴湛聊了兩句他爸的事情,幾句唏噓幾句調侃,就把他最難熬的那幾年輕輕揭過了。 舊鄰居們沒多問裴湛去了哪里,也沒問裴湛為什麼回來洗碗,只是簡單給裴湛炒了碗面,讓裴湛吃飽了再洗。 裴湛拿出手機想付賬︰“叔,多少錢啊?” “誰收你錢,”老板說,“吃吧,多吃點,看這瘦的跟沒吃飽過一樣。” 裴湛說了句“謝謝”,默默把手機收起來,埋頭苦吃。 裴湛蹲在店後門口低頭洗了三個多小時,凳子太矮,他蹲得頭暈眼花,起來揉了揉已經發酸的腰,耳機里忽然響起電話鈴聲。 “喂,哥……哥?”裴湛在圍裙上擦干手指上的泡沫,接起了陳嘉澍的電話。 “你人呢?”陳嘉澍那邊有點嘈雜,但他說話的聲音還是很清楚,比裴湛這里好得多,“我給你發了好幾個信息都不回。” 裴湛剛手機開免打擾了,微信的消息也連著一起被屏蔽。 在陳嘉澍打電話來的前一秒,裴湛耳機里還在循環播放英語听力材料,裴湛對陳嘉澍忽然的電話有點猝不及防。 “干嘛呢你那邊那麼吵?”陳嘉澍語氣有點不耐。 “有、有點事做,”裴湛講話有點磕巴,帶著盡力壓制的鎮定,“哥你有什麼事找我嗎。” 陳嘉澍在那邊有一會兒沒說話。 听筒的白噪音在裴湛耳邊回響。 時間分秒流逝,裴湛心口一點點發緊,他握緊了電話,生怕陳嘉澍出一句你在干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答。 裴湛最不會的就是撒謊,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圓,他不想讓陳嘉澍知道他在打工買禮物,但也不想撒一堆亂七八糟的謊言。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陳嘉澍不要問。 他們彼此足足沉默了一分鐘也沒有人出聲。 裴湛率先敗下陣來,他有點膽戰心驚地說︰“怎……怎麼了哥?” 作者有話說︰ ---------------------- 通勤路上寫了一章,回去有空會修 第23章 青蓮 陳嘉澍冷淡地說︰“沒事。” 裴湛就捏著手機不敢放,指節都隱約有點泛青。 “等你忙完了看下微信,”陳嘉澍在電話那頭沒什麼情緒地囑托,“別不看手機。” 第25章 裴湛乖乖“哦”了一聲,等陳嘉澍掛電話。 手機听筒長長地“嘟——”了一聲,裴湛才松了一口氣,他剛把手機揣進自己的兜里,繼續蹲下身洗碗。 日子臨近冬日,日頭已經不是很足,沒到七點天就徹底黑了。忙到十一點多,來大排檔喝酒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裴湛站在門口陪老板聊了一會兒,眼見要到深夜,老板把日結的工資塞到他手里。 裴湛數了數,說︰“叔,多了一百。” 老板悄悄講︰“當叔給你的,一百也不多,拿著多吃點好的。” 裴湛堅持想還回去。 老板不高興地說︰“你拿著,不拿下次別來我這里了。” 裴湛這才收進兜里。 但他表情還是為難。 他拿著錢,慢吞吞地走出巷子,長時間地蹲立讓兩腿發麻,走起路來都有些別扭。 洗碗並不能賺幾個錢,他就算洗上一個月也還是買不起那塊表,但是他可以給陳嘉澍買點別的。錢不夠就用點心吧,就算陳嘉澍並不在意他的心意。 裴湛有些沉默地數著老板結給他的現金,那是他的勞動成果。 他正思考著給陳嘉澍買點什麼。 “裴湛?”一道尖利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你怎麼回來了。” 著聲音太過耳熟,響起來的一瞬間幾乎把他拉回了從前逼仄的光陰里。 在兒時那個濕熱昏暗的房間,一些激烈的爭吵越過時光向他奔來—— 母親的尖叫、父親的嘆息,以及家里鍋碗瓢盆稀碎落地的聲音接踵而至,那些難以啟齒的混亂是他童年的底色,這樣的底色一直捆綁著他成長,把他染得不堪入目。 直到他爸死的那年,一切苦難都化作齏粉。裴湛好像解脫了,但他也死了。 裴湛沒有立馬回頭,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徹底忘了。 就在听到這個聲音的某一刻,他覺得好像置身于一個真空的罐子里,四肢被封存,心肺被麻痹,他不能動彈也無法呼吸,簡直就要溺斃在這些讓人難以喘息的回憶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湛才回神,他回頭,看見他媽站在離他的十米的小巷口。 不過一年不見,喬青蓮好像比以前更老了。 她穿著一身廉價的粉紅連衣裙,腳底踩的涼拖鞋破破爛爛,有些水晶綁帶已經變黃開裂,它們不講秩序,胡亂地戳在她腳背。 他回頭的時候,喬青蓮沖他笑了一聲,語氣不是很好地講︰“不是給你爸的姘頭當兒子去了嗎?日子過的不好?怎麼來這種地方打工?” 裴湛張了張口。 他總是笨嘴拙舌,這種時候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是過上好日子了啊裴湛,當少爺什麼滋味,快活吧?”喬青蓮惡意地揣測裴湛,“有了錢就忘了老娘了啊,一次也不回來看我。” “不是,媽我沒……”裴湛想要解釋。 “不是什麼?”喬青蓮冷笑著看他,“你連一個電話都沒打回來,是不是老娘死了你才知道回來收尸啊?” 裴湛有點無力地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他打過電話的,他甚至偷偷跑回來看過她。 但是電話永遠打不通,房子里也一直沒人,他敲了好久的門也沒有人答應。 他以為她拿到錢已經從這片老城區搬出去了,所以才一直沒有回來,他不是不要她,是從來沒有被她需要過。 裴湛有點無助,他像是想說什麼,但看到喬青蓮的眼楮又忽然止住了話語。她的眼楮藏在昏暗的暮色里,其中閃著貪婪的光。她上下打量著裴湛,像只覓食的鬣狗。 喬青蓮盯住了裴湛手里的錢,她說︰“你拿的是什麼?” 裴湛攥錢的手不由自主往後撤,他說︰“沒什麼?” 喬青蓮敏銳地講話︰“是錢對不對?” 裴湛往後退了一步︰“不是的。” 喬青蓮踩著她那拖拖踏踏的爛涼鞋,幾乎算疾步最到他跟前︰“拿出來。” 裴湛神色難堪︰“媽。” 喬青蓮幾乎在沖他怒吼︰“拿出來!” 裴湛明明比她高了一個頭,但在這場對峙里仍然佔據下風,他眼中閃過難過,說︰“媽。” “拿來。”喬青蓮抓住他的手把錢扯出來。 裴湛無奈地看著她。 “這都是什麼?陳國俊不給你錢嗎?你現在不是一個月零花錢都有幾萬?我去你學校那邊看過你,那停的可都是好車……”喬青蓮一邊說一邊數錢,現在微信收款碼用的多,老板給的都是零的,“我去你學校看過你幾次,那小少爺對你還不錯吧。” 她笑容里有點嘲諷,伸手捏裴湛的耳朵︰“他不是還這麼……這麼對你嗎?你現在跟他什麼關系?” 裴湛想起來那天在學校忽然感覺到的被窺視感。 原來是她。 裴湛這段時間和陳嘉澍確實走的近了些,至少沒原來那麼疏遠了。他們也沒她嘴里說的齷齪。 他直起身,揉揉耳朵,說︰“沒有什麼關系。” 喬青蓮數數錢,罵了一句︰“怎麼就這麼點?” 裴湛抿了抿嘴,沒說話。 喬青蓮把錢塞進連衣裙的口袋,說︰“那小少爺這麼有錢,指頭縫里漏出來的也夠你花了,你拿著這幾百塊不放干什麼?” 裴湛半天沒說話,他看了喬青蓮良久,才說︰“媽你把錢還我。” 喬青蓮柳眉倒豎︰“你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錢,你不能拿走。”裴湛心平氣和地重復。 到了她手里的錢還想拿走? 喬青蓮尖叫︰“你個白眼狼!你現在一個月幾萬塊,我要你點零花錢怎麼了!?” 裴湛忽然感覺好累。 他想辯駁,但喬青蓮咄咄逼人地戳著他的肩膀,說︰“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爸……” 她說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很快住了嘴。 “你爸是個沒用的東西,你也一樣,”喬青蓮指著他鼻子罵起來,“你隨了他,從小就沒出息,是個被人欺負了都不敢還手的廢物。” 喬青蓮幾乎在明晃晃地戳著他的痛腳︰“給老娘點錢怎麼了,你連命都是老娘給的。” 她指著自己的肚子,用手夸張地比劃了一下,說︰“不是我,肚子上拉開這麼大一刀,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裴湛低著頭不說話。 生育之恩不可忘。 他不是愚孝,但他沒法反駁喬青蓮。 “我告訴你,這是你欠我的,”喬青蓮捂著自己的肚子,幾乎惡狠狠地說,“這是你和你爸欠我的,都是你們活該的。” …… 裴湛很久地不說話,喬青蓮罵了幾句似乎也累了,她把錢拿在手里數了數,離開前和裴湛說︰“今天給的不夠花,過幾天用完了我再找你。” 他沒法對這句話做出什麼回應。 那些錢不是他的,他根本沒法做主。 喬青蓮看著他的表情,語氣凶惡起來︰“把陳國俊給你的錢都打給我,不然我就去你學校找你。” 裴湛有點麻木地皺眉。 喬青蓮看到他皺眉忽然得意地笑,像是報復一樣,笑著說︰“你怕那些少爺小姐同學看不起你吧?你要是不給錢,後面我就把這些事全說你學校去,裴湛,你自己想想。” 說完,她就踩著她那破爛的涼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裴湛站在巷尾,感覺自己的眼眶有點發酸。 他以為自己會哭。 但是好像事到臨頭,也不太哭得出來。 他只是發愣。 看著媽媽的背影,長久地發愣。 …… …… 裴湛站在商場門口,手里拿著塊漂亮精致的機械表。 他看著小票上驚人數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商場人來人往,裴湛有點孤獨地把表揣進包里。 他離開的時候沒有選擇坐地鐵,而是坐了公交車。 …… 陳嘉澍生日將近,徐皓宇和林安靜叫了幾個關系好的朋友提前給他慶生。 為什麼要提前慶生呢,因為陳嘉澍今年的生日是成人禮。 陳嘉澍的成人禮得大辦。 這都是陳國俊的意思。 畢竟陳嘉澍是他未來的繼承人。這個繼承人成績優秀、待人有禮,做什麼都很周道,在哪里都萬眾矚目,哪怕之前沒有成人,陳國俊也在陸續把陳嘉澍引薦給寧海的一些商業巨鱷認識,這是成年人之間的不約而同。 所以這次的生日不僅是生日,更是生意。是陳國俊商場上的生意,也是陳嘉澍半只腳踏進商場的一個交易。 裴湛知道管家給陳嘉澍籌備了很久,陳國俊過幾天也會在陳嘉澍生日之前從英國回來,甚至陳嘉澍遠在美國的媽也會回來。 里面觥籌交錯,不是他們這些小輩能摻和的。 所以林安靜和徐皓宇準備提前給他過。 只是裴湛不知道竟就在今晚。 第26章 裴湛洗完了碗才看見信息,所以準備先去買個禮物送陳嘉澍,但很不幸,錢被他媽拿走了。 雖然很想拿回來,但他實在太疲倦。 他看著他媽離開的背影,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就是“算了吧”。 所以最後還是用的陳國俊的錢。 用陳國俊的錢去追陳嘉澍。 裴湛想想都荒謬,但他好像別無他法。他只能默默安慰自己,現在欠的,以後加倍還吧。 …… 平時陳嘉澍也不太坐公共交通,上了高二之後,裴湛就不坐公交車了,因為陳國俊給陳嘉澍租的公寓離學校很近,幾乎用不上公共交通,幾步路的距離,不如腿著去更快,更何況陳嘉澍也會有司機接送,裴湛沾了他的光,基本都是坐車回家。 他閉著眼靠在座位上,一路搖搖晃晃的,洗了一天盤子的疲倦就涌上來。 裴湛沒有別的感覺,他只是忽然覺得好累。 很想睡覺。 所以他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是被手機鈴聲震醒的。 他接起電話,陳嘉澍的聲音在耳邊急切地響起︰“十一點半了,你人呢?” 裴湛一覺睡的太沉了,他剛開手機就被手機的藍光刺得眼楮疼。 他懵懵地靠在椅背上,叫了一句︰“哥?” 陳嘉澍似乎在那邊松了一口氣,他說︰“打了你三個電話也不接,你人在哪里,我不是留了地址叫你來吃飯嗎?怎麼到現在還沒來?” 第24章 困頓 是,陳嘉澍是叫他去吃飯來著。 裴湛也準備去的,按照原本的計劃,他現在應該在酒店里,把自己用虧心錢買的那塊表送給陳嘉澍。 但是—— “我們都要吃完了你還沒到,你最近到底有什麼天大的事,微信也不看電話也不接。”陳嘉澍語氣已經有些不高興了。 “對不起哥,我……”裴湛組織了半天也沒法說明今天的情況。 陳嘉澍的的耐心快要耗盡︰“你人到底在哪里?” “我在……”裴湛听著他的聲音,思緒漸漸回籠。 裴湛說了一半忽然卡殼,他腦子有點迷糊,倒不是因為沒睡醒,而是因為他周圍的景象。 好黑。 周圍幾乎沒有光,路燈在遠遠地在馬路邊散著暖光,高樓的霓虹燈被夜色模糊成了一片看不清的色塊,四下無人,只有月色透過玻璃窗灑在裴湛臉上。 他環顧四周。 是公交車車廂。 密閉的車廂里空無一人,只有一些樹影在不遠處搖動,扭曲的影子蜿蜒成一條條黑線,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這種氛圍簡直不要太適合鬧鬼。 裴湛盯著跟前的樹影皺眉。 他很快地想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如果不出意料,他應該是被鎖在公交車里了。 夜深了,司機到了時間也要下班,裴湛這麼瘦弱的一個人,縮在最後一排的昏暗里睡著了,不引人注目又悄無聲息。大概是司機也沒有看到他吧。 他早習以為常,反正自己也不是一次兩次被忽略,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了。 陳嘉澍在電話那頭不耐煩︰“你到底還來不來?” “我……”裴湛想開口,可欲言又止。 陳嘉澍沒說話,他也不再追問,只是紆尊降貴地等著裴湛回話。 裴湛太累了,他有點疲憊,連解釋這件事都倦懶,他聲音低落地說︰“對不起哥,我不去了。” 陳嘉澍一言不發。 裴湛心里艱難地七上八下︰“你們玩吧哥,我這邊有點事,可能來不……” 嘟—— 電話直接被陳嘉澍掛斷了。 “我可能來不了了。”裴湛有點愣怔地把沒說完的話講完。 電話那頭只有連綿不絕的“嘟嘟嘟——”。 裴湛麻木地听了好幾聲忙音,然後才慢吞吞把電話從耳朵上拿下來。昏暗中,他看著界面上陳嘉澍的名字,忽然感覺到了一陣難以控制的鼻酸。手機屏幕忽明忽暗地閃動了幾下,在電話自動掛斷的那一秒熄屏了。 裴湛盯著漆黑的手機屏幕發呆,忽然機身震動了一下,顯示屏上浮現出一串泛著銀光的商標,然後黑的徹底。 裴湛摁了兩下電源鍵,手機始終沒有反應。 他一天沒給手機充電,早上滿電帶出來的手機也堅持不住了。 公交車車廂里安靜得嚇人,裴湛把手機揣進兜里,他有點心累地靠在凳子上,抱著書包和沒送出去的表,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想把胸腔里的郁結吐出去。但是這太難了,他心口像被一塊大石頭死死壓住,每次跳動都牽著他的胸口發酸。 他以為自己不會哭的,但是莫名其妙地側臉就全被沾濕了。 裴湛想把這股情緒壓下去,可他一閉上眼,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從眼角往下滑。 太沒用了。 裴湛靠在黑暗里自己孤獨地抱住了自己。 他真是太沒用了。 …… 酒店的包廂里一片黑暗,門口點上蠟燭的蛋糕是唯一的光源,陳嘉澍看著一簇簇的火苗,一時間有點出神, 不知道是誰先唱起了生日歌,緊接著徐皓宇和其他幾個的鬼哭狼嚎就一起在黑暗里響起,有人推搡著他去吹蠟燭,陳嘉澍被簇擁著走完一整套流程,燈光一下子亮起。 有點刺眼。 陳嘉澍眯了眯眼,掃視了一圈沖他笑的朋友,也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來。他整理了下情緒,說︰“謝謝大家。” “生日快樂陳嘉澍!” “生日快樂啊!” 陳嘉澍禮貌體面地對他們說︰“生日快樂。” …… 慶祝完畢,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邊聊天,陳嘉澍這個壽星在旁邊分蛋糕。 徐皓宇手肘搗了他一下︰“你怎麼回事,心情不好啊?” 陳嘉澍低頭分著蛋糕︰“沒有。” “還沒有呢,剛吃飯吃一半出去不知道干嘛了,回來就板著個臉,”徐皓宇勞老神在在地盯著他,“你干嘛?這里誰欠你錢啊?” 陳嘉澍干巴巴地講︰“沒有。” 徐皓宇追問︰“那你在不高興什麼?” “我沒有不高興。”陳嘉澍很快地否認了。 “還沒有不高興呢,”徐皓宇靠在旁邊地牆上,“剛吹蠟燭的時候就心不在焉的,心里藏著事兒呢?” 陳嘉澍也算不上心不在焉。 但也不是那麼專心致志吧。 徐皓宇問他心事的時候陳嘉澍也說不上來。他壓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感受要如何形容,看似簡單,但其實又很復雜。 籠統的說他確實不高興,但除了不高興以外也還有很多別的情緒。 他嘗試去總結,是疑惑,是奇怪,還是詫異?不管怎麼看好像都不太準確。 最後實在找不出,矮子里挑將軍,找出了個“意外”。 陳嘉澍確實挺意外,他意外地錯誤估計了裴湛的行為,也沒想到裴湛居然不願意到他的生日現場。 畢竟裴湛向來隨叫隨到,听話和順從幾乎在他身上得到了最高的具象化,可一向听他話的裴湛,今晚居然找借口沒有來,甚至一個具體的理由都沒給他。 陳嘉澍有點不能接受這樣的落差感,如果不是要切蛋糕,他幾乎想立刻去家里找裴湛,問他為什麼不來。 但是這個想法在陳嘉澍腦子里只閃過一刻就被他徹底否決。 他也沒必要為了一個無聊的蠢貨奔波受累。 愛來不來吧,陳嘉澍本來就不缺朋友,也不是很在乎他來不來。 今天裴湛不來他也並沒有任何損失。 反正又不是他陳嘉澍暗戀裴湛,抓不住機會的也不是他陳嘉澍。 …… 裴湛靠在公交車座上昏昏欲睡,他太累了,一天的體力勞動幾乎耗光了他的精氣神。 不然先前他也不會在公交車上睡的那樣沉。 對自己的地理位置,裴湛也隱隱約約有點推測。 他知道自己坐到了公交車底站,這班車自東向西,繞了大半個寧海市,如果沒記錯的話,底站應該是寧海遠郊,在隔壁省和寧海的交界線附近。 裴湛沒來過這里,但是以寧海的佔地面積來推測,這一站離市區開車應該差不多有四十分鐘快一個小時。 很不幸的距離,更不幸的是,他的手機已經沒電了,在這個當口,他甚至打電話給別人求助都不行。 真淒涼。 裴湛自嘲地想。 其實剛剛陳嘉澍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可以說實話的。 但是說了有用嗎? 陳嘉澍會來找他嗎? 從明面上看,他和陳嘉澍不該有任何親密關系,甚至陳嘉澍厭惡他都是理所應當的。 裴湛太敏銳了,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在陳嘉澍的朋友眼里只是一個搖尾乞憐的可憐蟲。 那樣尊貴的陳嘉澍怎麼會為了他趕到這里來? 第27章 他配不上。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陳嘉澍在乎他,真的要來找他,裴湛又怎麼忍心? 今天是陳嘉澍的生日,他請了朋友,在市區最繁華的地段辦宴,離這里少說少說幾十公里,如果為了他找出來,那一整個生日都會泡湯。 裴湛想到這些就再也沒法開口。 愛是總覺得虧欠。 現在的裴湛一無所有,什麼也給不了,什麼也做不到,他就這麼一顆心,還被生活扎得千瘡百孔,這樣的他在陳嘉澍的眼里廉價無比,毫無吸引力。 裴湛對什麼都清楚,所以他開始克制自己的愛,哪怕被陳嘉澍扯開那一層遮羞布,說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說喜歡,想依靠自己的順從從陳嘉澍那里得到一點點的垂憐。 其實這樣是不對的。 他知道自己有錯,也知道自己的愛完全畸形。 可他改不了了。 裴湛想不到自己還能做什麼,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去給陳嘉澍添堵。 他閉著眼想。 只要陳嘉澍快樂他就快樂。 …… …… 不知道天是什麼時候亮的,灰撲撲的晨曦透過玻璃照在裴湛臉上,映得他面臉色蒼白,眼下烏青。 因為手機沒電,裴湛實在沒有辦法聯系上人,連報警都做不到,所以他只能靠在凳子上休息,等公交車站的司機上班。 這一夜他睡的斷斷續續。 坐著其實並不太能睡得著,加上環境實在陌生,裴湛根本不太敢睡,他想打起精神,但又耐不住太困,後半夜時睡時醒的眯了幾個小時,但還是醒著的時候居多。 早上來開車的年輕司機一開車門被他嚇了一跳,說︰“小伙子,你怎麼在車里?” 裴湛緊緊抱著書包,迷糊地看他,說︰“昨晚我被鎖在里面了。” 司機面色有點疑惑︰“昨晚誰值班?” 裴湛睡得不好,他的腦袋有點轉不動,他幾乎脫口而出︰“我也不認識。” 司機干笑著說︰“你又不是員工,當然不認識,我去問問,到底是誰這麼不小心。” 說著他又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司機一邊說,一邊在手機上戳戳點點幾下。 幾分鐘後,他尷尬地沖裴湛笑了笑,說︰“昨晚開車的是強子,他老婆預產期快到了,誰知道昨晚羊水忽然破了,說起來也巧,他那時候正好開到站,沒仔細查人就關車去醫院了……” 他一邊回信息一邊跟裴湛解釋,打字的速度飛快,似乎在跟什麼人溝通。 裴湛理解地點點頭︰“那恭喜他啊。” 司機有點疑惑地抬頭看他,臉上擠出一個笑︰“那我替他謝謝你啊。” 裴湛聲音沙啞地“嗯”了一聲。 司機看了他一會兒,又問︰“那你……沒事吧?” 裴湛家教良好地回答︰“我沒事。” “沒事就好,不過這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誤,你如果需要索賠或者是其他的補償,我們都可以提供。” “賠償?”裴湛眨眨泛紅的眼。 “是啊,這算重大工作失誤了,被發現了要被開除的,”年輕司機壓低了聲音,說,“小朋友,你能不能不要去公司投訴,強子他老婆今年才生,被投訴下崗的話一家的生計也要完了。” 裴湛愣愣地看著他。 年輕司機看起來有點局促︰“行嗎,我們多賠你點錢也是行的。” 裴湛反應了好一陣,才說︰“不用了。” 司機一眼不眨地看著他︰“什麼?” “不用賠錢了,”裴湛平靜地講,“下次當心點不要把人鎖在里面就好。” 司機好像有點沒听懂他在說什麼。 裴湛垂下眼,眼底的烏青愈發明顯︰“他不容易,算了吧。” 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樣的一塌糊涂。 裴湛居然在這司機的兩句話里听出了兩分同病相憐的痛苦。 反正他也沒受什麼傷,那就算了吧,不追究了。 听了他的話,年輕小司機幾乎喜出望外︰“好好好,謝謝你小伙子。你現在要回家嗎,去哪兒?自己打車回去還是我帶你?” 這里離市區還是太遠了。 裴湛倒是想從這里直接打車到陳嘉澍的公寓門口。 但是他思考了一下路費,又果斷放棄了。 太貴了,他打不起車。 他對司機說︰“你開車吧,坐返程我就能到家。” …… 周末的早晨上班的人要少很一些,但公交走的也不比平時快。寧海這個城市太大了,太多人在里面不要命的奔波。 裴湛看著往來的車輛,又困又精神。 困是因為昨晚睡的太差,精神是因為心總提著一塊放不下。他坐在公交車上,有點難以啟齒的惴惴不安。這種不安在靠近陳嘉澍公寓的時候到達了頂點。 一年來,他第一次生出了不想見陳嘉澍的心情。 ----------------------- 作者有話說︰摸魚寫點,有空會修 文案劇情的話,估計在十萬字左右,此文不長估計會寫二十萬出頭 第25章 病中 裴湛站在公寓門口。 他甚至沒想明白自己要怎麼面對陳嘉澍。昨晚是陳嘉澍對他的第一次邀請,可裴湛就這樣把這件事搞砸了。 可能他確實不是個有用的人,這樣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 裴湛伸手摁上密碼鎖。 滴。 指紋很快識別成功。 屋子里沒什麼聲音。 裴湛忐忑地走進屋子,無機制的地磚被擦得 光瓦亮,幾間臥室的門打開著,陳設被擺放得一絲不苟,沙發地毯都被熨得平平整整,大概是阿姨上午來收拾過,公寓里整潔得像是沒住過人。 陳嘉澍不在家里。 裴湛在鞋櫃里看到了他的拖鞋。 這雙拖鞋讓他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氣。 裴湛心里居然有點慶幸,陳嘉澍不在家里。 也對,今天雖然不是周一但華騰這周周日因為一些安排多調了一天課,他們今天應該去學校念書的。 昨晚的事情讓他本能地逃避。逃避可恥,但有用。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爽約陳嘉澍這件事其實應該早點去解決,懸而未決對他們之間的關系沒什麼好處,但現在實在不是解決的好時候。 一日一夜的奔波下來,裴湛太累了,他暫且還沒法應付那些情緒,所以他只能先逃避。 裴湛把包放到書桌上。 本來他還想沖個澡,但是困意像海浪,綿綿不斷地朝他涌來。大概是因為他已經到了熟悉的住處,一直所擔心的陳嘉澍又不在家里,所以裴湛緊繃的情緒很快松懈下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四肢有千斤重,坐在床上,竟然有些走不動路。 裴湛幾乎沾到床就陷入了睡眠。 他真的太累了。 …… 再清醒的時候已經是不知道幾點了。 裴湛有點難受,他想坐起來,掙扎了兩次都無一例外地失敗了。他有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力氣坐起來。 眼前的天花板忽遠忽近,裴湛只能感覺到自己腦袋發暈,四肢乏力,就連露在外面的指尖都是涼的。 裴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好像有點燙。 不知道是他指尖太涼,還是他的額頭真的太燙。反正那個溫度摸起來有點嚇人。 裴湛縮在被子里一動不動,他找到自己的手機,摁電源摁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沒給它充上電。 手機很快被裴湛丟到一邊。 一種無力感漸漸包圍了他。 就算充上電了又怎樣呢? 他也沒什麼人能聯系的,也沒什麼人能求助的。他只有他自己。 大概是生病的緣故,裴湛真的有點脆弱。所有的負面情緒好像在這一刻洶涌地蓋過來,幾乎快要吞噬他。 他迷迷糊糊閉上眼,正要再睡過去,一只溫熱的手貼上他額頭。 陳嘉澍的聲音響起︰“你怎麼還在發燒?” 裴湛疲憊地睜開眼︰“哥?” 他聲音太虛弱了,說話簡直像嘆息。 陳嘉澍垂眼看他︰“你再不醒我就要叫醫生過來看你了。” 裴湛有點懵懵地抬眼看他,問了個掃興的問題︰“哥你怎麼沒去上學?” “晚上七點半了,”陳嘉澍有點無語地笑起來,“學校早放學了。” 裴湛有點愣愣地看他︰“這樣啊……” 大概是發燒的緣故,裴湛的眼楮濕漉漉的,目不轉楮盯著人的時候就像只被丟掉的小狗。他縮在杯子里的模樣又安靜又乖順,看起來實在讓人心疼。 陳嘉澍與他那雙可憐巴巴的眼楮相接,沒忍住在心里罵了一句。 他心軟了。 面對這樣的裴湛,他還是心軟了。 …… 其實陳嘉澍今早出門的時候還生氣。 裴湛昨夜到最後也沒有來。 第28章 陳嘉澍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天大的事,能比他的意願還要重要?裴湛不是口口聲聲說喜歡他,既然喜歡,那為什麼把他放在第一位也做不到?陳嘉澍昨夜一直等他到快一點,天大的事情也該辦完來了,就算裴湛不肯來,為什麼一個理由也不肯給他? 這種感覺實在讓人討厭。 長大的這十八年,陳嘉澍好像一直在被人拋棄,他爸是這樣,他媽是這樣,現在半路殺出來的裴湛也是這樣。 既然他們都不能把他放在第一位,那有什麼資格說愛他? 相處這一年,陳嘉澍不喜歡裴湛,但也多少了解眼前這人的脾性。裴湛的性格固執古板又內向,很難融入群體,他昨夜把裴湛叫過去其實根本不是為什麼過生日。 他只是想讓裴湛慢慢走進他的生活,認識他的朋友,至少讓裴湛別再形單影只。 這樣一件小事,裴湛也做不好。 大概他真是個蠢貨吧。 陳嘉澍有點心煩地想。 …… 昨夜的最後,徐皓宇叫陳嘉澍去外面酒吧通宵。 他們都成年了,已經有胡作非為的能力,可以為自己的行為擔責,當然要趁著年輕放縱一把。 徐皓宇和幾個好事分子叫嚷著要訂包間。 但是陳嘉澍拒絕了。 他和徐皓宇道別,打車回了公寓。 陳嘉澍還是很想問問裴湛為什麼不來。 可是真的等陳嘉澍回家的時候,他卻又覺得無所適從。 那時候已經夜深人靜,裴湛的房門緊閉,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睡著了,外面一點動靜也听不出。 陳嘉澍站在裴湛緊閉的房門面前,久久沒有敲門。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他對處理人際關系這件事第一次生出迷茫。 他好像有點看不明白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就對這件事耿耿于懷。 就算裴湛來不來陪他過生日跟他有什麼關系。他們分明對彼此而言什麼身份也不是,高考結束或許就要分隔兩岸。 反正他們總要別離。 陳嘉澍想想自己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本來就要橋歸橋,路歸路。 …… 晚上放學回家的時候已經接近七點。 病中的裴湛看上去比平時更好欺負,蒼白瘦弱的臉半埋在被子里,因為發燒,眼尾和耳後都是紅的。 可陳嘉澍這時候卻沒了欺負他的心情。他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情緒,他明明有很多話想問裴湛,但忽然一下就說不出口了。 似乎那些藏在心底的質問不再重要。 他也懶得再追究。 陳嘉澍低頭貼了貼裴湛的額頭︰“燒的還是很嚴重。” 裴湛有點呆呆地看著他。 陳嘉澍起身給他掖好被子,說︰“我發現你發燒的時候阿姨早走了,我煮了粥,你喝點再吃退燒藥,不然胃會疼。” 裴湛有點困倦地點點頭。 陳嘉澍轉身去廚房給他拿粥。 …… 陳嘉澍做飯也沒比裴湛好上多少。 少爺弄的粥不知道哪里糊了,吃在嘴里總有一股焦味,對一個發燒反胃的人來說實在是有點難以下咽。 但裴湛又舍不得浪費陳嘉澍的心意,一邊忍耐著那股糊味,一邊慢慢吞咽。 陳嘉澍坐在他書桌的椅子上說話。 “今早敲你房門也沒人搭理,我以為你還在睡,所以就先走了,結果你不僅沒去學校,手機還是關機的。” 陳嘉澍靠在椅背上回頭看他︰“班主任問了一圈,最後問到我這里,我就隨便說你不舒服起不來,給你請假了。” “誰知道你還真生病了,晚上回來進你房間一看,才發現你在發燒,”陳嘉澍語氣有點不滿,“你發燒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裴湛沒說話。 陳嘉澍皺眉︰“也不知道你燒了多久,早上出去的時候敲你門就沒听見你回話。” 裴湛有點無奈。 陳嘉澍出門上學的時候他大概還在公交車上晃悠。 實在給不了任何回應。 如果他房門關著,陳嘉澍不知道他沒回來也是正常的。畢竟陳嘉澍一向不注意他,靠鞋判斷人在不在家這種事,只有裴湛這個暗戀的人能做出來。 正常人誰記得室友的鞋長什麼樣? 陳嘉澍說著話,裴湛就要把粥喝完了。 他把碗放到床頭櫃上,感覺自己的乏力好了很多。 但長時間的發燒和斷食還是讓他頭暈目眩,坐一會兒就沒力氣。 陳嘉澍扶住他的肩膀,說︰“當心點,別磕到腦子。” 裴湛有點依賴地蹭了蹭他頸窩。 陳嘉澍被蹭得不自在,他說︰“別撒嬌了。” 裴湛耳朵一瞬間全紅了。 沒有撒嬌。 但他實在沒有精神反駁,坐起來這麼一會兒,他眼前已經處處是金星了。 陳嘉澍似乎也感覺到他的難受,伸手把水拿過來遞給裴湛,說︰“趕緊吃藥睡覺,還不退燒我叫人送你去醫院。” …… 裴湛這場燒來的快退的慢,十點多的時候退了燒,可是到了後半夜又重新燒起來。 他還是不舒服,但陳嘉澍以為他燒退了就已經睡了。裴湛不敢打擾他休息,只能自立自強地想辦法。 他艱難從床上爬起來,哆嗦著在櫃子里翻出退燒藥和止痛藥,一起囫圇灌了下去,怕自己睡不著,還吞了顆安眠藥。 反正這麼多藥吃下去他人是睡著了。 但副作用和注意事項裴湛一個沒看。 這麼多藥最好是沒有相沖突的,不然第二天能不能醒真的得看命。 幸好——他命一直還不錯。 ……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被陳嘉澍準備去上學的聲音吵醒的,他昨晚吃了藥忘記關房門了,陳嘉澍一出房門他就醒了,但人還懵著,一動彈感覺腦袋就針扎一樣痛。 裴湛建設了半天,從床上爬起來想和陳嘉澍一起去上學。 陳嘉澍在玄關換鞋,遠遠看了一眼他,說︰“你這樣子就先別去上學了。” 裴湛靠在臥室門邊看他。 好像只需要一晚他就又瘦了。 原本就清 的人因為一場高燒更加骨瘦嶙峋。 陳嘉澍怎麼看怎麼覺得心里不舒服︰“好好休息,我跟阿姨說了,你昨晚發燒嚴重,今天做點清淡的午飯給你吃,你這狀態去了也听不了幾個字,老師講了什麼晚上回家我給你補。” ----------------------- 作者有話說︰老婆們有榜隨榜無榜隔日更哦[讓我康康] 第26章 退熱 陳嘉澍也算得上言出必行,晚上回來真的親自給裴湛把白天老師講過的內容都講了一遍。 只是裴湛這幾天斷斷續續一直在發燒。 起先陳嘉澍以為只是普通的流感,後來裴湛一直沒有退燒,哪怕短暫地吃退燒藥把發熱的癥狀壓下去他很快又會再一次發燒,陳嘉澍帶著裴湛去醫院看醫生,打了兩天點滴還是沒有用。 最後,這事被林安靜知道了。 她大學學的西醫,但家里是祖傳干中醫的。 陳嘉澍看裴湛實在燒得難受,打了個電話給林安靜。 林安靜拿著電話,講︰“醫院看不出來具體的毛病嗎?” 陳嘉澍“嗯”了一聲,表情冷漠地講︰“看不出來,發燒四五天了。” 林安靜想了想,說︰“不然看看中醫呢?讓我爸給他把個脈?再治不好就只能找神婆了。” 陳嘉澍站在醫院的窗邊,他回頭看正在掛水的裴湛。 裴湛一邊打點滴,一邊手里還拿著本高考英語真題在刷題。 他病了快一個星期,整個人都懨懨的沒什麼精神,昨晚一邊發燒一邊背《出師表》,背著背著靠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入冬了,天很冷,哪怕公寓里的暖氣一天不停,地板上的涼氣也是驅不散的。 裴湛這麼在沙發上睡鐵定著涼。 他本來就生著病,燒了幾天沒退。 有的時候人都是迷糊的,別人跟他說話他反應不過來。 昨天晚上裴湛是被陳嘉澍抱回去睡的。他昏昏沉沉地被抱起來,稍微睜了一下眼,就含糊又可憐地叫了一句“哥”。 陳嘉澍不悅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們之間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剛被抱起來的時候,裴湛並不是很不自在,陳嘉澍一踫到他,他就應激一樣渾身緊繃,但睜眼看見是陳嘉澍又瞬間放松下來。 這種警惕給了陳嘉澍一種新奇感。 裴湛就好像只剛學會如何把收起爪子的小狗,他對這個世界有那麼多防備,只有面對陳嘉澍的時候把自己的一切軟肋毫無保留地暴露。 生病的裴湛很粘人,想要什麼都只會黏糊糊的在陳嘉澍耳邊叫哥,就像腦袋里別的什麼詞都一概忘掉了。 抱著他的陳嘉澍也不講話,只是默默往臥室里走。 第29章 裴湛太困了,他把臉埋進陳嘉澍頸窩里,好像人已經沒有力氣,一句話也不說不出來。 陳嘉澍听不見他的聲音,但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體溫,還有他的呼吸。一簇簇滾燙的呼吸拍在陳嘉澍頸側,濕濕的,有點癢。 像只乖乖的小狗。 裴湛有時候真的是小狗,不是家養的,是流浪的那種,生病起來格外像。 雖然陳嘉澍也沒幾次見他生病。 裴湛那種想親人又不敢接近的懼生感很容易激起人的保護欲。 …… 裴湛發燒那幾天陳嘉澍叫了幾次醫生來檢查,都沒查出什麼癥狀來,退燒藥吃下去沒用,打點滴也沒什麼用。 低燒最傷人,但裴湛就這麼持續地低燒不退。 還能一邊發燒一邊學習。 那頭,裴湛一邊打點滴一邊飛速地寫完一張英語試卷,他似乎有點疲倦,揉了揉太陽穴,又慢慢閉上眼小憩。 陳嘉澍拿著電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明天我就帶他來見一下舅舅。” 林安靜在那邊應了句“好”。 陳嘉澍淡淡地說︰“那我先掛了,有事。” “嗯,行,反正嘉澍你也別太著急,”林安靜耐心勸說,“沒查出問題證明不是大問題,後面說不準就自己退燒了。” 陳嘉澍︰“好。” 他摁掉電話,眼睜睜看著裴湛又拿出一張試卷,自虐一般寫起了題。 陳嘉澍凝視了一陣他發白的側臉,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跟前。 裴湛似乎感覺到他的走近,一抬頭看見了陳嘉澍陰雲密布的臉︰“哥?” “發燒了就別看你卷子了,”陳嘉澍忍無可忍地把裴湛的試卷拿走,“你頭不疼嗎?” 因為發燒,裴湛反應有點慢。 他看了一會兒陳嘉澍,才慢吞吞地說︰“可是就要高考了。” “那你別考了,”陳嘉澍把他卷子折好放進包里,“我去跟陳國俊說,讓他送你出國,你去美國讀書,我念大學你讀預科。” 裴湛看著他,久久地沒有出聲。 陳嘉澍眉心緊擰︰“裴湛,我根本想不通你到底有什麼不願意的,陳國俊心甘情願地為你花錢,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你到底有什麼不樂意的,你別說去美國,你要去月球他也樂意啊,你……” 陳嘉澍話說到一半就說不出口了。 因為裴湛的眼眶在他的注視下漸漸變紅。眼淚就悄無聲息的從那雙委屈的眼楮里流出來。 “你哭什麼,”陳嘉澍被他這一哭弄的有點不知所措,“我讓你別太辛苦,又不是欺負你。” 裴湛有點躲著他,他想把眼淚藏起來,不想讓陳嘉澍看到自己落淚的樣子,但一流眼淚就止不住。 生病讓人軟弱。 他不是怨懟陳嘉澍,但就是忍不住哭出來。 陳嘉澍也跟著他一起沉默,半天才開口︰“你怎麼就這麼不想出國呢?” 裴湛垂眼︰“不一樣的哥。” 陳嘉澍沒听明白︰“什麼?” “我跟你不一樣的。”裴湛的語氣頭一次這麼嚴肅。 陳嘉澍惱火地追問︰“有什麼不一樣。” 裴湛有點委屈地說︰“我不姓陳。” 陳嘉澍一時愣住。 裴湛難過地閉上眼。 陳嘉澍說得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裴湛應該歡天喜地地去接受。 可裴湛這輩子沒做過這麼美的夢,一切的好事都要有相應的代價交換。 喬青蓮生了他,他就要用自己的余生給她擦屁股堵窟窿,因為她是媽,是他生長的地方,是他沒法擺脫的淤泥。 那陳國俊對裴湛來說是什麼呢? 是恩人。 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恩人。 陳國俊拼盡全力去培養陳嘉澍是因為他陳,是家族企業未來的繼承人,是他陳國俊的兒子。 那裴湛是什麼? 他有自知之明。 他與陳嘉澍絕不可能相提並論。 所以這一切都是他欠陳國俊的。 今天欠下多少,未來就要加倍去還。 裴湛就只有一條命,沒用又不值錢,他不知道未來的陳國俊要什麼,所以現在的他不敢對這些好照單全收。 他是真的怕自己還不起。 …… 周日在林安靜帶著裴湛去看過中醫,她家算是中醫世家了,爺爺是寧海有名的老中醫,已經不輕易看診了。 替裴湛看診的是林安靜的爸爸,裴湛的舅舅。林父說裴湛這麼長期地發燒是心病,五內郁結,郁結之發不出來,只能發熱散郁。 他開了幾帖藥,交代了裴湛幾句話,就讓裴湛回去靜養了。 陳嘉澍都不太能理解。 裴湛這才多大的人,他到底有多重的心啊?因為郁結斷斷續續發燒燒了五天? 其實這一場低燒持續了快九天,在周二那天晚上才算是落下帷幕。 可能是裴湛做心里的郁結消散了,又或者是他的身體終于不堪重負開始自我保護。反正持續了多日的高熱終于退了。 陳嘉澍給他測了體溫,說︰“三十六度八。” 裴湛小口小口喝著阿姨給煮的粥,有點燙,他喝兩口就要吹一吹。 “你還暈不暈?”陳嘉澍把溫度計收起來。 裴湛說話也透著一股虛弱︰“現在不暈了。” 陳嘉澍坐在他對面,問︰“你前幾天在生病,我不想問太多,但是現在你好了,我有事要問你。” 裴湛停下喝粥的動作,無辜地看著他。 “舅舅說你是心里的事情太多,積壓久了忽然爆發才發這麼久的燒,”陳嘉澍面色嚴峻,“你知不知道你這麼發燒腦子會燒壞的?” 裴湛有點呆愣愣地看著他。 “吃了那麼多藥,對你自己身體的損害也不小,”陳嘉澍語氣不善,“你這麼大人了心里也沒點數嗎?” “我……”裴湛的勺子在碗里轉了轉,最終沒說出口。 陳嘉澍手臂撐在桌上,問︰“所以你到底是把什麼事藏在心里了?高考?大學?出國?還是別的什麼?總不能是我吧?我逼你出國所以你生病了?” 裴湛人燒的都要暈過去還在堅持刷題。 陳嘉澍其實更傾向于他因為高考壓力太大才會這樣,畢竟每年高考跳樓的人都不在少數。 裴湛因為這件事發燒也不奇怪。 但是陳嘉澍轉念想想,又覺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他應該是漏掉了哪個環節,所以到處都讓他感覺別扭。 陳嘉澍目不轉楮地看著裴湛,問︰“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麼?” 裴湛有些沉默,他抿了抿嘴,半天也沒說話。 陳嘉澍坐在他對面看他。 裴湛默默吃了一口粥,說︰“沒什麼的,就……就快高考了,我、我緊張。” “你緊張就把你自己弄成那樣?你燒成那個樣子,難道很適合去高考嗎?”陳嘉澍不解地皺眉。 裴湛低頭,倔強地一言不發。 陳嘉澍看他這幅樣子心里就來氣,他冷冷瞥了眼裴湛,說︰“你這個狀態,別說高考,模擬考還不知道能不能好,華騰內部摸底下周二,我倒要看看你能考個什麼分數出來。” 裴湛喝粥的動作一停,他有點求饒地說︰“哥……” …… 摸底考試考了三天,三天來陳嘉澍都沒有太搭理他。 這個人有點太驕傲,一露面就全身上下寫著“來哄我”三個大字。但裴湛真的靠過去少爺又一把將他推開。 這段關系簡直像回到了一年前。 裴湛盡力想修復,但實在不知從何下手。光是考試的事情就已經把裴湛的心力耗盡了。他想和陳嘉澍說話,可是一靠近陳嘉澍就說︰“你題寫完了?” 裴湛被問的一時沉默。 沒有。 他還有好多卷子沒寫。 但他也想跟陳嘉澍一直待在一起。 他總是走神想到陳嘉澍。 想生病時候照顧他的陳嘉澍,想數落他不好好照顧自己的陳嘉澍。 愛好像會讓人上癮,這段時間的熱戀給了他仿佛可以長久擁有陳嘉澍的錯覺,不過短短一個月而已,他就得了一種不靠近陳嘉澍就會難受的病。 裴湛覺得自己太不清醒了。 他得抓緊時間學習,高考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可他們這樣未免太疏離了,一旦裴湛忙起來,陳嘉澍又拉不下面子,不愛找他,兩個人在家里就變成了相互平行的兩根直線,除了吃飯完全沒有相交的時候。 裴湛為這樣的相處氛圍難受,陳嘉澍不肯破冰,他真的毫無辦法。 這種情況持續了三五天,終于在陳嘉澍過第二次生日的時候得到了緩解。 ----------------------- 作者有話說︰晚點還有一更,昨天打游戲過于沉迷只寫了兩千多,今早才發出來,等會我摸魚修修文,我的榜單要趕不上了啊啊啊啊啊可惡啊! 第30章 第27章 長夜(上) 陳嘉澍的生日並沒有合理地過在他的生日當天。 徐皓宇和林安靜給他過的那個提前了幾天,因為他真正的生日在上課,大家沒法請假。他爸給他過的延後了幾天,因為請過來赴宴的人有工作,不能盡數到場。 所以只能委陳嘉澍了。 陳嘉澍真過生日那天其實沒幾個人記得。 只有裴湛,親手給他煮了一碗長壽面。 這次沒有放糖。 少爺這次沒嫌他煮的丑,倒是全吃完了。 但那時候他跟裴湛在冷戰,吃完一句話沒說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門。 裴湛看著陳嘉澍緊閉的房門,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收拾了碗筷,繼續去桌前刷題。 …… 到了陳嘉澍生日這天,裴湛也沒太見到他人。裴湛其實想把他買的那塊表送出去,但這些日子他們都關系太緊張,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只好今天來送了。 但今天裴湛在會場看了半天也沒找到陳嘉澍的人。 他猜測應該是被陳國俊叫到哪里去見他那些有權有勢的叔伯了吧? 這種會面裴湛這種外人自然是摻和不進去的,他又不姓陳,沒有家業要繼承,更沒必要參與到陳國俊的這場利益往來里。 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在這里坐著,就是個吃飯的擺設。 桌上的菜很快上齊。 裴湛隨便吃了兩口就給陳國俊發信息,說自己高考將近,要回去學習。 陳國俊應允。 裴湛就收拾東西回去看書了。 …… 裴湛一直學到十二點,才感覺有點疲倦。裴湛松了松筋骨,準備起身倒水,一打開房門,和剛回家的陳嘉澍撞上了。 他倆面面相覷。 裴湛已經洗過澡,屋里開著暖氣,睡衣穿得松松垮垮。 陳嘉澍卻穿著一身合身的高頂定西裝。 那是他媽在美國找人給他裁的,袖口還扎了枚價值不菲的袖口。 他站在那里就是個大寫的光鮮亮麗。 如果臉上沒有一道引人矚目的血口的話。 裴湛有點愣怔地看他,好像在看一個從宴會出逃的小王子。 陳嘉澍把皮鞋換了,走到他跟前。 裴湛仰頭看他︰“哥,你回來了?” 陳嘉澍近近地看著他不說話。 裴湛有點受不了他的目光。 今晚的陳嘉澍好直白,他看著裴湛的情緒太復雜了,復雜得有點讓裴湛害怕。 這樣近距離的對視有點過于曖昧,裴湛怕自己忍不住踮腳吻上去。他別開眼,再一次看到陳嘉澍臉上的血口。 那道血口不大也不深。 但是在陳嘉澍的臉上就是那麼的讓人覺得刺目。 裴湛有點好奇地問︰“你跟人打架了嗎?” 陳嘉澍沒有說話。 裴湛抬手想要觸踫,可在將要踫到的那一刻又及時收回指尖,他有點心疼地問︰“你疼不疼?” 陳嘉澍一把抓住他的指尖,說︰“沒事,我不疼。” 裴湛沒想到自己被抓,他有點無措地看著陳嘉澍,說︰“那……那需要我給你處理一下嗎?” 陳嘉澍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裴湛微微睜眼︰“哥?” “嗯,”陳嘉澍松開他的手,轉身坐到沙發上,“你來吧。” …… ----------------------- 作者有話說︰先放一半,剩下的不寫了,後天更 第28章 長夜(下) 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給陳嘉澍處理過他這張臉裴湛就已經有了經驗。這次就是一個小血口,很好弄,消下毒確保不會感染就行了。 他拿著棉簽沾碘伏給消過毒,就把東西都收到了醫療箱里。 陳嘉澍今晚安靜得有點不同尋常。 裴湛提前退場,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場生日中間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猜不中。他既不知道該怎麼問,也不確定陳嘉澍會不會說。所以只能沉默。 他動作很輕,很快地給陳嘉澍上完了藥。 裴湛把東西收拾好,剛想把醫療箱送進衣櫃,陳嘉澍就拽住他的手,說︰“你陪我坐會兒。” 裴湛被拽的一愣。 他把醫藥箱放下了,听話地在陳嘉澍身邊坐下。 “你是有什麼心事嗎?”裴湛小心翼翼地發問。 陳嘉澍沒說話,他好像有點筋疲力盡,無聲地靠在沙發上,手緊緊拽著裴湛的指節不放。這樣的行為像一種無聲的依賴。裴湛第一次在陳嘉澍身上感覺到自己被需要。 裴湛不敢回頭,只是盯著茶幾的某個點發呆。 他們之間很久沒人出聲,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安靜到裴湛以為陳嘉澍睡著了,他忍不住回頭看人,才發現陳嘉澍也在看他。 “哥?”裴湛疑問地叫了他一聲。 陳嘉澍“嗯”了一聲。 裴湛還想說點什麼,陳嘉澍忽然起身抱住了他。 “哥?”裴湛有點手足無措地愣在陳嘉澍的懷里。 裴湛有點怯怯地想要擁抱陳嘉澍,但在伸手的那一刻又退縮地收回了指節。他貪戀著這一個擁抱,可又不敢沉溺其中。 陳嘉澍的胸膛很暖,隔著精致的襯衫和細絨的西裝外套也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這樣的擁抱有點太溫柔,也太引誘人沉溺其中。裴湛毫無防備,就這樣赤裸裸地和陳嘉澍心口緊貼在一起。他們之間明明天差地別,可忽然又那麼近,近得好像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裴湛甚至覺得自己能感受到陳嘉澍不停鼓動的心跳聲。 他覺得自己光是被陳嘉澍抱著就快要喘不過氣來。 裴湛小心地開口︰“哥……” 陳嘉澍充耳不聞,只是埋頭在他頸窩。 裴湛有點受寵若驚︰“哥?” “閉嘴,”陳嘉澍說,“不許說話。” 裴湛抿嘴。 他有好多話想問,但最終三緘其口著不敢出聲,他像只提線木偶一般任由陳嘉澍抱著,直到緊抱著他的陳嘉澍忽然有了動作。 裴湛渾身緊繃,他低聲說︰“哥?” 陳嘉澍在他耳邊疲倦地講︰“裴湛,我今天過生日。” 裴湛“嗯”了一聲,有點不知道怎麼接這個話,半天才講︰“那……祝你生日快樂?” 陳嘉澍似乎不太滿意他這樣的語氣,但他也只是問︰“那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呢。” “我……”裴湛想起身把那塊珍貴的表拿給陳嘉澍。 他想要起身,陳嘉澍卻不肯放開他。 裴湛有點為難,他說︰“哥我去給你拿禮物。” “我不想要你送的禮物,”陳嘉澍忽然有點,“你這麼無聊,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裴湛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皺著眉,露出些無奈的笑︰“那哥你想要什麼?” 陳嘉澍靠在他肩膀上︰“我不知道。” 裴湛有點意外︰“你不知道?” 陳嘉澍默默重復︰“我不知道。” 裴湛為難地張了張口︰“那怎麼辦?” 陳嘉澍沒有回應他。 大概陳嘉澍自己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很久很久都只是抱著他沉默不語。 這樣的情況實在少見,裴湛沒想過,那樣有主見的陳嘉澍竟然也會有躊躇不決的時候。他愛上的那個陳嘉澍總是趾高氣揚。今天的陳嘉澍簡直快不像陳嘉澍。 裴湛想了想,說︰“不然這樣吧,我先欠你一個禮物,後面等哥你想好想要什麼再來找我拿吧。” 陳嘉澍沒有說話。 裴湛就繼續說︰“可能哥你的願望我沒法滿足,但我會努力達到,哪怕現在不行,以後也一定可以,只要你想要,我怎麼都會滿足你。” 陳嘉澍還是沒有說話。 裴湛也隨之沉默。 其實他提出這樣說法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妥,哪怕後面找補了一大堆也還是不妥。 這樣的話就像是一張空頭支票,裴湛一無所有,連活著都要依靠陳國俊,他的承諾並不能帶來任何。 陳嘉澍想要的是生日禮物,可裴湛現在什麼也給不出去,他什麼都辦不到,所以只能給陳嘉澍一個向未來許願池的可能。 這個承諾也是他現在能給予的所有。 裴湛以為陳嘉澍會對這個提議嗤之以鼻,畢竟少爺從小要風得風,並不會在意這麼個空口的契約。可陳嘉澍“嗯”了一聲,就這麼輕易地贊許了。 裴湛也沒想到陳嘉澍竟然就這樣同意。 他也愣怔了很久。 在他意外的時間里,陳嘉澍再次開口,他問詢︰“裴湛,你是天生的同性戀嗎?” 裴湛就這樣被他問住。 他不知道。 但是他爸爸和喬青蓮結婚,曾經也和喬青蓮十分相愛,所以他爸應該不是同性戀,喬青蓮也不像是喜歡女人的樣子。 裴湛推測自己並不是被遺傳的天生的同性戀,但也沒什麼有力的直接證據。 第31章 他不能完全確定,畢竟在遇見陳嘉澍之前他的人生一團亂麻,雖然現在也沒好到哪里去,但他之前確實是沒有喜歡上什麼別的人。陳嘉澍算是他的初戀。 “你知不知道,同性戀為什麼會愛上彼此?”陳嘉澍的聲音有點悶,“為什麼兩個男人會那麼相愛?” 陳嘉澍好像有點累,他長嘆一口氣。 裴湛沒有這樣的人生經歷,也沒法回答這樣的問題。 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是實踐出真知,他沒經歷過,卻可以借鑒別人的經驗。 裴湛溫和地問︰“哥,你看過電影嗎?” “什麼?”陳嘉澍沒明白什麼意思。 “同性戀電影啊,”裴湛有點沒辦法地坦白了,“我沒法跟你說為什麼我會喜歡你,但你可以從電影里看著了解嘛。” 陳嘉澍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現在懷疑這人是為了高考考試把腦子學壞了,怎麼個戀愛問題也能扯到學習上去的? “都說實踐出真知,”裴湛笑著說,“但間接經驗也是經驗的一種嘛,從書上學來的經驗不比實踐差的。” “裴湛……”陳嘉澍似乎有點無可奈何,他一把推開裴湛,“你這人真的是無聊透頂了。” 裴湛被推了也不惱,他湊到陳嘉澍身邊,像只黏人的大型犬︰“哥我哪里說錯了嗎?” 陳嘉澍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雖然感覺不太對。 但從邏輯上裴湛說的也沒錯。 感情這種東西沒有親身經歷很難說明白。他們這個年紀,心這麼淺愛這麼重,好像說兩句海誓山盟就可以天長地久,實則一切心動都不用人戳,風吹兩下就散了,比泡沫還脆弱。 陳嘉澍第一次對裴湛生出了贊許的態度,他覺得裴湛也不完全是個蠢貨,至少在這方面格外聰明。 自己沒經歷過就看別人的唄,再難以理解的海誓山盟,他們多看看自然就理解了。 裴湛眼里有點雀躍的歡欣︰“哥,那你到底看不看嘛?” 陳嘉澍和他四目相接。 他們彼此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對視。 陳嘉澍半天才妥協,他說︰“我看。” …… 陳嘉澍有一台很棒的投影儀。 他酷愛看地理記錄片,所以設備都是最好的。但這台投影儀裝在他自己的房間里,活動範圍止步于客廳的人並沒有使用權。 裴湛在這所公寓里住了快一年了,也是今天才看到這台投影儀。 因為陳嘉澍一直不許他進他的房間。 他一邊把手機連上藍牙,一邊在挑挑揀揀翻看影片。 陳嘉澍沒洗澡嫌髒,他不想躺床上,只脫下外套,解了幾顆西裝扣子,仰躺在沙發上休息。 裴湛看推薦選了個很文藝的片子。他調整好畫面就開始調試投影儀角度。燈光灰暗,他瘦瘦高高的一個人,站在黑暗里顯得格外單薄。 他一身淺灰的睡衣,襯得人像剝了殼的蚌珠,回頭的時候藍光隱隱約約打在他側臉,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裴湛回頭對陳嘉澍笑︰“哥你是不是以前都沒看過這種電影?” 陳嘉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擺弄︰“你難道看過?” “我也沒有,”裴湛在這種事上倒是很坦誠,“我也是第一次看這種電影。” 畢竟他是從喜歡陳嘉澍之後才開始了解同性戀。 他平時也是看書更多,完全沒有看電影的習慣。 這麼長時間,還是他第一次想起來看電影。還是跟陳嘉澍一起看,裴湛的高興簡直要藏不住了。 他調好投影儀,在陳嘉澍身邊找了個地方坐下。 綠幕緩緩淡入。 屏幕上緩緩浮現一串字。 是電影名。 ——《他到底愛誰》。 很明顯的感情文藝片。 陳嘉澍其實很少看這種類型的片子。 以前和儲妍談戀愛的時候有看過兩三個愛情片,但大多成了他的助眠工具。 反正愛情片不是你儂我儂就是歇斯底里,跟他一片狼藉的家庭環境差不了多少,只是你儂我儂的是他爸和那些素未謀面的小三小四,歇斯底里的是他媽罷了。 陳嘉澍對這種片子有本能的抵觸。 但這片子裴湛也是挑了半天,所以陳嘉澍沒出聲嘲諷。 教養和禮貌讓他興趣缺缺地體面觀看。 …… 投影儀畫面漸漸清晰,綠幕淡出,電影制片廠、主創、主演一一閃過,然後再次黑屏。 在冗長的黑暗里,一道如陽光滑過碎瓷片的、帶著東南沿海口音的男聲緩緩響起。 畫面也隨著他的聲音漸漸亮起—— 第29章 瘋子 率先入目的是一間空的心理咨詢室。 “第一次看到許堯是在紐約,他已經連續三天睡不著覺,走投無路之下,拜托自己的朋友找到我這里來。” “中間人說他很難搞,逼瘋了幾個心理醫生,是個玩藝術的瘋子,別人嘴里的他有點瘋狂,有點敏感的神經質,有點特立獨行。” “我知道,做他們那行的多少有點病,不然梵高和羅斯科也不會自殺。我的同行對這個難搞的病人有一些不太好的描述,這些描述給了我很不好的第一印象。” “可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改變了想法,許堯不像是搞藝術的,這個人本身是一件藝術品,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一股讓世界安靜的氣質。” 說話的就是男主角之一。 名字叫李哲。 李哲是一名心理醫生。 這場心理咨詢是由他主導。 可他說話的時候鏡頭畫面卻先給到了許堯。 許堯是個很標準的東方面孔,他很漂亮。這張漂亮的臉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鏡頭下,眼下的那一點烏青就顯得格外刺目。 他很憔悴。 李哲想。 他這麼想,溫和的聲音也同時從畫外傳來,是一段很純正的美式英語︰“doyouwantsomewateryoulookexhausted.” 許堯回答︰“thanks,butnothanks.” 李哲︰“okfine,alittlebirdietoldme,youwereupallnightthreedays.” 許堯︰“uh.” “youknowwhy” “sorry.” “youseemabitpreoccupied.” “no.” 電影里是一段長久的安靜。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不,其實更像對峙。 鏡頭再次轉向李哲,他有點鄭重地用中文說︰“許先生,心理咨詢需要你的配合。” 許堯的面部表情依舊如同一潭死水。 李哲有點無可奈何︰“你這樣抗拒,我很難幫忙。” 情節到這里戛然而止,畫面切換,李哲大概已經送走了許堯,他正和自己的朋友打起電話︰“你說的對,確實很難搞,他自己什麼不願意說,兩個小時我什麼也沒問出來。” 電話那頭不知道講了什麼。 李哲皺眉︰“但他想找醫生就證明他在本能求助,他並不想自己變成現在這樣。” 電話那頭的聲音大起來,是一口非常流利的中文︰“得了吧老李,他就是個瘋子,這錢你賺不了的,我勸你早點擺脫他。” 李哲拿著電話沒有說話。 很快到了他們第二次見面。 那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 許堯還是很平靜地坐在他面前。 “許先生,這幾天晚上睡得好嗎?” 許堯的眼下還是有不少烏青,他看著李哲,說︰“一般。” “會做夢嗎?” “有時候做夢吧。” “夢到什麼了?” 許堯听到這句話的時候指尖沒忍住蜷縮了一下,他說︰“夢到……” 李哲敏銳地抓到這個點︰“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許堯嘴角微微顫抖︰“我沒有。” 這是一個突破口。 李哲是個很有經驗的心理醫生。 他很關鍵地抓住了這一點。 接下來影片的內容就是李哲不停對許堯進行心理干預,想讓他的情況好轉。 上天垂憐,許堯的情況在他的幫助下也真的漸漸好轉。 許堯開始敞開心扉,甚至對李哲說出了自己為什麼幾年如一日地困在失眠中——他在高中時候遭受過一段令人作嘔的校園霸凌。 對他做這件事的人,是學校一個有名的少爺。 許堯回憶的很艱難,他沒有和李哲說自己遭受霸凌的結局,他只是從最開始陳述︰“那是個炎熱的下午,放學,我在樓道里听到了微弱的哭聲……” 他的學校是南方沿海的一座知名高中。 許堯的成績很好,雖然生在一個家境殷實的工薪家庭,但父母恩愛,家庭環境很好。他從小就很聰慧,加上這張漂亮的臉,在學校也算小有名氣。 但在當地比他這張臉更有名氣的是他的畫。 他的老師是當地有名的一位國畫畫家,在看了他的一副臨摹之後斷定他有極高的天賦,如果好好學校說不準未來會成為行業翹楚。 第32章 國畫先生邀請許堯到他家里去學畫畫,並且包攬了他在藝術上所有的學費。 可見天才是不分年紀的。 但他後來再也沒有畫過畫。 因為—— “我走過樓梯,看見三兩個高年級的學長圍著一個同學,他跪在地上,被另一個人踩著臉侮辱,”許堯臉上閃過痛苦,“我听到他在哭,求求他們放過他,他再也不敢了之類的話。” 李哲猜測︰“你出去制止了?” “沒有,”許堯聲音干啞,他過了很久才說,“我只是假裝從樓上丟了塊橡皮。” 李哲︰“然後呢?” 許堯的目光越來越痛苦︰“然後……霸凌同學的那個人找到了我。” “憑借一塊沒有名字的橡皮?” “我不知道,”許堯垂著眼,渾身都在顫抖,“但他就是那麼輕輕松松地找到了我,他家在南方沿海也算有錢有勢,想對我做什麼我都沒法反抗,所以我那天……我……” 許堯漸漸語無倫次,他兩只手瘋了一樣顫抖起來。 李哲有些沉默地看著他,光是看著他就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許堯被找到了,後面會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可能被拳打腳踢,或是言語羞辱,又或是群體霸凌。 李哲試想了很多種情況,他最沒想到許堯會說出那兩個字。 許堯停了很久,才悔罪一樣艱難地坦白︰“我被他強∣暴了。” 李哲表情忽然凝固,他的臉色忽然降至冰點。 許堯有點惶惶不安地看著他︰“李醫生?” 李哲低頭看著許堯︰“繼續說。” “繼續……說什麼?” “他是怎麼對你做那種事的?” 許堯面露退縮︰“我……” “許堯,”鏡頭轉向李哲,用的是許堯的視角,他看到了李哲近乎冷淡到無情的面容,也看到李哲的薄唇開合,“繼續說。” 許堯救命稻草一般抓著他︰“他讓我跟著他去他家里,我以為他會和教訓其他人一樣,找人教訓我一頓,但他沒有,他把我的手捆了起來。” “然後……”許堯渾身顫抖起來,他露出一種與年齡相左的手足無措,“然後……” 許堯實在說不下去。 他低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李哲安撫地摸摸他的頭。 只需要這一個動作,許堯就什麼都招了,他說︰“他對我用了藥。” 李哲緩慢又溫和地摸著許堯的頭發。 “他總是會在放學的時候等我,問我晚上去哪里,在哪里吃飯,和誰一起,我想擺脫他,也想逃離他,可他……他說……” 許堯說到這里,耳邊似乎也響起了那個人的低語—— 那是個濕熱的夏天,那個人的聲音在太耳邊黏重地說︰“許堯,我听說,你爸媽好像在我小姑的公司上班啊,你爸爸最近經手了個大單子,弄錯好大一筆賬啊……” 許堯驚恐地看著李哲,就好像透過他的臉在看那個對他不軌的霸凌者。 許堯害怕極了。 那人就沖著他笑,笑里還帶著十足十的無辜,他說︰“干嘛這麼看著我?是不是真的回去問你爸就知道嘍。” 可是許堯當晚沒有回去。 他被那個人鎖在了畫室里。 那間許堯經常用的畫室,他在里面創作出過很多精彩的作品,有在國際上拿過獎的,也有被收藏家收藏的,有水墨也有油彩,有素描也有抽象。許堯曾經覺得畫室是他的歸宿。 這一晚,他被鎖在了歸宿里面,怎麼掙扎也逃不掉。 這次沒有人對他用藥,許堯格外清醒地經歷了一切,所以他格外痛苦。 畫室有一面牆是反光鏡。 那個人把他押在畫板面前讓他畫自己這些不堪入目的畫面。 他不想畫,那個人就變本加厲地折磨他,用他的家人威脅他。 許堯沒辦法,他開始還能雙手顫抖著畫畫,他的精神緊繃,如一根將要扯斷的弓弦,數個小時的侮辱讓他意識模糊,許堯終于精神崩潰,渾身發抖著屈服了。 他就這樣被折磨了一晚上,直到他把畫畫出來才停止。 最後,那個人大概是玩夠了,把他的畫筆折斷了扔在他面前,說︰“小畫家,你也不過如此嘛。” 鮮紅的顏料粘在他臉上,像是無聲落下的眼淚。 那副畫被那個畜生拿走了。 從此以後,許堯看見顏料和畫板就生理性地反胃,這種情況持續了五年之久,直到今天他看見畫板和鏡子還會控制不住地發抖。 許堯惴惴不安了很久,那天晚上之後,他問了他爸工作上有沒有什麼紕漏,他爸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面對兒子的關心,還是說自己工作一切正常,讓許堯好好讀書就行。 可這樣的話讓許堯更加後怕。 那個人完全沒必要騙他。 他爸工作沒有出問題。 但是那個人的意思是只要他不听話,他有的是辦法讓許堯他們家出問題。 許堯沒法反抗。 他徹底屈服了。 李哲的指尖搭在他肩膀上,一句話也沒說。 “李醫生,”許堯猛然抬頭,說著就紅了眼眶,他問,“我做錯了嗎?我做錯什麼了?我就是救了一個被霸凌的同學而已,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他偏偏找上了我?” 大概是背光的緣故,李哲的半張臉沉沒陰影里。 這樣的李哲有點可怕,許堯求助地看著他,他敏感地感覺到眼前的李哲不一樣,但他還是本能地靠近李哲。 長時間的心理咨詢讓他對李哲格外依賴。許堯問︰“我做錯了嗎?” 李哲聲音低啞︰“你沒錯。” 他垂手抱住了許堯,低聲安慰︰“你沒做錯許堯,是他的錯。” 隨後的情節不再頻繁出現在咨詢室。 許堯和李哲也不再只是醫患關系。 他們不是朋友,也不是戀人,他們只是總待在一起。 許堯自從和李哲坦白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 或許是一種傾訴上的雛鳥情節,他比起以前,也更加依賴李哲。 李哲也不排斥他的這種依賴。 甚至算得上縱容。 平時他們沒事就會去陪伴著對方工作。 李哲的性質特殊,他這種水平的心理醫生在紐約很忙,不少上流的大人物也會找他疏導心理問題。所以李哲基本沒什麼空閑的時間,但哪怕他沒什麼空閑的時間,也還是會讓許堯在自己的辦公室待著。 在李哲的工作時間里,許堯總是無聲地陪著他,許堯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就是在另一間隔音的休息室里。 哪怕接待大部分病人的時間里,李哲會讓許堯去隔音室回避,但隔音室是透明的,李哲一抬眼就能看到許堯坐在自己身邊。 只要這樣,他那些疲倦就會一掃而光。 許堯的工作就很平常,他有一家自己的雕塑工作室,李哲有空的時候不多,總之有空就會來坐坐,看他做雕塑。 藝術上的天賦是天生的。 許堯或許真的是個天才,他是個天生的藝術從業者,哪怕他不畫畫了,做出來的其他作品也足以令人驚艷。 到了周末他們就一起出門吃飯,也一起出游,許堯工作忙起來,李哲還會去他家幫他遛狗喂貓。李哲工作忙的時候許堯也會帶著自己弄的飯來找他一起吃。 這段拍的很蒙太奇,影片中的掉幀和不停抖動的鏡頭預示著他們之間的邊界在漸漸消融。 他們的關系好像真的不再僅限于普通的病人和醫生。 沒有哪個醫生和病人會手牽手散步。 哪怕那只是李哲的一次情不自禁。 李哲率先認識到了這點錯誤。 他發現他們的關系像就一輛失控的馬車,馬車在人群中狂奔,透露著即將人仰馬翻的危險。 但是李哲拼盡全力也沒法拉住這輛馬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滾滾向前。 “愛是能控制的嗎?”李哲看著許堯,聲音低沉地在心中自白,“我不知道愛可不可以控制,但我知道,許堯和我接吻的時候才像活著。” 是的。 他們在接吻。 沒有人記得是誰先開始的,也沒有人記得是從哪次咨詢開始的。 他們在咨詢椅上接吻,像兩條干涸的魚,互相舔舐著傷口,好像這樣才能給彼此活下去的勇氣。 滑膩的唇舌蹭在一起又絞緊,他們藕斷絲連地接了好多個吻。因為許堯說,接吻是最高級的做∣愛。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心底隱秘又畸形的欲望寄托出去。 在這樣心理矯正的過程中,許堯愛上了李哲,或者說李哲更早愛上許堯。他們用病癥捆綁著彼此,相互拉扯著對方的頸繩沉溺在愛欲里。 許堯仰頭看他,指尖已經搭上李哲的皮帶扣,他說︰“你不是想知道他是怎麼對我的嗎?” 他神色有點發瘋的恐怖︰“你不是想知道他摸過我哪里嗎?” 第33章 李哲眼光發沉地盯著他。 許堯把他的手拽上自己的腰,口中說的每一個字都能算勾引︰“那你自己來試試。” 他們在那間咨詢室內里互相糾纏。 許堯哭了。 算不上難過,也算不上高興,只是不由自主地默默流淚。 他像一匹自由如風的馬,被馴服也被安撫,變成了一只孱弱無比的鳥,哭泣著拿到了想要的金絲籠。 …… 陳嘉澍看到屏幕上出現肉∣體時眉心沒忍住皺了一下。 他瞥過去看裴湛。 裴湛似乎也有點愣住。 但他不是厭惡,而是羞惱梗多,耳朵上的紅潮一點點蔓延上來,隱隱有往臉上爬的意思。 大概也沒想到這樣的片段會被直接放出來。 國內過審機制的嚴格應該不會允許這樣的畫面出現才是但好像他們看的是這個片子的海外完整版,里面所有的大尺度都沒刪掉的那種完整版。 裴湛愣愣地眨了兩下眼,似乎想要找出什麼話來掩飾尷尬。 陳嘉澍在這時候忽然開口︰“醫生和病人發生關系是很明顯的違背職業道德行為。” 他幾乎算冷酷地說︰“這個李哲……在犯罪。” “而且很明顯,他在听說許堯被強∣暴之後,一直在逼問他被人用強的細節,這不是個心理醫生該問的。” 陳嘉澍簡短概括︰“窺探病人隱私,最後還愛上了病人,和病人發生性關系,這不是個心理醫生該做的。” 受陳嘉澍這一長串理性分析的影響,裴湛那點跟熟人一起看人親密的尷尬很快就煙消雲散。 他說不出話來,只沉默看著電影。 影片里兩個人無間地交∣媾在一起,畫面明明那麼激烈,可觀看的裴湛心里非但沒有激動,反而有點五味雜陳。 明明是那麼香艷的場景,在陳嘉澍的解讀下變得病態又可悲。 電影里的人,不管是李哲還是許堯,他們好像都在身不由己地在撕爛彼此。 ----------------------- 作者有話說︰急死我了幸好趕上了,明天後天就都不更新啦,大後天看情況,單位有點緊急的工作要處理一下,大概要到25號才能處理完,如果25號晚上九點沒更新那就是26號更新。 小說里面看的電影的內容概括就這一章寫完啦。 後面會計劃單開李哲和許堯這倆的狗血故事寫一篇小短文,不會很長估計也就十幾二十萬,這個故事那真是已經想了超久了,前段時間還在跟朋友提。 當然朋友听完李哲和許堯這個故事的大綱之後瑞平︰雷點巨多,你當心被罵哦。 我︰嘻嘻嘻[狗頭叼玫瑰] 第30章 回避 電影屏幕閃動個不停。 裴湛和陳嘉澍觀看得都很沉默。 就像陳嘉澍說的那樣。 醫生愛上患者,這種事放在哪里都是很令人唏噓的談資,更何況李哲還在給許堯做心理咨詢時有意無意地引導著許堯對他產生精神依賴。 許堯不清醒。 但李哲從頭到尾都是清醒的。 這些令人不齒的行為如蔓草日復一日地爬滿他的心髒。 他愧對自己的職業,更愧對許堯。 于是他逃了。 在許堯最愛他的時候,不聲不響地告別。他關掉了自己的咨詢室,放棄了自己的聯系方式,他看到許堯就會想到那樣骯髒齷齪的自己,李哲從小到大受著精英教育他要求自己品格良好。 李哲無法面對那樣的自己,所以選擇徹底從許堯的世界里消失不見。 許堯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找不到李哲。 影片的結尾就在許堯的尋找里戛然而止。 一切畫面消失,只有許堯的獨白在話外輕輕地響起,他的聲音像靜靜流淌小河,只要一開口就能讓人安靜下來。 他的語調幾乎平靜到無情︰“李哲就這樣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我以為我會在尋找他的路上徹底瘋掉,或是希望全無,消沉的什麼也做不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的生活還在繼續。” “我關掉了工作室,再次去深造學習,開始嘗試別的行業,見新的人,走新的路,只是走過某條路的時候,會忽然回頭,好像看到了李哲的身影。” “我不知道李哲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別人問起我為什麼單身,我也只說我有個忘不掉的人。他們總問我我等的那個人什麼時候來見我,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可我的心里有答案……” “他也許明天就回來,也許永遠也不會回來。” 他也許明天就回來,也許永遠也不會回來。 ——沈從文《邊城》 在故事的結尾寫著這樣一句話。 長長的黑幕讓人以為這個故事已經結局。 可一段冗雜的白噪音之後畫面又再一次亮起來。 模糊不清的畫面和漸漸大起來的聲音相輔相成,令人身臨其境,好像從一場夢里剛醒過來。 “b組機位對著江……對就這個角度……” “其余人讓開……婧然給許堯讓條路,對……好,停,就這個畫面和構圖,很好非常好……” “a組機位走,對,走走走,拍許堯的臉,拉鏡頭,對……” “好, !” …… 一個雜亂的片場出現在觀眾眼前。 電影的某一幕剛拍完,劇組準備要趕下一個場。 片場的工作人員在收拾東西,許堯在匆匆的人影里拿著台詞,在一邊听導演講戲,他垂眼盯著顯示器,好像在走神又好像在思考什麼。 導演說︰“小許啊,你狀態真的很好,我看很有天分嘛,演起戲來不比科班出來的小江差啊!” 許堯沉默地點點頭。 導演也知道他就這樣,大笑著和一邊另一個演員聊天。 許堯拿著本子翻了翻。 他大學畢業之後不知道做什麼,就去深造了,申請在美國讀了視美,後來又在清港片場跑組的時候被導演看上,直接就拉過來演電影。素人剛進圈就演電影,還是部高級文藝片的主演,簡直魔幻現實主義。 不過導演確實膽子大,而且眼光格外好。 許堯很有天賦,演起來沒什麼匠氣,自然又野蠻,加上自身氣質也很適合這個角色。編劇天天沒事就要夸導演撿到寶了。 許堯把劇本揣進包里,準備跟劇組的車去下個場。 四周嘈雜紛亂,他背著包往車里走。 正要上車,背後傳來一聲低喚。 “許堯。” 那是李哲的聲音。 許堯已經習慣了。 自從李哲離開他,他耳邊就總有這樣的幻听。有時候在獨處的房間,有時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他听了太多次,以至于這樣的呼喚已經成了一種類似“狼來了”的騙局。 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已經不再想他了。 許堯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此痛苦。 他也以為自己不會再回頭去看那個方向。 他的腦袋很清醒,但他的身體還沒習慣,會下意識地尋找誰在呼喚他。他蒼白地說自己已經忘了,可身體還在不由自主地親近李哲。 人海匆匆。 只需要一眼。 許堯就徹底愣住了。 人潮涌動,只有他一個人神色錯愕地回頭望。 …… 電影就定格在這里。 大大的“end”出現在結尾。 黑屏之後,主演和導演列表伴隨著一段安靜的鋼琴曲緩緩地滾動出來。 陳嘉澍靠在沙發上,他看完電影,眉眼里涌出一點疲倦。 裴湛還久久地沉浸在劇情里沒有回神。 陳嘉澍先開口,他揉了揉太陽穴︰“這導演好喜歡用慢門抽幀的手法,看多了感覺眼楮疼。” 裴湛眨眨眼,想起身︰“我去開燈。” 陳嘉澍拽住他的手︰“等等。” 裴湛被他扯著手腕,听話地沒有動彈。 陳嘉澍示意︰“坐下。” 裴湛听話地坐下了。 但他坐下了陳嘉澍又不講話。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縮在沙發里,沉默地看著彼此。 裴湛也想不通。 怎麼陳嘉澍就過了個生日,忽然就變得這麼……黏人?裴湛找不到更好的說法,最終還是覺得這個詞最合適。 今晚的陳嘉澍實在黏人。 從陳嘉澍回來開始,除了看電影的兩小時,陳嘉澍的目光就幾乎沒有從裴湛身上移開過。 這種行為很少出現在陳嘉澍身上,這對陳嘉澍來說簡直算得上反常。 其實裴湛不大喜歡被人盯著看,因為家里那些人盡皆知的丑事,他年幼的時候被太多形形色色的眼光傷害過。 那些審視的、輕蔑的、厭惡的,無一例外讓他難堪,以至于他格外畏懼別人的注視,哪怕而今他不再年幼。 但今晚的感覺和從前不太一樣。 第34章 看他的人換成了陳嘉澍,好像感受也不是那麼糟糕。陳嘉澍那種如有實質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再沒有讓人傷心的惡意。 仿佛此刻陳嘉澍只是欣賞,他的欣賞就足以讓裴湛手足無措。 裴湛既緊張又高興,靦腆地與陳嘉澍對視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又有點心猿意馬。 陳嘉澍他…… 長得太好看了。 昏沉模糊的光映在陳嘉澍立體的臉上,把他照得好像塊上帝吻過的藝術品。他冷漠又疏離,但又沒有冷淡到像許堯那麼出塵。他的疏離很禮貌,非要品味,就只能嘗出一股淡淡的婉拒。 裴湛總覺得陳嘉澍這種恃靚行凶的臉不能久看,看久了他就想向陳嘉澍提出一些不太合適的要求。 比如親一下。 面對這張臉實在難以忍住親吻這種沖動。 但是他哥上次親完他之後,快一個月沒搭理他。 裴湛有點糾結地搓搓指尖。 他艱難地把目光從陳嘉澍臉上挪開,然後努力地找了個話題。 裴湛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了個問題︰“哥你覺得李哲最後回來了嗎?” 陳嘉澍的眼楮還黏在裴湛身上︰“不知道。” 裴湛沒說話。 陳嘉澍懶懶地講︰“誰知道是他的幻听還是李哲真回來了。” “但許堯的表情變了啊,”裴湛猜測,“那是不是證明他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了?” 導演拍這樣一個畫面似乎也想引人深思。 陳嘉澍和裴湛也不負眾望,分別完成了導演對影片的預期。 他們對結局各有各的理解。 “說不定是病的更嚴重,出現幻覺了,”陳嘉澍的語文閱讀能力很好地發揮到了影片分析上,“結尾這一小段導演一直在抽幀,給人一種虛浮不真實的夢境感,或者更準確地說,更像是精神病發作了,那種癲狂感。” 裴湛默默听著他分析。 陳嘉澍抬著眼看他︰“說不定許堯等人等瘋了,後面所有都是他的幻想。” 裴湛沉默了一會兒,覺得陳嘉澍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電影播完了。 投影儀黑了幾秒,隨即發出無信號的藍光。它在房間里不停地閃爍,陳嘉澍忽然輕聲講︰“裴湛,其實我覺得這個片子里有句話挺有意思的。” 裴湛在昏暗的角落里沒有說話。 陳嘉澍就目不轉楮地看著他︰“你不問是哪句話嗎?” 裴湛有點無措地看他︰“什麼?” 他表情有點茫然,濕潤的眼在投影儀暗淡的光里顯得格外無辜。 陳嘉澍輕笑一聲︰“我說這電影里有句話挺有意思的。” 裴湛反應過來,他乖順地講︰“哥你說那句話?” “許堯說,他到國外的那幾年總是失眠,伴隨失眠而來的是偏頭痛和神經質,還有對外界格外敏銳的感知力,他其實活的很痛苦,但又死不掉。” 陳嘉澍平靜地描述著電影情節,他好像毫無共情能力,說那些句子的時候只有冷漠的評判,完全沒有自己的感受。 裴湛想了想,說︰“許堯他很可憐。” “或許吧,”陳嘉澍似乎不完全贊同這件事,“他總是說他疼,李哲問他哪里疼他大多時候又說不出來。其實很矛盾。他沒有對醫生說實話。” 裴湛似乎有點想解釋。 但他又很快地欲言又止,只能無聲地注視著陳嘉澍。 他好像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 其實在很多年以後,陳嘉澍不必裴湛解釋也自然懂了。 因為那時候他有了心愛的人。 明白了什麼是患得患失,也懂了什麼叫愛生憂怖。 …… 但在現在,這種生于愛情的隱痛對陳嘉澍來說很難理解。 他不是什麼多情的人,沒法像裴湛那樣全心投入,沒辦法去共情痛苦,更沒法心甘情願地痛人所痛。 對他來說,看這種電影跟坐牢沒區別。 在影片最開始的時候,陳嘉澍對這個文藝片的評價只有枯燥無聊,他甚至看的要打瞌睡,可是等電影情節推進到高潮,陳嘉澍又很快地生出了好奇。 好奇推著他去好學。 陳嘉澍不懂,但他可以學習。學習的前提是接觸足夠的藍本,電影里許堯和李哲就是。 他看出了他們兩個之間的折磨,甚至可以精準地概括出他們愛意里那些見不得光的病態。 但他不理解為什麼人和人之間相處會這樣互相折磨,更不理解他們在感情里明明已經這樣受折磨,卻還堅持著用愛欲擁抱彼此。 他不理解情難自已的李哲。 更不理解自甘墮落的許堯。 所以他認真地看完了影片,試圖用自己的思維去理解。 可等陳嘉澍真的耐心把完影片看完,他又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好像不懂的東西更多了。 他明白也不明白。他明白兩個人的愛有多深,可他想不明白底層邏輯。他不明白,許堯和李哲明明這樣痛苦,為什麼還會愛上彼此。 陳嘉澍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被困在回憶里那麼多年,也不明白李哲明明愛的那麼難舍,可這麼多年也不願意看一眼許堯,只讓他一個人在幻想里度日。 陳嘉澍想不通。 他思考完這些問題才發現自己的天賦都點在念書上了,原來他在感情方面是白痴。 ----------------------- 作者有話說︰謝謝47141470老婆送的兩瓶營養液(小代碼老婆麼麼噠) 還有就是本人錯誤估計了狗血情節所佔的篇幅,分開到重逢估計還要往後延點 第31章 接吻 哪怕陳嘉澍和儲妍有過一段戀情,但更像是小孩子之間的過家家,連愛上都談不上,那又能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感情呢? 沒有的東西怎麼會理解的了? 他想不明白,困惑很久。 甚至在未來的很多年才徹底懂得。 …… 所以此刻,搞不懂的陳嘉澍只是保持沉默。他只是看著裴湛,目光在投影儀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深邃。 陳嘉澍的眉眼生得很漂亮,總給人一種難把握的神秘感,你與他對視仿佛就在看一攤靜湖,一不留神就會沉溺其中。 裴湛沒法忍受這樣的的引誘。 他指尖蜷縮,好像本能地想要去觸摸陳嘉澍的眉眼。 陳嘉澍輕輕抓住他的指節,說︰“你要做什麼?” 裴湛說不出話來。 他目光沉沉,只是看著陳嘉澍發愣。 陳嘉澍輕笑一聲,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裴湛想干什麼,或者說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時此刻,他只是專注地看著裴湛,把剛才沒有說完的話都講出來。 他說︰“許堯說,他好痛,痛的整夜整夜睡不著,但他跟李哲接吻的時候就會好,他們吻在一起的時候感覺不到任何煩惱。” 裴湛目光有點猶疑,但仍然耐心听陳嘉澍說話。 “他說,他和李哲接吻的時候才感覺活著,”陳嘉澍仰頭看著裴湛,說話的語氣近乎慢條斯理,“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裴湛有點懵,他懂也不懂地看著陳嘉澍,小心地開口道︰“他說得對吧……” 陳嘉澍握著他的手,他們越靠越近,好像要把彼此溺死在對方的目光中。 這樣的距離有點太曖昧。 裴湛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陳嘉澍的呼吸。 “哥……”裴湛輕聲叫他,本能想要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陳嘉澍卻不容退縮地摁住他的後腦,他仰著頭和裴湛額頭相貼,低聲說︰“裴湛。” 裴湛眨著眼“嗯”了一聲。 陳嘉澍聲音很輕,他繼續問︰“接吻的時候真的會忘掉一切煩惱嗎?”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輕輕地抿著嘴角沉吟。他腦子現在一片混亂,光是抵抗陳嘉澍的引誘就已經很困難了。 裴湛真的想吻陳嘉澍。 這樣的距離,實在很難讓有情人克制愛意。 陳嘉澍卻好像故意想看他出糗,看著他為難的樣子笑起來。陳嘉澍再一次向他提問︰“你覺得接吻的時候真的會忘掉一切煩惱嗎?” 裴湛遲疑地開口︰“大、大概吧……” 陳嘉澍嘴角的笑幾乎止不住,他仰頭貼上裴湛的唇,小聲命令︰“那你吻我吧。” …… 沙發就這麼大,他們兩個人都不算矮,疊起來縮在沙發上也顯得地方不夠,人和人必須要挨在一起才不擁擠。所以看電影的時候,裴湛和陳嘉澍幾乎是緊緊貼著。 這樣逼仄的環境實在太難,要接吻就只能先擁抱。 裴湛有點為難地看著陳嘉澍,陳嘉澍仰頭回看︰“怎麼了?” 裴湛有點緊張地眨眼。 陳嘉澍半撐起身,他問︰“你不想和我接吻嗎?” “不、不是……”裴湛有點磕巴,“不是不想。” 是他太緊張了。 第35章 裴湛被陳嘉澍這樣注視著就會緊張。他手心都是汗,不過是接個吻而已,他就心慌得快要瘋掉。 明明裴湛這樣窘迫,可作壁上觀的陳嘉澍並不著急,他只是慢悠悠地看著裴湛,好像在欣賞,也好像在估量。 陳嘉澍實在想知道裴湛的主動到底能到哪一步。 裴湛垂著眼,他盡力平息自己紊亂的呼吸。但泛紅的耳廓還是透露出他青澀的慌張。 陳嘉澍循循善誘,他說︰“來吧裴湛。” 裴湛心頭發顫。 他耳邊一切的聲音就這樣忽然消失了,只有陳嘉澍和他的呼吸此起彼伏。裴湛的心跳的好快。 他就這樣不由自主地吻了上去。 來吧裴湛。 陳嘉澍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 只需要這一句話,裴湛那些顧慮和退縮就消失不見。他目光深深,跪坐在陳嘉澍腰間,虔誠地吻他。 …… 裴湛的吻像他這個人。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每一步都充滿試探,開始只敢小心翼翼地磨蹭著陳嘉澍的唇縫,帶著一點令人尋味的討好意味。 陳嘉澍覺得奇怪。 明明是裴湛在低頭吻自己,可他仍像是在俯視裴湛。裴湛就像只搖著尾巴的小流浪狗,怯生生地等著他的撫摸和安慰。 陳嘉澍睜著眼看裴湛近在咫尺的臉,發現這人接吻的時候連閉上的眼睫都在顫抖。 真可憐。 陳嘉澍有點惡意地想。 他沒有為難裴湛,很輕易地就讓裴湛和他唇齒相接。裴湛吻起人來細水長流,連舔舐都透著一股綿軟的溫存。 這個人實在太柔軟,好像輕而易舉就能激起別人人欺負他的欲望。 陳嘉澍不喜歡這樣溫和的接吻。 所以他很快地掌握了主動權。 裴湛柔和的節奏直接被陳嘉澍打斷。 陳嘉澍學的很快,他連接吻也是從裴湛這里學的,但他顯然比裴湛有天賦,明明是一樣的行為,他就是能逼得裴湛無力交纏。 濕熱的唇舌糾纏上來,洶涌的佔有欲就混著交錯的呼吸瘋狂上涌。裴湛猝不及防,感覺陳嘉澍像是要吞了自己。 他有點喘不過氣,好像應付不來地皺眉。 陳嘉澍偏要步步緊逼。 裴湛受不住這樣的逗弄,他想要離開緩一緩。 陳嘉澍偏偏抬手摁住了他的後頸不讓他退。陳嘉澍把人一點點摟到自己懷里,好像要就此接手裴湛的所有。 房間里的溫度漸漸升高,裴湛不再擁有這個吻的主導權,他軟綿綿地應對著陳嘉澍,連自己什麼時候被翻到陳嘉澍身下都忘了。 寬大的睡衣因為動作被蹭到腰上,後腰貼上沙發墊的觸感讓裴湛如夢方醒,他才知道自己已經躺在了沙發上。 投影儀因為長時間不用有些斷聯,它斷斷續續地亮著光。 裴湛睜開眼,這時候恰好燈光熄了,房間里一片漆黑。他暈頭轉向地想要起身,被陳嘉澍抓住了手腕,他想叫“哥”,但在出聲之前被人堵住了喉嚨。 裴湛嗚咽著挨了親。 陳嘉澍像只居高臨下的大貓,仔細又不容置喙地舔舐著裴湛,每舔一下,裴湛就要顫,他耳朵紅得可怕,整個人都受不了地發著抖。 這太有趣了。 陳嘉澍覺得自己在這個吻里有點失控。 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在發燙。 但裴湛比他更嚴重。 陳嘉澍簡直意外,不過是接個吻而已,裴湛整個人怎麼會比發燒還燙。摸一下感覺手里的人就要化了。 裴湛快喘不過氣了,才听見陳嘉澍在耳邊低聲說︰“不許動,也不許說話。” 投影儀的光明滅不定,裴湛呼吸急促,他眼眸濕潤朦朧地看著陳嘉澍,好像流露出了點哀求的意味。 陳嘉澍眼神暗沉。 他似乎有點受不了裴湛這樣的目光。 陳嘉澍低頭就要再吻上去。 “哥,唔……”裴湛氣喘吁吁地開口,他想掙扎,可他後腰被陳嘉澍握著,身體熱得發軟。 陳嘉澍滾燙的掌心揉得他渾身發顫。 缺氧和逐漸飆升的腎上腺素讓他意識逐漸模糊,裴湛手臂發軟地抱著人,他好像泡在一場持續不斷的浪潮里,一浪一浪地打來讓他應接不暇,裴湛什麼也抓不住,昏昏沉沉的,如同下墜。 陳嘉澍的呼吸和他交融在一起。 他們親密無間,好像相愛無比。 可親吻間隙陳嘉澍忽然一口咬在他下唇。 這一口咬得好重,裴湛痛的一激靈。 他茫然睜眼,發現陳嘉澍正神色僵硬地看著他。 裴湛有些不解,他沒明白陳嘉澍的表情是什麼意思,茫然地跟陳嘉澍對視。他們彼此喘息一會兒,漸漸地,裴湛有了一些無法忽略的感覺。 他好像。 好像……了。 裴湛皺起眉,感覺自己的耳後簡直像有火在燒一樣燙。 陳嘉澍愣住了,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裴湛尷尬地閉眼,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想借著動作掩蓋某些難以消減的反應,可陳嘉澍伏在他身上,這樣的姿勢讓他幾乎沒法動彈。裴湛有點慌亂地想要推人,但他手腕仍被陳嘉澍死死掐著。 裴湛有點無助︰“哥……你、你能不能放開我?” 陳嘉澍安靜了好一會兒,他始終沒有說話,更沒有動作。 裴湛的心跳得好快,他渾身都血液都在上涌,臉紅得簡直像要破裂的番茄。 太難堪了。 裴湛緊閉的眼在發抖,整個人都想往角落里縮。 此時此刻,他根本沒膽量看陳嘉澍的反應。 陳嘉澍安靜了太久。 久到裴湛要開口求他第二次。 可陳嘉澍忽然把手松開了。 他好像從沙發上站起來,踩著拖鞋走了兩步,把燈給打開了。 燈光大亮,把投影儀的痕跡抹得模糊不清。 裴湛在黑暗里太久,已經適應了昏暗,猛地被燈光照射,眼楮有些受不了。他淚眼朦朧地揉揉眼,佝僂著身體從沙發上爬起來,他人還有點懵,抬頭的時候猝不及防看到了陳嘉澍的眼楮。 然後他呆住了。 他也清醒了。 房間的燈光太過明亮,一切細節都被照的清清楚楚,清楚到連陳嘉澍的目光和表情也讓裴湛一眼就看清。 那里面全是厭惡。 第32章 高考 那種帶著驚訝、厭惡和煩躁的神色從陳嘉澍眼里一閃而過,最後變成了讓裴湛無法理解的復雜。 裴湛沒太讀懂他的意思。 但陳嘉澍被冒犯到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他下意識的行為昭示著,他不喜歡裴湛的反應,甚至厭棄,潛意識里也覺得骯髒。 裴湛看著他,心里被惴惴不安填滿,甚至他覺得陳嘉澍下一刻就要摔門而出。 可是陳嘉澍也沒有。 他只是背過身去,把自己的情緒藏好。 人在不舒服的時候總會找點事做。 所以陳嘉澍戳戳點點把投影儀關了,然後又開始找盒子收拾東西。 裴湛遠遠听著,感覺心里的那些沉悶緩緩地涌出來。 果然,陳嘉澍還是不喜歡男人,他有過女朋友,他不是同性戀。他們在一起只是玩玩,連以後都不能奢求。 裴湛的心里五味雜陳。 陳嘉澍在一邊專心致志地收拾桌子,他邊收拾邊說︰“十二點了,時間不早了。” 裴湛的不知所措還沒完全消化,他呆呆地“哦”了一聲,抱著自己的身子不動。 陳嘉澍直起身,像是想回頭,但他好幾次生生忍住了,他說︰“你……” 裴湛目光閃躲地看著別的地方。 陳嘉澍嘆氣︰“你早點回去睡。” 裴湛這才如夢方醒地說︰“哦,好,哥,那我去洗澡。” 陳嘉澍“嗯”了一聲。 得到許可的裴湛逃一樣的走了出去,轉身就進了衛生間。 听到淋浴嘩啦啦的水聲,陳嘉澍才把收拾到一半的投影儀一股腦塞進櫃子里,他面無表情地坐在床上,發呆似的沉默了半天。 裴湛在洗澡。 房門沒關,陳嘉澍能听到水聲持續不斷地在流淌。他听著淋浴的水聲聲音,一動不動了足足半分鐘。 半分鐘後,陳嘉澍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猛然回神。 他先是遲疑地看了一眼淋浴間,又皺著眉看向沙發,最後在鼻尖輕輕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一股濃郁的山茶花味涌進他鼻腔。 很甜很香,也很好聞。 剛剛他抓著裴湛手腕的就是這只手,上面還有殘留的石榴山茶花的味道。這是裴湛身上的味道,是陳嘉澍網上買的沐浴露。 那罐裴湛平時也會用。 其實今晚裴湛早洗過澡了。 陳嘉澍默默地想。 …… 一輪復習後的摸底考試成績出來之後,裴湛被拉到辦公室和各科老師詳談了很久。 第36章 他終于不負眾望地掉到了全班倒一。 一輪復習的情況並不理想。 理科實驗班的復習進度實在太快了,別的普通班一輪復習還沒進行到一半,他們就已經開始摸底測了,為期兩個月的一輪復習讓大家都提了不少分,唯獨裴湛沒有。 他是真的跟不上。 不是不想學。 班主任也早早發現了這一點。 她的意思是,他實在跟不上也可以試試去普通班,這樣不會太辛苦,老師也會更照顧听不懂的同學,知識點講的更細,更適合他進行系統復習。 而且理科實驗班後面會重點攻難題。 因為基礎題對這群怪物來說太簡單了,他們都會,上課幾乎不需要講的。 裴湛就這麼囫圇吞棗地跟著學,其實並不是什麼好事。 因材施教,她說的其實完全正確。 裴湛也听明白了。 這是完全為了他好。 但為他好是一回事,讓他從班里出去是另一回事。 太丟人了。 裴湛猶豫說︰“我再考慮一下。” “對,你可以考慮考慮,畢竟轉班這個事情比較重要,我還得跟陳嘉澍的爸爸聊一下。” 裴湛點點頭。 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說︰“先回去上課吧,都溝通好了我給你安排轉班。” 裴湛有點失落,但他仍然笑著說︰“好的,謝謝老師。” …… 轉班這事兒是早上說的。 裴湛是下午搬出去的。 他一個人默默地把自己的書搬到隔壁班,仔細地將抽屜收拾干淨,就好像沒來過這個地方。 走的時候,班里也沒一個人在意,他們這些天之驕子天天忙著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才不關心陳嘉澍這個吊車尾去哪兒。 三十多個人,只有丞德這個八卦的話匣子和周圍的人閑聊起來說了幾嘴,其余的人更是提都沒提過。 …… 陳嘉澍過完生日幾乎一直在忙出國的事情,他好久沒回班級,每天早出晚歸地回公寓,好一陣沒跟裴湛見面。 裴湛這段時間也開始發奮學習,天天一回家就悶在他那臥室里,吃飯都不太願意出來。 陳嘉澍開始還挺不高興,以為裴湛是為了他們那天的事鬧別扭,後來發現也不是這麼回事,裴湛不是不想出來,他單純是在拼命學習。 不學不行,要高考了,天大的事都得往後稍一稍。 陳嘉澍跟裴湛不見了好幾天,覺得心里被什麼堵住了似的不大舒服,他好幾回想敲裴湛的房門,但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對裴湛的態度,又及時收回了手。 還是有點尷尬。 他覺得自己不喜歡男人,所以那天對裴湛的反應那麼大。 陳嘉澍至今都沒想好怎麼面對裴湛。 所以陳嘉澍一邊不舒服,又一邊慶幸地想裴湛不出來也好,不出來就不用面對他生日當天的那些事兒了。這時候提這些事也不合適,等高考過了再說吧。反正他倆在班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多見面幾次就好了。 結果誰知道他忙完了自己的事一回班,發現裴湛不見了。 問了丞德才知道,裴湛早轉班了。 陳嘉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裴湛的行為。 難怪這段時間裴湛不見人。 原來是受打擊了。 …… 晚上放學,陳嘉澍和裴湛一起擠在車後座。夕陽的余暉照在路上,灑得半面馬路都浮光躍金。 裴湛靠在車窗邊,一邊看一邊輕聲背書,幾篇英語範文他背的流利自然。 他口語很正。 陳嘉澍知道他是下了苦功的,三中老師不管學生口語發音,裴湛從前學的都是啞巴英語,會看不會講。 他從一個字也讀不出來到現在的口語端正只花了一年時間,算得上刻苦。 陳嘉澍垂眼看著車窗外,也看著裴湛的側臉,車廂里悄然無聲,只有裴湛小聲的背誦聲盤旋。 “你上次摸底考的很差吧?”陳嘉澍忽然開口。 裴湛背書的聲音一頓。 他耳朵一點點變紅,坦誠地承認了︰“確實差。” “哪幾門沒考好?” 裴湛垂眼︰“好像都考的不太好。” “數學考了多少?”陳嘉澍開門見山地說。 裴湛有點不好意思地說︰“94。” 陳嘉澍接著問︰“理綜呢。” “一百……”裴湛簡直難以啟齒,“一百三十六。” 陳嘉澍皺眉︰“你這幾個月數理化沒听課嗎?” 裴湛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陳嘉澍自然知道他哪幾門沒考好。 雖然他最近忙,但還是抽空看了一眼裴湛的成績。數學和理綜考的一塌糊涂。 這分數大概也跟他發燒一星期分不開有關系吧,但這分數和之前裴湛的成績出入實在太大了,考出來絕對不正常。 難怪班主任覺得他跟不上給他調班。 陳嘉澍輕飄飄瞥了一眼裴湛,說︰“卷子講了?” 裴湛點頭︰“講了。” “訂正了?” “嗯。” 陳嘉澍終于把目光收回來,他說︰“晚上回家把你卷子拿出來,我給你看看。” 裴湛絞緊了手指,眼里有種被查作業的慌張︰“好。” …… …… 在逼近高考的日子里,陳嘉澍的日常也緊張起來。他不僅要注意出國的各項事宜,還要準備國內的高考考試,每晚除了管自己的刷題,還有一件額外的事要做。 他得給裴湛講題。 本來兩人因為電影的那點尷尬和狼狽就在一來二去的解題思路里消失殆盡。 陳嘉澍盡職盡責,他算是個好老師。 裴湛開始還怕陳嘉澍嫌他頭腦不夠靈光,結果發現陳嘉澍簡直不要太耐心,給他講題的時候恨不得把知識點掰碎了送他嘴里。 大概是陳嘉澍實在教得用心,裴湛學起來也日進千里。 他的數學居然真的慢慢在好起來。 裴湛的幾科家教都熱衷因材施教,他們算是寧海最頂尖的那批老師。裴湛在老師的幫助下一模考得突飛猛進。 當然,除了家教老師,陳嘉澍也幫了他不少忙。 陳嘉澍發現,裴湛其實不是蠢,他舉一反三能力不弱,甚至很有思維能力,題答不出來是知識點存在斷裂。 而且這種模糊的斷裂大多擊中在高二。 想也知道,高二那年,裴湛家里整個就是個多事的爛攤子。 裴湛高二那年死了爸爸,又搬來自己家里,緊接著入學華騰。這種一連串的變故放在成年人身上,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裴湛學習上只是知識點缺的多,而不是徹底荒廢,已經算難能可貴。 裴湛解題思路混亂就是因為知識網絡構建不起來,知識體系七零八落,東一塊西一塊的雜亂無章,所以答題亂。 陳嘉澍有時候會在他串不起來的時候點他一下。 裴湛豁然開朗,很快就摸熟了脈絡。 到了三模,裴湛一口氣考進了年級前二十。 普通班的年級前二十足夠引起轟動了。 雖然他是從重點班轉出去的。 不過三模試卷普遍簡單,一次前二十也說明不了什麼,裴湛對高考這回事還是充滿未知地緊張著。 直到上考場那一天—— 裴湛和陳嘉澍沒分到一個考場。 他們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 在國外忙生意的陳國俊听聞這件事,特地在公司撥了一名司機給裴湛開車,專門送他去考場考試。 高考轟轟烈烈地考了兩天,裴湛走出考門之後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被扒了一層皮。 回看這一整年,簡直像做夢一樣,一切在今天這個封卷的日子里塵埃落定,關閉的考場大門好像也昭示著他痛苦又掙扎的高中生涯終于結束了。 裴湛坐著陳國俊的車回家,回家之後幾乎倒頭就睡,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過來的時候公寓里空空蕩蕩,他穿著拖鞋走到客廳,沒看見陳嘉澍的人。 做飯的阿姨大概是听見聲響,她從廚房探頭,說︰“小湛呀,你可算醒了。” 裴湛茫然地看她︰“阿姨,我哥呢?” “昨天就走啦,看你睡得香沒叫你。” 裴湛目光愣愣的︰“出國了嗎?不是還要等一陣才開學?” “那就不知道啦,”阿姨笑著講,“陳先生的秘書來接走的,走之前還讓我好好照顧你呢。” 裴湛禮貌地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都是應該的呀,”阿姨拉開凳子,“來來來,睡這麼久餓了吧,來吃早飯。” 他洗漱之後一個人吃了早飯。 飽睡的困倦還沒過去,裴湛吃完了早飯,又回去睡了一覺。 醒了他才開始擺弄手機,擺弄了兩下,發現沒充電,他連上電源,這才看到了陳嘉澍的微信留言。 第37章 [我爸叫我考完就去公司實習] [過幾天回來] [記得吃飯] 裴湛在屏幕上戳戳點點,打出一串回復。 [知道啦哥,在外照顧好自己/企鵝抖抖/] 到了晚上,陳嘉澍才回。 不過他只回了一句。 他說。 [嗯] 但裴湛抱著那個“嗯”高興了好久,晚上差點失眠。 他想問陳嘉澍累不累困不困,是不是實習有很多事要忙。但他又怕自己問的話不合適,這麼糾結到晚上,裴湛就抱著手機睡著了。 …… 高考之後的陳嘉澍沒閑下來,他被陳國俊帶著去到處奔波見客戶談生意。繼承人的身份閉著他迅速成長,既然他都學業問題已經解決,那就要出來獨當一面。 陳國俊漸漸開始讓陳嘉澍了解公司業務,幾乎出入都帶著他。 裴湛卻無事可做,在家里閑著,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長胖了好幾斤。 然後他覺得自己得出去弄點錢。 畢竟高中一畢業他就要成年了。 成年了他就不好意思再問陳國俊要錢了。 所以裴湛找了個kfc端盤子。 高考成績沒下來,他也沒幾個朋友能約出去玩,不如去打工了。儲妍倒是找了他幾次,說想約他去瑞士避暑滑雪。 但陳嘉澍有些不想去。 儲妍這個人和陳嘉澍一樣,她太自我,裴湛實在不知道怎麼和她相處,而且去瑞士要花不少錢,他想想還是算了,哪怕儲妍提出她可以負擔,他一來二去地想想也算了。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沒必要。 外面天漸漸黑了,陳嘉澍把外賣的餐打包好,心里合計著和晚班的同事輪換。他把台面收拾好,正解著後腰的圍裙,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咬牙切齒的低喚。 “裴湛。” ----------------------- 作者有話說︰離火葬場更進一步! 第33章 放榜 這聲呼喚讓他渾身一顫。 裴湛抬頭,看見喬青蓮正臉色陰郁地站在自己面前。 距離上一次見她已經是半年多以前了,裴湛感覺好像不過半年不見喬青蓮就又老了不少,她還穿著那件粉紅色的連衣裙和開裂的水晶涼鞋,這兩樣東西她不知冷熱似的從夏穿到冬又穿到夏。 這幾次見面,喬青蓮的衣著幾乎沒有變過,她就像游戲里的npc,到了時間就會出現,搞得裴湛與她的每次相見都像是同一個關卡的重復。 今夜的喬青蓮眼角涌出好多皺紋,看上去像是一株在迅速枯萎的樹。 裴湛愣怔地看了他一會兒,說︰“媽?” …… 喬青蓮是來要錢的。 裴湛看到他她的表情就猜到她的來意。 他換下工作服,和喬青蓮一起走出kfc。 直走到街尾,喬青蓮就好像窮途末路一樣一把抓住了裴湛的衣袖。她說︰“你手頭還有沒有錢?陳國俊這個月給你生活費沒有,你還剩多少錢?” 裴湛有點難過地低頭看著她。 喬青蓮死死扯著他的袖子,大叫︰“你說話啊!我問你呢,陳國俊給你生活費了沒?” 裴湛不說話。 喬青蓮看見他的神情就明白了,她笑出聲︰“他給你錢了是不是?他給了你多少?人家把你買回家里是當兒子養的,給的不比給少爺的少吧?” 裴湛皺眉看她。 喬青蓮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說︰“你個小白眼狼,說話啊。” 這一巴掌扇得太重,裴湛半張臉都腫了起來,他嘗到嘴里的血腥味,聲音嘶啞地說︰“我上個月剛給您你打了五萬。” “五萬不夠!”喬青蓮攥著他的胳膊,“五萬不夠我花的,已經花完了,你再給我五萬,不,再給我十萬!再給十萬就好了!” 裴湛無能為力︰“我沒有那麼多錢了。” “那你就去問陳國俊要,”喬青蓮死死地盯著他,“陳國俊不給打錢的話……他不是還有個兒子嗎?你去找那個小崽子要,他不給你就求他,他會給你的,他肯定會給你的!” 簡直不可理喻。 裴湛眉頭緊擰︰“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是同性戀,他喜歡你!他爸是同性戀,這東西會遺傳的,他一定也是同性戀,”喬青蓮表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恨,但她眼里又充滿了病急亂投醫的哀求,“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你跟你爸這麼像,他怎麼可能不喜歡你?他肯定喜歡你的!” 簡直是瘋了。 裴湛想甩開她。 喬青蓮卻和牛皮膏藥似的怎麼也甩不掉。 裴湛握著她的手腕就想往外拽︰“媽,你放開我。” 喬青蓮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活不肯放手,她眼眶發紅,漸漸露出驚惶的哽咽︰“你再幫幫媽媽,小湛,媽媽真的要錢,不然媽媽就活不下去了。” 裴湛被她抓得眉頭緊鎖,手臂上的痛一陣陣往他骨頭里鑽︰“媽,你冷靜點。” 可是喬青蓮完全听不下去,她的表情幾乎算得上孤注一擲︰“小湛,你幫幫媽媽好不好?你幫幫媽媽吧,媽媽真的沒有辦法了……” 裴湛的胳膊被她搓得通紅,上面一塊一塊都是指痕。他皺眉忍耐,最後忍無可忍地甩手︰“你也適可而止吧!” 他一向溫和。 從小到大,喬青蓮幾乎沒見過自己的兒子發怒。 她意外地看著裴湛。 “你要錢我也不是沒給你,十二月月底你連著給我打了三十個電話,我給你打了七萬,一月給你打了十萬,二月三月打了十五萬,四五月又每月打了五萬……”裴湛語氣里壓抑著怒意,“這麼多錢,你到底拿去干什麼了?” 那都是陳國俊這一年多給他打的生活費。 裴湛舍不得花,想著攢到後面,有機會再給陳國俊還回去。 但現在全都進了喬青蓮的口袋。 他欠的再也算不清了。 裴湛一把扯開喬青蓮的手,他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于爆發︰“你是不是又去賭了!” 喬青蓮被他一把推到牆上。她骨瘦嶙峋的後背撞了一下,撞得她險些散架。喬青蓮眼里閃過絕望,她像失去絲線的提線木偶,無力地順著牆滑下去,粉紅的連衣裙鋪在地面上。 裴湛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眼里壓著一股冷氣。他無聲地凝視了喬青蓮很久,沉聲說︰“你是不是又去賭錢了。” 喬青蓮倔強地看了裴湛一會兒,眼眶漸漸紅了︰“我沒有!” 裴湛沉默地看著她不說話。 喬青蓮閉上眼。 裴湛看到她在哭。 她死死閉著眼,似乎只要看不見兒子,就可以在昏暗里肆無忌憚地哭泣。 他們無聲相對了良久。裴湛感覺自己胸口像是被泥水淤塞住了,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喬青蓮無聲地哽咽,她又可憐又可恨地露出自己的柔軟,只需要兩聲抽泣,裴湛就心軟了。 他疲憊地嘆息一聲,有點茫然又有點無助地低語︰“喬青蓮,你不是答應我,不再賭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喬青蓮漸漸大起來的痛哭聲。 喬青蓮。 裴湛在心里默默問。 你不是在爸爸死的那天就答應我不再賭了嗎? …… 裴湛還是給喬青蓮轉了十萬。 他也不知道喬青蓮到底欠了多少錢。 她再怎麼樣也是他媽。 這事他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沒法不管。 他給喬青蓮發了幾條信息詢問。 裴湛得先知道到底欠了多少賭債,現在他不知道數額,就是借也不好借。 但喬青蓮久久沒回他。 裴湛每天都提心吊膽地去kfc兼職,他倒不是怕喬青蓮找過來,而是怕等不到喬青蓮的消息。她能來證明至少沒有什麼危險,人不見了那才是最叫人擔心的。但是喬青蓮就這麼不見了,不論他打電話還是發信息一概得不到回應,甚至有一天裴湛下班早,他去原來的家里看她,敲門敲了幾分鐘都沒人答應。 後來還是鄰居出來跟他說,喬青蓮已經把房子賣掉了,她不住在這里了。 自此,喬青蓮失去了一切聯系。 裴湛很擔心,先去報警立了案,但是警察那邊調查需要時間,裴湛就這樣一邊等著自己的高考成績,一邊等喬青蓮的行蹤消息,就在他等得有些著急,準備再去警察局詢問喬青蓮的情況的時候,他的高考成績出來了。 …… 出分的時候,陳嘉澍還在新港那邊的公司實習,他人還沒回寧海,難得地打了個電話給裴湛。 “查分了沒?”陳嘉澍那邊鍵盤聲音好大,大概是在寫什麼東西 里啪啦個沒停。 他剛實習,還是個高中剛畢業的,就算是大老板帶來的少爺公司里也沒人服他。陳嘉澍得起早摸晚地從最基礎的崗開始干,經常一加班就是十幾個小時連軸轉,裴湛想找他說話都像隔著時差。 第38章 裴湛剛上班沒多久,他這兼職倒是不大忙,不到高峰時段忙里偷閑地在崗上打游戲都是成的。 接到電話的時候裴湛還有點愣,說︰“我還沒來得及查分呢哥。” 陳嘉澍的鍵盤聲停了下來︰“那要一起查嗎?班主任在問成績。” 裴湛找了個僻靜地方坐下,他擺弄了兩下手機,點進班級群里發的查分鏈接,說︰“那一起查吧。” 肯德基的網不太好,這個點放榜,查分的人又多,裴湛點了好幾次都沒點進去。 反而是人在新港的陳嘉澍先看到成績,他一進入頁面就和裴湛說︰“我已經進去了。” 裴湛心里有點七上八下的,他始終進不去鏈接,手機上的網頁不斷地在轉圈圈。 他盯著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問︰“你考的怎麼樣哥?” 陳嘉澍安靜了好一會兒,說︰“524。” 裴湛問︰“多少名呀?” 陳嘉澍︰“寧海理科96名。” 裴湛有點羨慕地說︰“那考的很不錯啊。” “理綜有點失誤,化學估計沒考好,”不過不影響,他四月就已經申到理想的國外院校了,高考成績也完全優秀,陳嘉澍操縱著鼠標點掉網頁,問,“你進去了嗎,到現在還沒查到成績啊?” 裴湛惴惴不安地“嗯”了一聲,說︰“我這邊網不太好。” “你干嘛去了?不是放假在家里嗎?怎麼會網不好?”陳嘉澍有點狐疑地說。 “我、我在外面,”裴湛壓低了聲音在陳嘉澍耳邊小聲說,“我在外面吃kfc呢。” 陳嘉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你也吃點好的,少吃點垃圾食品。” 裴湛小聲嘀咕︰“雞米花很好吃的。” “你進不去要不要我幫你查?”陳嘉澍忽然問。 裴湛“啊”了一聲,遲疑再三︰“也行。” 陳嘉澍听出了他那邊的猶豫,又說︰“不然你自己查也行,我都行的。” 裴湛點了點始終白屏的頁面,網頁已經徹底無響應了。裴湛擺弄了兩下,有點無奈地說︰“算了吧哥,我進不去,你給我查吧。” “行。” 裴湛有點不安地攥著手機,像是等著什麼死亡宣判。 陳嘉澍那邊點擊聲始終不停,應該也是卡住了進不去,他在那邊狂點。 忽然,陳嘉澍停下了,他很久沒說話。 裴湛試探地說︰“哥,我考的怎麼樣啊?” 陳嘉澍沒有回答。 “哥?”裴湛心里愈發惴惴不安,“哥我考的很差嗎?你怎麼……不說話了。” 裴湛握緊了手機。 他似乎有點懼怕陳嘉澍的反應,但比起懼怕,更多的是對自己前途的未卜。裴湛提心吊膽地沉默了一陣,又想開口詢問,可陳嘉澍忽然說話了。 “不是,”陳嘉澍聲音沉沉,“不是考的太差了。” 裴湛懵懂地“啊”了一聲︰“那就是考的還行?多少分啊,哪門考的不好?” 陳嘉澍有點意味深長地講︰“不知道啊。” “不知道?”裴湛愣愣地問,“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哪門考的不好,甚至都不知道你多少分,”陳嘉澍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他說,“裴湛,你的成績被屏蔽了。” “啊?”裴湛還沒反應過來這一句屏蔽是什麼意思。 陳嘉澍就繼續說︰“你考了寧海前二十,得等兩天才能看到分了。” 這是今年剛推的新政策。 防止這些學校炒高考狀元,各省前五十都不公開成績,寧海更是幾年前就試行了。 裴湛听到這個屏蔽沒分的時候腦子“嗡”的一聲沒了動靜,他喉嚨像是被堵住,木訥地重復了一遍︰“你說……你說什麼?” 陳嘉澍也跟著安靜了許久,他似乎在那頭忍不住笑起來,說︰“你分數看不到的裴湛,你考了寧海市前二十,你……” 裴湛眼中閃過迷茫︰“前二十……” 陳嘉澍把他成績的截圖發給他。 “你這個成績,”陳嘉澍難得有些興高采烈,“估計是我們學校理科高考統招的前五了。” ----------------------- 作者有話說︰小裴算超長發揮,不過他平時就很卷,最後的好成績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卷出來的! 高考完嘍,分別倒計時就要來嘍,後面的陳嘉澍會更混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過後面他所有的混蛋自己都會承受惡果[狗頭叼玫瑰] 第34章 冒險 理論上裴湛的分數該在6月27號出來,但是他在25號的當晚就接到了三所國內頂尖大學的電話。 一所與是寧海本地頂尖的綜合性學府,另外兩所在北方燕都,都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學,裴湛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有些不知所措,他應付了半天才幾個招生辦的老師哄好,緊接著學校班主任和年級主任又過來問他情況,學校統計的成績陳嘉澍已經給他填上了。 照常理是看不到分數的,但是華騰有門路,基本所有學生的成績都出來了。 裴湛這次也算超常發揮,數學和理綜考的特別好,在全年級排第三。 他們學校理科班年級第一是寧海高考理科狀元。 裴湛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大的關注,感覺很不自在,到處都是人恭喜他,到處都是人詢問他未來準備報哪個大學。 這些問題他自己也沒想好,面對詢問只能禮貌地微笑,最後填志願這事還是班主任給的建議,她說︰“看你生化考的不錯,要不要學醫?就是讀的時間比較長。” 裴湛也沒什麼想法,他說︰“我再想想。” 班主任︰“或者不讀醫也行,你要是沒有特別有興趣的專業就報計算專業或者工科專業吧,未來好就業。你在寧海考這個成績,不怕滑檔,國內學校隨便挑的。” 裴湛“嗯”了一聲,說︰“謝謝老師。” …… 填報志願之後沒過多久陳嘉澍就回家了。 他這半個月在新港實習表現不錯,陳國俊本來想把他直接帶到歐洲去熟悉業務。 但是陳嘉澍明確表明自己不願意去,畢竟他早早地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可能八月不到就要出國,留在國內的時間不知道有沒有一個月。 他回來也是為了一件事—— 高中畢業的同學聚會。 這個同學聚會約在六月二十九日晚上。 …… 燈紅酒綠,舞池里昏暗的光不住閃動,形形色色的人頭在廳里攢動,陳嘉澍穿人群走上二樓,一推開門就听見一聲撕心裂肺的歌喉。 “死了——都要愛——” “不淋灕盡致不……” 班里的人包了個超大的包間唱歌,開始三三兩兩聊了高考成績之後就玩嗨了,不管考的好考的不好,總要往前看了。 今晚之後大家就要天南海北。 可能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見了。 一群人扎堆唱歌,另一群人扎堆喝酒,還有一群人在邊上玩真心話大冒險。幾個性格安靜的縮在角落,哪邊都不參與。 裴湛靠在最角落的一個卡座里面不說話。很顯然,他並不喜歡這樣的場面,待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場子里,他一點也不自在。 那個卡座正對著門口,能看見走進來的陳嘉澍。 他們隔著喧鬧的人群,遠遠地對視了一眼。然後陳嘉澍轉過頭去,和其他同學說笑。 裴湛就收回自己的目光。 陳嘉澍有意避嫌,並不很想和裴湛在別人面前多接觸。他們之間總要隔著些相安無事的假象。 裴湛一個人默默喝果汁。 陳嘉澍被推搡著到桌前,丞德壓著他的肩膀,說︰“陳嘉澍你可算來了,找你半天了,真心話大冒險缺一啊。” “這里一圈人呢,哪兒少人了?”陳嘉澍往沙發上一坐,周圍的人都看著他笑,陳嘉澍眼看著丞德,問,“怎麼玩啊?” “最原始的玩法,喏,中間有個酒瓶子,轉誰誰真心話大冒險,”丞德指著茶幾上的瓶子,說,“如果選了真心話,不願意答的就必須去大冒險,如果大冒險失敗,那就得喝。” 陳嘉澍哭笑不得︰“感覺好無聊啊。” “听著無聊,玩起來就不一樣了,”丞德笑著說,“這玩意兒像賭博,玩起來賊刺激。” 陳嘉澍對這個比喻不以為意︰“開吧開吧。” 酒瓶子轉了幾輪,陳嘉澍運氣好的出奇。 他輪空幾次。 丞德奇怪地說︰“張雨安都連著五次了,幾十次都轉不到陳嘉澍啊?” “沒辦法嘍,”陳嘉澍有點幸災樂禍地講,“我天生運氣好唄。” 丞德擺擺手︰“我還不信了,再來再來!” 陳嘉澍笑著看他轉。 酒瓶在不斷變換的燈光中發出昏暗幽微的光芒,不停旋轉的瓶口讓人依次指過周圍的人,它越過丞德,越過張雨安,越過每一個緊張的人,最終緩緩停在了陳嘉澍面前。 第39章 黑洞洞的瓶口指著陳嘉澍。 丞德一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陳嘉澍,風水輪流轉了哦,這下算是指到你了。” 陳嘉澍攤手︰“那沒辦法,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那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丞德興致勃勃地問。 陳嘉澍想了一會兒,說︰“真心話吧。” “那我要開始問嘍,”丞德摩拳擦掌,“你可不許說謊哦,不然我要審判你的哦。” 陳嘉澍無奈地笑︰“你就快問吧。” 丞德在手機上戳戳點點,app里彈出一個問題︰“提問,你最近的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 陳嘉澍很自然地回答︰“半年前。” 丞德眼楮一亮︰“哇,你和誰啊?儲妍?你倆復合了?” 陳嘉澍禮貌地微笑︰“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 “okok,”丞德擺出一個點到為止的手勢,“我不問,我不問行了吧。” 他笑著重新搖起了瓶子,一邊搖一邊祈禱說︰“我希望這把還是陳嘉澍哈,不然問題問不出來我難受死了!” “就做夢吧丞德,哪能把把你說搖誰就搖誰啊?” “小心等會又搖張雨安頭上了,他都不想跟你玩了。” “陳嘉澍今晚運氣好著呢。” 四下的同學起哄。 結果酒瓶瓶口就這麼見鬼地漸漸停在了陳嘉澍面前…… 還是陳嘉澍。 丞德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大叫一聲︰“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就說這把要輪到陳嘉澍吧?” 他壞笑著看向陳嘉澍,說︰“陳嘉澍,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啊?” 陳嘉澍看著丞德滿是八卦的臉︰“我選大冒險。” 丞德沒意思地“切”了一聲︰“沒勁。” 陳嘉澍笑著說︰“你搞快點。” 丞德在手機上戳戳點點,界面上彈出來一個大冒險。 “選擇桌上名字拼音里帶‘i’的男生跟你舌吻,”丞德一邊笑一邊大叫,“誰啊誰啊!成思銳,丁小樂你倆誰去跟陳嘉澍舌吻?” 兩個被點到的男生老奶奶看手機。 “我靠變態吧!” “這哪個男同出的題?” 丞德立馬撇清關系︰“不是我出的題啊,是手機給的,你倆別磨蹭了,趕緊決定下誰去接吻。” 他倆齊齊擺手︰“不玩了不玩了,我倆唱歌去。” 說著,他們不顧承德的阻攔,直接跑到了隔壁桌去玩桌游。 陳嘉澍“嘖”了一聲,他表情無辜地說︰“這不能怪我吧,懲罰對象跑了。” 丞德賤嗖嗖地哼笑︰“什麼啊,你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自己選,是喝酒還是再換一個大冒險?” 陳嘉澍當然不會選喝酒了,他說︰“換一個換一個。” 丞德繼續手機上選︰“給我們班首字母離你最近的女生最新一條朋友圈評論我愛你。”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隨即又竊竊私語起來。 “我們班誰排的和陳嘉澍最近啊?” “嘖,還能有誰啊……儲妍唄,倆人按首字母排名都得一前一後的。” “但是……他倆不是……” “咳咳咳,”丞德也感覺這大冒險不太行,他連忙看向陳嘉澍,“不行不然直接喝酒吧?你這……不方便發吧?” 今天儲妍也不在現場,她畢業就去瑞士滑雪了,歐洲旅行剛剛開始,完全沒有要回來參加同學聚會的意思。 陳嘉澍抬著眼不說話。 丞德也怕陳嘉澍尷尬,趕緊給他打圓場︰“喝酒喝酒喝酒,啤的一口悶不上頭。” “喝酒干什麼?”大家都知道他倆分手了,想顧著陳嘉澍的面子,但陳嘉澍好像毫不在意似的,他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機,“就發一條評論的事,你等會兒啊。” 丞德嘟囔︰“你行嗎……這麼痛快,不是舊情難忘吧?” 陳嘉澍也不說話,只是一邊笑一邊把儲妍的聯系方式找出來。他點進儲妍朋友圈,看見的第一條就是她滑雪的九宮格,他翻過手機給周圍同學看了一圈,說︰“這條就是最新的啊。” 大家都確定了。 “那我就發了啊。” 說著,陳嘉澍飛快打下幾個字。 一行詭異的“我愛你”就這樣出現在了儲妍的朋友圈。 丞德勾著陳嘉澍的肩膀,一邊笑一邊調侃︰“你這麼干脆啊?不會真的還對人家舊情難忘吧?” “哪兒來這麼多舊情難忘?”陳嘉澍哂笑著說,“你瓊瑤劇看多了吧……” …… 那頭紛紛擾擾,丞德可著儲妍的事和陳嘉澍插科打諢,好像非從陳嘉澍嘴里挖出什麼他舊情難忘的證據。 陳嘉澍倒是一直在否認。 可是丞德那張嘴,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經過他的嘴胡說八道,沒有的事也能給他說成有的。 今晚這一折騰導致了在畢業後的很多年,陳嘉澍和儲妍都在同學會的八卦漩渦中心。 陳嘉澍大冒險失敗之後朋友圈給儲妍發“我愛你”這事被一眾吃瓜群眾以訛傳訛地傳成了陳嘉澍和儲妍畢業後復合了,並且受他倆留學地點相近這個事實誤導……不少人認為他倆當了很多年的男女朋友。 但是現在流言還沒成型。 圍繞在陳嘉澍旁邊的同學只是起哄而已。他們七嘴八舌地攛掇陳嘉澍和儲妍復合,場面一度難以控制。 只有一個人表情蒼白地沉默著。 裴湛安靜地旁觀了這整個過程。 他一言不發,只是垂著眼喝果汁。 燈光昏暗,裴湛平靜的眼中終于閃過了點難以捉摸的落寞。 他拿出手機,正想看看儲妍的那條朋友圈。一條感嘆號遍布的信息直直地彈了出來。 [!!!] [熊貓頭!!!.jpg] [不是,陳嘉澍他有什麼毛病嗎] 儲妍幾乎瞬間在他的手機里面破口大罵。 [截圖.jpg] [這是在干什麼?他不是說要跟你在一起了嗎?] [給我發這個什麼意思啊?] [當海王?又吊著你,又惹我?死同性戀滾遠點啊!] 裴湛愣愣看著她信息,好半天才回了一句, [他真心話大冒險輸了,這是懲罰] 儲妍在那邊扣了三個問號。 [大冒險輸了就可以發這種東西嗎?] [你們不是在地下戀嗎?那他把你放在哪里?] [裴湛你一點脾氣也沒有嗎?]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她。 他心里確實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裴湛也是人,遇到這種事怎麼可能沒有情緒? 他知道自己應該把這些負面情緒發作出來,可左思右想,他也不知道找誰,找陳嘉澍嗎?可他根本找不到理由對陳嘉澍生氣。 對外,陳嘉澍對他避之不及,對內,陳嘉澍厭惡和他的身體接觸。他對陳嘉澍來說什麼也不是。 看完那場同性戀電影之後,裴湛心里就清楚了。 陳嘉澍和他永遠不可能相愛,陳嘉澍可能一輩子也沒辦法接受他。 陳嘉澍不是同性戀。 第35章 薄荷 裴湛握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過了一陣,他才發現儲妍被表白的那條朋友圈轉權限了。 他刷新了兩下,什麼也沒刷出來。 朋友圈一直在轉圈圈,他盯著加載不出來的朋友圈看了半天,覺得心里堵得慌。儲妍的私聊還在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他實在不知道回什麼。 裴湛知道自己有情緒。 也知道自己的情緒沖著儲妍而生,這是陳嘉澍的錯,他不該遷怒儲妍。可他現在誰也不想回。 裴湛只想一個人呆著。 他把手機收起來,正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氣,丞德卻一巴掌拽住了他的手腕。 裴湛有點茫然地看著他︰“怎……怎麼了?” 丞德笑嘻嘻地把他從位置上拉起來,抓著他的胳膊走到桌邊,說︰“你哥又抽上大冒險啦。” 裴湛有點呆呆地看陳嘉澍。 陳嘉澍沖他笑了一下,說︰“沒辦法,今晚運氣不太好,又連累你了。” 裴湛眉心微蹙,他似乎想拒絕,但最後還是溫和地搖搖頭︰“沒有,我都可以的。” “不是裴湛,你知道你哥抽中的是什麼大冒險嗎就你可以的?”丞德有點幸災樂禍第看著裴湛。 裴湛茫然地眨眨眼︰“是什麼?很、很過分嗎?” 丞德忍笑忍得辛苦︰“你抽什麼了你自己跟你弟說吧陳嘉澍。” “蒙眼吃糖,”陳嘉澍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塊薄荷糖,說,“咱倆都得蒙著眼,從然後我叼著糖喂你,喂到嘴里才算成功。” 裴湛表情發愣地白了一下︰“什麼?” 陳嘉澍面無表情地重復了一遍。 裴湛忽然一下就緊張起來。 他簡直不知所措。 什麼喂薄荷糖?什麼正經喂糖要蒙著眼楮用嘴喂? 第40章 這……這跟當眾接吻有什麼區別? 他無助地看著陳嘉澍,渾身上下幾乎都在說他不想這樣。 可陳嘉澍也只是無聲地看著他。 陳嘉澍那張臉上一點表情也看不出來,明明他是罪魁禍首,但卻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既沒有拉裴湛入泥潭的愧疚,也沒有拽他一把的溫柔。 裴湛幾乎僵立當場。 丞德哈哈大笑,他一邊摸著裴湛的腦袋一邊指責陳嘉澍︰“你看都給你弟嚇著了,不行你喂了,直接喝一杯吧陳嘉澍。” 陳嘉澍沒管他的挖苦,只是表情詢問︰“你可以嗎,裴湛?” 裴湛很想拒絕,但看到陳嘉澍那點想要的試探,他的心就動搖了。 沒骨氣。 這簡直是他在這段感情里的代名詞。 裴湛很想堅持拒絕。 可就在這時候,陳嘉澍問了第二次︰“裴湛,來不來?” 裴湛有點發愣,他好像左右為難地皺眉,可是陳嘉澍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陳嘉澍的眼楮那麼深,看什麼都專注的可怕,那樣深邃的目光,哪怕什麼不說都愛意盡顯。 所以裴湛還是同意了。 他沒忍住服軟。 只需要這一眼他就同意了。 裴湛沉溺在陳嘉澍的目光里,有點緊張地點點頭,說︰“我可以。” 陳嘉澍終于露了個淺淺的笑,他說︰“那就開始吧。” …… 燈光昏暗,陳嘉澍和裴湛眼上隨便系了兩塊布條。 他們相對而站,一言不發。 黑暗讓裴湛十分緊張,他惴惴不安地絞緊了手指。站在陳嘉澍面前,他簡直像是潘多拉盲盒里的貓咪,不知道自己在盒子打開之後是死是活。 其實他很抗拒這種集體的注視。 更何況他要在這種集體的注視下做這麼親密的大冒險,那無異于把自己的皮肉袒露出來給人看。 對這種行為裴湛心里還是抵觸,平時的他根本做不到,只是因為想起和自己大冒險的人是陳嘉澍,他才鼓起勇氣,探出自己的保護殼。 他只是想要陳嘉澍而已。 …… 他們這邊的動靜太大,已經吸引到不少人來圍觀。 四周嘈雜不已。 陳嘉澍手指先踫到了他的嘴唇。 陳嘉澍的手指干燥溫熱,還有一股很淡的山茶花味。 裴湛心漸漸跳得快起來,他下意識想要抿嘴,可陳嘉澍的指尖壓在他的嘴唇上,叫他不敢亂動。 這樣的距離太曖昧了。 蒙眼的情況下很多行為一不經意就會變味。 陳嘉澍只需要捧著他的臉就足夠讓人想入非非了。 裴湛能感覺到陳嘉澍骨節分明的手指捧在裴湛的臉上,那截拇指久久地摁在他唇縫。 裴湛濕潤的呼吸打在陳嘉澍手背,又吹到他臉上。他隱隱感覺到陳嘉澍指尖滑動,好像在揉他的唇瓣,又好像只是在摸索。 四周傳來陣陣竊笑,裴湛听不清,視線受阻加強了他的恐慌,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的好快。 裴湛仰起頭,有點急切地找到那顆薄荷糖。可他看不見陳嘉澍,整個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裴湛感覺自己的耳根在燒,他看不見四周,但他心里知道,此時此刻正有無數個眼光在盯著他。他實在太想結束了,幾乎算急切地摸索著搭上陳嘉澍的肩膀。 陳嘉澍似乎笑了一聲,他語氣里帶著調侃︰“裴湛,你就這麼想吃這顆糖啊?” “不唔……”裴湛下意識開口反駁,陳嘉澍的手指就順著他的唇縫摁進去。 濕滑的唇舌順從地含住了陳嘉澍的指尖。 兩人似乎都愣住了。 四下一陣哄笑。 裴湛感覺自己的耳朵燒得更嚴重了。 他後退著就想把陳嘉澍的手指吐出來,但陳嘉澍偏偏不許,他指尖摁著裴湛側頰,有點含糊地說︰“你別亂動啊。” 裴湛簡直有口難言,他想說話,可嘴里還戳著陳嘉澍的指尖。他嘴里就這麼大的位置,放了指節舌頭就沒地方下腳。 口水含不住,裴湛得小心抽氣才能保證體面。 這種指與舌的關系太親密,裴湛只要一說話舌尖就要蹭著陳嘉澍的指節,好幾次開口,他的舌葉都卷到了陳嘉澍的手指,有意無意的,很快就把那截手指蹭濕了。 這麼一來二去,倒像是他在故意舔陳嘉澍的手指。 裴湛臉頰燙得嚇人,一時間覺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實在窘迫。 他進退兩難地僵在原地,心卻在胸口里越撞越亂。 太好笑了。 明明是陳嘉澍的大冒險,頭暈目眩到快要喘不過氣來的人卻變成了他。 裴湛受不了了,他想出聲制止,忽然一陣山茶花的味道猛然涌入他鼻腔。 隨即,陳嘉澍的唇覆了上來。 四下一陣尖叫,好像兩個男人這樣嘴唇相接就是什麼天大的事情,幾個人在旁邊直接起哄,接連不斷地叫著︰“親一個……親一個……” 可陳嘉澍和裴湛都毫無動作。 溫熱柔軟的觸感叫裴湛下意識地發愣。 他很快想到了那天晚上與陳嘉澍接的那個吻。 那個讓他們彼此都難堪的吻。 裴湛想起陳嘉澍那個厭煩的目光,本能地就想退開,可陳嘉澍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後腦,強硬地把薄荷糖喂到了他嘴里。 是甜的。 裴湛默默地想。 陳嘉澍一把扯下他蒙眼的布條,裴湛發著愣抬頭,看見了一個神色復雜的陳嘉澍。 他看不懂陳嘉澍的神色。 但他听得懂陳嘉澍問︰“好了,喂完了,好吃嗎?” 裴湛下意識點點頭。 “好吃就行,”陳嘉澍轉身坐到沙發上,只留給他一個背影,“好吃就沒白喂。” 裴湛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裴湛覺得陳嘉澍不高興。 陳嘉澍跟他離得越近他越能感覺到陳嘉澍身上有一股壓抑的煩躁。裴湛太敏銳了,陳嘉澍身上那種快要控制不住的、將要臨界的情緒幾乎被他一眼看穿。 對于這種情況,裴湛並不意外。 他猜陳嘉澍大概是和自己一樣,想到了當日的那個讓彼此都難堪的吻。 畢竟那天他們算得上不歡而散,情緒與都在明目張膽地失控。那種失控並不討喜。他們在不討喜里各自冷靜了很長時間才翻篇。 陳嘉澍不願意想起那天,也不願意和他接吻,裴湛都理解。 不合適就是不合適。 裴湛知道沒法強求。 …… 懲罰結束了,裴湛就借口里面太悶了自己要出去兜風。 丞德勾著他的肩膀笑︰“怎麼了嘛裴湛,不就是被你哥親了一下,倆男的沒事的,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唄。” 陳嘉澍在一邊說︰“你見過這帥的狗麼?” “我去你的,”丞德笑著罵他,“你要不要臉啊陳嘉澍。” 裴湛把丞德勾著自己肩膀的手拿下來,小聲地說︰“不是因為這個,是……真的有點悶。” 丞德看著他還在發燙的臉笑起來,說︰“好啦好啦,知道你臉皮淺,剛被陳嘉澍涮了一通,在這里肯定不自在。” 裴湛沒說話。 丞德摸著他的腦袋說︰“去吧去吧,記得注意安全。” 裴湛簡直如臨大赦,“嗯”了一聲,就立馬從包間門鑽了出去,簡直像逃跑似的瞬間就消失不見。 包間里的人還在說說笑笑。 只有陳嘉澍看著他背影,沉默地沒有說話。 裴湛走了很久,陳嘉澍才繼續回到桌上看瓶子轉圈圈。 玩了幾輪真心話大冒險之後,瓶子再次轉到陳嘉澍身上,丞德看著他笑,說︰“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啊?” “真心話吧。”陳嘉澍興趣缺缺。 丞德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他說︰“你確定哦,你確定要選真心話哦。” “嗯。”陳嘉澍敷衍地說。 “那我就要問了,”丞德老神在在地湊到他跟前,問,“你現在……到底還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陳嘉澍皺眉看他,幾乎瞬間就要張口說“沒有”。可他神色遲疑,忽然又猶豫了一下。 四下一片安靜,想看八卦的吃瓜群眾都一眼不眨地盯他。 可隨著時間推移,陳嘉澍的表情漸漸地復雜了起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好半天,丞德都以為他要罵人了,陳嘉澍才開口︰“大冒險是什麼?” …… 因為剛才當眾的那個親吻,裴湛根本就不想回去。那個包間里有太多人了,他實在不喜歡。 剛剛那種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審視和注目的感覺讓他太難受了。 如果接受懲罰的對象不是陳嘉澍,那他真的會立刻轉頭走掉。 第41章 但和他一起受罰的是陳嘉澍,他就真的沒法拒絕。 裴湛有的時候也痛恨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沒有底線,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看到陳嘉澍就什麼也不想管,只想著靠近。裴湛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要放下警惕,可是他連對陳嘉澍抱有警惕都不會。 這樣太危險了。 裴湛靠在外灘邊,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出這麼遠了,盛夏的天他出了一身的汗,江風吹過來也是熱的,把他本就不平靜的心也吹的有些浮躁,他看著水上的鷗鳥上浮下沉,思緒也漸漸放空。 高考已經結束,很快他和陳嘉澍就要分隔兩地。 一個人留在國內,一個人去費城,一個在東八區西五區,相隔十萬里,差了十幾個小時。 在這樣遙遠的距離,他們還能不能按時見上面還未可知。 裴湛沒有選擇出國留學,他的的分數在寧海本地算是炙手可熱,本地數個綜合性大學和工科大學的都想要他,甚至還有學校許諾進校就有獎學金的,但他還是選擇了首都的燕大。 填志願的那天,裴湛坐在電腦前猶豫了很久,最後填的專業是最難進的醫學。 因為燕大的醫學專業是最好拿外國交換名額的專業。裴湛沒什麼喜歡的專業,也沒什麼掛念的人,如果去掉不省心的喬青蓮,他幾乎沒什麼放在心上的人。十幾年來,好像唯一在裴湛心里能稱得上喜歡的就他爸和陳嘉澍,現在他爸死了,他心里就只記掛著一個陳嘉澍了。 面對未來,他似乎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盡力朝著陳嘉澍進一步再進一步。 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 但條條大路通羅馬,有的人一輩子也沒到達過羅馬。 裴湛疲倦地靠在欄桿上。 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嶺。 這句話真是很有道理。 考後不管考的好的考的差的,自有一條前途要走。有的人一步躍上潮頭,有的人從此涌入人海茫茫一個浪也翻不起來。 裴湛忍不住想,他到底還要往上爬多久才能站在陳嘉澍身邊? 他默默盯著江面出神。 不一會兒,裴湛的手機忽然在兜里震動起來。 他拿起來看來電信息,發現是丞德打來的電話,一接通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喂裴湛,你人在哪兒呢,你哥他喝多了……” 第36章 想你 裴湛趕到的時候包間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陳嘉澍不知道喝了什麼,仰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裴湛坐在沙發邊,看著陳嘉澍沸紅的臉,小聲叫了幾句“哥”。 陳嘉澍只是在他的呼喚下微微睜開眼,他看了裴湛一眼就往沙發地角落里縮,有點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麼來了?” 燈光昏暗,裴湛只能透過昏暗的光看到陳嘉澍緊皺的眉,大概真的很難受,陳嘉澍蜷縮在拐角毫無聲音,他像只沒脾氣的貓。裴湛摸了摸他出汗的後頸,說︰“哥,你喝醉了嗎?” 陳嘉澍沒有回答他,只是往沙發角里拱了拱。 裴湛心疼地摸著陳嘉澍的後背︰“哥你很難受嗎?要不要去醫院?” “不去。”陳嘉澍這次倒是回答的很快。 裴湛輕輕揉他耳後,像是想給他緩解醉意。 “我沒醉。” 陳嘉澍緩緩從沙發上坐起來,他握住裴湛的手腕,說︰“沒喝醉裴湛。” 這話真是毫無說服力。 陳嘉澍天生的皮膚白,曬也曬不黑,這樣的皮肉只要紅一點看上去就格外明顯。因為醉意上頭,陳嘉澍現在整個人都紅了,他有點呆滯地坐在陳嘉澍面前,兩只眼楮的目光都有點模糊不清,也看不清里面是不是還有焦點。 他們兩個相對很久沒說話。 陳嘉澍只是緊緊抓著裴湛的手,他像是想要說什麼,當時好半天什麼也沒說出來。 裴湛看著他渙散的眼楮和不停無聲開合的嘴唇,心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陳嘉澍酒量如何,但是平時裴湛也看見陳嘉澍喝過酒,輕易也不會醉到返老還童。 這得是多大的量才能讓人醉得沒有知覺啊? 他看向丞德,目光詢問,說︰“他喝了多少?” 丞德被他這目光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這語氣怎麼跟老婆查賬似的? 丞德皺著眉回憶︰“喝的不多我記得,一杯半杯的樣子。” “那怎麼會醉成這樣?”裴湛實在覺得奇怪。 丞德心虛地說︰“真的我沒騙你,他頂多也就喝了一杯多一點吧。真不是很多,就是混的酒多。” 裴湛追問︰“都混了什麼?” “iardinromel、bobobird、rio、fourloko……還有啥記不得了,也不是我混的,是張雨安混的,他虎了吧唧的,混了一堆東西,你哥剛喝的時候臉色一點變化都沒有,還能跟咱們玩游戲呢……”丞德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下去,“然後沒玩兩把就不行了,暈暈乎乎地說著要找你,然後倒頭就睡著了。” 裴湛皺眉。 丞德這時候也不好意思了,喝成這樣後面肯定是要頭疼的,他本意也不是要整陳嘉澍︰“你趕緊帶他回家吧。” 他說完又覺得不太行,說︰“不然去醫院醒醒酒也行。” 裴湛點頭,正要說“好”。 陳嘉澍卻猛地攥緊了他的手,說︰“不去醫院。” 裴湛疑惑地看他。 陳嘉澍堅持︰“我不去醫院,我沒醉。” …… 混亂的腳步聲響在公寓走廊,裴湛搭著陳嘉澍的手臂,說︰“哥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家了。” 裴湛其實本來打算想背著陳嘉澍回家。但是陳嘉澍太高了,他本人已經一米八三,他哥的淨身高還比他高半個頭,因為時不時去擼鐵健身的關系,又比他重不少。 喝醉的人渾身發軟,一背就往下滑。 裴湛擺弄了兩下,實在架不住陳嘉澍這個體格,只能扶著他慢吞吞往公寓里挪。 好不容易進了公寓,裴湛手忙腳亂地把門關上,在混亂中不知道什麼東西絆了他一下,他重心不穩地往前栽,連帶著靠著他的陳嘉澍也往下倒。 兩個人就在黑暗中滾作一團。 裴湛落地的時候被陳嘉澍摟了一把,他被拉著直直撞進了陳嘉澍懷里,沒有摔到地上。 著地的時候,裴湛听見陳嘉澍吃痛地悶哼了一聲。 裴湛心里七上八下,他想馬上起身看看陳嘉澍的狀況。 他雖然瘦,畢竟是個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哪怕看著不壯,身上骨頭也能壓死人,這麼撞下去,搞得不好能把陳嘉澍骨頭撞斷。 可等他真撐肘想爬起來的時候,陳嘉澍卻一把摸住了他的後頸。這是一個掌控意味很深的動作。 裴湛瞬間乖下來,他不再亂動,好像在緊張,又好像在听陳嘉澍說話。 小狗。 陳嘉澍垂著眼看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好乖。 但現實中陳嘉澍並沒有說話,他只是掌心微微用力,把裴湛的腦袋往下壓。 陳嘉澍的呼吸很緩,一起一伏。裴湛被他摁在胸口,能清楚地听見他每一次呼吸。 以及他不停鼓動的心跳。 這樣的距離太曖昧了。 同學聚會上避了一晚上的嫌,裴湛幾乎本能地想與他分開,可他的身體又格外貪戀陳嘉澍的親近。裴湛有點自私地想,再多抱一會兒就好,他不奢求陳嘉澍回頭看他,只需要這樣抱住他,他就心滿意足。 夜色安靜地流淌,裴湛靠在陳嘉澍心口,听了很久他的心跳。 黑暗中,一只手順著他的後頸摩挲到耳垂。陳嘉澍的觸踫好像是一種把玩,但那種把玩之下又藏著一股更深的情緒,裴湛想不通那是什麼。他們貼的那麼近,但又離的那麼遠,遠到哪怕緊緊相擁也實在看不清彼此在想什麼。 裴湛好像听到陳嘉澍在說什麼,可他凝神去听,又什麼也沒听到。 再一抬頭,發現陳嘉澍已經睡著了。 …… 裴湛把他拖到床上,寧海六月末七月初的天氣熱得像火爐,這麼兩下一折騰,兩人都出了一身熱汗。怕陳嘉澍難受,裴湛打開空調之後就把陳嘉澍的衣服都脫了下來,他給陳嘉澍擦了身上的汗,還給他換上了睡衣。 睡著的陳嘉澍睫毛低垂,唇線微抿,他既安靜又溫順,像一只收起爪牙的大貓,看不出一點半往日的傲氣。 裴湛看著他睡著的臉,心頭一陣溫軟,他小心翼翼地拂開陳嘉澍的額發,俯首吻了上去。 這個吻虔誠又純情,像極了裴湛這個人,溫柔得令人發指。 他吻完,似乎又覺得自己這樣偷親別人的行為太過失禮。裴湛著急忙慌地從床邊退開,又害羞地背過身去。他實在靦腆,膽子又小,在愛里習慣了懇求和仰望,做了這樣過界的事,連回頭再看一眼陳嘉澍的勇氣都沒有,滿腦子剩下的只有逃跑。 第42章 可是裴湛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陳嘉澍緊閉的眼睫輕顫了一下,隨即又歸于平靜。 臨走前,裴湛把他房間的空調調到適合睡覺的溫度,又才急匆匆去浴室沖了個澡。 不早了,他也困了。 …… 七月初六月底,正是天熱的時候,窗外的蟬和叫個沒完。 洗完澡的裴湛把窗簾拉嚴實了,外面的一切噪音就這樣被隔絕。他躺在床上,回了kfc店長發來的幾個信息。 寧海kfc全天二十四小時不打烊,兩個店長兩班倒,跟他聯系的店長到現在還在值夜班,他人很好,看裴湛老實又年紀小,經常要照顧他一些。 裴湛趁給自己明天的早班請了個假,畢竟今晚折騰到這個點了,他明早起個大早去上班也不切實際。 店長那頭听說他們是高中同學聚會鬧得太晚,所以沒法來上班,只能換到晚班。 他回了裴湛一個羨慕的表情。 [年輕真好啊,我這個年紀讓我通宵玩也玩不動了] [那明早你不來了吧,都這個點了還沒睡,明早你過來也沒精神] 裴湛感恩地說了句謝謝。 裴才摁掉手機睡覺。 …… 這一覺一直睡到後半夜。 裴湛是被熱醒的。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的他被一條滾燙的絲巾纏住網黑暗里拖,他在不停下墜,失重和燥熱讓他心煩意亂。 裴湛在夢里亂抓,但什麼也抓不住。 他拼命地掙扎了兩下,忽然听見耳邊有人在叫他。那呼喚朦朦朧朧的,含糊地蹭在他耳邊,好像是陳嘉澍的聲音。 “裴湛……裴湛……” 裴湛呼吸急促地皺著眉,哼哼著想要答應,卻發現自己竟然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裴湛。”陳嘉澍還在叫他。 “嗯?”裴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終于找到了熱意的來源。 是陳嘉澍。 也不知道陳嘉澍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摟著他的手抱了多久,裴湛因為困意暈頭轉向,在這個擁抱里只感覺口干舌燥,其他的什麼都思考不出來。 陳嘉澍的腦袋蹭在他背後,一只手緊緊地環著裴湛的腰。他簡直溫順得像只黏人的貓。他們前胸貼著後背,裴湛洗過澡的身體在空調里吹得有點涼,被陳嘉澍發熱的胸口一貼就有點發麻。 他好像听見了陳嘉澍的心跳,但仔細感覺那心跳又好像是自己的。 大概陳嘉澍真的是喝醉了。 他呼吸間的酒氣很濃,也很燙,身上簡直像裹了一層燒不盡的火。他緊緊貼在裴湛耳上,問︰“你怎麼睡著了。” “你剛剛為什麼睡著了裴湛?”陳嘉澍不依不饒地問。 他的語氣好委屈。 裴湛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剛睡醒,腰上還搭著陳嘉澍發熱的手掌,他半眯著眼,迷糊地看向牆上的吊鐘。 鐘上昏暗的光在夜色里描出時間的顏色。 3︰45。 它誠實地告知了現在的時刻。 “已經快要四點了,”裴湛控制不住地犯著懶,他困得睜不開眼,額頭蹭在枕頭里,“我不該睡覺嗎?” “不許睡。”陳嘉澍有點霸道地說。 裴湛閉著眼,含含糊糊地講︰“哥你喝醉了。” “沒醉。”陳嘉澍堅持否認。 裴湛太困了,他閉著眼漸漸又要睡過去了。 陳嘉澍搭在他腰上的手用力,就這樣把人往懷里撈了撈。 裴湛的呼吸已經漸漸綿長起來,他朦朧中好像感覺有人在耳邊低語。但他實在太困,困得沒法分辨陳嘉澍到底在說什麼。 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睡過去了。 直到陳嘉澍在他耳邊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然後裴湛徹底睡不著了。 ----------------------- 作者有話說︰完啦你墜入愛河啦小陳 第37章 做夢 陳嘉澍說。 “裴湛,你知不知道,我在新港很想你。” 裴湛幾乎被這句話驚醒。 幾乎是瞬間,裴湛眼眶就變得又濕又澀。 黑暗中,裴湛努力地眨巴著眼楮,不想讓眼淚掉下來,可是他的淚水太不爭氣,很快就順著眼角往下滑,把側臉下的枕頭沾得濕熱。 陳嘉澍好像也察覺到了他的情緒。 他的下巴蹭在裴湛後頸,每一口呼吸都是醉意。 他問。 裴湛,你想不想試試…… 你想不想試試做∣愛。 陳嘉澍嘴里的話說得含含糊糊,末尾那兩個字幾乎像是含在嘴里的一種調情。 這句話幾乎燙的裴湛沒法入眠。 裴湛皺著眉睜開眼。 他握住陳嘉澍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嚴肅的語氣被他哭過的鼻音沖散,反而像撒嬌︰“哥,你喝醉了。” 陳嘉澍有點不依不饒。他反抓住裴湛的手指,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好像十指相扣。 “你有沒有看過那種視頻?” “什麼?”裴湛被他那句含糊不清的“做∣愛”沖得有點不知所措,他腦子轉不過來,“哪種視頻?” “你不知道嗎?你不是同性戀嗎?”陳嘉澍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語氣忽然不耐煩起來,“就那種的,兩個男的一起……外網上全是。” 裴湛忽然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臉漸漸紅了。 說沒看過是不可能的。 畢竟裴湛喜歡男的,對這種東西涉獵也正常。他有正常發生理需求,自然是看過的。 但陳嘉澍怎麼會問這種東西? 他看了?他不是不喜歡男的? 那他為什麼會看這個? 裴湛腦子里忍不住胡思亂想,一些自己從前看過的艷情畫面赤裸裸地順著黑暗爬上眼前。裴湛感覺陳嘉澍貼著自己的地方更燙了。 這樣的氣氛曖昧,連空氣里都帶著兩分粘稠的欲∣念。 他真是沒用,一想到陳嘉澍就會受不了。 陳嘉澍濕乎乎地貼在他耳邊︰“裴湛,你覺得做起來真那麼舒服嗎?” “不知道。”裴湛嗓子沙啞地回答。 這樣的回答幾乎算得上僵硬。 可他真的不知道。 裴湛這樣愚鈍,講起來連愛都羞于啟齒,對這種事他自己也一知半解,實在沒法回答陳嘉澍。 黑暗中一片沉默。 陳嘉澍很久才講話,他說︰“那你要不要試試?”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現在的陳嘉澍不清醒,他們不能做這種事情。 裴湛怕陳嘉澍清醒過來之後嫌惡的目光。 他更怕清醒後的陳嘉澍後悔。 後悔和一個男人發生關系。 陳嘉澍得不到裴湛的回答,就在他耳邊冷漠地騷擾人。他說︰“那些人又哭又叫,好難看。” “你會哭嗎裴湛。”陳嘉澍似乎好奇極了。 不等裴湛回答,他又格外坦誠地說︰“可是我不討厭你哭。” “那天中午,我也不是故意惹哭你的,”陳嘉澍似乎感覺到裴湛的抵觸,他少見地輕聲哄他,“我以前只是不想讓你好過。” 裴湛很想問是哪天。 但是陳嘉澍很快把他的問題堵在了嘴里。 陳嘉澍有點無措地低語︰“你知道嗎裴湛……” “我其實討厭你。”他有點恨恨地講。 “我知道。”裴湛語氣平靜。 陳嘉澍繼續重復︰“我很討厭你。” “嗯。” “我真的很討厭你。” 裴湛雖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要被陳嘉澍這樣討厭,但他還是習慣性道了歉︰“對不起,哥。” “對不起?”陳嘉澍笑了一聲,他咕噥著,“對不起,對不起……誰要你的對不起,我討厭你……” 裴湛沉默地听著他復讀機一樣的醉話。 喝醉的人總是沒什麼邏輯的。 但裴湛也在認真思考陳嘉澍在說什麼。 陳嘉澍大概是說運動會那天在學校的事情。 那天的陳嘉澍很過分 裴湛雖然當時很難過,但並沒有往心里去,他現在已經不介意陳嘉澍當時的捉弄。裴湛是個心很重的人,這些事情壓在他心里一層堆一層,如果每件都計較,那他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只是沒想到陳嘉澍居然也把那件事記在心里這麼久。 裴湛握著他的手,低聲安慰︰“沒事的哥,我不難過了。” “那又怎樣,”陳嘉澍還是在重復,“我就是很討厭你。” 裴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樣毫無邏輯的話他根本听不明白。裴湛實在不會和醉鬼溝通。 醉鬼此時此刻還抱著他不放。 “新港好大,”陳嘉澍喃喃低語,“到處都沒有……沒有……你是真的很煩人裴湛,我在新港的時候,老是想到你。” 他似乎有點惱怒地說︰“你為什麼總讓我想到?” 第43章 裴湛垂著眼不說話。 陳嘉澍也沒再說話,他只是專心地摸裴湛的腰。他好像有點醒了,但好像又醉得更深。他在裴湛背後,隱約透露出一點隱秘的試探。 “裴湛,”喝醉的陳嘉澍話很多,他抓著裴湛的手腕,語氣認真地問,“你真的不想試試嗎?” 裴湛還是沒有回答。 陳嘉澍黏糊地挨在裴湛頸側,他快把裴湛的手腕捏紅了。等不到裴湛點回答,他的心情有些焦躁起來。在冗長的沉默里,他終于問了第三次。 “裴湛,你到底想不想做?” 裴湛還在拒絕︰“還是不要……” 說到一半,裴湛猛然僵住,他再也說不下去拒絕的話。因為陳嘉澍吻住了他的後頸。 陳嘉澍語氣強硬,又有點委屈地說︰“可是我想。” 他委屈地講。 裴湛。 我想。 - 夏天太熱了,熱得裴湛有點躁。 他從床上起來的時候出了一身的汗,他脫掉睡衣一股腦塞進髒衣簍里,又從櫃子里拿出一張浴巾,直奔洗手間。 還在床上的陳嘉澍睡的很沉,半張臉陷在枕頭里,明顯已經徹底睡著了。 裴湛走到浴室里打開了淋浴。 水流過的時候,腿根傳來一陣刺痛。 溫熱的水蒸騰在浴室里。裴湛看著朦朧的空氣,一些模糊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陳嘉澍曖昧的話好像還在耳邊盤旋。 裴湛掬了一把水拍在臉上,想讓自己清醒一下,可剛剛的那些片段一冒出來就根本止不住。他的臉就這樣連著耳朵全部紅了。 洗完了澡,裴湛換上新睡衣。 他輕手輕腳進房門,躺到陳嘉澍身邊。房間里很昏暗,壁燈沒有關,他就透著這盞壁燈細細看過陳嘉澍熟睡的臉。 這樣一張臉就會讓裴湛流連忘返。 他細細描摹陳嘉澍的輪廓,目光最後停在陳嘉澍鼻尖。 裴湛在心里想。 真好看。 陳嘉澍真長得真好看。 好像只需要看著陳嘉澍,他就會沉溺地墜入愛河。 …… 陳嘉澍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朦朦朧朧的,他好像在抱著一個人,臉看不清,但他十分熟悉。 “腿並好……” “哥……沒有……” “別怕……我不進去……” 天光乍泄,不著寸縷的陳嘉澍在床上翻了個身,終于從夢里掙扎出來,他掀開眼簾,頭疼得難受,一睜眼感覺整個天花板都在旋轉。 陳嘉澍緩緩閉上眼。 這不是他的房間。 這是裴湛的房間。 陳嘉澍揉了揉太陽穴,一些記憶就這樣浮光掠影地進入了他的腦子。 他和裴湛…… 陳嘉澍皺了皺眉。 很多混亂又曖昧的記憶涌上心頭。 昨晚他和裴湛都有點出格。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沒在喝醉的時候做到最後一步,不然那也太糟糕了。 陳嘉澍從床上起身,裴湛已經不在房間里了,四周見鬼一樣地安靜,只有房間的空調還在一點點往外吐著冷氣。 他坐在床上了有點懊惱地摸了摸頭發。 昨晚他確實醉得太離譜了。 丞德他們混的酒太雜也太烈,陳嘉澍其實喝完就要倒了,但是他裝作若無其事,直到酒意上頭,陳嘉澍才睡了過去。 他是為什麼才喝酒的來著? 陳嘉澍因為宿醉有點想不起來。 好半天,模糊的記憶才逐漸回籠。 好像是因為丞德問他有沒有喜歡的人。陳嘉澍想答的是“沒有”,可話到臨頭他怎麼也沒法把那個“沒有”說出口。 他有點不願承認,可是在那一瞬間,他心里不自覺地涌出來一個人。 但那不自覺地想法就像一陣風。 一回頭就散了個干淨。 陳嘉澍回想起來簡直覺得匪夷所思。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所以他立刻地選了大冒險。 這次的大冒險是隨便選一個人擁抱。 和他前面做的那幾個大冒險相比,這簡直易如反掌,陳嘉澍不是玩不起的人。可就在這樣的大冒險面前,他居然生出了退卻的意思。不知道為什麼,陳嘉澍忽然就不想再和別人擁抱了。 提起擁抱,他想到的就只有裴湛。 陳嘉澍想到了很多裴湛,在教學樓走廊里蹲下哭泣的裴湛,雨後站在單元樓前跟他告白的裴湛,昏暗房間里與他接吻的裴湛。 還有大冒險中逃避抗拒的裴湛。 陳嘉澍不由自主地想到夜裴湛在夜色里鮮紅的耳垂和低垂的眉眼。 他想,被拉來大冒險的時候,裴湛一定很無助吧。 他膽子那麼小,那麼害怕別人的目光,那個時候一定也很想要自己抱抱他吧? 想到這里,陳嘉澍一時沒忍住皺眉沉思。 他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是座冥想的雕塑。 這太奇怪了。 陳嘉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想到裴湛。 其實這不是第一次。 高考之後被他爸拎到新港之後的那段時間他總是會想起裴湛。不由自主的,倒水吃飯,開會聚餐,到處都是裴湛這個人。有時候那張臉是一閃而過,有時候會清楚地看到。 陳嘉澍有意克制,卻怎麼也控制不住。這種失控讓他很不爽。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毛病。 連著幾天都郁郁寡歡。 直到出去聚餐,有同事問他是不是失戀了。 第38章 來電 陳嘉澍很不解地求問同事。 為什麼他看上去像失戀。 同事說魂不守舍好幾天了,看上去跟自己失戀的時候很像。同事還問︰“chen,你是不是每天心里都在想著前女友啊,我經常看見你發呆。” 陳嘉澍被他這句前女友說得皺眉。 他名義上只有一個前女友儲妍。 可他每天腦子里想的並不是光鮮亮麗的儲妍。 而是丟進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裴湛。 陳嘉澍怎麼想怎麼覺得不正常,他與裴湛分明什麼關系也不是。 別說戀愛,他們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來往,純粹是裴湛在倒貼,一直以來的關系連偷情都不算。 陳嘉澍不喜歡男人。 他討厭同性戀。 跟裴湛之間也只是玩玩而已。 面對同事的調笑,陳嘉澍很快否認了自己的情感關系︰“我沒有前任。” 同事看著他的臉,說︰“chen,你還在藏不住事的年紀呢,是不是失戀,大家看了都知道啦。” 陳嘉澍沒有再否認,只是心里嗤笑。 誰會喜歡便宜貨。 可當夜他就回去找了部愛情電影看,不出意料,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這種片子他始終看不下去。 但就在這個晚上,他再一次夢到了裴湛。 夢里他們也在看電影,就在那個接吻的沙發上,他們大汗淋灕地抱在一起,裴湛在他耳邊說︰“我愛你,哥。” 陳嘉澍醒了。 帶著他厭惡的生理反應清醒了過來。 于是陳嘉澍開始自我報復一樣的看同性戀題材的電影。不局限于電影,還有書籍,甚至也會去推特上找一些獵奇的視頻看。 無一例外,他都覺得惡心,一想到那些畫面就聯想到自己兒時撞見的一切,他食不下咽,連帶著裴湛的臉也會在那些場景里閃過。 陳嘉澍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厭惡裴湛。 可他每晚的夢就沒停過。 他明明對這種性行為表現的十分抵觸,可事實是他和裴湛在夢里瘋狂地做∣愛。 …… 這種情況在他回寧海之後好了很多。 看到裴湛之後,思念煙消雲散,他也不再做夢。 但昨夜他喝醉了。 于是夢和現實的界限逐漸模糊,他酒量很好,幾乎沒喝醉過,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 陳嘉澍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一次喝醉就差點就鑄成大錯。 他在天光里懊惱地搓著手指。 他不知道責怪誰,只能把這件事歸咎于裴湛。 都是裴湛的錯。 …… 裴湛今天上的是晚班。 但是他還是提前出了門,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漏接的一通來電。 那通電話是是昨天半夜凌晨三點左右打來的,裴湛沒有接到,直到第二天中午他睡夠了起床才發現了這一通未接來電。 是喬青蓮的號碼。 他想都沒想直接再次回撥,但對面沒有人接。他連著回撥了好幾個電話,終于在兩點的時候看有人接听。 電話那頭很久地沒有聲音。 裴湛足足等了兩分鐘才听見對面傳來哭泣,那是喬青蓮的聲音。 裴湛第一時間就想報警。 公安追著手機找到了了定位。 但是沒搜到人。 第44章 他在公安局做完了筆錄。 剛準備去上班就又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對面是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大概是做過什麼處理,听不出來到底是什麼音色。那個人只在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話,裴湛就出了一身冷汗。 外面烈日炎炎,電話里說︰“你媽媽是不是叫……喬青蓮?” 一股不好的預感涌上心頭。 裴湛捏著電話的指節漸漸發白︰“是。” 那邊的人笑了一聲,說︰“你有個好媽啊,她欠了錢,一共三百萬,有人叫我要錢,她給不起。” 裴湛聲音冷淡︰“三百萬,我也給不起。” 但那邊的人沒听到似的,沖他笑了兩聲,緊接著喬青蓮傳來慘叫。 裴湛心頭一緊︰“你們要做什麼!” “沒做什麼,給你听個響而已,”電話那頭不緊不慢地講,“三天後,你記得帶著錢來長河里67號金色魅力三樓來贖她。” 那個聲音笑起來︰“不然,你就沒媽了。” “還有……”在掛斷前,它遠遠地說,“別再報警了,沒用的。” 說完,電話里傳來一陣忙音。 裴湛眉心抽動,他手里的電話已經掛斷了,可他猶如凍結在了原地,動也不動。 三分鐘過去,電話已經自動掛斷,他才垂下拿著電話的手。在放下電話的那一瞬間,他跌跌撞撞跑到垃圾桶旁邊吐了出來。 裴湛明明吃了東西,但胃里就是一片翻江倒海。他幾乎瞬間把里面的東西吐了個干淨。到最後什麼也吐不出來,裴湛只能扶著垃圾桶旁邊的牆干嘔,等心里那股反胃緩過去才直起身。他去廁所簡單漱了個口,再打那個電話那頭已經變成了空號。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sorry,thesubscriberyou……” 裴湛顫抖著摁掉手機,摁出“110”的通話界面遲遲沒有撥出。他熄掉了手機,然後掬了一把水洗臉。 不知過了多久,才抬頭看向水池鏡面里的自己。 臉色蒼白,嘴唇發青。 他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滿是恐懼,連手都在微微地發抖。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弄到自己聯系方式的,或許是什麼非法手段,又或許是喬青蓮告訴他們的。既然他們能弄到自己的聯系方式,那後面是不是也能找到他,那他的人身安全還有保障嗎?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喬青蓮欠了三百萬。 三百萬,不是三百塊! 喬青蓮到底干了什麼? 裴湛哪里去給他變出三百萬? 他已經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她了。 裴湛撐著水池,第一次感覺自己那麼無助。誰還能幫他弄到三百萬?陳國俊? 對,他還可以求助陳國俊。 但求助的代價是什麼? 裴湛不敢想。 電話再一次響起,裴湛被自己的鈴聲刺激得再度作嘔。他低頭深深呼吸了兩口,瞥眼看了一眼來電界面,是他哥。 裴湛拿起手機走到拐角。 接起來的時候,嗓子還十分干啞。 “喂,哥……”裴湛說了兩個字嗓子就破了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問,“什麼事啊?” “你怎麼回事?感冒了?”陳嘉澍語氣不善地在對面說,“聲音怎麼這麼啞?” “沒有,太久沒喝水,嗓子啞了。” 陳嘉澍在那邊“嗯”了一聲,說︰“剛起來的時候沒看到你人,去哪兒了。這大熱天的,你當心中暑了。” 裴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陳嘉澍就在電話那頭有點沉默,他應該是在吃飯,裴湛听到了他碗筷磕踫的聲音。 沒一陣,陳嘉澍深吸一口氣,說︰“你沒事那我就先掛了。” “好,哥,你先吃飯,有什麼事後面再聊。”裴湛這時候心里一團亂麻,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倒是有些謝謝陳嘉澍提出掛斷電話。 裴湛掛完電話自己整理了一下心情。 喬青蓮欠了三百萬這件事給他的沖擊還是有點太大了。 他現在腦子里一團亂麻,慌張恐懼怨恨憤怒幾乎同時從心里涌出來,這些情緒幾乎把他胸膛攪得血肉模糊。他以為自己會崩潰,會大哭,但他都沒有,他只是握著手機坐上了公交車,行動幾乎算得上按部就班。 他今天和同事換了班,晚上還要去頂崗。 裴湛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今天曠工,那工資就沒了。 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已經給了喬青蓮,再不去上班,連基本生活的錢都要拿不出了。 夏天的傍晚,正是下班的時候,密密麻麻地人擠在公交車上,各行各業的味道混雜著人氣,在公交車這樣逼仄的環境里蒸騰。寧海的人太多了,到了下班的點那些職場精英簡直像在進行一場沒有獎勵的大逃殺。 這個城市的節奏太快,好像容不下在這里討生活的人慢悠悠地走。 裴湛被壓在人堆里,隱隱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 原來人難受到極點是不會哭的。 裴湛默默地想。 他只是覺得麻木。 他只是覺得疲累。 …… 陳嘉澍在公寓等到晚上也沒有見到裴湛的人影。 他下午那通電話太沖動了,他差點就隔著電話問裴湛他到底疼不疼。 陳嘉澍昨晚確實喝醉了,但完全沒有到斷片的程度,大腦沒有被麻醉,反而在酒精的作用下越到後半夜越興奮。他不夠清醒,但足夠激動,到最後,本能促使著他去行動。 昨夜陳嘉澍抱著裴湛說的那些話他幾乎記得清清楚楚。 裴湛…… 我好想你。 我想和你做∣愛。 陳嘉澍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又或許他已經知道,可是他始終抵觸又否認。 那樣的情話他想起來也覺得作嘔。 所以他把一切歸咎于酒精。他厭惡那樣的自己,更痛恨那樣隨便的裴湛。 陳嘉澍甚至想不明白,為什麼只要他招招手,裴湛就會乖乖過來。 那太下賤了。 陳嘉澍靠在沙發上對著手機戳戳點點,他漫不經心地翻動手機,搜索欄上赫然寫著“如何給別人送禮物”。他想借鑒借鑒網上的經驗,看看有什麼可送的東西。 他得送裴湛禮物。 這次回來,陳嘉澍也不止是為了同學聚會,更是為了裴湛。 裴湛的生日快到了。 他在給裴湛查分的時候看到了裴湛的身份證號碼,裴湛的生日在七月三號。他八月中旬出國,他想著自己在出國之前還能給裴湛過一個生日。 陳嘉澍這個人向來不喜歡欠別人的。裴湛陪著他過了一個糟糕透頂的生日,那他就還裴湛一個。等價交換罷了。 過生日麼,送點喜歡的東西就好。 可是陳嘉澍想了快一下午,也沒想起來裴湛喜歡什麼。 那種劣等生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 陳嘉澍甚至打了一通電話給裴湛,但他在問出口的那一刻又堪堪住嘴。 他問不出來。 第39章 害怕 陳嘉澍翻了翻回答,很快切出了界面。 網上回答都不靠譜,他有點沒辦法,轉頭去問了一學期能換八百個女朋友的徐皓宇。 徐皓宇這會兒已經出國感受風土人情了。 他接到裴湛電話還愣了一下︰“送女朋友禮物?送誰禮物?” “你管呢。”陳嘉澍話里話外都是不想透露自己的私事。 徐皓宇裝不知道。 他笑著打趣陳嘉澍︰“怎麼回事啊你,怎麼突然就想起來給誰送禮物了?這是準備要跟儲妍復合了?” 陳嘉澍簡直無奈,他揉著額頭說︰“你除了儲妍沒別的話說了是吧。” 徐皓宇笑嘻嘻地說︰“那不是還在期待你倆復合麼。” 陳嘉澍捏著電話不講話,似乎在等著徐皓宇的下文。 “你看啊,你要給人家過生日,光買個禮物不行,那事事都得準備全套了對不對?”徐皓宇說。 陳嘉澍︰“嗯。” “蛋糕得自己準備吧,場地得好好布置吧,提前得定好人家女孩兒喜歡吃的東西吧……”徐皓宇一說起追人的事就頭頭是道,“你去給人家過生日的時候得買身行頭吧,不過我看你這臉……把自己收拾干淨,人到場就行了。” “就這樣?”陳嘉澍有點意外。 徐皓宇失笑︰“你以為以上這些要求很簡單嗎?有的人談了幾年戀愛,連自己喜歡的人吃什麼都不清楚呢。” 陳嘉澍沉默了。 徐皓宇在那頭繼續說︰“哎呀,女孩兒想要的就是儀式感和用心,你肯為她花心思她就會高興。” “是嗎?”陳嘉澍垂下眼。 “是啊,你听我說……” 徐皓宇又給他交代了幾句,兩人才掛斷電話。 陳嘉澍把他提的那些要求在心里過了一遍。 徐皓宇說的確實有道理,任何一段親密感情里,只要肯用心,對方都是開心的。 第45章 可他和裴湛在一起生活了這樣久,也沒發現裴湛到底喜歡什麼。 某一瞬間,陳嘉澍腦子里閃過一個荒謬的想法,裴湛現在最喜歡的不就是自己嗎? 那把他自己送給裴湛就是了。 這個荒唐的想法只在心里一閃而過,他就不再想了。 既然他也不知道裴湛喜歡什麼,那就先做能做的吧。譬如……親手給裴湛做個生日蛋糕。 陳嘉澍是個很有打算的人,他開始摸不著方向是因為沒有經驗,現在經過徐皓宇指點,他立刻構想了一下生日給裴湛的布置,立馬就開始著手訂餐廳。 …… kfc作為平價快餐店,到了飯點訂單還是挺多的,裴湛換了夜班,直忙到深夜。 他靠在櫃台邊發呆,同事小林叫了她好幾聲都沒听見。 小林遞了一杯咖啡給裴湛︰“小裴你怎麼回事啊,今天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 裴湛客氣地說了句“謝謝”︰“我沒事。” 小林靠在出餐台邊︰“成績下來了吧,我估摸著你們志願最近應該也都填完了。” 裴湛“嗯”了一聲。 她也是來打暑假工的學生,只不過是大學生,裴湛之前听她提了一嘴,是學金融的,好像今年要讀大二。 只是他們一直不在一個時間段上班,踫到的時候很少。 “你考的怎麼樣?”小林笑著問他,“不是因為在擔心志願滑檔,所以心不在焉吧?” 裴湛沉默地搖搖頭。 他擔心的是喬青蓮。 還有那三百萬的欠款。 他猜也知道喬青蓮干了什麼才會欠下三百萬。 她能欠,裴湛卻不知道怎麼還。 他壓根不知道自己能從哪里弄來三百萬還債。 心里揣著事,他今天確實心不在焉,給顧客裝咖啡的時候險些被開水燙到手。 “那你考的怎麼樣?”小林好奇地問,“報了哪個學校啊?” 裴湛並不想透露,只是含蓄地搖搖頭。 小林就看著他笑︰“哎呀,你這人真是悶死了,好無聊啊。” 裴湛苦笑了一下,又垂著眼說︰“抱歉。” 沒一陣,他好像又想到什麼似的,說︰“除了你以外,也有別人說我無聊。” 小林意外地看他︰“誰啊?” “我哥……”裴湛說著有點失落,“我這麼無聊,他大概不太喜歡我。” “怎麼會?”小林笑眯眯地看他,“我覺得你人很好啊,不會有人不喜歡你的。” “有些人就是會討厭無趣的人,”裴湛語氣平靜,“我就是那個無趣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林托著腮看他,“其實有的時候呢,我們要辯證的看待事物,無聊的人本身也是一種有趣啊,你這樣悶悶的人雖然看著無聊,但是每次逗你的時候你就會手足無措。” “那逗你這件事就會變的很有意思啦,”小林眨巴著眼楮看他,“而且你看上去脾氣很好,應該是怎麼逗都不會生氣的那種人吧。” 裴湛不解地看著她。 小林就笑嘻嘻地說︰“所以說你無聊的人,一定很沒品。” 雖然不太能理解她。 但是听見夸獎,裴湛總是有點高興。 他嘴角彎了彎,說︰“謝謝你。” “不客氣啦,”小林抱著手臂,“雖然不知道你因為什麼而心不在焉,但還是希望你開心點。” 裴湛和她對視。 “畢竟是高考之後的暑假,”小林輕輕嘆息,“可能是你這輩子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啦。” 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嗎? 裴湛有點沉默地看著她。 小林巴巴睜著眼看他︰“怎麼了?” 裴湛似乎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的時候,他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來。 來電人是陳嘉澍。 他和小林說了句“抱歉”,然後走到一邊接起了電話“喂,哥?” “你人在哪兒呢?”陳嘉澍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這都快10點了,你怎麼還沒回來?” “在外面有點事,”裴湛不太想讓他知道自己在外面打工,“哥你有事找我嗎?” “沒事”陳嘉澍在電話那邊問,“看你到現在還沒回來,以為出什麼事了。” 裴湛語氣有點乖︰“我沒事的哥。” “什麼時候回來?”陳嘉澍那頭很安靜。 裴湛有點心虛︰“我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他得把今天的班頂完。 如果後面的班調不回來,他還得一直上晚班,那到時候就不好瞞陳嘉澍了。 陳嘉澍在那邊很久地沒有說話。 裴湛也沉默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嘉澍才在對面有點沉悶地講︰“你為什麼不回來?” 裴湛剛開口解釋︰“我……” “裴湛,這邊單子太多了,我弄不過來,你趕緊打完電話過來給我搭把手吧。”小林就說。 電話里一片死寂。 裴湛還沒說話,小林就在那邊出聲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是足夠電話那頭的陳嘉澍听得清楚。 “你這是在外面打工麼裴湛?”陳嘉澍幾乎沒花時間就猜出了他的下落。 裴湛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解釋。 “你在哪兒打工?奶茶店?小吃店?”陳嘉澍在那頭略略沉吟了一陣,幾乎算是篤定地開了口,“你在kfc打工?” 他猜得出也很正常。 畢竟前幾天他查分的時候有告訴陳嘉澍,他在kfc,陳嘉澍能推斷出來也是正常的事。 裴湛幾乎是默認了這件事。 “你是缺錢花嗎?”陳嘉澍立刻就開始問裴湛,“陳國俊平時給你多少錢,你平時不就吃吃飯麼還能花多少錢?那麼多生活費,你一個沒什麼社交活動的人,日常還不夠用嗎?” 裴湛面對這一串的問題根本就沒法回答。 他自己一個人生活是不缺錢花。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培養了節儉的生活習慣,裴湛平時做什麼都會下意識算算錢,一方面是因為他有充分的憂患意識,總想著存錢防患于未然,另一部分是他打心底認為這錢不是他的,未來總有一天要完完整整還給陳國俊。 自從到華騰念書以來,陳國俊每個月給裴湛的錢都超出了他的消費範圍,他根本花不掉,甚至還存了一大筆,最近沒錢生活也只是因為喬青蓮的債務。 在過去的一年里,裴湛花的最大的一筆錢是陳嘉澍生日的時候他準備送出的那塊表。 一共一百八十萬。 剩下的幾乎都給了喬青蓮。 臨近中考的這半年,裴湛把自己的錢斷斷續續都給了喬青蓮,他如今手上已經沒有什麼生活費了。 如果不出來打工,陳國俊又不再給他錢去生活的話,他別說去上大學,後面可能連吃飯都會成問題。 但裴湛沒法把原因說給陳嘉澍听。 因為他太害怕了。 他怕陳嘉澍的嘲諷,怕陳嘉澍的嫌惡。 他更怕陳嘉澍知道他的媽媽是個死性不改的賭徒。 裴湛幾乎想遍了辦法,他想自己解決,他甚至想過去借貸,但是他年紀不夠,根本沒有銀行願意讓他貸。 他幾乎是走投無路。 其實除了陳國俊可以借錢,陳嘉澍也可以借他錢,甚至儲妍、丞德,他們都可以借錢,陳國俊給他轉入的實驗班里的任何一個少爺或者小姐,都能拿出這筆錢,只要他肯開口去求人,放下自己那不重要的顏面,可裴湛做不到,他實在太畏懼旁人異樣的眼光了。 “陳國俊知道你在外面打工嗎?”陳嘉澍忽然在電話那邊問。 裴湛很老實地回答︰“我沒告訴陳叔叔。” 他隔了一會兒又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第40章 申請 陳嘉澍在那邊沉默了。 裴湛有點提心吊膽,他把自己哪句話又說錯,有點心驚地問了一句︰“哥?” 陳嘉澍還是沒說話。 裴湛捏著手機,像被什麼人扼住了喉嚨,他一動不敢動。 不知道為什麼陳嘉澍忽然輕笑一聲。 裴湛雖然沒看到他神色,但他能感受到陳嘉澍的愉悅。陳嘉澍語氣輕松地說︰“你打工沒事,但晚上回來。” “不要在外面過夜,”陳嘉澍語氣輕輕,近于溫柔,“不太安全。” 裴湛半晌沒講出話來。 他姑且把陳嘉澍的這句話算作關心,但實在沒理解陳嘉澍為什麼忽然如此高興。 “你後面都上夜班嗎?”陳嘉澍問。 裴湛居然在他的詢問下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他越來越小聲︰“可以調的。” “好,”陳嘉澍沒一會兒又說,“以後早點回來。” 兩人道別掛了電話。 裴湛忙了一陣,終于過去了kfc的高峰期。他坐下擺弄了兩下手機,想起他沒送給陳嘉澍的那塊表,如果轉手賣掉的話…… 他攥著手機想了想,點開了儲妍的聊天框。 第46章 他們其實一直還有聯系,只是儲妍在國外,他們之間隔著時差,說話也斷斷續續的。 聊天的信息還停留在儲妍吐槽自己隔壁的富二代跟二百五一樣,花了二百五十萬歐買了輛限量布加迪,然後又四千歐一個月樓下包了個車位。 現在天天早上出門吃飯開車炸街,吵死人了。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想了半天只能建議她買個耳塞。 儲妍笑他無聊。 又跟他吐槽起那傻逼富二代的事情來。 裴湛昨晚和陳嘉澍亂七八糟鬼混到半夜,早上起來又遇上一大堆事,到現在才抽出空來看她信息。 他給儲妍發了個“在嗎?”的表情包。 然後沒過多久就開門見山地打了幾個字。 [我這里有一款表,你收不收] 說完,他把買表的時候店員發給他的電子質檢證書和發票一起發了過去。 儲妍那邊正是傍晚的時候,這個點,估摸著也是她吃飯的時間。裴湛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給她發信息。 她過了一會兒發來一個“?”。 [你什麼時候買了這麼貴的表啊] [你自己戴?] [你居然喜歡這個牌子啊?我感覺不太像是你會喜歡的東西啊……] 裴湛看著她屏幕里的三連問,一時間不知道回答什麼。 儲妍在那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半天她才說。 [這表是男士表] [我是戴不了] [不過我有個朋友挺喜歡這個牌子的工藝品] [我可以先給你問問] [我盡量勸他原價收吧] 裴湛默默打了一句“謝謝”。 儲妍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包。 [順手的事] …… 裴湛上完班下班回家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六點了。 他到家沖過澡一沾到床倒頭就睡,昏天黑地的睡到了中午才從床上爬起來。他是被餓醒的,生物鐘讓他本能地起來覓食。 迷迷糊糊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不知道牽動到了哪個地方,疼得他一激靈。 裴湛掀開被子,低頭看了看大腿上的擦傷。腿根還是腫的,隱隱約約有點破皮。 前天晚上睡著之前他給自己抹了點藥。 裴湛以為這只是擦破皮,很快就會好,可大腿內側的皮肉敏感,夏天天熱,破皮的傷口浸了汗,很容易被衣服蹭到,隱隱約約疼得人難受。 他神情木然地坐了一會兒,準備摸手機到找藥店給自己送管藥,回頭一看床頭櫃,上面正規規矩矩的躺著一根軟膏。 陳嘉澍在底下筆走龍蛇地壓了一張字條。 “鎮痛的,自己上點藥。” 裴湛拿著藥膏,有點木訥地眨眨眼,很快,他的耳朵紅了起來。 他以為那天陳嘉澍喝醉了,會不記得所有事。 沒想到……陳嘉澍會給他送藥。 …… 過了午飯飯點裴湛才涂好藥,他點了一份外賣在桌邊慢慢吃飯,正吃到一半,儲妍的消息“叮叮叮”地發了過來。 她說。 [好消息裴湛,你要出的那塊表,我朋友願意收] [不過他要折價] 裴湛現在急需要錢,只要能把這塊表賣出去,折多少他也樂意。 不過她還沒表明自己的意思,儲妍就在那邊發。 [他說他一百六收] [我沒立刻答應,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出] 裴湛在屏幕上敲字。 [可以] 儲妍顯示“正在輸入中……”很久,她敲敲打打半晌,大概是想說什麼話又欲言又止,寫寫刪刪,最後留了一句。 [我怎麼感覺這表是你哥會喜歡的東西啊……原本你買它來是為什麼] 裴湛本來也沒打算瞞她。 他敲敲打打地寫下幾行字,逐條給儲妍發過去。 [本來是準備買來送給我哥的] [沒送出去,放也是放著,不如賣了] 儲妍震驚地發了三條表情包。 [給陳嘉澍的,你轉手賣了?] [什麼意思?你封心鎖愛了?] [可別分手吧……] 她腦補得太多,裴湛簡直哭笑不得,他覺得打字已經沒法說明情況了。 于是裴湛拿著手機發語音。 “我跟我哥這樣,本來也沒確定關系,不算在一起,談不上分手。” “當時我哥過生日,我沒找到機會送出去,沒什麼別的原因,開始的時候是準備送給他,但後來不太合適就沒送了。” 儲妍好奇地追問,裴湛就把生日那天他沒把表送出去的前因後果講給她听。 裴湛和她邊吃邊聊,中午飯也吃的差不多了。 他剛起身,想把自己吃掉的外賣丟到門口,門上的電子鎖就“滴”得響了一聲。 裴湛停下翻信息的手抬頭看門口,只見陳嘉澍拎著兩瓶飲料,一身汗地走了進來。 屋里冷氣開的足,陳嘉澍一進門就感覺有點涼。他一只手搭在門把手上,還沒完全把門帶上,只是神色古怪地朝里看。 裴湛神色呆滯地站在門口,一時忘了動作。 他大概是覺睡得不好,看人的時候眼皮也低低地垂著,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上去像只懨懨的小狗。 裴湛上半身套了件寬大的白t恤,這白t領口太大,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肩上,露出明顯的鎖骨。這t恤半長不短的,衣擺下沿堪堪能遮住腿根,下半身…… 下半身是兩條又長又直的腿。 裴湛下半身沒穿。 因為涂了藥的關系,他怕蹭髒,所以沒穿褲子。 t恤不夠長,遮不住,裴湛一動,陳嘉澍就隱隱約約能看到他衣擺下白色的棉質平角內褲。 在陳嘉澍開門那一刻,裴湛也愣住了,他有點意外地陳嘉澍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陳嘉澍會突然出現。 在他們四目相對的那幾秒,裴湛幾乎算是手忙腳亂地把外賣盒一扔,慌張地去房間里找褲子。 陳嘉澍關上門,換上拖鞋,走到裴湛房間里看他︰“躲什麼,都是男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裴湛有點猶豫,他一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找褲子好還是不找褲子好。 他是同性戀,陳嘉澍又不是。 平常陳嘉澍還和男生一起打球游泳。 陳嘉澍也是男的,跟那些人結伴用浴室的時候,又不是沒看過。 “你害羞了?”陳嘉澍靠在門口問。 裴湛耳朵發起了熱,他想解釋︰“我……” 陳嘉澍把飲料往他桌上放,眼楮往他腿根掃︰“還疼不疼?涂藥了嗎?” 裴湛點點頭。 陳嘉澍猶豫了一會兒︰“那天晚上我……” “我知道,你喝醉了,”裴湛找了條浴巾把自己的腿遮住,“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嘉澍微微皺眉,似乎有點不高興,但他又很快笑起來,說︰“這樣最好了。” 裴湛看著他不說話。 陳嘉澍輕松地笑︰“你願意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最好,我還怕你記在心里,要我對你負責呢。” 裴湛指尖一顫。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時候該說什麼,他只感覺好像自己的心髒被針刺了一下。 裴湛勉強地擠出一個笑︰“不會的哥。” 陳嘉澍擺擺手︰“不會最好。” 他說著話又轉身往外走︰“也對,你又不是女生,說什麼負責不負責的……” 裴湛垂著眼,一言不發。 陳嘉澍去自己房間里拿完要用的東西,慢悠悠往外走︰“我去健身房了,等會兒我打電話給阿姨,下午她會來給你做飯。” 他經過客廳的時候路過了裴湛丟在地上的外賣盒,順手撿了起來,說︰“你也少吃點垃圾食品,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 裴湛的班實在調不開,陳嘉澍讓他請一天假在家里休息。 裴湛請了一天假。 下午的時候,他沒事做,窩在沙發里睡覺。陳嘉澍在一旁安靜地打游戲。裴湛看了沒一陣感覺自己困得睜不開眼了,他迷迷糊糊要睡了,手機忽然“叮”了一聲。裴湛拿起手機,發現是添加好友的信息。 [好友申請︰裴湛快通過呀,我是林語涵] 裴湛想了想林語涵是誰。 沒一會兒,對面又發來一條認證信息。 [好友申請︰我是小林呀] [好友申請︰快點快點,你快點通過嘛] 裴湛看著不停彈出的申請,終于點了同意。 ----------------------- 作者有話說︰陳嘉澍的飛醋馬上就到了哈 第41章 游戲 他手機還沒來得及開靜音,因為好友申請“叮叮當當”響了好幾聲,陳嘉澍看屏幕的腦袋忽然轉過來。 裴湛跟他四目相接,一時還有點愣神。他怕自己這邊的動靜吵到陳嘉澍,連說話都透著股小心的輕聲細語︰“怎……怎麼了哥?” “沒事。”陳嘉澍很快地收回目光,他把手柄往沙發上一丟,似乎不想玩了。 第47章 裴湛與陳嘉澍四目相對。 陳嘉澍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把手柄拿到裴湛的面前,問︰“玩游戲嗎?” 裴湛有點不好意思地往後縮了縮,他說︰“我不會哥。” 他這種人呆板沉悶,對游戲向來沒什麼天賦。 陳嘉澍又是個什麼都能做得好的人。 裴湛對他其實有一點本能的畏懼。 陳嘉澍往他旁邊一坐,說︰“很簡單,你試試。” 裴湛有些為難地看著他,那雙狗狗眼里滿是無措。他的那雙眼楮好像會說話,看到陳嘉澍的時候就在講他不行。 陳嘉澍抱著手看他︰“你還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 “我……”裴湛磕巴道,“我不打游戲的……” “那你平時沒事做的時候都干什麼?”陳嘉澍奇怪地看他,“看書?看電影?總不至什麼都不干吧?” 裴湛垂眼不說話。其實他很想回答“哪有沒事做的時候啊”。 誰的高中不是刷不完的題和寫不完的卷子?不是所有人都有時間去玩游戲的。 但是他想想又住口了,他跟陳嘉澍終歸是不一樣的。他本來就和陳嘉澍這種含著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天差地別,在這樣講也只是徒增矛盾。 裴湛不想再被陳嘉澍看成是無趣的人。 陳嘉澍靠在他旁邊的沙發上,為難地揉了揉眉心︰“又不講話了,你可真悶啊。” 裴湛有點不自在地低下頭,他小心地道歉︰“抱歉哥。” 陳嘉澍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說︰“那我現在邀請你來打游戲,你來嗎?” 裴湛愣怔地看他︰“啊?打什麼?” “徐皓宇,最近他打的那款老牌moba端游出手游了,求爺爺告奶奶叫人去陪他打大亂斗,”陳嘉澍把手機掏出來,“正好我新注冊了個號,你要不要去玩玩?” 裴湛遲疑︰“可、可是我不會啊……” “玩兒兩把就會了上手很簡單。”陳嘉澍說著點開了軟件。 裴湛還想再開口。 他是真的不會打游戲。 但是在他遲疑的當口,陳嘉澍已經把手機塞到了他的手里。裴湛看著手機上過圖的cg,手心居然有點冒汗。 他不擅長這種東西,一切競技類的項目,不管是游戲、運動、辯論,或者是考試,他都不是太喜歡。裴湛清楚自己的性格,他不夠靈活,心理承受能力又不算上佳,更缺乏攻擊性,一旦讓他接觸陌生的事物他心里就忍不住地害怕。 小時候他爸給他買過一款游戲機,他每次打幾關就死得很難看,從開始玩到通關足足花了一年多的時間,不是因為水平提升,是因為他天天都玩,每個關卡要出現的困難他都牢記于心。 他自己天資不夠聰慧,做什麼事情都一樣,需要不停地重復直到熟練精通。 游戲界面在手機上彈出來,陳嘉澍幫他找到了大亂斗界面。 他一邊給裴湛在界面翻動一邊問︰“你要選哪個英雄?” “哥你擅長什麼啊?”裴湛看著面前眼花繚亂的英雄和介紹,第一次感覺自己好無助。 背景設定不看,光是看技能介紹就一大堆,還伴隨著各種他看不懂的buff效果和技能效果。 裴湛看一會兒頭就疼,決定求助玩過這游戲的陳嘉澍。 “我擅長的?我擅長法師,但是這版本法師難玩,你玩點版本強勢,”陳嘉澍手指在界面上點點戳戳,找到了個長相神似阿凡達的英雄,他藍皮黃眼,頭上帶著個花紋繁復的金發箍,發箍上插著三只流光溢彩的紅羽,“這英雄今年新出的,傷害爆炸機制無敵,大亂斗里一個打五個。” 裴湛點頭︰“那確實很厲害了。” “不過這英雄我不太會玩,”陳嘉澍看了一眼游戲界面,又掏出備用機在貼吧翻了翻,“好像說這英雄原皮手感不太好。” “原皮?”裴湛轉動著這位酷似阿凡達的哥們仔細觀看。 “玩游戲不都要買英雄買皮膚嗎,原皮就是出廠皮膚,不穿其他皮膚,”陳嘉澍一邊解釋一邊翻貼吧,翻一半他忽然笑了,“本來你說你不玩游戲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裴湛抿了抿嘴,盯著屏幕不說話了。 陳嘉澍找了一下有關新爹的分析貼,拿過手機,點開軟件商城先找了一款皮膚。 上門那款皮膚是灰的,顯示已售空了。 裴湛在旁邊掃了一眼價格,原價三百多。 他默默算了下三百塊夠他吃幾頓飯。 听陳嘉澍的意思,好像本來他也不太玩這個英雄,買三百多皮膚純純就是浪費錢。 裴湛默默地松了一口氣。 幸好售空了,不然陳嘉澍專門給他買一個玩,他實在受之有愧。 “三百多還挺便宜的啊,這皮膚會二售嗎?我怎麼听說要絕版了?” 裴湛听到陳嘉澍在一邊嘟囔著說話。 “不過做的確實挺好看的,三百多的皮膚做這麼細膩買一個感覺不虧啊,”陳嘉澍在網頁上戳戳點點,“那我去游戲黑市收個皮膚吧。” 說完,他點開游戲官方二手平台,在里面翻翻找找,找到了那款皮膚。 然後還沒等裴湛說“別買了”,陳嘉澍就已經把錢付了。 裴湛也沒看清價格,光看到前面那個數字後面有好多個零了。他想了一下剛才自己混亂中掃到的那串價格,簡直感覺頭皮發麻。 這皮膚至少有五位數了吧? 好像是一萬多。 裴湛心理建設了一下,問︰“哥這皮膚多貴啊?” “一萬三,”陳嘉澍調了下新英雄的技能設置,說,“正常的,我感覺這個畫質的皮,後面還有的漲,早套早止損,萬一我以後想玩這英雄呢……” “哥你……”裴湛越來越小聲,“你要不別花那麼多錢了。” “這算什麼花錢,徐皓宇全英雄全皮,買了個至尊王者號,花了三百多萬,五天掉到黃金,被官方認定消極游戲,禁游半個月了……”陳嘉澍調好設置把手機重新塞進裴湛手里,說,“也是個菜,整那麼多花里胡哨的,團戰的時候就是打不死人。” 裴湛欲言又止。 陳嘉澍揚了揚下巴,說︰“開始吧,我這老號沒新手指引,你先試兩把。” “這是閃現,這是大招,這里看你游戲內buff,”陳嘉澍指著幾個技能繼續說,“這邊是連招,我按連招順序排的,你順著摁就行了。我打排位的時候遇見過幾次這個新英雄,是遠程職業但是能切近戰,新手一般玩poke流多,切近戰上限高,但是下限也低,切不好被抓就是冥場面。你打遠程得了。” 裴湛點點頭︰“好的哥。” 然後他進場暴斃了。 陳嘉澍在他旁邊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 裴湛不知道是太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對面英雄一靠近他還沒做什麼,他就大招閃現全用,技能也都開,原地一通掃射,運氣好的時候能掃對面半管血,運氣不好就一個技能不中。 陳嘉澍在旁邊看的好笑,本來想出聲嘲諷,但看到裴湛漸漸紅起來的耳垂,又反常地住了嘴。 裴湛太菜了,估計是真沒玩過游戲,他走個路都能走成s形,扭半天把對面技能全吃了。 眼看對面要推到二塔,他的第一把大亂斗就快要以0-23-4的慘烈戰績宣告失敗,隊友沒忍住,開了團隊麥罵人︰“那個克烈亞斯你一個遠程沖在最前面干嘛。” “兄弟,你有技能中的嗎?你poke流玩成這樣啊?” “你別送了來守塔啊!” 裴湛神色慌亂地往塔下走。 陳嘉澍在一邊瘋狂忍笑。 隊友絕望的慘叫從麥里飄出來︰“大哥,你別去那邊,走反了!那是對面的塔!你別被塔殺了!” 下一秒,被一條擊殺公告滾動在了團隊頻道。 提示︰克烈亞斯被防御塔擊殺! 隊友徹底閉麥了。 裴湛的界面變灰。 緊接著,一個失敗的結算畫面在手機屏幕上緩緩浮現。 陳嘉澍忍笑忍得難受,他輕咳一聲,問︰“這英雄這麼難玩嗎?” 裴湛抿了抿嘴,表情有點不好意思︰“有一點吧,我好像有點太笨了。” 陳嘉澍點頭︰“確實笨,你怎麼閃現都能撞牆啊。” “我……我不會……”裴湛耳朵更紅了,他深深埋頭︰“哥,我……對不起啊,哥。” 陳嘉澍忍著笑彎腰看他表情︰“你道歉干嘛,不過是游戲而已,打得不好我又不會罵你。” “嗯。”裴湛悶悶地應了一聲。 陳嘉澍試探地看他︰“那不然我排一把你看看怎麼玩?” 裴湛嘴角緊繃著點點頭。 “第一次玩不懂也很正常,你這麼緊張干什麼。” 說著,陳嘉澍從他手里把手機拿過來。 他在屏幕上擺弄了幾下,準備重新排位。 沒想到屏幕上驟然閃出幾個紅字。 第48章 您因為消極游戲被封禁三天。 裴湛呆呆地看著那行字,問︰“哥這是為什麼啊?” 陳嘉澍忍了半天終于沒忍住,他笑著說︰“有人把你給舉報了。” 裴湛微微睜大了眼︰“啊?我……” ----------------------- 作者有話說︰完啦,要下章才能吃醋。 第42章 吃飯 “對不起哥。”裴湛有點不好意思地講。 “沒事啊,這幾天反正我也不想打游戲,今天就是帶你打一下試試,”陳嘉澍靠在他旁邊,“好不好玩?” 裴湛心虛地說︰“我……我不太會。” “多玩幾次就會了,”陳嘉澍笑著摟他肩膀,說,“還想不想玩了?” 裴湛愣怔地盯著陳嘉澍的手機,說︰“不是被封號三天嗎?” “你不是還有手機嗎,你注冊一個號,玩你的號唄。”陳嘉澍擺弄了一下自己被封的賬號,嘗試申訴。 “我的手機嗎?”裴湛輕聲講,“我沒下載游戲。” “你現在下載一個,正好你還能看看新手引導,熟悉一下操作,”陳嘉澍雖然被封號了,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錯,“晚上我借號帶你打排位。” 裴湛乖乖地說了一句︰“好。” 陳嘉澍一邊申訴自己被封的賬號,一邊說︰“你先試試看自己選英雄打,我等會兒教你。” 這游戲新手指引上來就是排位打人。 裴湛知道了每個鍵位的作用之後,自動進入了人機局排位。他不知道選哪個英雄,想選原來他玩的那個。 但是搜索之後他發現,那個英雄是黑的,一點進去還需要收費。 一個英雄要花一百五購買。 裴湛肉疼地看了一眼,抬手想叉掉支付界面。 這種虛幻的東西不值得他花費太多錢,比起娛樂,現在吃飽飯更重要。 陳嘉澍余光看到他想點掉支付界面,說︰“點了干嘛,陳國俊一個月給你不少生活費啊,買個英雄怎麼了?” “我……”裴湛欲言又止。 陳國俊確實給了他不少錢,但是裴湛這段時間給了他媽太多錢,他那些存款這半年基本都斷斷續續轉給他媽了。 他現在手頭沒錢。 不過就算他手里有錢,他也不會把錢花在這些游戲上面。 他舍不得。 他實在舍不得花這麼多錢為了玩樂。 這個理由裴湛實在是說不出口,但是陳嘉澍何其聰明,他一眼就看出了裴湛的窘迫。 陳嘉澍幾乎一針見血︰“你不是沒錢,你是不想花……” 裴湛沉默著不說話。 陳嘉澍嘆息一聲,他似乎把難听的話咽下去了,才挑挑揀揀地說了點能入耳的話︰“花不花錢不都在那兒?陳國俊又不會少你。” 裴湛還是不說話。 陳嘉澍看著他嘆氣,說︰“那我花錢給你買行了吧……玩個游戲能花多少?小氣死了。” 說著,他把裴湛手里的手機拿走。 裴湛想拿回來,但他快伸手的時候又畏懼。沒辦法,他實在做不出拒絕陳嘉澍的事情。 “哥你別再給我花這麼多錢了……”裴湛那句“我還不起的”簡直要脫口而出。 陳嘉澍已經點開自己支付寶掃碼,他一邊給裴湛買了英雄,一邊再次點開商店買皮膚。 裴湛看到幾乎瞬間蓋住手機︰“別買了哥!” 陳嘉澍被他蓋得一愣︰“怎麼了?不喜歡這個皮膚?那你看看你喜歡哪個,我給你買。” 裴湛掃了眼自己被蓋住的手機屏幕,說︰“我……我都不喜歡。” 他磕巴的樣子太心虛了。 那張臉就在赤裸裸地昭示著他在撒謊。 陳嘉澍目不轉楮地盯著他,好一會才無語地出聲︰“你掃不掃興啊裴湛。” 裴湛不敢說話。 陳嘉澍有點不耐煩,他說︰“從你住到我家里來,吃穿住行哪個不是陳國俊給的錢?他一個月給你打的生活費不比給我少,你在這里裝模作樣的干什麼?” 裴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解釋。 因為陳嘉澍說的也沒錯。 陳嘉澍有點不高興了︰“花點錢給你買皮膚你就收著,我對你好你還不樂意,非得讓我給你擺臉子啊?” 他眉頭緊鎖。 剛裴湛的那番拉扯已經讓他不悅到了極點。 陳嘉澍這人與人相處一直算很有禮貌,這種人的邊界感也很強,你來我往的是人情關系,不是朋友義氣。 他平時跟誰都玩得來,什麼好東西都往外送,別人給他面子,基本都會收,像裴湛這樣一而再再而三拒絕的,實在少見。 裴湛這樣一味的拒絕,只會不斷的提醒他,他摸不準他的喜好,在這段關系里的成績劣等。 他當慣了優等生,對這種吊車尾的感覺實在不爽。 陳嘉澍沉著臉說︰“手拿開。” 裴湛看他心情不好,但還想拒絕。 陳嘉澍語氣不善︰“你手拿開。” 裴湛看著他緊鎖的眉,還有些遲疑,但乖乖就把手拿開了。 陳嘉澍看了一眼賬號綁定手機號,直接給裴湛解綁了。 裴湛不懂他要干嘛。 下一刻,陳嘉澍聲音低沉地說︰“你不知道自己想玩什麼是吧?我給你買個全皮膚全英雄的賬號,以後你想玩哪個玩哪個。” 這簡直算得上獨斷專行。 裴湛看著那號價頭皮發麻。 陳嘉澍隨便就把幾百萬揮霍出去了。 如果那幾百萬能給裴湛救燃眉之急的話…… 裴湛現在心里簡直五味雜陳。 喬青蓮在那通電話里的慘叫還歷歷在目,他的心懸著,這幾天始終沒放下來過。 他現在急需要錢,可三百萬這個數額對他來說太大了,靠他打工那點工資,他還不知道要還到猴年馬月。 問陳嘉澍借錢是最快的方法,可如今真叫他跟陳嘉澍開口要錢,他又做不到。 裴湛這邊心里百感交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句話幾乎在此刻得到了它最好的詮釋。 那邊陳嘉澍已經聯系好了賣家,他對裴湛幾乎算得上命令︰“你每天都過來陪我打游戲。” 裴湛皺了皺眉,最終也只有一句︰“好。” “這號的原號主水平不行,打了半個賽季也就白銀,正好這段位適合你新手去玩,不會像徐皓宇一樣被封。” 陳嘉澍很快給裴湛綁好手機號,他把手機往裴湛手邊一丟︰“先練手,我去借號,等會帶你雙排上分。” 裴湛就這樣開始了他艱難的游戲練習。 菜是沒辦法的事。 在他被單殺第五次的時候,陳嘉澍借好了號,他看了一眼裴湛的戰績,簡直慘不忍睹。 裴湛這局玩的是輔助,經濟落後對面輔助一半。 他再一次游走被抓之後,陳嘉澍拿過了他的手機。 “不會玩問我,我教你,”陳嘉澍泉水等復活看了下出裝,他把法錫鞋賣了換全血魔杖,“對面努哈扎和漆樂沒什麼強控制,蘭希這英雄鞋不必出,出點回血加魔抗的裝備,魔杖是現在最經濟的裝備了,你玩軟輔一個人游走什麼,想游走先掛打野身上吃經驗升級啊。” “ad出的龍血大劍,不就是準備抗壓了嗎,你看打野要到中線了,你就從打野身上下來,”陳嘉澍一邊操作一邊解釋,“打野放的全局真眼看不到對面人了,我懷疑對面要抓中……在這里先給隊友ping個信號。” 果然,對面來開團了。 “打野剛吃完野在中路抓了一波,現在我們家中路最肥,我先掛他身上,然後有e放e,先掛對面漆樂虛弱,漆樂這英雄能限制我們中單……”陳嘉澍玩這種洗腳英雄簡直大材小用。 因為剛陳嘉澍ping了個信號。 上單見勢不對直接放了一波線tp中塔。 對面沒有強開團,只有一個漆樂能進場。 上單tp下來了直接大招關人,中單絲血金身被蘭希一口奶上來,一波團戰3v5操作贏了。 陳嘉澍絲血帶著中單推中一塔,銳評︰“這打野有點蠢,團戰了還在吃。” ad在下路單帶了一條線。 基本看上去要贏了。 陳嘉澍才把手機又遞給裴湛,他說︰“你自己玩。” 裴湛接過手機,有點懵︰“然後我該干嘛?” 陳嘉澍思考了一下,說︰“掛中塔會兒吃經驗升級吧,等會差不多你去下,那打野不會保下,ad等會兒包被抓的。” 裴湛都照他說的做,這局最終被拿下。 打了一兩個小時,陳嘉澍就看著他操作但不會過多干涉,他只是時不時指點裴湛幾句。 陳嘉澍貼得太近,靜的連呼吸聲都能听見︰“你別緊張啊。” 裴湛回頭看他。 陳嘉澍有點莫名其妙︰“干什麼?” 裴湛攥著手機。 他剛在打游戲的時候就一直想說話。 第49章 裴湛想問陳嘉澍借錢。 但他說不出口。 陳嘉澍看出他的猶豫,說︰“你有話就說。” 裴湛抿嘴,半晌才說︰“沒事了。” 陳嘉澍有點無奈,他笑著說︰“你今天怎麼這麼奇怪。” 裴湛垂著頭準備再開一把游戲。 陳嘉澍卻不讓他開,他追問︰“到底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裴湛正準備想個理由搪塞,他手機上卻突然蹦出了一條信息。 微信頂部滾動出“來自‘林語涵’的一條消息”。 陳嘉澍恰好瞄到︰“林語涵?” 裴湛“嗯”了一聲,他點開手機信息,林語涵給他發的幾條微信赫然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裴湛,最近上了個恐怖片] [圖片.jpg] [我閨蜜票買多了,你去不去看?] 陳嘉澍看著那兩張票,問︰“這是誰?” 裴湛眨眨眼,想了一下才說︰“同事。” “同事約你出去看電影?”陳嘉澍不解,“男的女的?” “是女孩子。”裴湛一邊說一邊在微信回答了個“謝謝”。 [不客氣呀] 林語涵在那邊發了個可愛的星星眼表情包。 她等不到裴湛的答應就繼續追問。 [你喜歡吃什麼呀] [咱們看完電影時間還早,還能出去吃個飯] [我听說八桐巷有家火鍋特別好吃] 裴湛還沒回,他也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想怎麼說拒絕的話,手指停在界面很久也沒動。 陳嘉澍半天沒有說話,等到裴湛打字,他才說︰“你要去嗎?” 裴湛“啊”了一聲,耐心解釋︰“不去了吧……也就是普通同事,我跟她不是很熟。” 陳嘉澍眉頭皺得很緊︰“不是很熟約你去看電影?” 裴湛點頭︰“就以前在一起上過一次班,一直沒排在同一時間,昨天第一次見。” 陳嘉澍臉色忽然就有點不好。 裴湛有點摸不著頭腦地看著陳嘉澍,不知道他哥為什麼又不高興了,他想了想,說︰“出去吃飯就算了吧,也不是很熟悉。” 第43章 浴室 陳嘉澍目光從裴湛屏幕上移開︰“你想去就去唄。” “啊?”裴湛有點愣愣地看他。 陳嘉澍小聲說︰“又沒人不讓你去。” 裴湛有點沒辦法地笑︰“可是我跟她不熟,去了也不知道說什麼。” 裴湛抱著手機準備婉拒林語涵,他和陳嘉澍說︰“不熟的人一起吃飯挺容易尷尬的。” 陳嘉澍沒說話。 裴湛想了想措辭,當著陳嘉澍的面,拒絕了林語涵。 林語涵發了一個大哭的表情給他,然後他們就不再聊天了。 陳嘉澍抱起自己的手機開始玩租來的號,他隨便排了一把,忽然又說︰“我不想玩了,出門辦點事。” 裴湛看著剛排進去一把的游戲,有點懵懵地看著陳嘉澍︰“啊?哥我……剛排進去。” “你自己打,”陳嘉澍指了一下他手機,說,“剛那幾把不是打的挺好的嗎?” 裴湛默默地看著他,然後慢吞吞“哦”了一聲,他好脾氣地講︰“那哥你走吧,注意安全,外面太陽大,記得帶傘。” 陳嘉澍“嗯”了一聲,穿完鞋把門輕輕帶上了。 裴湛看著關上的大門,感覺有點莫名其妙。 好像他哥剛才有點生氣。 但陳嘉澍這人對自己情緒總是控制得好,生氣也就是掛了一下臉,不會多說也不會發作,其他什麼也看不出。或許是陳嘉澍真的很會粉飾太平,又或許只是裴湛太過遲鈍。 裴湛不聰明,更不會洞察人心,總是想不明白陳嘉澍的心里在想什麼。 他總是追在陳嘉澍身後,有點難以啟齒的患得患失。 裴湛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但他控制不住。 …… 陳嘉澍帶上門走出單元樓。 他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陳嘉澍有一點不明白,自己在听說裴湛被人約出去吃飯看電影的時候他心里就是會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有一定的控制欲,甚至對很多東西的掌控欲都很強,但是從沒對著某個人發作過。 陳嘉澍知道自己這樣不對,裴湛對他來講算不上重要,他們連正經的戀愛關系都沒有,裴湛想和誰出去吃飯,想約誰出去看電影,他都無權干涉。 這樣的關系無法掌控,讓陳嘉澍有些難受。 但他轉念一想,這樣也是好事。 沒有掌控的關系意味著自由,他們誰都不用對誰負責,連相互束縛的羈絆也沒有。 不過就是玩玩而已。 陳嘉澍思來想去,也覺得他和裴湛有什麼再進一步的必要。 裴湛這種可憐的吸血蟲,做什麼都帶著一股窮酸的低聲下氣,偏偏有著敏感又好強的自尊心。他明明吃著陳家的住著陳家的,但偏偏就要拒絕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皮膚錢。 這人簡直矛盾得讓陳嘉澍嗤之以鼻。 他看不上裴湛。 以前看不上,以後也不會。 不管誰要約裴湛看電影,他想去就去吧。 …… 幾步路下樓的功夫,陳嘉澍就已經收拾好了心情。 他看著手機上快到的出租車。 那是去蛋糕店的滴滴。 徐皓宇說過生日就得學著給人做蛋糕,少爺平時哪做過這些,初次嘗試就做了個東歪西扭的泥灘。 陳嘉澍又有點完美主義,這幾天臨時找了個蛋糕店練習,這個點正好是去做蛋糕的時候。 既然做了就把它做好,不然就不要做。 已經決定了要用心,那就好好做。 陳嘉澍覺得這是是對裴湛和自己的負責。 …… 裴湛下午自己排了兩把游戲,感覺自己實在上不了手,也沒心思玩游戲,最終放棄掙扎。 他躺在沙發上,還在想喬青蓮的欠款。 不然死了算了,從樓上跳下去一了百了,也不必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煩心。 這樣的想法如蔓草生長,一旦萌芽就一發不可收拾。裴湛不敢再往下想,自殺的想法剛冒出來就被他立馬否決了。 他幾乎在心里唾罵自己。他才剛努力考上大學,他的人生剛剛開始,讀書之後以後還有無數種可能。 燕大的醫學院是全國頂尖的院校專業,他未來出來未必不能慢慢把這筆錢還上。世界上欠債的人那樣多,怎麼就偏偏他想求死呢? 裴湛坐起來,暗暗給自己打氣,他一定能還上。 …… 晚上裴湛陪陳嘉澍玩了兩把游戲,裴湛看時間不早明天要去上班了,他起身說︰“哥,我先不玩了。” 明天還要早起上班,他得先洗漱。 陳嘉澍說了聲“好”,隨即把手機充上電,說︰“你要洗澡?” “嗯,”裴湛快要走出房門,“我去給手機充個電。” 陳嘉澍說了句“好”,又開了把游戲。 公寓里的中央空調開的很涼快,陳嘉澍的房門沒有關,他听見浴室里不听響起的水聲,思緒很快飄遠。 被他遺忘的記憶如魚鱗般翻涌而出。 他想起來,他和裴湛睡在一起的那個晚上,也有听到過這樣的聲音,一樣淅淅瀝瀝的水聲,一樣模糊地從淋浴間里傳來…… 淋浴聲一起傳來的還有那天晚上他們擁抱在一起的畫面。 他好像看到裴湛在哭。 那雙薄紅又下垂的眼尾里都是慌亂,裴湛那麼害怕,但一回頭看到是陳嘉澍,好像又忍耐了自己所有的恐懼。 像只任人宰割的幼犬。 又可憐又乖巧。 陳嘉澍看一眼就覺得心情復雜。 他很難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能姑且把看成憐憫和厭煩。可在這樣的憐憫和厭煩下,他竟然生出了想要靠近的念頭。 陳嘉澍看向淋浴間的方向,眉心漸漸涌出不爽。 他想進去。 他現在就想進去。 …… 裴湛洗澡洗到一半浴室的門忽然被人拉開。他在水霧中迷茫地回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陳嘉澍。 陳嘉澍的眼楮黑沉沉的,像是一灘看不見底的海。 “哥?”裴湛有點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陳嘉澍在門口“嗯”了一聲。 裴湛猶豫著想轉身,他試探地講︰“怎麼了,哥?” 陳嘉澍干巴巴的說︰“沒事。” 裴湛試探地問︰“那門……要開著嗎?” 陳嘉澍往前一步走進了淋浴間,他說︰“不開。” 裴湛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你要在這里嗎?” 陳嘉澍悶聲“嗯”了一聲。他抓住衣服下擺,把睡衣脫了,說︰“時間不早了,我困了,想睡覺……” 裴湛呆呆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 陳嘉澍就把他自己脫了個干淨,說︰“一起洗。” 第50章 …… 裴湛的頭發濕漉漉的,他對著嘩嘩流水的洗手台,把漱口的水吐了出來。 他眼尾發紅,不知道是被水泡的,還是剛哭過,看上去充血得厲害,嘴唇腫得嚇人,嘴角隱隱有點破皮。 浴室的門開著,外面空調的冷氣嗖嗖地往里鑽,把他身上的那股燥熱很快吹涼了。 喉嚨里的異物感覺還沒過去,裴湛撐著洗手台低頭緩了一陣,又接了一杯水漱口,他喉結滾動著吞咽了兩口,強行把干嘔壓了下去。 陳嘉澍踩著拖鞋,慢悠悠的走到門口。 他在鏡子里看見裴湛那張泛紅的臉,目光有些躲閃,好半天才開口︰“你膝蓋還疼不疼?” “嗯……咳……”裴湛嗓音沙啞地清了清嗓子,“沒事的哥。” “去沙發上坐,”陳嘉澍耳尖有點發紅,“我給你上點兒藥。” 裴湛又漱了一次口,說︰“好,我馬上來。” …… 裴湛坐在沙發上,把自己睡褲的褲腳卷起來。他膝蓋紅了一整片,在腿上看著格外地明顯。 陳嘉澍看到裴湛的膝蓋就沒忍住皺了皺眉,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我剛剛……” “沒事,”裴湛的耳朵發紅,“我……我不疼。” 陳嘉澍拿著棉簽給他涂藥,但大少爺第一次做這個事,涂的時候經常會戳到裴湛擦破皮的地方。 帶著藥的棉簽往上戳,簡直是對傷口的一種二次傷害。 但是裴湛向來很能忍痛。 他被戳到傷處也只是微不可查的顫一下。 陳嘉澍每次抬頭看他,他就溫柔地對陳嘉澍笑。 “嗓子還難受嗎?”陳嘉澍給他上完了一只膝蓋的藥,冷不防地問。 裴湛耳朵紅的更厲害了,他小聲囁嚅︰“好多了。” 陳嘉澍給他另一只膝蓋上藥,一邊上藥一邊悄悄的講︰“眼楮都哭腫了。” 裴湛有點羞惱地垂眼︰“哥,你別說了。” 陳嘉澍輕笑一聲︰“冰箱里有冰袋,你睡前敷一敷,不然明天腫成悲傷蛙,出門還得戴墨鏡。” 裴湛靦腆地捂臉︰“我睡前一定敷。” 陳嘉澍看上去心情不錯,他笑了笑︰“那我等會兒把冰袋拿給你啊。” …… 第二天去上班,裴湛剛到崗換上工作服,忽然發現林語涵也跟他也在同一個班。 裴湛奇怪︰“你不是一般上晚班嗎?” “調班了呀,”林語涵笑眯眯地打了個哈欠,“我一個女孩子上夜班家里不放心,還是白天來打工比較安全。” 裴湛“嗯”了一聲,轉過身去,自己默默干自己的事去了。 “我听說你七月三號過生日,”林語涵笑著看他,“要不要一起出來玩?” 裴湛有點意外︰“你怎麼知道我生日。” 林語涵還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她說︰“又不是什麼秘密,隨便問一下同事就知道啦。” 可是裴湛記得他沒有跟別人說過自己的生日。 她問的是誰? 林語涵出完餐靠在吧台邊,她上下打量著裴湛,問︰“出不出去玩嘛?” 裴湛把自己手邊的外賣打包好塞給快遞小哥,說︰“不了吧。” 林語涵瞬間失落︰“啊?為什麼啊小裴,你都拒絕我兩次了誒,你不知道一直拒絕一個女生很不禮貌嗎……” 裴湛不好意思地抿嘴︰“可是我明天有事要出門。” 林語涵杏眼含笑,帶著點打趣︰“是誰準備給你過生日嗎?” 裴湛有點苦澀地笑了笑,沒說話。 林語涵夸張地叫了一聲︰“你這是什麼意思嘛,是不喜歡的人約你嗎?那你就不要去,跟我去吃飯嘛。” 裴湛搖搖頭,說︰“不是的。” 林語涵撇撇嘴︰“那就是找借口拒絕我了。” 裴湛實在抱歉地笑︰“沒辦法,是真的有事,下次和你約著出去玩兒吧。” 林語涵眼前一亮︰“好啊,你說的,下次我約你出去,你可必須得答應我。” 裴湛點頭︰“嗯,保證不拒絕。” 第44章 還錢 在儲妍的幫助下,裴湛很快拿到了賣表的那筆錢。 但賣了那塊表裴湛還是差了一百多萬,他實在沒辦法,只能跟儲妍求助。 [你手頭有錢嗎?] 儲妍好久都沒回復,半天過去了,裴湛都以為自己借錢無望了,她才發信息回來。 [有一點,怎麼了?] [我爸給了我幾十萬歐,他怕我在國外不夠用] 言下之意,那是她的生活費。 裴湛一時間又有點難以啟齒。 儲妍追問。 [怎麼了?你最近需要錢哦?] [別不說話,你到底怎麼回事] [最近又賣表又借錢的,出什麼事了嗎] 裴湛好半天才回了個“沒事”。 儲妍簡直一頭惱火,她發了幾個“就離譜”的表情包。 [什麼沒事?] [你要借多少錢?] [卡號給我,我先給你打七萬歐] 裴湛猶豫不定,如果這是儲妍的生活費,他收了她一個人在國外會不會沒飯吃,或者沒地方住,如果…… 他還沒想完,儲妍的消息就叮鈴 啷的發了過去。 [你別擔心我在國外沒錢花呀,沒錢我還可以找我爸要呢] [你既然現在要用錢,那就先把這些收著] [後面等你有錢了還我唄,燕大高材生還怕以後弄不到錢嗎] 裴湛有點鼻酸。 他眼眶泛紅地給她回消息。 [謝謝你儲妍] [這些錢以後我會還你的] [折銀行的利息] 儲妍在那頭很久沒說話,久到裴湛以為她不高興了,忽然銀行卡賬戶“叮”的一聲,到賬了一百萬。 她還貼心地給他把歐元換人民幣了。 [到賬了吧?] 裴湛對她說“謝謝”。 她翻著消息回了幾條,又發個“揮手”的表情包。 [有什麼好謝的,一點生活費而已] [不用了按存銀行折了,我不缺你那點兒利息] 裴湛不知道說什麼,只好一直謝她。 [別謝了,搞得好像很生疏一樣] 聊了兩句,儲妍要睡了,法國有時差,她熬不住了。下線之前,她交代了裴湛幾句,讓他有什麼事要幫忙記得找她。 收了這筆巨款,裴湛的燃眉之急才緩了不少。 但還差四十萬。 他弄不到那麼多錢,但是可以先把手頭的錢送給那些人。至少可以先談一談,把喬青蓮先弄出來。 …… 第二天就是七月三號,這是裴湛去長河里還錢的日子,他請了個假,真的帶著一行李箱的錢去找人。 他坐了兩個小時的車。 臨下車之前收到了陳嘉澍的信息。 [裴湛,你晚上早點回來] [我有事要跟你說] 裴湛剛回了個“好”,耳邊就響起了公交車的播報聲︰“下一站︰長河里,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開門請當心。” …… 長河里在遠郊近于農村的地方,公交車上也沒幾個人了,裴湛提著個巨大的行李箱,踉蹌著下了車。 寧海的夏天濕熱,七月初,外面的太陽正是毒辣的時候。 裴湛走的急,沒有帶傘,一路拖著行李找到了地方。 長河里67號金色魅力。 會所在寧海郊區,近于省和直轄市的交匯處,四周幾條街都是城鄉結合部的大排檔和煙酒茶各色批發店,它修在幾個大居民區的中心集散點。 這地方不算偏僻,路寬而直,公共交通也算得上發達,往西北走兩條街坐落著兩個職校,往西南走一條街是寧海最大的經濟開發區,盤根錯雜地塞了一群工廠。 這里住的大多不是寧海本地人,外來務工的農民工、夾縫里討生活的女人和不學無術的職校生……三教九流的生活氣雜糅成了這里模糊又混亂的底色。 金色魅力是當地最大的會所。 它修得不小,門口搭了四根金光閃閃的柱子,從上到下修得金碧輝煌,進門的大堂吊著閃閃發光的吊燈,兩排螺旋的大理石階梯繞著它盤旋而上。 裝修看上去花了不少錢,但又因為堆砌太過而不上檔次,土又精致,一看就覺得艷俗。 裴湛拎著錢進門。 兩個身穿迎賓制服的女孩子走上來,她倆年紀看著不大,畫著濃妝也就比裴湛成熟一點。 其中一個長相偏甜美親和的走上前來說話。 “您好先生,歡迎光臨。” “請問有什麼能幫您。” 裴湛攥著行李箱的拉桿,語氣緊張︰“我來找人。” 他壓著聲音說︰“我來找一個叫喬青蓮的女人。” 她們面面相覷。 裴湛握著行李箱︰“她欠了你們老板三百萬。” 其中一個很快反應過來,她笑著說︰“您稍等。” 第51章 另一個女孩子引著裴湛到等候區坐下,她笑著給裴湛端了一杯加冰和薄荷葉的冰紅茶︰“請慢用。” 裴湛低頭︰“謝謝。” 沒一會兒,上樓的那個迎賓小姐走了下來,他身後還跟著個人高馬大的黑衣保鏢。 “老板在319等您,”那小姐笑著對他說,“您的箱子看上去很重,阿耿會替您提進去。” 裴湛警惕地看著他們。 迎賓小姐笑著說︰“您請放心,箱子里的東西,阿耿一分一毫都不會動的。” 裴湛緊緊拿著箱子,說︰“不必了,我自己帶過去。” 迎賓小姐也尊重他的選擇,微笑著沖後面的保鏢點頭︰“那阿耿,你帶他去見老板吧。” 裴湛坐電梯上了三樓。 繞到319,里面勁歌熱舞的聲音隱隱透過門縫擠出來。裴湛想要開門。 保鏢先一步,替裴湛把門推開了。 319這個包間很大,里面燈開的暗,在門口看著感覺像是蒙了一層灰撲撲的霧。 裴湛一走進去就聞到了一股刺激的味道。那是一種很難說的奇怪氣味,混雜著空氣里的劣質香薰和地攤香水,沖得裴湛直皺眉頭。 這包間里有個大屏,大屏上投著幾段意義不明的mv。mv底下有幾個漂亮的小姑娘在邊扭邊唱。 她們年紀看著和裴湛差不多大,大概是背著燈的緣故,眼里一點光也看不到。裴湛皺眉掃了一圈,被保鏢帶著走到了包間最里面的角落。 所謂的老板坐在包間最隱蔽的卡座之中,看到他來,沖他笑了一下,說︰“裴湛?” 裴湛點頭。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嗤笑︰“你膽子挺大,敢一個人來。” 裴湛不動聲色蹭了蹭自己的手心。他說︰“不是你叫我一個人來的嗎?” 老板笑著問︰“小朋友,你錢帶夠了嗎?” 裴湛把行李箱往前推。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帶著點拘謹的試探。 裴湛說︰“錢都在這里了。” 老板揚眉。 他下巴一抬,就有個黑衣的保鏢上前去拿裴湛的箱子。 那老板目不轉楮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讓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裴湛覺得這樣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某件可以讓人把玩的物品,他在這樣的目光下滲出一層冷汗。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保安湊到男人耳邊說了幾句話。 他冷笑了一聲︰“小朋友,你不太地道啊,我問你要了多少錢,你忘了嗎?” 裴湛的汗毛瞬間炸起。 他籌到的錢確實不夠。 但他也再沒有別的渠道能去弄到錢了。 不論裴湛怎麼湊,手頭現在也只有二百七十萬,他今天只帶了這麼多來還債,是因為他已經窮途末路。 裴湛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他強忍鎮定說︰“我只能湊到這麼多錢,先還一部分,剩下的後面我再補上。” “那可不行,三百萬就是三百萬,”老板臉上掛著笑,眼楮卻是冰涼的,他看著裴湛,輕聲說︰“一分都不能少。” …… 三號下午一點。 寧海市中心的一家網紅甜品店里。 陳嘉澍看著面前失敗的蛋糕胚,長嘆了一口氣,旁邊的廢棄材料台上堆著三個奇形怪狀的蛋糕,加上手邊這個,已經是他今天做壞的第四個蛋糕了。 陳嘉澍一直做不好。 因為他今天早上始終心神不寧。 一方面因為昨晚他和裴湛在浴室里做的那些事,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在極度地失控。 水汽氤氳的浴室里,裴湛那張臉看上去那麼無辜,以至于陳嘉澍就那樣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前一次可以說他是喝醉了不清醒,那昨天晚上又是為什麼?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更不願承認自己已經對裴湛生出了欲望,可昨夜就是這麼荒唐,陳嘉澍再一次與裴湛赤裸相擁,在彼此都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做了那樣親密的事情。 陳嘉澍很難否認,自己那個時候很高興。 可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高興,是因為愛嗎?可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愛上裴湛,他的家庭很久以前就四分五裂,他從沒有嘗過愛這種滋味。 這真的是愛嗎? 還是只是他想得到的掌控欲在作祟? 陳嘉澍實在分不清,他暫時把這種情感當做欲望。他有欲望,裴湛也有欲望,所以他們在一起做都讓彼此愉快的事情,這理所應當,無關愛情。 欲念這種東西誰都會有,他對裴湛生出了想要的欲望,裴湛也一樣。 至于這些欲望里但到底有沒有愛,他也不清楚。 就算有,陳嘉澍也不會承認自己有愛意,更不會放任自己喜歡一個無趣的男人。裴湛配不上,他只是個高攀的窮酸鬼。 他們本就不該在一起。 陳嘉澍出著神,順手把裱花的奶油一放,一個不小心,光滑的蛋糕表面瞬間留下幾條劃痕。 店員看到有些驚訝︰“呀,又做壞了嗎?” 前幾天他一有時間就會來蛋糕店做蛋糕,練了兩天多了,還是做的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顯而易見,這個蛋糕在他的分心之下,再一次失敗了。 店員笑著看他︰“前幾次做的挺好的呀,怎麼越做越回去了。” 陳嘉澍禮貌地笑了一下,眼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他說︰“手笨。” 店員在他的笑容下也正經了起來,他說︰“那我……再給您弄個胚?” “不用了,”陳嘉澍解下自己的圍裙,他說,“我不做了,做不好。” 店員有點意外︰“都做了這麼久了,這就不做了嗎?我看後面做的挺好的呀……” 陳嘉澍把圍裙疊好放在一邊的衣架上︰“不做了,你替我弄一個吧。” 反正只是給裴湛過一個生日而已,親不親自做蛋糕有那麼重要嗎。 四十分鐘後—— 陳嘉澍拎著店員做好的蛋糕往家里走去。 第45章 落空 給裴湛過生日的餐廳他沒訂,因為不知道裴湛喜歡吃什麼,他也不知道點什麼菜,最後直接求助了家里做飯的阿姨。 他專門花錢去徐皓宇他們家酒店里請了幾個廚子來家里,讓阿姨指揮他們做菜,又聯系了林安靜,找她的人脈把家里好好布置了一下。 除此之外,陳嘉澍還讓做飯的阿姨專門給裴湛弄了幾道喜歡吃的菜。 他不知道裴湛喜歡什麼,所以禮物決定送點實際的,他給裴湛買了輛賓利,甚至還給他提前上了燕都的牌照,租好了四年的車位。 陳嘉澍算過裴湛的分數和排名,裴湛這個成績完全可以進燕都大學醫學院。 所以陳嘉澍除了給他準備了車房以外,還以自己的名義提前在燕大醫學院附近買了套公寓,這樣到時候裴湛就可以住在公寓里上學,不用跟室友擠宿舍里。 其實住宿舍也沒什麼。燕大宿舍是全國出名的好。 但是陳嘉澍就是不想裴湛和其他人住一起。他覺得不好,也不方便,一個人住總是更舒適一些。 他還計劃過,等裴湛上學後,他就找個人給裴湛把車開過去。 一旦裴湛過了生日,陳嘉澍就送他去學開車,駕校的錢他來報,省得小窮鬼肉疼。 …… 公寓里,阿姨和陳嘉澍請來的廚子已經在忙著做飯。 陳嘉澍把蛋糕放在桌上,拿出已經托人精致包裝過的車房鑰匙,給裴湛發了個信息。 他沒有說的很清楚,只是交代裴湛下了班就早點回來。 陳嘉澍等著裴湛回來,準備給裴湛一個驚喜。 他甚至想過裴湛的反應。 裴湛這種人,總是一門心思撲在別人身上,自己日子反而過得狗屁倒灶,問他陳嘉澍生日在哪天他能一口答出來,自己的生日估計根本就想不起來。 他那麼好欺負,脾氣又軟,說不定知道自己的準備又要哭。 陳嘉澍想到就搖頭。 他心情其實不錯,連嘴角都帶著難以察覺的微笑。 …… 可是陳嘉澍沒想到,裴湛今夜沒有回家。 他左等右等,等到了半夜裴湛也絲毫沒有回來的意思。 桌上的蠟燭燒了一半,飯菜在空調房里涼得徹底,發出一陣令人惡心的油膩味,蛋糕的奶油有一些融化了,濕乎乎的躺在塑料盒里,像一堆快要不成型的史萊姆。 客廳的壁燈停在十一點。 裴湛平時下班的點是幾點他已經忘了,但絕不可能到十一點還不回家,總不能是他們店長又跟他調班了…… 更何況他還叮囑了裴湛,讓他早點回家。但是裴湛他到現在都沒回來。 陳嘉澍皺著眉給裴湛打電話。 連打了三個都沒人接。 “您撥打的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sorry,the……” 陳嘉澍摁掉嘗試撥出的第四通電話,一頭惱火地準備再去浴室沖個澡。 第52章 他進房間一通翻找,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手機閃出一個來電。 “裴湛”兩個字赫然出現在他的屏幕上。 陳嘉澍抬手摁了一個,把手機重重丟到沙發的另一邊。 他心想,打什麼電話。 愛回不回吧。 他得洗澡睡覺了。 …… 再接到關于裴湛的電話,是十二小時之後的事,陳嘉澍剛睡醒,指揮著阿姨把昨夜沒吃的菜通通倒進垃圾桶,又自己點了一份寧海老生煎吃。 阿姨一邊倒菜,一邊把家里收拾干淨,她說︰“這些菜都一口沒動呢,就這麼倒掉啦。” 陳嘉澍吃著生煎刷手機沒說話,言下之意讓她別多嘴,照做就行。 微信的朋友群里徐皓宇在吐槽他在加拿大踫見的超雄北美人,昨夜群消息就已經聊了一千多條。 畢竟他們現在天南海北的,每個時間點都有人醒著。 陳嘉澍懶得爬樓,隨手刷了刷,沒發現什麼有意思的。 他們幾個人在里面聊的熱火朝天,時不時還艾特一下陳嘉澍,只是這位少爺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很少在群里面說話。 畢竟華騰是上海有名的少爺小姐集中營。 本地人都戲稱華騰是天龍人基地。 群里的他們幾個算是華騰里最有錢的那一波少爺,平時玩的不多,但家里的產業有交集,彼此父母又關系不錯。 有人拉了個小群,方便聯絡感情,更便于他們時不時就出去聚一聚。 群里徐皓宇正說起最近的一個瓜。 [你們知不知道?] [儲妍最近被他爸罰了] [說她花錢太厲害,要縮減她的零花錢] [有一筆款項不知道轉給了誰] [轉了七萬歐,折合人民幣100萬] [他爸查到那個她打錢的賬戶,好像還是寧海賬戶,听說是個欠債的窮鬼] [他爸懷疑儲妍跟這個窮鬼的談戀愛,教育了她一個多小時] [還說要找到國內來,警告那個窮鬼別纏著他女兒] 陳嘉澍隨便看了兩眼信息,對這種八卦消息並沒有興趣。 順手就切屏出去,隨便找了個游戲主播看直播,他一邊看直播一邊吃完了生煎,正要收拾碗筷,阿姨把他攔下來了。 “你放在那里吧,我來收拾。”阿姨走上前把碗筷拿過。 陳嘉澍“嗯”了一聲,他吃飽了,準備消個食就去打網球,打完了再順便和他爸計劃一下出國的事。 畢竟沒多久他就要去美國讀書了,提前去那里住也是正常的。 原本陳嘉澍預計七月中旬去費城,為了給裴湛過生日,他硬生生把時間往後延了半個月,機票都改到了八月中旬。陳國俊幾次問他原因,他都沒說。 誰承想過生日那天晚上,裴湛還沒回來。 早知道不回寧海了。 不如直接去費城。 陳嘉澍一想到裴湛昨晚的爽約心情就很糟糕,明明囑托了他按時回來。 裴湛不听話。 這讓他心情很不好。 …… 下午的寧海更熱了,陳嘉澍打球出了一身汗,他穿的運動背心被洇得濕透,半透明的貼在胸膛上。 陳嘉澍一個越網扣殺,網球被他扣在地上,彈了兩下,咕嚕嚕滾到了場邊。 “輸了。”陳嘉澍抬起汗濕的眼睫。 球網對面的人擺手︰“不打了不打了,我輸了,輸的徹底。” 陳嘉澍摸了一把大汗淋灕的頭發,感覺自己郁結的心情終于開闊了一些。 約陳嘉澍打球的朋友已經打不動了,他把球拍往地下一扔,說︰“你今天吃了火藥了?打起來這麼下狠手……” 陳嘉澍沒說話,拿著拍子到旁邊休息的凳子上坐下來。 “你怎麼不說話?”朋友在一邊的冰箱里拿了瓶水給他,“生氣呢?” 陳嘉澍擰開瓶蓋︰“沒生氣。” “還沒生氣,”朋友揶揄地笑他,“臉都快掛到地上了。” 陳嘉澍不再反駁,但也沒有承認。 朋友好奇地搗搗他︰“哎說說,誰惹我們小陳總不高興了?少見你心情這麼差啊。” “你爸?還是其他不長眼的?”朋友笑嘻嘻地摟住他肩膀,“有什麼事兒別憋心里啊,說出來要痛快點的。” 陳嘉澍疏離地說了一句︰“沒有。” “不把我當哥們兒是吧?”他拍拍陳嘉澍的肩膀,“行,哥們感情淡了,什麼都不說了,咱倆交情也就……” 他演的起勁,陳嘉澍正要罵他八卦,電話就忽然響了。 他拿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儲妍”。 約他打網球的這個朋友也是華騰的,體育社的副社長,陳嘉澍和儲妍談戀愛那事在學校里不說人盡皆知,私下議論的人也不少。 他倆分手這事兒知道的人反而不多。 所以不少人還都以為他倆還是男女朋友。 八卦的副社長看到這來電就一臉“哦呦”的吃瓜表情。 陳嘉澍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副社長一副受驚的表情︰“咋啦?你女朋友打電話你瞪我干嘛?” 陳嘉澍心力交瘁地解釋︰“不是女朋友。” “嘖,不是我說你啊,我們也知道儲妍家里面管的嚴,你倆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你倆的事,但她偷偷打了七萬歐給你花被他爸發現的事早傳開了。” 周圍的球場十分喧嘩,陳嘉澍卻忽然安靜。 他沉默了好久才出聲。 “儲妍給我轉七萬歐?”陳嘉澍皺眉,“什麼時候的事兒?” 副社長翻手機看瓜︰“就昨天啊,說是他爸心血來潮看她銀行卡,發現少了七萬歐,後面一查是打給你了。” 陳嘉澍簡直莫名其妙。 這都什麼跟什麼。 在一團亂麻中他忽然想起了早上徐皓宇說的那個瓜——儲妍為愛給人打錢被他爸發現,然後她爸把她卡凍了。 但瓜主怎麼傳著傳著就變成他了,不是說把錢打給了個窮酸鬼嗎? 這才過了幾個小時啊,怎麼就傳成了這樣? 陳嘉澍不知道的是,這件事在未來會被描述成儲妍為他抗爭父母的流言,變成他們情比金堅的一個鐵證。 哪怕它本來就虛假。 在國外的那段歲月,陳嘉澍被困在流言里好多年。 但那時候他丟掉了心愛的人,根本沒心思解釋,就任憑流言愈演愈烈,直到他和裴湛重逢。 現在的陳嘉澍也說不清楚這件事︰“真的不……” 面對這無厘頭的誹謗,陳嘉澍簡直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解釋,他還沒開口,就又被副社長打斷了。 “哎呀好了好了好了,我回避還不行嗎……”他指了指陳陳嘉澍的手機,說,“你快接吧,不然等會兒自動掛斷了,人家說不定打電話找你有急事。” 陳嘉澍“嘖”了一聲,還想說點什麼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副社長立馬擺出一個“我都懂”的表情,麻溜兒的拿著自己拍子去隔壁區找人玩兒了。 陳嘉澍無奈地沉默了。 他盯著自己屏幕看了兩秒,絲毫沒有想接起來的意思。 畢竟合格的前任就該跟死了一樣安靜。 他們雖然算和平分手但是在談的時候也並沒有多愉快,反正就是很久都是互不打擾,連信息都沒發上幾個,更別說打電話。 他根本不想接。 等到電話自動掛斷,他才把手機丟到一邊。沒想到剛停了兩秒,儲妍的電話就再一次打了過來。 到底什麼急事要連打兩個電話? 陳嘉澍有點煩躁地把電話拿起來。 他沒想到自己一接通,儲妍的罵就在電話那頭鋪天蓋地地炸開了。 “裴湛打你那麼多電話怎麼不接?” 陳嘉澍一陣沉默。 “你到底在干什麼,有沒有關心他的情況啊……” 這咄咄逼人的語氣簡直听的陳嘉澍想笑。 他關不關心裴湛還不需要一個外人來置喙。更何況,他和裴湛的事,跟她儲妍到底有什麼關系? 陳嘉澍一句“這關你什麼事”差點就脫口而出。但他話到嘴邊了沒問出來。 因為儲妍忽然在那邊怒罵︰“你知不知道裴湛他住院了啊!” 陳嘉澍眼神一空。 儲妍語氣的強硬漸漸褪去,她有點哽咽地說︰“你知不知道他到現在還沒醒,你知不知道昨晚他打了你多少個電話?” 第46章 後悔 他網球打了一身汗,在听到裴湛住院的消息後,手腳居然覺得冰涼。 陳嘉澍立馬回去洗了個澡,隨便套了身衣服,就立馬叫車去了寧交大附五院。 儲妍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那時候他也是拿起衣服就往家里趕,他來不及等衣服干,更是連澡都顧不上在健身房簡單沖一個,直接帶著一身的汗回家洗澡換衣服。 …… “最近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知不知道,他最近賣了表,還在到處借錢。” 第53章 “那天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問我借了一百萬,你知不知道他要那麼多錢干什麼?” “陳嘉澍,你喜歡他嗎?你知道他喜歡你嗎?你就不能多在意他一點嗎……” …… 儲妍還沒說完,陳嘉澍就一手摁掉了電話,他心煩意亂,再她的質問里簡直理不出個頭緒來。 什麼表?賣哪塊表?借什麼錢? 為什麼要借錢? 陳嘉澍一回想,發現自己居然什麼也不知道。他那麼靈光的腦子在听說裴湛在住院的消息之後忽然就停擺了。 他急忙趕回公寓,又匆匆趕去醫院。 在路上他才想起最近裴湛的一些奇怪表現。 裴湛近來時常欲言又止,又經常一個人發呆,問他怎麼了他又不說。 陳嘉澍一路心驚膽戰,他終于趕到醫院,走到住院部,他才發現自己渾身冰涼,背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一層冷汗。 儲妍光顧著在那頭罵他了,連裴湛在幾樓幾號床都沒告訴他。 陳嘉澍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她,撥號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拿手機的手有點顫抖。陳嘉澍深吸一口氣,臉上居然不自覺地嗤笑了一下。 怎麼回事? 他這麼緊張干什麼? 裴湛沒醒就沒醒唄,寧交大附五院是寧海最好的醫院之一,看內科更是全國頂級的醫院,他有什麼好害怕的。 在這里,裴湛不會出什麼意外的。 理智上他不停勸自己冷靜,但身體反應怎麼也控制不住,旁邊的護士看他顫得厲害,上前詢問要不要幫忙。 陳嘉澍謝絕了,並且問她能不能查詢病人的住院信息。 護士溫柔地笑了笑︰“這個是沒辦法透露的呢,涉及病人隱私,院方是不允許的。” 陳嘉澍點頭︰“好,謝謝,那我自己打電話問問。” 然後他給儲妍撥了兩個電話,她沒接。 陳嘉澍給她發信息詢問,她也不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嘉澍聯系不上她,病急亂投醫,竟然直接把電話打到了裴湛手機上。 可裴湛的手機怎麼可能打得通? 儲妍說他住院到現在沒醒,誰來接電話? 結果電話鈴響了三聲,有人接了。 接電話的是一個元氣的女聲︰“喂,你好,陳嘉澍嗎?” 陳嘉澍一愣︰“我是陳嘉澍,您是……” “哦,我是裴湛的同事,”她在電話那頭說話的聲音很輕,“他情況你……” 陳嘉澍很快推測出了她是誰,那天那個給裴湛發信息約他出去看電影的同事,如果沒記錯,她應該叫林語涵。 陳嘉澍幾乎立刻打斷了林語涵,問︰“他在幾樓?” 林語涵聲音輕柔︰“床位在六樓618第3床,人剛剛醒了一下,現在又睡著了,你快上來吧。” 陳嘉澍走進病房的時候,裴湛還在睡,林語涵坐在床邊摸了摸他的手,大概是發現有點涼,給他搓熱了,又塞進了被子里。 陳嘉澍遠遠看著,只覺得裴湛像一張蒼白的薄紙,蜷縮在被子里,好像一踫就要壞了。 林語涵看見他來,示意他出去說話。 陳嘉澍不知道說什麼,沉默地在病房門邊發呆。 林語涵走出來就說︰“你有什麼想問的?” 陳嘉澍一時間不知道問什麼。 他心里很亂。 不知道是因為病床上毫無生機的裴湛還是隨意觸踫裴湛的林語涵,他看到那個畫面的瞬間,只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 他心頭就像是壓了塊大石頭,每跳一下胸口都悶悶作痛。 當然,令他更不解的是自己的反應。 他的心太慌了,這一路上陳嘉澍把提心吊膽的滋味嘗了個遍。這種感覺太失常了,他本能地開始厭惡。 也順帶著厭惡起了造成這一切的裴湛。 五味雜陳伴著難以消減的煩躁,陳嘉澍現在一句話也不想說。 林語涵看著他,自己說起了前因後果︰“裴湛是過量飲酒引起的胃出血,具體的情況我不知道,我是在垃圾桶邊上找到他的,找到他人的時候,他衣服上都是血。” “我打了120,把他送到這里,因為打不開他的手機,所以只能先給他的緊急聯系人打電話,”林語涵說的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他設置備注的爸爸那個號碼是空號,所以我給你打了很多個電話。” 但是陳嘉澍當時在氣頭上。 裴湛打來的電話他一個也沒接。 如果不是儲妍,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裴湛住院的事情。 林語涵幾句話說清了昨晚的混亂狀況︰“住院要用身份證,我這邊沒有,後來還是醫生跟我說,可以解鎖他手機,用電子身份證補辦掛號手續辦理入院。” “也是需要身份證才給你打電話,他的緊急聯系人只有你一個。” “你為什麼不接呢?”林語涵的語氣平淡,連質問也算不上。 可陳嘉澍就像被什麼銳物鍥入了皮肉。 他一動不動,眼中卻涌出迷茫。 陳嘉澍似乎不懂這一瞬間他心頭涌起的抽痛是為什麼。 “如果不是那個叫儲妍的女孩子打了一通電話給他,我還聯系不上你,”林語涵淡淡地問,“你知道你是裴湛唯一的緊急聯系人嗎?” 陳嘉澍嘴唇翕張,半天才說話,他聲音干啞地講︰“我不知道。” 林語涵靜默地瞥了他一眼。 陳嘉澍也靜默著不說話。 過了很久,林語涵才開口說︰“我在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你既然來了,那你多陪陪他吧。” 她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無聲離開了。 陳嘉澍低著頭發愣。 過了一陣,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著林語涵的背影,說︰“醫藥費……” “不用了,沒多少錢,我給墊了。”林語涵在走廊鏡頭擺擺手,坐電梯離開了樓層。 …… “爸爸……不……” “不要……媽……不行……” “我一定……給你們……” 裴湛睡得很不安穩,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夢,已經說了半個小時的夢話。 大概是生病的連鎖反應,他人還隱隱約約有點發燒。陳嘉澍摸了摸他的額頭,叫來護士問了情況。 護士說這是胃出血的正常現象。 燒要慢慢退。 陳嘉澍又問了幾句裴湛的病情。 護士翻了翻病歷,說︰“他短期喝太多酒了,胃壁有撕裂情況,胃粘膜出血特別嚴重。” 她一邊給裴湛測溫度,一邊冷冷地講︰“病人還有點酒精過敏,下次不要讓他喝酒了,喝多了會休克的,嚴重的話可能會死亡。” 陳嘉澍點頭︰“好,我知道了。” 護士看了看體溫計︰“是有點低燒。” 她出門拿了個紙杯給陳嘉澍,說︰“發燒要補充水分的,你給他嘴唇上沾點水。” “好。”陳嘉澍依要求拿了個棉簽給裴湛嘴邊蘸水。 裴湛的嘴唇偏厚,唇瓣柔軟飽滿,有一點女相,他的唇角下撇,不笑的時候自帶一種委屈感。裴湛生了病,整個人都蒼白脆弱,看上去就更加楚楚可憐。 長時間的發燒,令裴湛唇瓣開裂,他就像是一株將要枯萎的植物,似乎踫一踫就會碎掉。 陳嘉澍小心地給他唇瓣送水。 裴湛還在說夢話,他發著燒,人老實得不得了,做了噩夢都沒有掙扎,只是皺著眉叫“哥”。 陳嘉澍每听他叫一句,心頭就微微抽痛。 他有點後悔。 陳嘉澍他後悔和裴湛賭氣了。 他不該不接裴湛的電話。 …… 裴湛已經過了會做噩夢的年紀了。 他小時候倒是經常做噩夢,在他有記憶的年紀他的父母就每天都吵個不停。裴湛在爭吵中度過了一整個童年。 幼兒時期的痛苦總是會記得極為深刻。 他那時候時不時就會做噩夢。 噩夢的內容大多是關于父母發爭吵。 昏暗的光線、沉默的父親和歇斯底里的母親,以及一地狼藉的房間。裴湛的噩夢大多就圍繞著這些去開展。 等他再大一些,就不太會做噩夢了,畢竟現實生活中見到的雞飛狗跳太多,他已經學會習慣這些痛苦。 挨過的痛打太多,他已經學會怎麼保護自己。 可這次的病來勢洶洶,好像讓他的防御系統徹底崩壞了,閉上眼就一個夢接著一個夢,他簡直像是溺在水里的人,怎麼也掙扎不出那片令他恐懼的童年。 半夢半醒的時候是他最痛苦的時候。 現實和夢境交織在一起,簡直猶如一本翻不完的爛賬。 裴湛是清醒的,他像個旁觀者,能清楚地看到從前的自己是如何絕望如何痛苦。 他感同身受。 裴湛在這些夢里甚至能感覺到現實的自己在哭,還有個人溫柔地給他擦臉。 第54章 他想止住眼淚。 他也想睜開眼。 可老天就像把他電池扣了一節,裴湛沒了支撐他醒來的動力,像座快要停擺的鐘表。他怎麼也醒不過來。 真正等人清醒過來,是大概三兩天之後。裴湛在夜色里悄無聲息地睜開眼。 他昏昏醒醒的這些日子其實對時間並沒有概念,所有的事情,都是陳嘉澍後來告訴他的。 …… 裴湛醒過來的時候是半夜。 病房里的時鐘無聲地轉動,病房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外面走廊上護士巡床的聲音。裴湛半夢半醒,借著走廊的燈,看到了時間。 凌晨兩點半。 他清醒了。 第47章 誤會 裴湛剛醒過來的幾秒有點迷糊,大概還帶著噩夢的驚惶,他目光呆滯地愣了好幾秒才回神。 那股迷糊剛過去,他就感覺到自己的胃部一陣尖銳的抽痛。 剛到醫院的時候裴湛有點意識不清,但還是隱約听到了醫生的話。 很嚴重的胃出血。 他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 平常不喝酒的人,一口氣喝下三十瓶啤酒,沒出人命已經算他幸運了。 當時他並沒有湊夠三百萬,他還差三十萬。 老板靠在卡座里,漫不經心地問他。 你敢不敢賭。 裴湛那時候走投無路,他看著男人的眼楮,感覺自己只有一條路能走。他知道,只要他敢說一句不賭,他今天就走不出這個門。 所以裴湛說。 “我賭。” 然後他連著喝了三十瓶酒。 三十瓶酒抵那三十萬。 老板寬限裴湛一年,讓他去籌錢,一年內還上三十萬,喬青蓮不會有事。 三十瓶酒喝下去,裴湛瞬間天旋地轉地倒在地上,他的黑框眼鏡撞在地上,鏡片被壓得稀碎。 他看不清,昏暗的光斑打在那些人臉上,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說什麼,只感覺自己的胃好像被人握在手里拉扯。 直到那個老板說︰“你可以走了。” 裴湛才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那時候無助地打了陳嘉澍電話,可是打了幾通陳嘉澍都沒有接。 裴湛靠在門邊吐了個昏天黑地,他眼前一片紅一片藍地色斑交織,所有的景物在他眼里開始無差別地扭曲旋轉。 他幾乎快感覺不到自己的胃,吐光了胃里的東西就開始干嘔。 裴湛扶著垃圾桶後的牆壁,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機,正想強撐著打個電話給120叫救護車,劃開手機,模糊看到了一通手機來電。 他顫抖著接了電話。 “喂小裴,你今晚在哪里玩呀?” 是林語涵。 裴湛靠在牆上喘息。 他頭痛讓他一時間有點難以發聲。 電話那頭似乎也愣了一下。 林語涵沒得到回應,語氣里的愉快很快消失︰“裴湛?” 裴湛控制不住地小聲哽咽。 太疼了。 林語涵語氣立馬嚴肅起來︰“裴湛,你怎麼了?沒事吧?” 裴湛握著電話的手不肯放松。 其實他此時此刻已經力竭,幾乎是不停咬著自己的舌尖在保持清醒。 “有事,很痛……”裴湛聲音嘶啞,“等等林語涵,我先叫120,等會打給……” 裴湛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就這樣戛然而止。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一下他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裴湛?裴湛?裴湛!你說話裴湛!” 他最後听到的聲音是林語涵的尖叫。 然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 凌晨兩點四十五,裴湛清醒了,全身的麻藥退去,身體的痛覺也在恢復,他想動,但是一動胃部的抽痛就讓他渾身發抖。 裴湛仰面挺尸了沒一陣,手不小心踫到了一個東西。 是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是陳嘉澍。 裴湛垂眼,看到陳嘉澍正安靜地趴在他床邊,無聲地睡著了。也不知道他在這里呆了多久,眼底的烏青都快垂到地上。 裴湛摸了摸他的頭,很柔軟的頭發。 陳嘉澍睡著的時候就像只軟綿綿的大貓,一點都看不出他養尊處優的盛氣凌人。裴湛只需要看著他就會覺得心頭發軟。 夜還很長,他不忍心打擾陳嘉澍休息,也沒法自己起身找護士打止痛針。胃里翻江倒海的在絞痛,裴湛咬著牙硬扛,沒一陣又迷迷糊糊疼得暈了過去。 …… 再醒過來是中午。 隔壁床來了個斷腿的,一時間病房里喧鬧起來,順帶著把他也吵醒了。 裴湛睜開眼的時候,床邊站了兩個人,一個是陳嘉澍,一個是林語涵。 他想說話還沒開口,就感覺到自己的胃一陣抽痛。裴湛忍不住皺眉,林語涵上前問︰“你怎麼樣,小裴,很難受嗎,要不要我給你叫醫生。” 裴湛啞聲說︰“不用。” 林語涵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可是你的手很涼誒,你冷嗎?” “我沒事。”裴湛指尖一點點蜷縮。 他不太習慣女生的觸踫,更何況是當著陳嘉澍的面,被一個女生這樣握住指尖。 裴湛想把手抽回來,可還沒等他收手,林語涵就一把將他的手握進了掌心,她緊張地看著裴湛,說︰“真的沒事嗎?” “真的……”裴湛虛弱地強調,“我真的沒事,你放心。” 說著,他一點點把手從林語涵掌心抽出來。 林語涵看著他縮回的手,又看了一眼眼神冷漠的陳嘉澍,說︰“好吧……” “那你要不要喝水?”林語涵再一次靈機一動,她拿起床邊的一罐蜂蜜,說,“我問了醫生哦,喝蜂蜜水是可以的。” 裴湛還真的有點渴。 畢竟他發燒發了很久,缺水是正常的。 裴湛在床上掙扎了一下,說︰“我自己來。” 林語涵輕輕壓住他的肩膀︰“不要啦,你那個胃太嚴重了,先別動了。” 裴湛就這樣輕而易舉的被她的手壓在了床上。 她兌了一杯蜂蜜水,在陳嘉澍無聲的注釋下,小心地給裴湛喂水。 裴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沒一陣眼楮又看向陳嘉澍。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因為林語涵給他喂水的緣故,完全沒法開口說話。 陳嘉澍也看著他,他們無聲地四目相對,但誰也不出聲。 裴湛因為長時間的發燒嗓子干啞,實在說不了話,可他看著陳嘉澍的眼楮里好像有千言萬語,他有點希冀地看著陳嘉澍,似乎在期待陳嘉澍說什麼。 但陳嘉澍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從椅子上起身。 裴湛眼里涌出點慌張。 他以為陳嘉澍生氣了要走。 “哥……”裴湛在病床上艱難地發出一個音節。 結果陳嘉澍腳步一頓,回頭看他說︰“別急,我去叫醫生來看一下你。” …… 陳嘉澍走遠了,林語涵才沖裴湛眨眨眼。 裴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林語涵又擺出那一副笑嘻嘻地樣子,說︰“我可算是知道你為什麼不願意跟我出去玩了。” 裴湛張了張嘴,但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你喜歡他,”林語涵笑著說,“你喜歡陳嘉澍,對吧?” 裴湛眨眨眼,眼眶一時有點紅,他聲音嘶啞,但又十分小聲地問︰“有那麼明顯嗎……” “你從睜開眼,眼楮就沒有離開過他,”林語涵笑眯眯的,像只撞破他秘密的小狐狸,“你被你的眼神出賣啦。” 裴湛無聲垂眼。 過了好半天,他才抬眼看著林語涵,那雙下垂的狗狗眼里都是抱歉。 裴湛語氣鄭重地說︰“對不起,林語涵,我……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林語涵看著他的眼楮,沒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對不起干嘛?” 裴湛眨著眼看她。 林語涵滿臉笑意地看著他︰“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呀?” 裴湛眼巴巴地看著她不講話。 “這樣看著我干什麼?我又不喜歡你。”林語涵無奈地看他。 “那你……”裴湛欲言又止,好久他才鼓起勇氣,說,“那你為什麼……” 林語涵背著手看他︰“我為什麼約你出去玩嗎?” 裴湛呆呆地看著她的笑,輕輕點頭。 林語涵禮貌地微笑一下︰“因為想跟你商量個事呀。” 裴湛濕潤的狗狗眼無聲看她。 林語涵笑得開朗︰“我家里呢,一直想讓我找個男朋友,因為……我喜歡女的。” 裴湛眼里閃過意外。 “家里逼得太緊,他們自從知道我喜歡女孩子,每天都在給我介紹相親,”林語涵嘆息一聲,“所以我就想找個男生裝男朋友,約你出去是為了和你商量這件事,順便讓他們拍到呀。” “你別看我天天出來打工,”林語涵有點苦惱地說,“打工的那塊地方,到處都是人跟著我呢。” 第55章 她笑得有點調皮︰“你不知道,以前在大半夜上班也是為了折騰我爸媽安排在我身邊的那些人。前幾天我們出的一份餐,還是出給我那些保鏢的。” “唉,他們盯我盯得太緊,”林語涵有點惆悵,“平時只要我跟女孩子多說幾句話,他們就要警惕的,所以不如找個男生當假情侶算啦。” 裴湛眼里閃過驚訝。 “你這個表情什麼意思啊?能找到個性格溫順又體貼的男孩子很難的,而且你看著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我媽會喜歡的那種類型……”林語涵有點無奈地講,“生日約你出來還不是想把你哄開心然後答應我假扮我男朋友,先把這兩年過去,等我開始工作,他們就沒辦法啦。” 誰知道她那天裴湛生日一個電話打過去,听到的簡直跟鬼故事一樣。 她開始還不清楚裴湛的位置,最後還是托了點家里的關系才找到裴湛人在哪里。 找到的第一時間就給他打了120。 然後裴湛確診了胃出血。 裴湛欲言又止,但他最後還是開口︰“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 林語涵興致勃勃地坐在他身邊,她說︰“我知道呀,你喜歡他嘛。” 裴湛不好意思地垂眼︰“也沒有那麼明顯。” 林語涵笑著打趣他︰“別演了吧小裴,你那個眼神,簡直快當場叫老公了。” 裴湛驚慌失措,他耳朵“噌”得一下紅起來︰“不是的……我……” “那干嘛我踫下你的手你就躲開啊?”林語涵靠在他床頭櫃邊,笑著說,“你很怕陳嘉澍哦?” 裴湛眉眼低垂︰“他……他會生氣的。” “是哦,”林語涵想起來就要笑,“他剛那個表情,簡直像要吃小孩。” 裴湛有點失落︰“他果然生氣了,是吧。” “什麼?小裴,你以為那是生氣嗎?”林語涵簡直恨鐵不成鋼,“你覺得那是生氣嗎?” “不是嗎?”裴湛不解地看著她。 “你沒談過戀愛嗎?”林語涵簡直離譜地看著他,“你看不出來他那是在……” 那是在吃醋嗎? 林語涵的聲音忽然停下了。 她沒把話說完,只是神秘兮兮地忽然問︰“裴湛,你是不是一直單戀陳嘉澍啊?” 裴湛偏開臉想逃避這個問題。 “你這就是明晃晃地在單戀他嘛,他要是真那麼喜歡你,怎麼會我用你手機給他打了那麼多電話還不接呢,”林語涵語氣遺憾地說,“你逃避也沒用,陳嘉澍這種人我見得多了,高高在上的,一點都不尊重人,給一點好處就像施舍,他那種人看上去就愛口是心非,你那樣喜歡他,可他一定說了很多次不喜歡你對不對?”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她說的都是實話。裴湛只能選擇沉默,眼眶很快地紅了。 林語涵湊近了看他,說︰“喂小裴你別哭啊,醫生說你現在的腸胃很脆弱,情緒不能大起大落的。” “好。”裴湛很乖地把淚水強忍住了。 林語涵繼續追問︰“你也覺得他不喜歡你對不對。” 裴湛垂著眼不說話。 在陳家的這一年多,他知道在自己在陳嘉澍眼里的形象。 沒有人會愛上一個無趣自卑又敏感的人。 不喜歡他不是口是心非,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裴湛知道,他們分別的倒計時早已拉開了,一旦陳嘉澍出國,他們就再無可能。數個時區相隔的不僅是距離,更是晝夜顛倒的時間,時差可以熬壞一切感情,更何況,他們本來就連感情都沒有。 林語涵知道他難受,也知道,裴湛完全不想裸露自己的脆弱。 但她偏偏狡黠地繞到另一邊看他,說︰“既然他不喜歡你,那你就離開他當我男朋友吧。” 裴湛緩緩睜開眼,他看著她的眼神里閃過拒絕。 但林語涵看不見似的對著他擠眉弄眼︰“不白當的,平時一個月十萬,逢年過節陪我回家吃飯,要不要嘛。” 第48章 假意 她話音未落,陳嘉澍已經帶著醫生走進來。 他倆靠得近,顯然已經听到了林語涵那番買男朋友的豪言壯語。 醫生表情有點上班上久了的麻木,听到這幾個小屁孩的話,臉上閃過一股難說的“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陳嘉澍在旁邊一句話不說,只是冷冷盯了裴湛一眼。 林語涵看見醫生來了,立馬緊張地上前問醫生︰“他現在醒過來了,但是胃還是疼的厲害,有什麼能讓他好受一點嗎?” “患者這個胃很嚴重,送來的時候主動脈出血,得先禁食,”醫生拿著病歷看了看又檢查了一下,“不行還是要做胃鏡止血。” 林語涵想到做胃鏡那個情況,整個人都頭皮發麻。裴湛這麼瘦弱的人,看上去簡直要被那個胃管一管子捅死。 她想想就覺得恐怖。 陳嘉澍在旁邊冷靜地看著裴湛,說︰“他現在是不是要多休息,一直不吃飯人恐怕不會太舒服。” 醫生附和︰“是的,患者還是要多休息多睡覺,他的身體被損害得太嚴重,胃是情緒器官,他情緒起伏還是不要太大,不然還是會影響恢復。” “好,”陳嘉澍眼神無聲地掃視一圈,說,“那轉個病房吧,這里太吵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湛腦子轉了一圈才想明白陳嘉澍在說什麼,他想開口制止,陳嘉澍卻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這是不許拒絕的意思。 裴湛雖然總是愚鈍,但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忽然福至心靈地明白。他如果再敢在陳嘉澍面前說上一句“不要”,陳嘉澍一定會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個醫院的大門,從此不再理會他。 他哥不高興。 裴湛看得出來,陳嘉澍的心情很差。 這個人果然在生氣。 可是裴湛實在想不通他生氣的理由。難道是因為林語涵對他的觸踫嗎?可她只是握了他的手,裴湛甚至第一時間就把手從她的掌心抽出想要撇清關系。 還是說,他哥是為了林語涵那些打趣一樣的胡話生氣,可她那些荒誕不已的句子在裴湛眼里是僅僅只是說笑,他壓根就沒有答應的想法。 難道只是听到這些陳嘉澍也要生氣嗎? 可是他們的關系這麼脆弱,陳嘉澍連垂眼看他都是一種恩賞,裴湛怎麼會奢求他為自己生氣?陳嘉澍根本就不會在意這些。 陳嘉澍簡直像一本晦澀的書,裴湛總是讀不懂他。 陳嘉澍掃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個斷了腿的中年男人身上,不容置喙地講︰“他比較影響人休息。” 醫生完全不意外地看過去。 那個中年男人是昨晚被一大幫子人送過來的,在急診鬧了一晚上。 據說骨科那邊的小護士說他是跟情婦偷情,被自己原配找了一堆人打斷了腿,叫120來的時候叫得像死了親爹,其實只是骨裂。 他是個倒插門,原配要跟他離婚,讓他淨身出戶,小三又過來哭訴說自己被人從房子趕出來。 那些雞零狗碎的事吵了一早上,裴湛幾乎沒睡到半小時。 “他們家亂七八糟的人太多了,吵的人頭疼,”陳嘉澍拿出手機似乎在和什麼人聯系,頭也不抬地說,“把我弟弟轉到你們院最好的病房,要套房。” 醫生心說哪兒來的暴發戶,想轉病房就轉病房?而且公立醫院哪來的套房? 醫生提醒︰“我們這里最好的就是單人病房。” 陳嘉澍斬釘截鐵︰“那就轉單人。” “他這個胃確實嚴重,附院患者本來就比較多,單人病房都是有人排隊的,這邊加床都要加到走廊去了,”醫生想開口勸,“先忍忍吧。” 醫生話音未落。 陳嘉澍在手機上回信息的手一頓,他抬眼看向醫生,平靜的眼楮里閃過一點強硬的意味︰“如果附院辦不了轉病房,我可以立馬辦理轉院,家里也不缺療養院給人養病,只是他現在不適合挪地方,不然我會立馬辦理轉院。” 醫生表情有點無語,感覺跟前這小崽子愛裝又討厭,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話一樣。 他正想再開口勸說。 陳嘉澍冷冷掃了一眼他的工牌︰“不能換嗎?” 那醫生沒說話。 陳嘉澍也不講話,只是他在手機上戳戳點點,不知道跟誰說了什麼。 然後醫生手機叮了兩聲。 似乎有什麼人給他發了幾條信息。 醫生拿出手機一看,好久才開口︰“能換,但你得先跟單人病房家屬商量,內科病房不多,你們自己協調。” 陳嘉澍“嗯”了一聲,說︰“單人病房在哪里,你帶路吧。” 其實陳嘉澍長得挺唬人。 雖然他臉上的那點嬰兒肥還沒褪完,但日益長開的眉眼透著一股懾人的氣質。他在新港實習的時候也依靠這種說一不二很快地站穩腳跟。 其實他是禮貌而友善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他算得上長袖善舞,只是這種長袖善舞有界限,是他裹在刀尖的蜜糖。 第56章 陳嘉澍只需要人听令,他久居高位,早已習慣地在上位看人。 他協調的很快。 轉病房這話是早上說的,轉病房這事是中午辦完的。 到了病房,林語涵笑著摸摸裴湛的頭,說︰“看不出來你哥還挺有用的嘛,換到這里你就睡個好覺啦。” 裴湛面無表情地挨了她的摸。 他眼楮始終看著門口,那是陳嘉澍離開的方向,住院的手續還沒辦完,陳嘉澍接手了這件事,正在住院部前台忙碌。 陳嘉澍走的時候看了裴湛一眼,深深的,裴湛卻覺得像被刺了一下。 裴湛不說話,林語涵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只好笑著搓搓手,她旁若無人地對他說︰“好好考慮一下哦。” 他的眼楮動了動,眼里帶著股冷漠的沉靜,無聲地看向她,說︰“嗯。” 林語涵笑著說︰“一個月十萬塊呢,我這樣的大美女給你做女朋友,你不吃虧呀。” 裴湛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他那雙溫柔的眼楮好像看上去很疲憊,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語涵眨眨眼︰“那我走啦。” 裴湛虛弱地講︰“注意安全。” …… 陳嘉澍再一次折返回來的時候裴湛已經睡著了。 裴湛不知道,其實剛剛在他和林語涵說話的時候,陳嘉澍就站在門外。他听到了一切。 包括林語涵向裴湛的那句告白—— 一個月十萬塊呢,我這樣的大美女給你做女朋友,你不吃虧呀。 听到這句話的那一刻,陳嘉澍的心幾乎被揪緊了。 他既沒有去前台辦理手續,也沒有離開。陳嘉澍其實什麼都做好了,但是他沒有進門。 陳嘉澍有點不知道怎麼面對清醒的裴湛。 愧疚和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復雜情緒包裹著他,像是一團亂麻繞著他往下墜。 他甚至還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愧疚。 不是他要做裴湛的緊急聯系人,不是他讓裴湛喝成胃出血。這一場來勢洶洶的病從根源上講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但陳嘉澍就是由此生出了愧疚。 如果他能早一點接到裴湛電話的話…… 可那也不是陳嘉澍的錯。 他只是氣裴湛爽約,一而再再而三地爽約。裴湛是個慣犯,從不把他和他的約定放在眼里。 他只是想給裴湛一個教訓。 可沒想到這樣一個教訓讓裴湛就這樣陷入苦痛。 在听到林語涵叫裴湛做她男朋友的那一刻,陳嘉澍心里簡直無端地涌出怒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只是覺得自己的胸口堵著一層淤塞的泥,好像快難以喘息。 那時陳嘉澍覺得自己什麼也听不到,只能看見裴湛的唇在一張一合,直到裴湛拒絕了她,陳嘉澍才回過神來。 他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高興。 他想。 幸好裴湛一口拒絕。 陳嘉澍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高興,他覺得自己的控制欲沒有到這樣的程度。可除了控制欲,陳嘉澍不敢再多解釋自己的情緒。 他不能過界。 他要克制。 …… 裴湛瘦了好多,病骨支離的躺在床上,像個易碎的瓷器。這樣溫柔的皮囊,卻有著那麼偏執的心。 陳嘉澍看著他的側臉,神色里露出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情緒。 在儲妍打完那通電話陳嘉澍幾乎就已經想清楚了很多前因後果。 譬如儲妍那在謠言里言之鑿鑿轉給他的七萬歐,實際上是給了這個躺在病床上睡著的人。陳嘉澍這麼聰明,幾乎在冷靜下來就想到了原因。 裴湛需要錢。 裴湛很需要錢。 至于為什麼,陳嘉澍還沒有去查。 即使他想查就能查到,他是寰宇的少東家,只要他想查就有無數人倒貼上來為他效力。 可他遲遲沒有動那些人脈,因為那些人脈並不屬于他。那是他父親陳國俊的庇佑。他一旦動用,就是示弱。 陳嘉澍雖然厭惡陳國俊,可他從骨子里還是像陳國俊,冷血無情,商人本質,他心里有一座天平衡量利弊,他對一切都有估量。 裴湛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物件。裴湛是一只听話乖巧的小狗、一個呼之即來的玩意,甚至可以是說是一樣泄∣欲的工具。 陳嘉澍可以為了裴湛去花時間準備生日,可以花錢給裴湛買房買車,也可以找林安靜幫他找人脈給裴湛調個更好的病房。那只是對自己所有物的呵護。 更重要的是,這些行為里動用的都是他自己的關系網,與哪個長輩都無關。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裴湛去用陳國俊的人脈,這樣會驚動陳國俊,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裴湛還不配引起他的麻煩。 …… 大概是裴湛身體真的已經好了很多,他這次睡著倒是沒有做什麼噩夢,只是長時間地皺著眉,好像心里有什麼事一樣。 他還是睡的不安穩。 陳嘉澍忽然就想起那天押著裴湛去看醫生。 醫生說他的心太重。 這樣溫柔的一個人,卻有那麼重的心。 裴湛好脾氣到連夢都要欺負他。 陳嘉澍指節輕探在他眉心,有點想把那道褶皺抹平,可是裴湛睡的那樣不安穩,他連做夢都在掙扎。陳嘉澍看著他,幾乎在一瞬間生出了可憐的情緒。 真可憐。 陳嘉澍不再為難裴湛的眉心。 他指尖輕輕在上面撫摸兩下,然後溫柔地俯身在裴湛眉心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又輕又軟,像是落在水面的一片輕羽,只是踫一下就又被風吹向遠方。 睡夢里的人就這樣奇跡地平靜下來,陳嘉澍看著裴湛擰緊的眉心漸漸松開,他眼里涌出一點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 陳嘉澍默默看著裴湛。 他心里在悄悄默念—— 小狗。 第49章 螻蟻 裴湛多少還是年輕。 他沒幾天人就不再長時間昏睡,只是疼痛讓他平時看上去蔫蔫的,好像精神不濟,有點不太想搭理人。 沒人的時候他就抱著書看。 有人的時候也不太愛說話。 丞德和其他幾個跟他關系近的同學過來看過他,但是更多的是沉默。裴湛性格柔軟,面對誰都笑得溫柔,但人一走他又變得疲倦。 護士經常看到他懶懶地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嘉澍在的時候他的目光就一動不動地看著陳嘉澍,微微下垂的狗狗眼濕漉漉的,看上去像只眼巴巴要糖的小孩。 這樣的目光有點太吸引人。 陳嘉澍和他的目光一觸即分。 不知道為什麼,陳嘉澍總覺得裴湛看著他的目光和以前有點不太一樣。大概是生病,裴湛總是給人感覺很冷淡,在病房里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整個人好像一只被絲線牽住的風箏,搖搖欲墜地就要下落。 這只是表面,更加詳細的區別,陳嘉澍也看不出了。 陳嘉澍有時候看著裴湛的時候也會懊惱,他一時覺得自己還是不了解裴湛,一時又覺得自己多事。 了不了解裴湛有什麼關系,反正他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 裴湛在醫院住了快一個月。 他住院期間儲妍回國了一趟,她在法國的度假結束,要回來收拾行李去美國讀書,八月下旬學校要開學,她得在八月中旬左右到那里去把自己安頓下來。 出國之前她來看了一眼裴湛。 “裴湛,你瘦了,”儲妍一身辣妹裝,妝化得很濃,她耳朵上夸張的耳環隨著說話而不停擺動,她戴著墨鏡坐在裴湛病床邊,“這段時間陳嘉澍沒有好好照顧你。” 裴湛很久沒有說話,半天之後,才笑了笑︰“我哥他盡力了,他沒照顧過人。” 儲妍有點憐愛地看著他︰“你怎麼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你為什麼胃出血?”儲妍追問。 裴湛沉默。 儲妍無語地拿下眼鏡︰“這也不能說?” 也不算不能說,是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實在覺得喬青蓮的事難以啟齒,從小到大,他受夠了旁人異樣的眼光,他不想再經歷那樣的日子。 憐憫或是厭惡,他都不想再看到了。 “那你不要再跟陳嘉澍在一起了裴湛,”儲妍抱著手說,“他對你不好,你這樣真的會受傷,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 裴湛耷拉著眼楮講︰“這不關他的事。” 儲妍有點惱怒︰“你怎麼就是不听勸呢。” 裴湛無聲看她。 “真是個 種,虧我以前覺得你脾氣好。”儲妍無語地翻白眼。 裴湛欲言又止︰“抱歉,我……” 儲妍擺手︰“好了好了別說了,我不想听了。” 裴湛無奈地笑了笑,他有點沒辦法地講︰“好吧。” “我要出國了裴湛,”儲妍目光有點柔軟,她的神色與她臉上那些夸張的妝容格格不入,“你……你在國內要好好照顧自己。” 第57章 裴湛點頭︰“嗯。” 儲妍有點試探地看著他︰“那……我能抱一下你嗎?就當做告別吧。” 裴湛無聲地看著她。 儲妍揚眉︰“行不行嘛?” 裴湛無可奈何,他緩緩張開手。 儲妍就小心翼翼地撲向他。 裴湛幾乎算是輕手輕腳地抱了抱儲妍。裴湛身體不好,但只是瘦弱,其實他骨架不小,手長腳長,能很簡單地圈住儲妍的肩膀。 在這一刻,他覺得她有點像自己的小妹妹,雖然不是很懂事,但沒什麼壞心思,因為不諳世事,所以做什麼只是任性。 儲妍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至少裴湛心里這麼認為。 儲妍拍著他干瘦的後背,有點悲傷地說︰“希望你以後怎麼都好。” “放心,”裴湛聲音輕輕,“我會好好的。” 結束了這個擁抱,儲妍推起墨鏡,有點不放心地囑托︰“你遇到了什麼問題記得聯系我。” 裴湛笑著應對她的囑托︰“好。” “那我走了,”儲妍沖他眨眨眼,“以後等你好了,有機會我會回來找你吃飯哦。” 裴湛溫和地頷首︰“好。” …… 林語涵在他住院的這一個月里常來。 她似乎最近心情不錯,不知道遇到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看上去興致勃勃的。 這一個月她還是鍥而不舍地勸說裴湛做她名義上的男朋友。這一天,她不知道從哪里得來的消息,知道了裴湛家里的事情,也知道了喬青蓮欠下的債務。 林語涵一針見血地講︰“裴湛,你其實很需要錢吧?” 裴湛沒法否認,但他也不想承認。他們這樣相對而坐,半晌沒有人說話。 “你為什麼不問陳嘉澍要?”林語涵有點不解,“他可是寰宇的大少爺,寰宇集團誒,這寧海有頭有臉的誰不認識他?區區三十萬……你就是要三百萬,他也能給。” 裴湛沉默不語。 “裴湛,”林語涵指尖敲著另一只手背,有種調皮的有恃無恐,“你怎麼不開口問他借呢?” “不一樣……”裴湛半天才說話,可他話到一半又堪堪停止。 林語涵目光深沉地看著他,算是耐心地等著他的下文。 裴湛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不敢說,他不能說,他更不配說。 裴湛覺得自己在陳嘉澍面前已經足夠不堪,他實在心驚膽戰,恨不得連病倒這件事都不讓陳嘉澍知道。這一年他在陳嘉澍眼里和那些陰溝里的老鼠沒什麼區別,裴湛不想自己看上去更難看。 這是因為愛而生出的恐懼。 對陳嘉澍的愛讓他自慚形穢。 林語涵何其聰慧︰“你喜歡他,所以怎麼也開不了口對嗎?” 裴湛唇線緊抿。 林語涵幾乎確信自己找到了裴湛的薄弱點,她說︰“你不能問他要的我可以給你,只需要你做我男朋友,而且只是名義上的男女朋友,你高考考上的是燕大對吧,很不錯了,可我記得陳嘉澍要去美國留學,如果你答應我,我還可以給你提供去美國交換留學的機會,這樣你不就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了嗎?” 裴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在林語涵近乎禮貌的注視下,一種無力和恐懼漸漸包圍了裴湛。 他的高考成績,他報考的院校,他的生日,他的債務,甚至他出事後給她打電話的地點,她都能第一時間獲得。 裴湛明明穿著衣服,卻覺得自己被人扒光了在陽光下游行。 這種窒息感像溺水,裴湛只要掙扎,就會陷得更深,口鼻里的冰涼讓他感覺自己簡直不像活著。 出了高中這座象牙塔,他才忽然明白,原來他這樣掙扎地求活,在別人眼里就像笑話。原來站在台階之上的人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就能讓他粉身碎骨。 林語涵是這樣。 陳嘉澍也是這樣。 他們才是同類。 裴湛只是誤入巨人國的一只螻蟻,都不需要這些人動手,吹一吹風就能要他的命。 “你答應我,我給你錢,”林語涵的語氣有商有量,“這樣你和我都方便,還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先給你一百萬做訂金。” 裴湛皺著眉拒絕︰“我不需要。” “我真的不懂你有什麼不樂意的。”林語涵不解地盯著他,“難道你已經決定要把這件事告訴陳嘉澍?” “那你這麼長時間都堅持是為了什麼,”林語涵皺著眉,“為了錢而已,你為什麼非跟自己過不去?” 她看著裴湛的目光算得上關切。 可在這樣關切的目光里,裴湛忽然感覺自己的胃一陣絞痛。 不知道為什麼,他耳邊忽然響起那天他被喬青蓮掃地出門去听到的話—— 六百萬賣一個兒子。 我不吃虧。 錢錢錢,怎麼哪里都離不開錢?他的生活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才讓他走到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確實要錢,也確實缺錢。 可他不是貨物,不該被這樣轉手來轉手去,好像待價而沽的商品。 反胃和疼痛苦齊齊涌上心頭,很久沒有發作的作嘔欲一時間瘋狂蔓延,裴湛簡直要吐出來。 他強忍著疼痛,啞聲說︰“我不會說。” 林語涵看著他蒼白的臉,眼里有點擔憂,但又很快涌起愉快︰“那你就是要答應我嘍?” 裴湛攥著拳︰“我也不會答應你。” 林語涵遲疑︰“那你……” 裴湛不再說話。 他們沉默了很久,林語涵再一次明白他的拒絕。她起身,說︰“好吧,既然你不願意,那我也不強求。” “只是裴湛,”她有點爽快地對著他笑,“你失去了個很輕松的機會。” 裴湛還是沒有話說。 林語涵走了。 …… 裴湛靠在床上發呆。 也許他真的失去了一個很輕松的機會。 但他心里翻滾的苦澀沒有停止。 他默默地想,天上會掉餡餅嗎?如果真的跟她走,那還會有脫身的那一天嗎?裴湛只是個剛剛畢業的高中生,他身後一無所有,連叫板的底氣都沒有,到底有什麼資格和這些人談條件。 裴湛的腦子里思緒混亂。 “喝水嗎裴湛?” 門口的陳嘉澍正端著一杯蜂蜜水進來。 裴湛沒有撒謊,陳嘉澍這段日子確實有在好好地照顧他。 有些人天生學習能力就很強,陳嘉澍確實不算會照顧人,可他很快在林語涵照顧裴湛的細枝末節里學會了如何對待一個病患。 裴湛抬眼看向他,目光忽然溫柔起來,他微笑︰“要的哥,我有點渴了。” 陳嘉澍把水遞給他。 裴湛接過碗低頭,他胃還沒好全,只能小口小口地喝水。 陳嘉澍靜靜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裴湛喝得差不多,才問︰“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一會兒?” 裴湛確實醒了很久,他現在身體沒好全,人很容易疲倦,陳嘉澍一問,他就覺得有點犯困。 他沉默地點點頭。 陳嘉澍細心地接過碗,給他把枕頭放好,說︰“那你睡一覺,睡醒了,明天我們就出院。” …… 裴湛出院的時候已經到八月上旬,天還是很熱,可他渾身寒津津的,他被陳嘉澍牽著走出醫院,走兩步就有些累。 陳嘉澍摩挲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說︰“你等等,司機的車要到了。” 裴湛表情乖巧地點頭。 陳嘉澍看了看逼近的定位,把裴湛安排在了一棵樹下,他說︰“你先不要動,我出去找找車,等會回來接你。” 裴湛“嗯”了一聲。 陳嘉澍小跑著去找司機。 裴湛站在樹蔭下,不經意回頭的時候看到不遠處,那里似乎有亮光一閃而過,裴湛盯著那一抹亮光看了好久,卻什麼也沒看見。 ----------------------- 作者有話說︰林語涵陳嘉澍超強天龍人之戰bushi 第50章 驚喜 裴湛沒找到亮光的根源,他張望了半天,還是回過頭來。 陳嘉澍冒著太陽折返回來,他握住裴湛的指尖,說︰“裴湛,回家了。” …… 裴湛回了公寓也是睡覺,他好像總是睡不夠,沒一陣就會覺得累。因為身體太弱,沒一陣又開始發低燒。 他的胃吃不了退燒藥,陳嘉澍沒一陣就得拿毛巾給他物理降溫。 睡著的他總是朦朦朧朧地听到有人在他耳邊講話。 裴湛有時候睜開眼,能看到陳嘉澍站在窗戶邊,他抱著筆記本,似乎在用英文在寫什麼郵件。 “喂,秦秘書,陳董是在開會嗎?我有點事要找他。” 陳董是陳嘉澍對他爸的稱呼。 父子倆一貫水火不容,在外他管他爸叫陳董,在內他直接管他爸叫陳國俊。 第58章 裴湛睡得有點迷糊,他閉著眼蜷縮在被子里,又昏昏沉沉地要睡著了。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隱約听見陳嘉澍“嗯”了一聲,說︰“對,是要改簽。” 陳嘉澍一邊不停寫著郵件一邊說︰“那邊的公寓還得先找人給我安排好,你有空聯系下我媽的助理,她叫朱諾,我十分鐘後把聯系方式發你,那邊的事你讓她安排。” “好,麻煩你了,”陳嘉澍的溝通向來高效,他還年輕,就隱約有了陳國俊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樣子,“再給我訂一下我的航班,對,八月二十九號開學,你看著訂吧……” “嗯,好,謝謝你秦秘書。” “還有,燕都那邊……” 裴湛實在撐不住,又漸漸睡過去。 但在他睡著之前,忽然想明白了陳嘉澍打這一通電話的原因——陳嘉澍就要出國了。 儲妍要開學。 陳嘉澍也要開學。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一旦陳嘉澍去到美國,他們就會分隔兩端。裴湛的生活這麼焦頭爛額,他不再會有追趕陳嘉澍的機會。 他們就要分手。 哪怕從未做過情人。 想到這些,裴湛整個人就有點若有若無的陰霾,他經常粘人地看著陳嘉澍,眼里的光隱隱約約,好像在請求擁抱,可是陳嘉澍真的靠近,他又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看人。大陳嘉澍的離期將近,所以他總是覺得傷心。 他又開始多夢。 夢里到處都漆黑,陳嘉澍走的好快,他怎麼也追不上。裴湛一路呼喊他卻怎麼也趕不上。 他總是在夢里很傷心地叫著陳嘉澍的名字。 可是陳嘉澍頭也沒有回。 他目光冷淡,逃也似的離開裴湛,冷酷的話從遠方傳來︰“你怎麼配我回頭。” 是啊,他怎麼配讓陳嘉澍回頭。 他這樣的人,怎麼敢奢求陳嘉澍回頭? 裴湛掙扎著睜開眼,發現房間里一片漆黑。他沒看到陳嘉澍的人,只有房門緊閉著,連外面的聲音也听不太見。 他一時間生出恐慌。 這段時間的昏睡讓他對時間的概念減弱,他甚至不知道今天幾號。 “哥?哥……哥你在嗎哥?”裴湛叫了幾聲但是完全沒人應答。 裴湛的聲音顫抖,那種夢里沒有消失的不可得感反復折磨著他的心髒。他絕望地叫著︰“哥?你走了嗎哥?” 可是周圍還是沒有聲響。 被拋棄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心頭,父親一躍而下的身影和喬青蓮的怒罵在他眼前像走馬燈一樣輪回過一遍,最後他好像恍惚听見了陳嘉澍那些傷人的話—— “要試試嗎?只有這一個機會,今天你拒絕以後我就再也不會答應你……” “我為什麼要在外面等你兩年?” “裴湛,你記住,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戀愛關系,我沒有義務等你追上來……” “裴湛,我要走了……” “裴湛……” “裴湛……” 裴湛忽然感覺自己的胃有點抽痛。 他從床上爬起來,連拖鞋也來不及穿,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走。 裴湛想要開門,卻又愣在門口。 房門像是張吞人的巨口,他心有余悸,不敢靠近,掙扎了半天才開門。客廳里一片漆黑,連往日里亮著的電子鐘都沒有了光亮。 一時間,裴湛甚至懷疑自己還在夢里。 門外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像絞緊人喉嚨的繩索,裴湛甚至一時忘了開燈,他簡直快要哽咽,壓抑不住的嗚咽從他的喉嚨里溢出。 “哥。”裴湛短促又可憐地叫了一聲。 但還是沒人搭理他。 裴湛的聲音忽然落寞下來,他幾乎是失魂落魄地叫了一聲︰“哥。” …… …… 好安靜的一片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噩夢的痛苦緩緩褪去,裴湛漸漸回神。 他慢慢接受了這個現實。也不想再去追問,更生不出給陳嘉澍打電話的勇氣。 裴湛不想對陳嘉澍妄加揣測,但他想,可能陳嘉澍真的走了。他本來就快開學了,就算是提前走也是正常的。 陳嘉澍的行蹤也沒有告知他的義務。 他總是要自己一個人的。 裴湛好疲憊,他摸索著想打開燈,但是好像房間里停電了,開關怎麼也打不開。 他扒著房門口,感覺自己的胃忽然尖銳地痛起來。他想要干嘔,但胃里空空的,什麼也吐不出來。 這是身體的應激反應,醫生告知他情緒起伏不要太大,他再一次違背了醫囑。 裴湛在黑暗里抱著自己,順著牆壁緩緩往下滑。他渾身發抖,感覺自己頭暈眼花地想要墜落。 可是有人在黑暗中接住了他。 頭頂傳來溫熱的呼吸。 “你怎麼不穿鞋?” 陳嘉澍的聲音有點模糊。 好像從夢里傳來,要不是觸感太真實,他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腳踩我拖鞋上,”陳嘉澍握著他的腰把人提了起來,“醫生說你最近不能受寒,又忘記了嗎?” 裴湛被他抱著,感覺恍若隔世,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順勢蜷進陳嘉澍懷里,他在黑暗里仰著頭看人︰“哥?” “在呢,”陳嘉澍的語氣算得上溫柔,他摸著裴湛的腦袋,像在安撫某種受驚的小動物,“我就走了一會兒,你怎麼了,哪里不舒服嗎,心跳的好快……” 裴湛沒有說話,只是依賴地靠在他懷里。 陳嘉澍下巴蹭著他的碎發,也沒有出聲,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湛虛弱的聲音才在黑暗里響起。 “哥,我可以抱你嗎?”裴湛的臉深深埋在他脖頸,那里有好聞的山茶花味。 陳嘉澍摟著他的腰,語氣有點輕松︰“可以,隨便你怎麼抱。” 裴湛似乎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他像只剛探出爪牙去親吻世界的幼犬,幾乎算虔誠地抱住了陳嘉澍。他壓住話語里的哽咽︰“哥……” “怎麼了?”陳嘉澍溫柔地摸摸他的後頸。 “我以為你走了,”裴湛在他懷里聲音沉悶地講,“我以為……”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總是默認自己被陳嘉澍拋棄。 這些習以為常的情緒積壓在他的身體里變成了如今呼嘯而出的痛苦。 裴湛就快忍不住眼淚。 “怎麼會,我去給你準備驚喜了,”陳嘉澍在他耳邊說悄悄話,“還記得七月三日嗎?” 裴湛有點發愣。 他在生病,還有點久久不退的低燒,時常反應力遲鈍。 陳嘉澍握著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他說︰“抱緊。” 裴湛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陳嘉澍說了,他就不由自主地抱上去了。 他們胸膛緊緊貼在一起,裴湛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的好快。他和陳嘉澍的呼吸幾乎交融在一起,這樣的氛圍總是讓人想入非非。 他們就這樣抱在一起,陳嘉澍握著他的腰,把人一步步帶到餐桌邊。 “你在醫院的時候,我就一直想給你補過一個生日,”陳嘉澍把他抱起來放到餐桌上,“但我總覺得在醫院過生日不吉利,就想著回家再過。” 裴湛張口︰“哥……” “噓,不要說話,”陳嘉澍從兜里掏出打火機,他擦燃了火苗,一個一個把桌上的蠟燭點亮,“上次我準備給你過生日,你沒有回來……” 裴湛想到了陳嘉澍的信息。 那天陳嘉澍囑托他早點回來的信息。 可是那天裴湛被困在長河里。 他被困在昨日與今朝的夾縫里,叫燈紅酒綠壓得不成人樣,變成了而今這副模樣。 他實在怕陳嘉澍看到自己的慘相,可當時除了打電話給陳嘉澍,他也別無他法。他想不到還有誰能托付。 裴湛什麼都沒有了。 哪怕陳嘉澍也從不屬于他。 “那天的生日沒過成,”陳嘉澍在他耳邊輕聲講,“那我今天補給你,好不好?” 裴湛側臉被蠟燭的燭火照得脆弱,他垂眼看著默默在黑夜里燃燒的蠟燭,忽然覺得有些鼻酸。 “哥。”裴湛的聲音干啞顫抖,他的眼眶漸漸紅起來。 陳嘉澍低頭,笑著抵住他額角,說︰“生日快樂,裴湛。” …… 裴湛忘了許生日願望,因為他沒有吹生日蠟燭。他只是發呆一樣看著陳嘉澍,眼淚安靜地從眼尾滑下來。 他眨著眼,低聲說︰“已經有好久沒有人祝我生日快樂。” “那我祝你,裴湛……”陳嘉澍指尖蹭過他眼尾,說,“我會祝你好多個生日快樂。” 裴湛目不轉楮地看著他,忽然淚水像夏日控制不住的暴雨,裴湛明明面無表情,可他的眼淚就是流得停不下來。 明明那麼高興。 他不想哭的。 可就是忍不住。 陳嘉澍在看到他神色的那一刻就已經心軟。那麼委屈,那麼可憐的一張臉,實在讓他覺得憐惜。 第59章 他捧著裴湛的側臉,連動作都透著一股小心。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不好看,但味道還不錯,”那蛋糕是只紫色的小狗,歪歪扭扭的,看著有兩分滑稽,可陳嘉澍完全自信裴湛喜歡,他雙手撐在裴湛身側,“不過你的胃還不能吃蛋糕,吃了估計又得進醫院……” 裴湛鼻尖通紅地看著人,他眨著眼,看上去無辜極了。 “所以蛋糕只能給你看看,”陳嘉澍笑著說,“吃肯定是不能……” 裴湛拿勺子挖了點蛋糕送到陳嘉澍的嘴邊。 陳嘉澍一愣,他垂眼看著那塊奶油。 裴湛無聲地把勺子往前遞了遞,示意他吃一口。 陳嘉澍抬眼看他,最後垂首含住了勺子,他卷著蛋糕吞咽而下,滿口奶油的香甜蔓延開來。 裴湛輕聲問︰“甜嗎?” 陳嘉澍點頭,他剛想說“甜”,裴湛的唇就已經吻上來。 裴湛含住陳嘉澍的薄唇,品嘗一樣地吮吸著他軟軟的唇舌,一股淡淡的奶油甜在唇齒間蔓延開來。 陳嘉澍有點僵硬地愣住了,他無聲地垂眼看著裴湛,眼里的情緒漸漸變得復雜。 裴湛動作很輕,幾乎算溫柔地舔舐著他的唇縫。就這樣細水長流地舔了一陣,他才緩緩地停下來,裴湛仰著頭,像含著糖一樣含著他的下唇。 陳嘉澍垂眼看著他。 裴湛眼睫顫抖,他含糊不清地說︰“我想許願……” 陳嘉澍雙眼在閃爍的燭火下變得晦暗不明,他沒有說話,只是等著裴湛的下文。 可是裴湛沒有繼續說,他只是看著陳嘉澍,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像是祈求一樣的邀請。 陳嘉澍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第51章 離歌  當! 金屬的勺子落在地上,在夜里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裴湛已經管不上了,他癱在餐桌上,被熱潮燒得一片模糊,脖頸繃緊的青筋隱隱跳動,好像一根被拉扯到極點的琴弦。他的嗓子很快就啞了,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意義不明的字節。 陳嘉澍眼尾泛著紅,他兩手撐在餐桌邊緣,像只慢條斯理進食的貓咪,捉弄一樣握著裴湛的脖頸給他喂水。 裴湛喝不下,他喉結不住滾動,求饒一樣叫著“哥”。 陳嘉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是渴了嗎?” 裴湛沒有回答,溢出的眼淚砸上餐桌,他的臉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陳嘉澍眼里閃過煩躁的情緒,他壓制著裴湛,一字一頓地說︰“裴湛,你真的很愛哭。” 裴湛聲音低啞︰“對不起,哥,我……” 陳嘉澍忍無可忍地低頭吻他。 蠟燭很快燒到末尾,融化的蠟和奶油糾纏在一起,裴湛掙扎起來又踫倒了水杯,滾動的杯子踫到果盤,傾瀉而出的透明液體順著桌面往下淌。 滴答,滴答,滴答…… 裴湛昏沉地看著桌上的水漸漸流干,他目光麻木地挨了吻。 …… 有一段時間,裴湛並不能太清楚地感覺到時間,陳嘉澍房間的窗簾始終緊掩,只有一盞壁燈靜悄悄地亮著。 他閉著眼承受著過剩的欲望,一句話也說不出。陳嘉澍像不知疲倦,他太聰明,做什麼都學得很快,一兩次就把裴湛摸得清楚。 太累了。 太過了。 裴湛被刺激得太狠,整個人都透著股要崩潰的逃避,他把自己埋在枕頭里,以此來掩蓋住自己過于軟弱的神色。 陳嘉澍偏偏要把他從被子里剝出來,讓他所有的表情暴露在燈光下,他低頭咬著裴湛後頸,像是叼住獵物的大貓。 裴湛被咬得發抖,他困倦地睜開眼,想要逃跑。陳嘉澍就不管不顧地壓上來。 太疼了。 他的愛那麼疼,性也那麼疼。 裴湛再次哽咽著哭出來,他說︰“我想……我想抱著你。” “哥哥,讓我……”他吃力地回頭,“讓我抱著你好不好?” 陳嘉澍有點煩躁地皺眉,他盯著那雙帶著哀求的濕紅的狗狗眼。陳嘉澍眼里那點欲求不滿的不耐漸漸褪去,他似乎神色有點掙扎,最終被逐步涌出的憐惜佔滿。 裴湛顫抖著撫摸摁在自己後頸的手臂。 人已經熱透了,連指尖都是潮紅的,像沾著水粉的薄紙。 陳嘉澍垂眼看著他掙動一陣,眼里那點憐憫的溫柔又很快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有點冷酷地說︰“不行。” 裴湛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洇濕側臉。 陳嘉澍不想抱他。 這是裴湛睡過去之前最後的記憶。 其實裴湛都知道,陳嘉澍不願意擁抱他,也不願意接受他的擁抱。他們只是做∣愛,並不相愛。 這樣漫長的夜晚,肉∣體離得越近,心就離得越遠。 他一直知道的。 陳嘉澍是個異性戀。 這是他們跨不過去的鴻溝。 裴湛猜測,陳嘉澍不是不願意抱他,而是不願意看見他的身體。畢竟直男大多都討厭同性戀,男人本來就不會喜歡男人,陳嘉澍本來就接受不了男人,更沒有喜歡上裴湛。 他也無法愛上這樣一具干枯又乏味的軀殼。 這樣一場性∣愛對陳嘉澍來說太勉強了。 裴湛沒辦法,只能苦澀地把情緒往下咽,誰讓他是先愛上的那一個? 所有的一切都是裴湛在強求。 偷來的愛是強求,禮物也是強求,他們好像有緣無分,一直在錯過。 陳嘉澍從始至終對他都是拒絕,如今給他一個生日禮物也只是憐憫。陳嘉澍沒有明說,可是裴湛細膩地感覺到他的情緒。 裴湛實在畏懼這種憐憫。 在這樣的憐憫里,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陳嘉澍的厭煩與憎惡,甚至這場發泄一樣的性∣愛到最後還透出一點後悔。 陳嘉澍的情緒總是壓制得很好,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裴湛不想承認,但他也不知道陳嘉澍的神色在講什麼。他總是捉摸不透陳嘉澍,最終只能猜想這不是愛。 他們做了所有情侶該做的。 但他們之間還是沒有愛。 …… 窗外的天蒙蒙亮了。 裴湛已經記不清自己這是第幾次睡醒。胃里空蕩蕩的,隱隱約約泛著痛,他蜷縮在床上,因為胃疼沒法再次入眠。 陳嘉澍坐起身,說︰“九點半了,起來吃飯,我叫阿姨給你熬了養胃的粥,在保溫箱里。” 裴湛縮在被子里沒有動。 陳嘉澍沒有多說,只是穿上拖鞋,隨便套了件衣服去浴室。 裴湛有點疲倦地捂住胃,他蜷縮著忍耐了一會兒,起床洗漱後吃了一片胃藥止痛。 陳嘉澍在浴室里沖澡,裴湛就窩在沙發上發呆。 他想,他強求就強求吧。 就當他犯賤,只要能和陳嘉澍待在一起,怎麼樣也無所謂。 …… 裴湛為昨夜的失控而精神不濟,他手腳發軟,渾身沒什麼力氣,懨懨地縮在沙發里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飛鳥撲騰著翅膀飛過,他目光放空地看著撒進來的陽光,一時間有點分不清季節。 陳嘉澍擦著頭發從。他手里拿著一碗粥,問︰“怎麼不吃飯?” 裴湛有點茫然地回頭看陳嘉澍。 陳嘉澍眉心微擰︰“胃還好嗎?” “還好的,今天還好,不太難受……”裴湛看著陳嘉澍,不一陣目光又挪到他的腦袋上,“哥你要吹頭發嗎?” 陳嘉澍簡短地回答︰“不吹,我不冷。” 說完,他把毛巾扔在一邊,端著那碗還溫熱的粥坐在裴湛身邊。陳嘉澍用勺子攪了攪手里的粥,說︰“你怎麼不吃飯?胃還受得了嗎?” 裴湛瞥了一眼他的手指,昨晚的一些場景涌上心頭,他耳朵漸漸紅起來,小聲說︰“我不餓的。” 陳嘉澍舀起一勺粥,低頭吹了吹,說︰“吃一點。” 裴湛看了一陣那勺粥,乖乖地低頭含了一口。 陳嘉澍輕聲講︰“多少吃一點,不然胃疼。” 裴湛“嗯”了一聲,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把粥給吃下去。 吃完飯,陳嘉澍靠在他身邊陪他看電視,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好看的,但是他們會隨便找一個紀錄片,一播就是一天。 有時候裴湛會看著看著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睡夢中他感覺到有人在抱他,可是醒過來身上只蓋著一片薄毯,陳嘉澍端正地坐在旁邊,抱著電腦不知道在寫什麼。 裴湛就這樣默默看著他,直到自己再一次昏昏欲睡,被罵陳嘉澍抱進房間里。 這樣的溫情持續了很久,出院後的每一天他們都過得好溫柔。 …… 住院之後,裴湛就被迫辭去了工作。他沒法再去kfc上班,只能靠著那點存款緊巴巴地過日子。 不過萬幸的是,沒過多久,陳國俊的生活費就如期打到了他的賬上,也不知道是因為心疼他的胃,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這次陳國俊給他足足打了平時生活費的一倍。 第60章 可是裴湛不想用。 他看到轉賬信息就覺得惡心反胃。 後來他又收到幾次陳國俊的電話,大多是來詢問他的近況。 裴湛沒有把實話告訴陳國俊,他沒有把喬青蓮欠錢的事情說給他們听。因為他長大了。這是他的媽媽,是他自己的事情。 有些時候自尊心是最無用的東西,可是裴湛沒法拋棄。 他知道,自己開不了口。 在誰那里都一樣。 喬青蓮是他一生無法擺脫的淤泥,他只能一邊掩蓋,一邊腐爛。 裴湛自覺一片狼藉,他不能再讓別人看到自猙獰的傷口。 誰也不能。 …… 日子就這樣提心吊膽過了半個月。 裴湛這半個月始終陷在陳嘉澍即將出國的陰霾之中,他郁郁寡歡,胃疼也時好時壞。 到了八月末尾—— 天光大亮,只是主臥里的窗簾緊掩。 裴湛小臂搭了半截在床外,白皙的指尖在昏暗的燈光中無力地下垂。他沒睜眼,半張臉埋在枕頭里,睡得還算沉,被子沒蓋住肩膀,露出來的那截皮肉上還有沒消散的指印,青紫的痕跡昭示著昨晚發生的一切。 陳嘉澍在床邊穿衣服,他看了一眼裴湛的肩,替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陳嘉澍起得算早,因為他要去趕前往美國的早班機。開學了,他得去上課。 陳嘉澍早起的動作算得上輕,連給裴湛蓋被子的動作都有點溫柔。 他這樣小心翼翼,就是不想驚動被子里的人,可裴湛還是醒了。他迷糊地在被子里睜開眼,似乎想看陳嘉澍,陳嘉澍捂住他的眼楮,說︰“昨晚太遲了,你再睡一會兒。” 昨晚確實睡得太遲。 因為陳嘉澍要出國,約了寧海的幾個朋友一起吃飯,畢竟未來很久都見不到了,總要在離別之前聚一聚。 陳嘉澍被架著喝了點酒,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孤零零在沙發上的裴湛。 那些狐朋狗友吵得他頭疼,但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眼,陳嘉澍就忘掉了那些吵鬧。 裴湛像一只等主人的小狗。 眼楮濕乎乎的,看一眼就能讓人心軟。 好乖。 陳嘉澍在進門的那一刻就覺得自己喉嚨發緊。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他想親吻裴湛,想把他摁在沙發上擁抱他,這是一種沖動,但很快這種親吻的沖動又被另一種沖動替代。 他有點想問裴湛要點親吻之外的東西。 他們有幾天沒做了。 明天他就要去大洋彼岸。 陳嘉澍感覺自己好像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那晚之後,陳嘉澍有點後悔自己踫了裴湛,他總覺得裴湛不配。他們不是一類人,上床這種事情太越界,他覺得自己那時候不該那樣沖動,至少不該那樣輕易地答應裴湛。 陳嘉澍告誡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但真的觸踫到裴湛,他又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這樣舒服的事情做起來沒什麼不好。 夢里的情景成了真,他們真的做了愛,那天在燭光底下的裴湛足夠動人,引誘著他去親吻擁抱。 這只是欲∣望。 陳嘉澍是個正常發育的男人,他已經成年,也會有需要解決的生理需求,他和裴湛,你情我願,僅此而已。 他不認為自己愛裴湛。 性這種東西不需要愛。 這段時間裴湛幾乎一直睡在陳嘉澍的房間里。他們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做,彼此親密無間地交融在一起,卻不說愛,喘息和呻吟重疊在一起,隨著夜色從指縫里淌出去。 裴湛總是滿眼期望地看著他,似乎想要祈求他抱他,可陳嘉澍總是不肯。他覺得相愛才擁抱,他們只是做∣愛,在床上這樣有點太曖昧了。 昨夜一整夜他們也沒有擁抱,甚至吻也不接。陳嘉澍只是一味地發泄,好像想借這一晚上把未來幾個月分別都抹平。 裴湛哭得有點絕望,可是陳嘉澍對他的痛苦視若無睹。他欣賞著裴湛的心碎,要看著裴湛在他身下掙扎,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他並不愛他。 此時此刻天光大亮,陳嘉澍卻捂著裴湛的眼楮不讓他醒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剎那,陳嘉澍心頭忽然有點害怕。 他不明白這害怕從何而來。 陳嘉澍看不懂自己的情緒,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並不想看到裴湛給自己送別。 可是為什麼裴湛怕送別? 陳嘉澍想不清楚原因。 他只能想。 他總是怕麻煩。 ----------------------- 作者有話說︰哇可算趕上(分手就在這兩章啦我努力在周六都寫完,還是錯誤估計篇幅,估計五十章上下才能寫到文案,我盡量下一章完事[讓我康康]) 這章還要修,明天還要加班半天qaq 第52章 小別 裴湛再醒的時候已經不早了,遮光窗簾掩蓋的房間里昏沉沉的。他迷迷糊糊叫了一聲“哥”又忽而驚醒。 他抱著被子坐起來,看了一眼鐘。 13︰50。 陳嘉澍的飛機是早上九點,他這時候應該已經不在家里。 裴湛安靜地垂下眼,他好久才回神,穿起拖鞋往外走。客廳里空蕩蕩的好像沒有人來過,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和背包都不見了,好像從始至終這個公寓里就只有他一個人。 很快地,裴湛想到了早上某一幕。 陳嘉澍捂住了他的眼楮,說︰“你再睡一會兒……” 裴湛那時候在困意里掙扎了一下。 “沒事的……”陳嘉澍的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我走的時候叫你……” 裴湛就這麼听信了陳嘉澍的安撫,听話地睡著了。他太累,也太困,昨夜的陳嘉澍太野蠻,像沒有底線的瘋子。 他們做得太瘋狂。 裴湛迷迷糊糊的,像一塊被碾碎的玻璃,很快再次陷入沉眠。 他就這樣錯過了和陳嘉澍的道別。 但這也算意料之中,裴湛心里清楚,他和陳嘉澍的關系不過如此,明明那麼親密,卻一直相互遠離,仿佛連道別都算是奢望。 裴湛早已習慣了。 痛苦而已,他早已在這段畸形的感情里嘗遍了。 …… 很快開學,裴湛踏上了離鄉求學之路。燕都好大,這座古城有著幾朝古都的恢宏雄偉,老久的歷史建築與現代都市的高樓大廈水乳交融,一入夜就像是一場巨大的實機賽博游戲。 夏日剛過,北方的秋就隱隱泛起涼意。 裴湛穿著件單薄的外套,輕輕推開公寓的門。這已經是他開學的近一個月後。 陳嘉澍在他來之前已經托陳國俊的秘書打點好一切。他不住宿舍,陳嘉澍以他身體沒好全為理由,要求裴湛住在他買的房子里,不許去宿舍跟別人擠,所以開學以來,裴湛一直住在這所離學校只有三分鐘路程的高檔公寓。 這公寓是兩層復式,底下幾乎都是廚房和會客娛樂區,臥室書房浴室基本上都在二樓,陳嘉澍還叫人翻修,多加了個泳池。 這些東西裴湛平時根本用不上。 他頂多在臥室里睡個覺,平時吃食堂,連廚房都不進,家里幾個鍋原封不動地放在灶台上。 這半個月,欠債的信息時不時會發到他的手機上,有時候是喬青蓮的近況,有時候是威脅他快點還錢。 裴湛在燕都,一邊讀書一邊一邊打五份工,忙起來有時候連飯都來不及吃。 陳國俊的錢他用了一點交學費,然後又很快靠著打工補上。 不能再動陳國俊的錢。 他潛意識里總覺得這筆錢用起來愧疚。 他靠著陳國俊活下來,又靠著陳國俊的錢保住喬青蓮,最後還恬不知恥地愛上了陳嘉澍。裴湛對陳國俊這個恩人實在問心有愧,他不敢再動用這筆錢。 …… 街上車水馬龍,裴湛剛早課,飛奔著跑到便利店。因為長時間的快跑,裴湛有點手腳發麻,他把包放在收銀台,氣還沒喘勻就抓緊換上工作服換班。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是課業太忙。裴湛最近總覺得自己不舒服,時不時眼前就會一黑,像電子軟件斷電,有時候還會長時間喘不過氣。 剛在收銀台站了沒多久,陳嘉澍就一個視頻電話打過來。 他們這半個月的日子幾乎都是這樣過。 陳嘉澍每兩天就要給他打個電話,不忙就是一天一次,但從未接通過。 裴湛大多數時候是拒絕。 電話根本就接不上。 他太忙了,只有回公寓的一時半會才有時間和陳嘉澍說話,可那時候陳嘉澍也在上課。他們的時間總是湊不到一起。 時差實在太讓人難熬,相隔的距離又那麼遠。這些給了裴湛極大的不安感,可他又不敢隨便給陳嘉澍打電話。 他實在害怕陳嘉澍厭煩他。 裴湛今晚也點掉了彈過來的電話,他剛想解釋自己有事要忙,陳嘉澍就又彈過來了一個電話。 第61章 或許真有什麼急事,陳嘉澍一邊打電話,一邊發信息讓他快接。 裴湛看著自己面前等待收銀的人,感覺有點左右為難。 旁邊的收銀員也算是跟他熟悉,他們共事了半個月,知道裴湛是燕大的學生,家里條件不好,平時很忙,到處打工。 他接過排隊顧客的東西,示意裴湛去接電話。 裴湛匆忙說了句“謝謝”,抱著電話出去了。 陳嘉澍那頭的天已經黑了,他大概是剛洗完澡,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氤氳的水汽。 背後的費城燈火通明,陳嘉澍的公寓里卻沒有太開燈,他在昏暗的夜色里問︰“你在干什麼?怎麼打電話又不接?” 裴湛沒和陳嘉澍提過自己在外打工的事,他只是對著屏幕里的陳嘉澍笑,說︰“剛剛不小心點錯了呀哥。” 陳嘉澍隔著屏幕打量他︰“你在哪兒?怎麼這麼吵?” “在買咖啡,”裴湛在出門之前就脫掉了身上的工作圍裙,他解開工作服,露出里面的衛衣,叫陳嘉澍看不出端倪,“那邊人太多了更吵,我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打電話。” 陳嘉澍狐疑地猜測︰“你不會在打工吧?” 很明顯,裴湛的前車之鑒讓他不再信任。 他那麼聰明,幾乎一猜就是一個準。 裴湛有點緊張,他不會撒謊,只是抿著嘴笑︰“沒有呀,陳叔叔給我的錢夠用。” 陳嘉澍“嗯”了一聲︰“過會兒我給你打點錢,你不夠用就先用我的。” 裴湛微微睜大了眼,眼中很快流露出拒絕︰“不用的哥,我……” “別廢話,讓你收就收著。”陳嘉澍在屏幕上戳戳點點,似乎已經在轉賬。 裴湛沒辦法地看著他。 但陳嘉澍就是這樣一意孤行,他這不是裴湛能拒絕的事。 “你最近睡的不好嗎裴湛。”陳嘉澍在給他轉賬的間隙忽然發問。 裴湛眨眨眼,說︰“沒有呀,我最近睡的挺好的哥。” “可你瘦了裴湛。”陳嘉澍冷不丁地說。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那個胃還在恢復期,醫生說你不能太勞累……”陳嘉澍眉心微蹙,“你得好好吃飯,知道嗎?” 裴湛愣了一兩秒,他眼眶有點發紅,沉默著點點頭。 “我不管你天天到底在忙什麼,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陳嘉澍的聲音低沉,“別再生病了。” 裴湛笑了笑︰“不會的哥,你放心。” 他們各自說了在學校的事情,裴湛因為在兼職的間隙出來接電話,他不能耽誤太久,說的差不多就抱歉地沖陳嘉澍笑︰“不好意思啊哥,我得去忙了。” 陳嘉澍點點頭,說︰“我睡了。” “晚安哥哥。”裴湛笑眯眯地講。 “嗯。”陳嘉澍掛了電話。 裴湛抱著手機笑了一會兒,沒一陣才揣進兜里。他笑著往店里走,余光忽然瞄到一道不明顯的亮光。 好像是什麼東西忽然反光了一下。 他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一輛蘭博基尼跑車在路上緩緩開過,光潔的車前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 裴湛沒動陳嘉澍那筆匯款。它靜靜地躺在裴湛的銀行賬戶里,直到一個月後,裴湛點工資發下來,他匯了兩萬塊給債主,自己只留了兩千塊錢生活。 除了在便利店打零工,和學校圖書館的勤工儉學。他接的最多的就是大學城旁邊學生的補課。他高考考的不錯,名字在燕大醫學的兩個實驗班里,出去補課不愁沒生意,這些大學城的家長對他們這些剛高考過的高材生都是高價搶著要。 陳嘉澍教他的答題技巧在這些補習中起了作用。 裴湛一人一周能接七個學生,有晚課的時候,基本下了課就往高中生家里狂奔。 他確實瘦了很多,病後陳嘉澍養回來的那點肉又迅速掉了下去。 裴湛有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感覺好憔悴,可他不敢停下來,裴湛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 陳嘉澍還是會時不時給他打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裴湛總覺得他這次出國變得粘人,之前去新港實習,他們也沒有這樣頻繁的聯系過。 這一天凌晨,裴湛正掛著和陳嘉澍的視頻寫作業。 燕大的醫學教授是頂尖的學術專家,他的老師在燕都佳和醫院的專家號一號難求,這些頂尖的精英上課要求嚴格,隨手布的題夠他掉了不少頭發。 陳嘉澍那頭在圖書館,也安靜的不得了。 他不說話,時不時就要看裴湛一眼。 過了半小時,陳嘉澍敲敲桌面,示意裴湛看信息。 裴湛這才停下筆,他抬頭看陳嘉澍,陳嘉澍把電話掛了。 裴湛翻了翻信息,看到陳嘉澍說。 [有點事出去一趟] [你早點睡,國內不早了] 裴湛回了一句“好”。 他準備把手頭那題作業寫完就去睡覺。 反正明天就國慶放假了,他第一天的課排在晚上,白天有的是空睡,現在熬一熬也行。 沒想到第二天早上醒來,裴湛發現客廳里睡了個人。他迷迷糊糊的從床上爬起來,正準備洗漱,吃個飯後再睡個回籠覺,一開門,發現二樓客廳外面一片昏暗。 窗簾不知道被誰拉得嚴絲合縫。 沙發上蜷縮著一個瘦高的身影。 大概是听到了他廚房門的聲音,那身影從沙發里緩緩坐起來。 是陳嘉澍。 可能是因為被吵醒,他表情有些不耐,抬眼看著裴湛的時候有點輕微的煩躁。 裴湛也剛睡醒,他腦子不太清醒,懵懵地和陳嘉澍對視了一會兒,轉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陳嘉澍還在美國讀書,怎麼可能出現在這間公寓里?裴湛覺得自己一定是沒睡醒,幻想陳嘉澍這件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這不是真的。 他倒回床上,在枕頭里磨蹭了兩下,準備再睡過去,換個醒過來的姿勢。 可裴湛剛閉眼沒多久,身上就忽然一重,一股濕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陳嘉澍沙啞的嗓音蹭在他耳垂︰“你怎麼回事裴湛……” 裴湛有點驚惶地睜開眼。 他回頭,看見陳嘉澍皺著眉打量他的臉。 陳嘉澍摸到他的腰,說︰“怎麼一個月不見,瘦了這麼多。” ----------------------- 作者有話說︰這個情節點寫完就到文案,然後進hzc,不然太突兀了我看著實在不舒服,至于hzc,大家放心,後面一定大的,我一碗水端平不存在更愛誰,不管是誰在我的文里都平等被我扇巴掌(誰懂這個文本來只準備寫二十萬現在可能要寫四十萬了,尖銳暴鳴,好大的工程量,下章的陳嘉澍還是狗狗的,前面這些情節也是分手之前最後的寧靜,誒陳嘉澍你等著吧後面有你後悔的) 第53章 分歧 裴湛很快地被他摸醒,他睡意全無地回頭。 陳嘉澍想親他,裴湛卻緊緊捂住嘴,他睡意全無,瞪著眼楮說︰“沒刷牙呢。” 陳嘉澍看著他笑起來,他神色有點疲憊,心情卻不錯,人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邊扒拉裴湛︰“我餓了,出去吃飯?” 裴湛拉起被子,眨著一雙眼看他︰“吃什麼?” “不知道啊燕都我不常來,”陳嘉澍在被子底下摸到裴湛的手,“你帶我去吃唄。” …… 其實裴湛也不知道哪里的東西好吃,他這些日子三點一線,不好意思說他這個月吃的都是食堂。 燕都的物價太貴了,外面的館子吃不起,他又沒空做飯,只能在課間的時候扒拉兩口食堂的飯菜充饑。 能吃飽就不錯了,兩千塊在這里丟地上還不知道能不能听個響。裴湛在攻略軟件上搜了一下,發現大多是網紅館子,里面沒什麼好吃的招牌菜,只得在車上又轉問班里本地的同學,哪些館子好吃。 陳嘉澍看他忙了半天,有點無可奈何,他說︰“別看了,跟我走。” 裴湛茫然地抬頭看他,陳嘉澍揉著他的頭發︰“帶你去吃飯。” 陳嘉澍確實沒太來過燕都。 但是少爺麼,有錢就是闊,落地當天就花重金在當地插隊找了個帥哥地陪。那地陪也算是個小資京爺,家里估計也有幾個子兒,出來做地陪應該是興趣愛好。 收了陳嘉澍小費之後,地陪直接給人帶去了當地幾個最高檔的酒店吃飯。 畢竟陳嘉澍小費是以萬計數,那地陪也看得出,大少爺一身名牌,買東西跟散財童子似的闊綽,低檔點的地方人家都看不上。 玩到快結束的時候,裴湛電話忽然響了,他看了下時間,是他出去上課的時間要到了。 陳嘉澍正和那地陪在聊天。 裴湛不好意思地插了一嘴,說︰“那個……我有點事,可能要出去一趟。” 陳嘉澍看了一眼手機,不解地說︰“去干嘛?” 第62章 燕都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麼事這麼晚去辦? 裴湛抿嘴,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學校里有事呀。” “學校能有什麼事兒?”陳嘉澍皺眉,“今天不是國慶了嗎?法定節假日,哪個學校作死加班?” 裴湛有點為難地低頭。 陳嘉澍一眼不眨地看著裴湛,他臉色似乎有一點不太好,但仔細看什麼過多的表情也沒有。陳嘉澍舉重若輕地揮揮手說︰“你要去就去吧。” 裴湛看著他,一動也不敢動。 陳嘉澍無奈嘆息︰“去吧。” 裴湛實在看不出端倪,他點頭︰“好的哥,你先玩,晚上見。” …… 事實是他們晚上也沒見到,裴湛回家睡覺的時候陳嘉澍已經睡了。睡在他的床上。 從美國飛過來,幾乎一個白天的時差,加上數個小時的長途顛簸,他哥很累。裴湛心里清楚。畢竟轉悠燕都的一整個白天陳嘉澍看上去都不太有精神。 他哥睡著了,裴湛上床睡覺的時候動作都很輕。 他實在怕吵醒他。 …… 裴湛早上是被陳嘉澍咬醒的。 迷糊中,他感覺有什麼東西硌在他後腰。後頸一陣刺痛,不一會又發起燙,牙印在隱隱作痛。裴湛茫然掀開眼皮,好一陣才發現自己的睡衣已經被掀到胸口。 他神情恍惚地回頭,看見陳嘉澍有點不耐的眼楮,他微微皺著眉,似乎對什麼已經忍耐到極點。 裴湛感覺有點危險,他下意識想要翻身下床。可是陳嘉澍一把壓住他,問︰“去哪兒?” 耳邊的呼吸聲漸漸深重,後腰的灼熱感日漸明顯,暑假那些相擁入眠的夜晚逐漸涌上心頭,回憶像潮水一樣隨著欲望沾濕了裴湛。 他快要沉溺,可手機的鬧鐘忽然響了。 陳嘉澍伸手摁上床頭櫃,關了鬧鐘。 裴湛眼里的欲望乍破,他好像被人當頭一棒,驟然清醒過來。他回頭看陳嘉澍,眼里有些突生的驚慌失措。 陳嘉澍有點煩躁地摸著他的眉眼︰“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裴湛喉結滾動,他有點害怕地講︰“哥……我不想……” 陳嘉澍充耳不聞,他扯開他的睡褲繩結。 裴湛摁住他的手,啞聲叫︰“哥我不想!” 陳嘉澍動作一頓。 裴湛半張臉埋在枕頭里,小聲囁嚅︰“哥,我白天……還要出門,我不能……” 陳嘉澍目不轉楮的看著他,像只覓食的獵犬。 裴湛死死閉著眼,耳朵漸漸紅了,有點艱難地說︰“今天真的不行,你每次都太凶,我怕……我怕我起不來。” 陳嘉澍不悅地“嘖”了一聲,他說︰“你又要出去干什麼?” 裴湛不知道怎麼和他解釋。 陳嘉澍皺著眉坐起來,他說︰“我昨天晚上等了你很久,但是你一直沒回來。” “裴湛,”陳嘉澍聲音帶著過夜的低沉,“你是不是又在打工。” 這個“又”字太耐人尋味了,裴湛一句話也不敢講。 早上醒過來陳嘉澍就感覺到了裴湛到底瘦了多少。他昨天困得有點神志不清,裴湛又穿著衣服看不大出來,今早睡抱住一摸人才發現他身上都是骨頭。 “我讓你吃飯,你好好吃了嗎?”陳嘉澍頭,“裴湛,你好像越來越不听話……” 裴湛沉默不語地閉上眼。 陳嘉澍皺了一下眉。 他站起身,迅速的把自己衣服扒干淨,他從衣櫃里拿起裴湛的衣服,徑直走進浴室。出房門之前,陳嘉澍說︰“我不管你為什麼要那麼多錢,今天我再給你打二十萬,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轉一圈?” 裴湛坐起來,抱著被子看他。 陳嘉澍沒等他回答就走了出去。 …… 裴湛最終也沒有去。 他得去打工,不然下個月的錢還不上,喬青蓮會有麻煩。 裴湛大概真是個天生的 種,不管是陳國俊的還是陳嘉澍的錢他一分也不想要。他不想要施舍,也不想要可憐。如果不是他還要拼績點拿出國的名額,他恨不得每天翹課去打工。 這筆錢越早還上越好。 靠他自己還上最好。 他的自尊心實在不允許他再受誰的可憐。 工作的間隙他看到了陳嘉澍的打款信息。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把廚子做好的飯一一打包好,遞給了來拿餐的快遞小哥。 晚上回去的時候,公寓的燈還沒亮。 房間里沒有陳嘉澍的身影,空蕩蕩的,透著一股冰涼的氣息。 裴湛在快餐店忙了一天,沒怎麼吃飯的胃隱隱作痛,他整個人都快散架了,往沙發上一癱安靜了好久。裴湛閉眼休息了幾分鐘,才又打起精神抱著手機給陳嘉澍發信息。 [哥,你在哪里?] [我下班了,我來找你好不好] 可是陳嘉澍沒有回。 裴湛知道,陳嘉澍也是為了他才連夜趕回國過國慶,費時又費力。可是他這個國慶真的事情太多了,他得賺錢,還得讀書。 今天裴湛忙到快下班才和老板商量,把自己的工作調一調,給明天空出了時間,能陪陳嘉澍去逛一逛。 裴湛捏著手機,等著陳嘉澍的回信。 可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嘉澍還是沒有回。 裴湛劃拉了兩下手機,消息欄空蕩蕩的。他眼楮看著手機屏幕,一股無力的疲憊緩緩包裹著他,他漸漸控制不住地閉上眼。 …… 再醒來,時間已經到了凌晨。 一股尖銳的胃痛把他刺醒。 裴湛在沙發上哆嗦了一下,緩慢地爬了起來。燕都入秋的天已經很涼了,他在沙發上睡了一陣,感覺自己整個人手腳都泛著一股寒氣。 當然,比這股寒氣更令人介意的是不停收絞的胃,他的胃病一直沒有好全,開學後的一個月更是一直在勞累,所以胃時不時就會出問題。 這種胃疼經常犯,裴湛見怪不怪。 他爬起來在電視櫃里翻找了一陣,找到在藥店買的胃藥,混著水囫圇往下吞。 光吃藥不行,還得吃點東西墊墊腸胃,他今天一天幾乎沒吃飯,胃有點撐不住也很正常,他知道,讓自己吃點東西會更好受一些。 這個點叫外賣吃是叫不到了。 裴湛準備下樓轉轉便利店,看看有沒有粥賣。 他佝僂著腰,拖著腳步,一點點挪到門口,剛準備開門,外面的電子鎖“ 噠”一聲響了。 房間里只開了昏暗的壁燈,屋里屋外都昏昏沉沉的看不清顏色。 一點點打開的門口站了個人影,略微比他高半個頭,身上帶著股劣質香水的味道。來人應該喝了點酒,吐息間帶著點輕微的酒氣。 裴湛看著他,神色有一絲發愣。 “哥?”裴湛微微抬頭看他,“你回來了?” 陳嘉澍冷著臉“嗯”了一聲。 他整個人身上繞著不爽,目光幾乎算侵略地在裴湛身上掃了兩下,最後停在他捂住胃的手上。 “這麼晚了,你要出去干什麼?”陳嘉澍跨步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你不舒服嗎裴湛?” 裴湛站在門口,感覺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想說自己沒事,可回頭看到陳嘉澍,又覺得自己一旦撒謊可能後果更嚴重,裴湛嘆息一聲,說︰“嗯,有點胃疼。” 陳嘉澍似乎在黑暗中皺了皺眉,他什麼也沒說,越過裴湛,再一次出了門。 ----------------------- 作者有話說︰完了兩章還沒寫完,寫個文化身sorrymaker了……本來是想一起寫完發出來的,但是好像還要寫一章,不中了,反正盡快就差那一口氣就分了,但我要加班去了老婆們……九月上旬之前分手可以嗎,等都等了不差這一會兒了吧寶寶們[狗頭叼玫瑰] 第54章 過錯 等陳嘉澍再回來的時候,裴湛已經快睡著了。他靠在沙發上昏昏沉沉可是逐漸疼起來的胃讓他難以入睡。 陳嘉澍關上門,緩步走到裴湛身邊,他放下手里的東西,是一碗粥和一些常見的養胃沖劑,以及一些暖寶寶。 裴湛一言不發地閉著眼,他在燈光下,整個人都像是易碎的瓷器。裴湛蜷縮在沙發里一動不動,他臉色有些蒼白,雙眼卻是鮮紅的。 “裴湛……”陳嘉澍挨著他坐下,“要不要吃點東西?” 裴湛抱著膝看他。 那眼神像是受了驚的小狗。 陳嘉澍心里的煩躁稍稍減退,他坐在裴湛身邊,問︰“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你這個胃之前喝酒喝出問題,不能不吃東西……” 裴湛低著頭不說話。 陳嘉澍拆開手里的塑料盒遞給他,說︰“這個點外面粥沒的賣了,我打電話讓地陪給我叫了一碗粥。” “你自己吃一點,小心燙,我去給你把養胃沖劑沖一下。”陳嘉澍說著就要起身。 裴湛一把拉住他的手,說︰“哥。” 第63章 陳嘉澍回頭。 裴湛有點示弱地皺眉,他說︰“我難受,你陪陪我好不好?” 陳嘉澍幾乎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說︰“別撒嬌,你的胃不吃藥不行,我等會就回來。” 裴湛沒有說話,他漸漸松開手,無聲地放開了陳嘉澍。 吃了藥,裴湛很快地睡著了。 他大概是太累了,靠在沙發上,睡得很安靜。 陳嘉澍目光如有實質,他一寸一寸地掃過裴湛的臉,覺得自己躁動了一天的心漸漸安穩了下來。 他倒也不算是生氣,只是有一點委屈,也有一點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的失控。 其實他和裴湛才分別一個多月。陳嘉澍不懂自己為什麼這一個月在美國像是如坐針氈,他每天都會給裴湛打電話,想知道裴湛在做什麼。 這是一種過剩的控制欲,源自他對裴湛的思念。思念止不住,在他身體里流淌成了另一種情感,這種感情說不清道不明,陳嘉澍也控制不住。 陳嘉澍不明白,所以更加恐慌。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 所以他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不遠萬里來見裴湛一面。 …… 燕都霧重,秋天的早晨已經有了灰蒙蒙的晨霧,遠遠看著,外面像是被裹了一層難以撕除的紗布。 裴湛的胃已經好了很多,他感覺有點餓,摸索著爬起來看了一下時間。手機屏幕上時間安靜地從“29”跳到了“30”。 六點半了。 還有半小時,他就要起床出門上課。 裴湛閉眼翻身,想再睡一會。他其實不怕早起,但昨夜他的胃斷斷續續地一直在痛,實在睡得不夠安穩。好幾次他迷糊著被痛醒,都感覺有一只溫熱的手捂在他的胃上。 是陳嘉澍。 裴湛被人緊緊抱在懷里,他的後背貼著陳嘉澍的胸膛,近的好像能听見彼此的心跳。 “醒了?”陳嘉澍的手抱著他的腰。 裴湛閉著眼“嗯”了一聲。 陳嘉澍坐起來了,他摸起電話︰“還難不難受?” “不難受了,”裴湛反正也睡不著了,他從床上爬起來,想去淋浴間沖個澡再出門,“我先起床,哥你……” “不準走。”陳嘉澍一把摁住他。 裴湛沒爬起來就被他摁在了床上,他錯愕地看著陳嘉澍,說︰“哥?” 陳嘉澍神色有點不爽。 “哥你怎麼了?”裴湛知道陳嘉澍有情緒,昨天的爽約讓陳嘉澍十分不滿。裴湛自知理虧,如今面對他說話也十分心虛。疲憊和難受交織在一起,顯得裴湛有氣無力,像是根蔫了的小草。 “你又要出去干什麼?出去打工是嗎?”陳嘉澍眼里帶著怒意,“你昨晚胃疼成那個樣子,今天還不知道休息嗎?” 裴湛倦怠地閉眼︰“哥,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我想的哪樣?!你就非要出去上那個破班嗎?我這些天給你打了多少錢還不夠你花嗎?”陳嘉澍咬牙切齒,“你敢不敢說,那些錢到底被你弄去干嘛了!” 那些錢他一分都沒花,都原封不動的放在銀行里。 他不想花陳嘉澍的錢,但這樣說出來反而更難解釋,也更傷人。 所以他選擇不言。 裴湛眉心微蹙,他不想說實話,因為說實話無疑是再一次把自己的缺點暴露給陳嘉澍看,他也不想撒謊,因為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 他看著陳嘉澍進退兩難地開口︰“哥……” “你要錢,可以,我給你就是了,你想要多少錢,今晚我立馬就打給你,”陳嘉澍隱忍著怒火,“你打工打一年,也打不到我一晚上撥給你的錢,你上班的意義又是什麼,折磨自己嗎?” 裴湛眉眼間涌出一些苦澀,他說︰“我不用……” “我給你的錢為什麼不用?你是不想要我的錢,還是不喜歡我這個人,那你剛開始來招惹我干什麼?”陳嘉澍面無好色地說,“我看上去是什麼很好招惹的人嗎?” 裴湛有點不知道怎麼解釋,他下意識否認︰“不是的,我……” “你不想要錢,更不想要我的錢,”陳嘉澍壓抑了一天的情緒終于爆發,他少見地在裴湛面前發火,“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覺得有意思嗎裴湛?” “你每天拿出你那個窮酸樣,跑到我跟前搖尾乞憐似的,真給你東西你又不願意收……你覺得有意思嗎?”陳嘉澍簡直要被氣笑了,“你既然想跟我劃清界限,還談什麼戀愛,分了算了。” 裴湛沉默。 “我對你好你還不樂意,怎麼著,是想讓我罵你,還是想我跟你馬上分手?”陳嘉澍語速越來越快,看上去簡直像是在跟他吵架,“或者說你這人就是賤,你就是喜歡這種吃苦的感覺?” 裴湛眼眸顫抖,他看著陳嘉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嘉澍眉心微微抽動。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但仍舊不肯道歉。他太驕傲,永遠不會做低頭的事。 陳嘉澍看著裴湛,目光算得上直白。 他們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裴湛才開口說︰“我不想再接受平白無故的匯款。” 他語氣溫柔,像是在講什麼事不關己的故事。 陳嘉澍追問︰“為什麼?這到底有什麼可不接受的?” 裴湛隱忍地垂眼,她似乎很好的掩蓋住了自己眼中的情緒,但不住抽搐向下的嘴角暴露了他內心的痛苦,他啞聲說︰“我不想要你們的施舍,哥你不明白嗎?” “那你就可以接受儲妍的打款?”陳嘉澍這句話幾乎算得上石破天驚。 他說完的那一刻,裴湛瞪大了雙眼。 恐懼、焦躁、驚惶。 這三種情緒幾乎同一時間佔滿了他整片胸膛,裴湛有點畏懼地看著陳嘉澍,一瞬間心亂如麻。 他知道了?陳嘉澍知道儲妍給他打款了?他知道了多少?知不知道喬清蓮的事?知不知道自己把那塊原本準備送給他的表賣出去的事? 陳嘉澍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詰問,差點把裴湛長久粉飾的太平給撕破。 裴湛一眼不眨地看著陳嘉澍,似乎想從哥哥發怒的神色里看出一點他是否知道前因後果的端倪。 可裴湛不是讀心專家,並不能猜出陳嘉澍在想什麼,更不是它肚子里的蛔蟲,不會知道他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裴湛如墜冰窟,連臉色都變得鐵青起來。 “被我戳破了,你害怕了?”陳嘉澍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論,他的語氣幾乎算是嘲諷,“你喜歡的到底是誰啊?喜歡我還是喜歡她?” 裴湛渾身發抖,他眼眶驟然紅了︰“不是……不是的哥……” 陳嘉澍看著他緋紅的眼尾,一時間沒有出聲。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些隱秘的情感來。 這個人太脆弱了,也太易碎了,受了那麼多苦,提心吊膽地活到現在,好像什麼人都能讓他受傷。 陳嘉澍看著裴湛,似乎眼里短暫地閃過憐憫。 裴湛聲音嘶啞,好像在哽咽︰“不是的我跟儲妍只是朋友,我問她借錢,是為了私事。” 陳嘉澍心里竄出一股無名火。 “只是朋友?”陳嘉澍冷笑著說,“哪個朋友會隨隨便便借你一百萬,她腦子壞了嗎?” 裴湛眼里的淚光閃爍︰“不,你真的誤會了哥,我……” “誤會?那你身邊的誤會還真是多……”陳嘉澍忘了壓制怒火,也把自己的那些紳士禮貌疏離拋之腦後,“儲妍是朋友,林語涵是同事,她們都是誤會,對嗎?” 裴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 陳嘉澍盯著裴湛,幾乎算惡狠狠地說︰“你長了這張臉,連林語涵都看上你了要你當她媽的女婿,你還真是有本事。” 陳嘉澍那張臉上的情緒復雜到裴湛看不出到底是怒火上頭的假意還是忍耐多時的真心。 他們對視著。 陳嘉澍忽然一字一頓地問︰“裴湛,你跟你爸有區別嗎?” 裴湛的胸口疼得難受,他蜷縮在陳嘉澍身下,無聲地哭了。 陳嘉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眼淚,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 裴湛還是出去上班了。 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所以,他流著淚求陳嘉澍放他出去。 明明該委屈的是裴湛,可他哭得渾身顫抖,狼狽又可憐地跟陳嘉澍道歉,一遍又一遍說著“對不起”。 陳嘉澍冷淡地看著他哭濕的臉,答應了放他出門。在裴湛的目光里,他抄起浴巾去洗澡,再也沒有和裴湛說過一句話。 ----------------------- 作者有話說︰小陳你算完了,十年後再贖罪吧 第55章 錯過 滴。 電子鎖發出一聲脆響。 二十一點四十三分秒,裴湛有點累地打開房門,他走進黑沉沉的公寓。 第64章 公寓里沒有開燈,很安靜,好像一個人也沒有。裴湛在門口看了一陣,打開了屋里的燈。 陳嘉澍還是不在公寓里。 也是,他是大少爺嘛,總不能來燕都就自己一個人待在無聊的公寓里,出去找樂子才是他們有錢人的常態。 裴湛換了鞋準備去洗澡。 一天的勞碌讓他身心俱疲。 他知道自己都要早點休息。 …… 水汽氤氳,一層又一層的霧氣順著流水往上浮。 裴湛感覺自己整個骨頭里都透著一股酸。他關了水,擦著頭發往外走,走過門口玄關,忽然听見大門“ 噠”一聲響了 陳嘉澍一把推開門。 他手里好像還提著什麼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看不清到底是什麼。 裴湛擦著頭發,不著痕跡地偏過頭,他躲閃著陳嘉澍的目光,好久,才踩著拖鞋,慢悠悠往自己房里走。 此時此刻,裴湛也想說什麼,可是話到嘴邊,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不敢面對陳嘉澍,可是又不敢這樣輕易的離開。他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主人與狗,陳嘉澍才是那個拿著鏈子的人。裴湛只要告別就一無所有。 裴湛回頭看著陳嘉澍,強硬地擠了一個笑,他說︰“哥,你回來了……” “嗯。”陳嘉澍簡短地發出一聲算應答,他把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 裴湛站在他身邊,整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他靠近陳嘉澍,能聞到一股好聞的石榴香氣。那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 陳嘉澍已經洗過澡了。 可是他還是出門了。 為什麼? 裴湛目不轉楮地看著他,有點好奇地小聲問︰“這麼晚了,哥你去哪了,我回家的時候家里沒人,我以為……” 陳嘉澍垂眼看他︰“你以為什麼?” 裴湛輕聲說︰“我以為你……生氣了,不住我這里了。” 陳嘉澍臉色冷淡地說︰“沒必要再去訂個酒店。” “我是有點閑錢,”陳嘉澍語氣冷漠,“但也不是個傻子。” 邊說著話,他邊把手里的東西拆開。 裴湛低頭看才發現,原來陳嘉澍手里拿著的那是個保溫袋,里面裝了一碗裴湛也看不出原料的湯。 看到這碗湯,裴湛瞬間明白他哥是為什麼出門。沒來由的,他心里輕輕抽動了一下,說︰“哥,你……你給我出去買的啊?” “沒有,”陳嘉澍語氣輕描淡寫,他低著頭把玻璃湯盒拿出來,“我順路。” “哦……”裴湛眨眨眼,“那……這是……” 陳嘉澍把勺子抽出來,放在上面說︰“給狗的。” 裴湛不知所措地絞手。 “你趕緊把你頭發吹干,”陳嘉澍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臉色這麼差,又沒吃晚飯?” “今天吃了,”裴湛摸了摸自己頭上的毛巾,“就是有一點累……” 陳嘉澍沒說話。 裴湛抿嘴笑了笑,說︰“哥。” 陳嘉澍低著頭收拾桌上的東西,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裴湛默默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說︰“哥,我明天放假。” 陳嘉澍低著頭不說話,他把保溫袋的拉鏈拉緊,揣進包里,又給裴湛擦了擦筷子,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裴湛抬頭看他,有點小心地問︰“哥,我可以親你嗎?” 陳嘉澍微微偏頭,他冷硬的側臉在夜色里透著股令人望而生畏的不近人情。 裴湛近乎虔誠地看著他︰“我想親你……哥哥……” 陳嘉澍沒有說話。 他既沒有贊同,也沒有拒絕。 裴湛就低頭,大膽地吻在他的後頸。 親吻之前裴湛甚至好想問“可以嗎”,可他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從前他面對陳嘉澍總是那樣小心翼翼,這是他第一次自作主張。 吻上去的時候,好像心都漏了一拍。 陳嘉澍這個人真奇怪,明明看上去冷,脖頸卻是熱的。 裴湛親吻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陳嘉澍的顫抖。他抱著陳嘉澍,枕著他的肩膀,低聲地重復︰“哥,我明天沒有工作。” 陳嘉澍手里攥著筷子,他一動不動,像是呆住的石塑。可是裴湛分明你看到他眼中涌動的欲念。 裴湛不敢跟他對視,更不敢懂。 可是他們從前那樣親密無間,有些事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裴湛抱著他,也糾纏著他,抬頭的時候,像小獸含乳一樣咬住陳嘉澍的耳垂。他感覺到了陳嘉澍的呼吸和心跳。 他知道,陳嘉澍漸漸亂起來。 裴湛握著他的胳膊,好像請求似的,輕聲說︰“哥,你要不要……” 最後那兩個字裴湛說得極輕。 輕到陳嘉澍以為他听錯了。 這一刻,陳嘉澍像是愣住了,又像是惱怒,陳嘉澍拽著裴湛的手,把他摁在餐桌上。 裴湛的大腿撞在桌沿,他剛想詢問,陳嘉澍就低頭吻了下來。裴湛就這樣嗚咽著和愛人接吻。 氣逐漸喘不上來,裴湛下意識伸手推他,卻被陳嘉澍摁在桌邊。 陳嘉澍的雙臂撐在他身側,他似乎有點惱怒︰“裴湛,你就這麼想做嗎?” 裴湛茫然地看他。 他有點不知陳嘉澍的生氣是從何而來。 前幾天一直想要做的人不是陳嘉澍嗎? 裴湛請了一天假,這時候也只是再問問陳嘉澍而已。 陳嘉澍看著他,目光有一點凶︰“你胃還疼不疼?” 裴湛垂眸,無聲地搖了搖頭。 他們像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彼此,好像這樣就能心意相通。 “能不能不去打工了?”陳嘉澍這次沒有威脅也沒有命令。他低著頭的時候眼里竟然漸漸涌出溫柔,他只是和裴湛在商量。 “你的身體不能再勞累,”陳嘉澍摸摸他的後背,手掌順著裴湛細瘦腰線往上,“休息不好嗎?你為什麼總是為難自己?” 裴湛無措地看著他。 “陳國俊給你的錢不夠用,我給你的也不夠嗎?”陳嘉澍幾乎耐心地問他,“我和他,在你心里難道是一樣的嗎?” 裴湛幾乎脫口而出︰“當然不一樣。” “可是有什麼區別,”陳嘉澍聲音有些低啞,“你防備我,就像是防備陳國俊,那我和他有什麼區別?” 裴湛仰頭看他。 “你打那麼多工,不就是手頭要錢嗎?”陳嘉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花我給的和你自己賺到的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錢,只要能用就行,你干嘛這麼死板?” “不一樣的……”裴湛目光閃爍地偏開頭,“很不一樣。” 陳嘉澍給的錢和他自己努力賺來的當然不一樣。他們只是談戀愛,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他們這樣的關系甚至連包養都算不上。 裴湛實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一個光明正大能揮霍陳嘉澍財產的理由。 “你怎麼就這麼固執呢……”陳嘉澍握著他的手腕,“裴湛,你不听話。” 裴湛靠在桌上,神色茫然地看著他︰“哥,我……唔……” 陳嘉澍沒等他說完就垂首吻上來,他壓住裴湛的手背,又抬手撫摸著裴湛的後頸,他含住裴湛的唇瓣,不同于方才,反而近乎溫情地吻著裴湛。 裴湛仰著頭,他接受著陳嘉澍的親吻。 他們好像真的相愛無比,親吻彼此的時候,那麼的柔情蜜意。 這樣的溫柔不像索要一般排山倒海,反而更像是給予,只是陳嘉澍綿綿不絕,給的太多,裴湛實在承受不過來。 他單手扶住陳嘉澍的肩膀,想要把人推開,裴湛喉結不住地滑動,受不了地想要偏頭。 陳嘉澍不願意放過他。 裴湛皺著眉閉上眼,他推在陳嘉澍肩上的手漸漸放松癱軟著滑下去。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下墜,可陳嘉澍捏住了他的手掌。 “我有時候真討厭你這樣子,”陳嘉澍抵著他的額頭停下了親吻,他與裴湛幾乎近在咫尺,“裴湛,為什麼你總是心事重重,但什麼也不說。” 裴湛靜默地看著他。 陳嘉澍眼里閃過許多情緒,但最終被無奈和苦悶漸漸填滿,從前他只當裴湛是個一眼就能看破的蠢貨,可不知道為什麼,如今蠢貨心里的事他也看不透。 或許陳嘉澍也不是看不透。 他只是瞻前顧後得太多,越來越不敢猜測。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與裴湛對視的這一刻恐懼思考。 他不想再思考更多,包括他和裴湛發關系。他們只有欲望,沒有愛情。 他默默在心里這樣想。 陳嘉澍心里想了那樣多,可他現實里一句話也不說,他只是低頭看著裴湛,冷淡地講話。他說︰“好啊裴湛,你想做,那就我們做吧。” …… 二樓客廳的窗簾拉得大開,臥室里卻一片昏暗,裴湛不著寸縷地從床上爬起來,他起身下床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腰傳來一陣令人介意的疼痛。 第65章 淤青和指痕沒消,赤裸裸地掛在他腰側,昭示著昨晚的激烈與煽情。 陳嘉澍閉著眼躺在另一半床上,深灰的被罩蓋住了半個人,睡著了一張臉顯得更臭了,看上去有股拒人八百米的冷酷。 裴湛在床邊看了一陣,穿上衣服,一瘸一拐地往房間外走去。 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了。 二樓的窗簾豁然開朗,他在滲出的天光前愣了一下。 昨晚的某些記憶漸漸回籠。 他昨晚和陳嘉澍做得很激烈,算得上深情。只是陳嘉澍還在生氣,不願意親吻他,更不願意抱著他。陳嘉澍用身體行動告訴他,他們只是關系,不要想什麼真情和愛意。 那不是他們談的事情。 裴湛一切的示弱和求助都會被拒絕,他們陌生又親密地做著世界上最親近的事情。 起先是在餐桌,後來是二層的樓梯,再後來是沙發,最後…… 最後到了落地窗前。 就在這扇落地窗前。 陳嘉澍掐著他的腰,問他為什麼要錢。 裴湛顯然低估他哥的毅力,他以為這件事情已經翻篇了,沒想到陳嘉澍還耿耿于懷。 他嗚咽著沒有回答。 陳嘉澍就不死不休地追問。 他想要借著麻木逃避。 陳嘉澍就擠他蹭他碾他。 有些人真的太聰明,輕易在愛∣欲中學到如何掌握先機。陳嘉澍就這樣挾持著他,不停地問他。 裴湛嗚咽著不肯說 陳嘉澍就拉開窗簾,把他摁在窗戶上質問他。 質問他為什麼非要去上那個班。質問他為什麼不用他的錢。質問他到底瞞了自己什麼。 裴湛開始被拖到窗邊,整個人都抗拒地掙扎,他逃離一樣想要遠離這塊玻璃,可陳嘉澍偏要死死摁著他,不讓他走。 只要他想逃避,陳嘉澍就會懲罰似的咬他一口,他被咬的肩頸上都是牙印,刺痛和酥軟漸漸侵蝕掉裴湛的意識。 裴湛額頭抵在冰涼的窗上,眼神透著一股麻木的空洞。 燕都的秋已經很涼了,幾場秋雨連著下,很快就把天下得冷嗖嗖的。可是這時候裴湛卻渾身發燙,他呵出的氣漸漸把玻璃打得模糊,一點一點模糊他眼前的倒影。 他沒有回答。 他咬著牙一言不發,只是指節扒著玻璃,無力地說“不要”。 他重復地講︰“不要……不要這樣……哥……” 陳嘉澍得不到他任何回答。 這樣冰冷的回應,照應著他們這段冰冷的關系。本來就是一地狼藉。 得不到回答的陳嘉澍更加瘋狂。 他似乎生氣了。 他變本加厲地折磨人。 裴湛受不了,疼痛和性∣欲交錯在一起,他連哀求的話也講不出,只能無助地叫“哥”。 陳嘉澍禁錮著裴湛。 他似乎眼里閃過怒火,但更多的是欲望,他的語氣強硬,幾乎是頤指氣使︰“我給你錢,我給你足夠的錢,你不要再去上班了。” 裴湛混亂又崩潰地說︰“不……” 陳嘉澍摁著他的後頸,問︰“為什麼不?” 裴湛顫抖著想逃,可是他無處可去,他再一次流出眼淚︰“哥……” “為什麼?”陳嘉澍仍然不容置喙地問。 裴湛咬著嘴不說話。 陳嘉澍翻來覆去問了好幾遍“為什麼”,裴湛始終沒有回答。 他們終于都安靜下來。 房間里只有曖昧糾葛的水聲和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在相互交錯。 陳嘉澍久久地不說話,只是摁著裴湛不讓他掙扎。 黑暗中他半張臉有些模糊,隱隱約約地淹沒在夜色里。 如果裴湛能看得到他的臉色,一定會覺得大事不妙。 “裴湛……”陳嘉澍忽然叫他。 裴湛一個激靈。 他渾身發軟,已經有些麻木,忽然被連名帶姓地叫出名字,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裴湛下意識回頭,看到了陳嘉澍冰冷又無表情的臉。 裴湛在這一瞬間感覺到了恐懼。 陳嘉澍冷冷地看著他,說︰“你竟然不想白要我的錢……那就肉償吧。” “一次五萬,”陳嘉澍的言語幾乎算得上惡毒,“做一次算五萬塊,你覺得怎麼樣?”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知道,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報復。甚至陳嘉澍眼底的快意還沒散去。 裴湛不夠听話,讓他難受,那他就要讓裴湛跟他一樣難受。 “要不要五萬一次?還是十萬一次?” “你選一個。” 陳嘉澍冷冰冰地說。 選不了。 裴湛的心髒在不住抽搐。 他緩緩閉上眼。 原來在這樣一個溫和的夜晚,整個人也會如墜冰窟。 陳嘉澍利針一樣的話語幾乎把他刺得鮮血淋灕,他好像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摁在玻璃上的手緩緩垂下。 裴湛第一次知道,語言比利刃還要可怕。 陳嘉澍的話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殺死了他。裴湛的心跳簡直要即刻停擺,他以為自己在此刻一分為二,一半激烈地下沉,一直沉到和陳嘉澍糾纏不休的欲望里去,一半上升,惶惶不知飄向何方。 輕而易舉,陳嘉澍讓他變成了這樣一只活著的幽靈。 裴湛的眼淚好像忽然流干了。 他絕望的閉上眼。 燕都的夜也有燈紅酒綠,無數的萬家燈火在遠處閃爍。 這是他最後看到的景象。 …… 後來他應該是在窗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隱約中,他記得陳嘉澍好像有抱他,但又不確定陳嘉澍抱著他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昨夜的一切,恍如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過了一遍,有些清晰,有些朦朧,像是水抵不住翻飛的魚鱗,閃著迷幻的銀光,讓人看不清痕跡。 他記不清自己有沒有打過陳嘉澍。在陳嘉澍說出“五萬一次”的時候,他可能在心里狠狠打過這個混賬,又或許在陳嘉澍抱起他的時候,他小聲又可憐地說過一聲“我恨你”。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什麼也沒做。 畢竟面對陳嘉澍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一個軟弱無能的人。 裴湛都記不清了。 在那句羞辱的話之後的一切他都記不清。 好像回避似的,他的記憶也在保護他,讓他忘掉了一切。 可是陳嘉澍似乎都記得,他記得昨晚到底發生過什麼,也記得裴湛所有的隱瞞,更記得裴湛流的淚。 陳嘉澍的心情不是很好。 所以他起來就開始大張旗鼓地收拾東西。 裴湛呆呆坐在沙發上,胃因為長期沒有進食而不自覺地絞痛起來,可他實在是顧不上了。 客廳盡頭,陳嘉澍站在陽台的落地窗邊,手里還拿著電話。 “對,給我訂一張十一點的機票,盡快,看看能不能升倉……” “你再給我訂一輛車,大概十點半左右到樓下……” “這不是你該問的原因,陳國俊問的?你跟他講,燕都空氣不好,我待不了……” “喂,干嘛?講快點,有事說事。” “沒有跟裴湛吵架,不想住這里了,學校作業還沒寫完呢……” “我沒有欺負他,你愛信不信吧……” 陳嘉澍長久地沉默,電話那頭似乎在言辭激烈的說什麼。 好半晌,陳嘉澍才不耐煩地說︰“陳董,你能不能把你的電話還給你的助理?我不想和你溝通……” “什麼叫我脾氣不好天天欺負他?你看見幾次了?” “你別說話了,我現在煩……” 他一邊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一邊打電話讓陳國俊的秘書訂機票,甚至一邊還能跟陳國俊回嘴,這一切都一切都昭示著他要走。 裴湛有些傷心。 他不知道他們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可他的本能告訴他,他還要做些什麼去挽留。 看著陳嘉澍的背影,裴湛忍不住張了張口。他一開口就覺得自己嗓子干啞得像是被火灼燒過。 好半天,陳嘉澍才掛掉電話。 他講話的功夫,房間里的東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其實他這一次回國來的很急,沒帶什麼東西,行李箱空空的,很好收納。 陳嘉澍來的匆匆,去的也匆匆,好像只是與裴湛短暫地踫了個面就要走了。 裴湛心里清楚陳嘉澍離開的原因。 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個國慶算是毀了,昨夜那場性∣愛那樣的……滿地狼藉,他們不可能再溫存的度過。 還不如就此作別。 “哥,”裴湛有點疲倦地看著陳嘉澍,他幾乎算得上哀求,“你要走了嗎?” “上學呢,就請了五天假,”陳嘉澍冷著臉說,“美國人又不會過中國國慶節。” 裴湛不知道說什麼。 國慶才過了兩天。 第66章 陳嘉澍請了五天假,可今天就要走了。 他在生氣。 可昨晚惡語傷人的明明是陳嘉澍。 裴湛好累,他從沒感覺自己這麼疲倦。 興許在陳嘉澍的眼里,他總是這麼不識趣,好像什麼事情他都會搞砸。他的固執,他的倔強,他的堅守,一切的一切,在陳嘉澍眼里都是笑話。 也是。 裴湛忍不住想。 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誰讓他先動心? 裴湛攔不住陳嘉澍,更沒有理由攔住陳嘉澍。到最後,他只是無聲地注視陳嘉澍把行李箱整理好。 他看著陳嘉澍大步走出門。 裴湛想說什麼攔住陳嘉澍。 可是他絞盡腦汁,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在陳嘉澍跨出公寓,就快要關上公寓門,裴湛才在沙發上忽然嘶啞地出聲。 他短促又急切地叫︰“哥!” 陳嘉澍關門的手一頓。 裴湛隔著一條門縫,有點悲傷,又有點殷切的看著他,說︰“要……要不要抱一下?” 這已經是他拼盡全力想出的話。 陳嘉澍的訣別已經做好,那他就不可能再回頭,他哥就是這樣一個人。 裴湛實在不知道怎麼挽留,只能這樣蠢笨地詢問擁抱。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要走的陳嘉澍。 可是陳嘉澍沒有給他憐憫。 陳嘉澍甚至沒有回應他的邀請,直接抬手“啪嗒”一下關上了門。 裴湛看著驟然合上的房門,一點一點抱緊了自己,他蜷縮在沙發拐角,一動也不動,像只雕塑。 …… 十一之後,裴湛再沒有接到過陳嘉澍的電話。 他的胃漸漸在好起來。 每天準時送到家里的一日三餐很豐盛有人給他訂了燕都一家很有名的中餐廳的飯菜。 住處也來了個雇佣的保姆阿姨定時打掃,家里的鍋灶都拆了封,阿姨有時候會給他熬養胃的粥。 衣服更是,當季的奢侈品店會定期給他送衣服試穿,來之前連吊牌都會剪掉,他稍微顯露出不喜歡,那些昂貴的衣服就會被直接處理掉。 某天他還收到了燕都當地駕校的通知,說他報了當地的駕校,記得刷題考試。 還有……每個月定期打到他卡上的五十萬。 附加的轉款備注是“欠我十次”。 裴湛知道這是誰做的。 他沒法拒絕,因為他知道自己只要拒絕,陳嘉澍就會更生氣,他一旦變本加厲起來了還不知道要做什麼。 裴湛只能被動接受這些,可是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物質生活的富足讓他身體漸漸好起來,可他的精神越來越痛苦。 他想見陳嘉澍,可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想和陳嘉澍說話,可是連信息也不敢發。 他們就這樣一直一直沒有聯系,聊天框的對話就這樣永遠地停留在了九月末。 有時候裴湛也會做夢,夢到那個晚上,陳嘉澍摁著他的脖頸,問他還欠多少次,要還多久才能還完。 裴湛總會一身冷汗地驚醒。 轉眼燕都就下起了大雪。 元旦將近,期末也將近,裴湛身為醫學生,那是卷生卷死,為了沖獎學金,他每天都泡在課本、習題、公寓和實驗室里,他給喬青蓮的債還了差不多,手里還有存的閑錢,就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扣扣搜搜低待在公寓里背考。 今年過年早一些,學生放假也早一些,他們期末考提前了半個月。到了考試月,裴湛除了上課就是復習。 這一天,燕都的雪下的好大,他拍了點照片給儲妍看。 儲妍在美國哀嚎,說美國菜難吃,鬼佬身上一股味道,當地景觀還不好看。 她在紐約,過了八點就不敢出門,外面亂七八糟的人太多,感覺不是很安全。 裴湛剛結束了早上的復習,跟她閑聊了兩句,把手機踹兜里,準備出門去吃午飯。 班級群里有幾個妹子在說食堂出的小火鍋好吃,有幾個男生叫他去拼桌,他剛應下,準備冒雪過去。 不想一開自習室門,他看見了個意料之外的人。 他和那人相互對視了近乎十秒。那人才開口,說︰“小湛啊……” 裴湛看著陳國俊,有點疑惑他怎麼會來。 陳國俊笑眯眯的看著他,一副慈愛長輩的模樣︰“你這一年在學校過的怎麼樣啊?” …… 裴湛推去了班里約他吃火鍋的男生,和陳國俊找了個偏僻的酒店包間。 偌大包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陳國俊與他坐的不近不遠,是個令人舒適的相處距離。他還是笑著的,但那笑容卻不由得讓裴湛有點難受。 他看不出那笑里多余的情緒是什麼,只是本能覺得山雨欲來。 陳國俊似乎也看出他的局促拘謹,連忙把菜單推到他面前,說︰“小湛,今天叔叔請客,你看你想吃什麼,自己點。” 裴湛接過菜單在上面隨便指了幾個菜,交給服務員之後,又有一眼沒一眼地謹慎看向陳國俊。 他在桌子下的指尖搓來搓去,好半天才說︰“陳叔叔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哦,沒什麼大事,”陳國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就是約你出來吃頓飯,有些話要跟你說。” 裴湛悶悶地“哦”了一聲。 陳國俊沖著他溫和的笑︰“不著急,等菜上齊吧。” 裴湛手心出了一層汗,他干巴巴地講︰“好。” …… 也就二十分鐘分鐘左右,菜就被服務員上齊了,她輕聲軟語地對裴湛和陳國俊說︰“有什麼需要您按鈴。” 然後她緩緩退了出去。 裴湛隔著一桌菜,眼巴巴的看著陳國俊。 陳國俊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塊烤鴨,說︰“先吃先吃,這燕都的烤鴨舉世聞名……小湛你先吃。” 裴湛一邊說“謝謝”,一邊接了陳國俊給他夾的菜。 他吃了兩口,陳國俊又給他夾菜,一面熱絡地沖著他笑,一面讓他多吃點。 這太反常了。 裴湛有些心慌地站起來︰“叔叔,您有什麼話直說吧。” “我……”裴湛說話的時候有些心虛,“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事兒了?” 陳國俊心疼地看了他一陣,說︰“小湛,那我就直說了啊?” 裴湛緊張地站在一邊︰“您就說吧。” “你嘉澍哥哥……他……”陳國俊有些遲疑地問,“他平時有沒有欺負你?” 裴湛在听到“嘉澍”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里就已經“咯 ”響了一聲。 那一瞬間,他心里閃過許多想法,可是沒有一個可以說出口的。 陳國俊實在問的隱晦,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所以不敢多說,怕說多錯多。 所以他只是呆呆站這看陳國俊。 陳國俊讓他坐。 裴湛就整個人僵硬地坐下了。 陳國俊和他對視,半晌才說︰“你們兩個平時是怎麼相處的?” 裴湛遲疑地講︰“哥他……對我挺好的,很照顧我。” “那是怎麼個照顧法呢?”陳國俊追問。 裴湛背後漸漸開始出汗,他既不能撒謊,我不能把實情全部托出︰“就……普通照顧,他……挺好的。” “小湛啊,叔叔今天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你可千萬不要撒謊啊。” 裴湛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陳國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們身邊,有沒有喜歡男孩子的男生?你們知不知道……一個男孩子是會和另一個男孩子相愛的……” 听到這句話,裴湛心里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瞬間坍塌了下來,給他整個人砸的血肉模糊。 看來陳國俊是知道了。 他听到第一句就知道。 自己喜歡陳嘉澍的事情已經被陳國俊知道了。 裴湛一言不發。 陳國俊繼續追問︰“小湛……你喜歡男孩子嗎?” 裴湛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和陳嘉澍已經暴露了,這時候說喜歡或者不喜歡都已經于事無補了,他有點驚惶地看向陳國俊,整張年輕的臉上都寫著“我不知道”。 陳國俊凝視了他一陣,忽然嘆息一聲︰“看來我教兒子,真的很失敗。” “嘉澍不算一個好孩子,他還帶壞了你,”陳國俊神色有點苦澀地說,“明明答應了書柏要照顧你……我……是我這個叔叔不稱職。” 裴湛一下慌了神。 他沒想到陳國俊會一口捅破這件事。 情急之下,他馬上道歉︰“叔叔,都是我的錯,我……我不該……我……” 可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畢竟……畢竟是他先喜歡的陳嘉澍,也是他去招惹的陳嘉澍。都是他那點暗戀的心事藏不住,才導致了這樣的後果。 陳國俊有點痛心地說︰“小湛,我有點東西想給你看看。” 第67章 裴湛做賊心虛地抬頭︰“叔叔……” 說著,陳國俊從兜里掏出一沓照片。 裴湛有點疑惑地瞄了一眼,第一張就讓他整個人差點崩潰。 “這張……”陳國俊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輕輕推到裴湛跟前,讓他自己看清楚照片里的內容,“是你們在燕都公寓吧?” 裴湛面紅耳赤。 他指尖在桌下蜷了蜷,最終捂住了桌上那張照片。 照片的內容是那個他和陳嘉澍不愉快的國慶,是……他被陳嘉澍抵在落地窗,不停掙扎求助的模樣。 照片里自己的臉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在後面的陳嘉澍更是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隱約的一個輪廓,他只能看到自己扭曲變形的臉沉沒在玻璃上的霧氣里,那張臉上表情實在太復雜,痛苦、沉溺、心碎,各種神色交織成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曖昧。 實在丑陋。 大概是因為貼窗太近,他的整個胸膛都被月光照得清楚,下半張玻璃上一片渾濁,昭示著他們的不堪。 這種東西實在不適合跟長輩一起看,裴湛耳朵快要滴血。 他渾身都在發抖,完全不知道怎麼辦。 他不知道陳國俊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是來興師問罪,還是來羞辱咒罵,或者來讓他身敗名裂。 裴湛在這一瞬間六神無主,連捂住照片的手都在發顫。 他孤立無援地看著陳國俊。 陳國俊耐心地問︰“是他強迫你的嗎?” 裴湛思緒混亂,他知道自己這時候什麼都不說才最好,可他的情緒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就幾乎崩潰。 陳國俊問什麼他就只能跟著回答。 是他強迫你的嗎? 不是。 你喜歡他嗎? 喜歡。 你們決定在一起了嗎? 不知道。 陳國俊皺眉︰“不知道?” 裴湛確實不知道。 他和陳嘉澍的關系一直太畸形,他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到底算不算在一起。 陳國俊慢條斯理地問︰“小湛,你還打算和嘉澍在一起嗎?” 裴湛抬眼看他︰“叔叔,我……我……” 陳國俊一句一句問︰“你覺得,嘉澍他也喜歡你嗎?” 裴湛沉默了。 “小湛,你知道,我只有嘉澍這一個兒子,他以後肩上的擔子很重……是不能走上彎路的,”陳國俊語重心長,“同性戀這個東西,私下玩玩可以,以後啊……你們是沒有以後的。” 裴湛眼眶漸漸紅起來。 陳國俊拍拍他的肩膀︰“我的兒子我知道,他是不是喜歡你,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嘉澍開始的時候……真的喜歡你嗎?” 裴湛哽咽︰“我……我不知道,叔叔,對不起,我和哥……” “有些事嘉澍沒有告訴你,他一直厭惡我和你爸爸,我和書柏……沒什麼關系,只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外面的風言風語管不住,嘉澍這孩子心眼多,總以為我和你爸爸誰那種關系……以為我跟他的媽媽婚姻不睦,是因為書柏。” 陳國俊一邊說,一邊有些唏噓︰“他恨書柏,自然也恨和書柏如出一轍的你……你覺得嘉澍接近你是為了什麼?” 裴湛瞳孔顫抖著看向陳國俊︰“叔叔……” 陳國俊嘆息一聲︰“看來他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厭惡書柏。” 裴湛只覺得自己的胃漸漸開始絞痛。 從前的記憶開始回籠。 “你爸姘頭花五百萬買你當兒子……” “裴湛,你跟你爸有什麼區別……” “你跟你爸長得那麼像,他喜歡同性戀,他一定能看上你……” 裴湛心里在瘋狂嘶吼,表面上卻一動不動,他像只蒼白的雪人,好像不需要人踫,風一吹就要碎了。 陳國俊看他臉色太差,紳士地給遞了一杯水︰“小湛,叔叔這次來就是勸你和他分手的,和嘉澍在一起你會很受苦。”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叔叔要講,”陳國俊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張債務單,“據我所知,你媽媽……好像又欠下了一筆巨款,好幾百萬,你還得起嗎?” 那張債務單上明明白白簽著喬青蓮的名字。 裴湛拿著水杯的手一松,水杯“ 當”一聲掉在地毯上,潑了滿地毯的水。 但是沒有一個人去管它。 裴湛現在千頭萬緒,什麼也整理不出來。他看著那張最艷俗的照片,感覺自己像是被脫光了,拉到人前,每一寸皮膚都在被凌遲。 這樣的照片被陳國俊拿在手里,就是威脅他的第一利器。 除此之外,喬青蓮的債還沒還完,陳國俊之前就替他還了五百萬,這時候又利滾利,不知道欠了多少錢。 這一筆筆的巨款填進去,他們都在靠陳國俊過活,如果陳國俊真追究起來這件事,他下輩子可能就廢了。 裴湛低著頭,感覺自己的身體漸漸麻痹。 陳國俊拍著裴湛的肩膀,說︰“小湛,和嘉澍分手吧。” …… 裴湛回了公寓,還是下午,他卻累得倒頭就睡。 睡著了也都是噩夢,一會是喬青蓮罵他白眼狼,一會兒是陳嘉澍罵他是賤人,一會兒又是他爸的遺照。 他在一層層的夢境里翻不了身。 離開包間之前,裴湛仔細看了那些照片,有很多是他們在華騰念書時就拍的,還有一些是她在北京上學時拍的,剩下的就都是那個荒唐的國慶,那個讓人作嘔的夜晚。 他光∣裸∣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陳嘉澍壓到窗邊羞辱。 裴湛迷迷糊糊睡醒還是夜里。 他摸著手機,發現沒電,充上電才知道輔導員老師和同學給他發了無數條信息。 原來他整整睡了一天,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剛醒來的他還有一點低燒,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坐起來的時候,眼前全是金星。 裴湛洗漱完,又回完這一串消息。 他坐在了沙發上。 發呆。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時間就這樣悄悄的流逝。 裴湛在靜謐里很快就做好了決定。 他坐在沙發上,給陳國俊撥了一通電話。 人這輩子都是從一個又一個選擇中尋找出路。有人住高樓,有人在深溝。有人光萬丈,有人一身莨1]。裴湛這樣的人,從來都是沒得選,他的出身注定了他這輩子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被人選擇。 裴湛的弱點太多,又從頭到尾被地暴露在外,他沒有反抗的資本,只能無助地任人擺布。 電話“嘟嘟嘟……”地響了三聲,被對面接了起來。 陳國俊的聲音在對面響起︰“小湛啊,想清楚了嗎?” 裴湛從未如此平靜過,他拿著電話,像與人說家常,他說︰“陳叔叔,我想好了。” ----------------------- 作者有話說︰遲到的更新,有什麼問題後面修文再說,終于要下卷嘍嘿嘿嘿,陳嘉澍你的劫來哩[狗頭叼玫瑰] 第56章 夏夜 “你想好了?你想好什麼了!” “我操你媽的,那男的有什麼好的,老子又年輕又帥,還……” “你要是真他媽的想好了,就永遠別見了!” 會所走廊上不知道哪個醉鬼在打分手電話,聲音隔著幾個包間魚龍混雜的歌聲也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走廊盡頭,一個身形挺拔青年人拉開門走出來,他穿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的眼鏡在晦暗不明的燈光里泛出無機質的光。這一身定制西裝在紙醉金迷的走廊里顯得格格不入,成功地吸引了幾個路過男人的注意。 裴湛與其中一個男人淡淡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瞥開目光。他無視他們的注視,冷著臉穿過走廊。他走到吸煙室,點了一根煙,在夜色里摘下眼鏡,揉了揉因為過度使用而疲憊的眼。 雲煙繚繞,他的思緒也透過升騰的煙霧漸漸飄散。 …… 兩小時之前—— 寧海的車流涌動,裴湛輕輕搭上剎車,扭轉方向盤打出了個近乎完美的側方停車,他穩穩地把車塞進了車位里,隨後,車載語音播報冰冷響起。 “目的地已到達,請乘客帶好隨身物品,歡迎下光臨。” 陳嘉澍坐在他的車里一言不發。 他既不下車,也不說話,對峙一樣坐在後座,一眼不眨地看著裴湛。 車里的空氣有點悶人,裴湛把空調往下又調了幾度,他沉默著坐在車里,似乎就想這樣等著陳嘉澍下車。 陳嘉澍執著地盯著他︰“你不去同學聚會?” 裴湛垂眼︰“明天還有工作。” “不上去坐一會兒?”陳嘉澍目不轉楮。 裴湛簡潔明了地拒絕︰“不了,不熟。” 陳嘉澍僵硬地坐在後座,他似乎皺眉,但又很快平靜,他聲音沙啞︰“裴湛。” 裴湛沉默地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是听見了還是沒听見。 第68章 “沒什麼想問的嗎?”陳嘉澍攥緊了拳。 裴湛嘴唇開合︰“沒有。” “你……”陳嘉澍的聲音似乎有一點顫抖,他情緒滿溢,卻在決堤前夕有點倔強地偏開頭。 裴湛,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 你去哪兒了。 你後來去做了什麼? 為什麼從燕大退學? 書有沒有念完? 你過得好不好。 陳嘉澍沒有把這些疑問說出口。 十年前他們那個不歡而散的國慶成了陳嘉澍這輩子的噩夢。這十年陳嘉澍都在尋找裴湛的下落,十年的光陰,他幾乎算得上一無所獲。 裴湛突然的不告而別就是梗在他心頭的一根刺,這麼多年拔不掉也長不好,讓他流了十年的血。 這麼刻骨銘心的痛苦,陳嘉澍記得那樣深,可重逢後的裴湛卻這樣的輕描淡寫。輕描淡寫地好像他們從前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面對這樣的裴湛,陳嘉澍心頭幾乎一瞬間涌起怨恨。 陳嘉澍多想這時候就沖上去把自己的話全數問出口。可他看到裴湛堪稱冷淡的眼神又立馬住口。 他什麼也不能說。 這麼多年過去,陳嘉澍變得不像從前,裴湛似乎也變得面目全非,他們不再是當年的那兩個一無所有的少年人,懷著一腔熱忱就敢說地久天長。 陳嘉澍不知道這些年裴湛去過哪里,見過什麼人,甚至不知道裴湛現在還有沒有男朋友,他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與十年前的老情人見面。 陳嘉澍真是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剛回到寧海那段時間沒感覺到的近鄉情怯似乎都被他用在今天了。 明明那麼思念,可在這一瞬間,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裴湛垂著眼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甚至都沒有變過。他像塊沉默的石頭,不听不聞,也一聲不吭地靠在座椅上。 陳嘉澍斷定︰“你是不想去同學聚會,還是不想見我?” “不想見你談不上,”裴湛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畢竟後面可能會有業務合作,大家在寧海,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後還要請陳總多照拂。” 裴湛並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雖然他這幾年和陳國俊旗下的諸多產業一直有法律上的合作,但其實並不清楚陳嘉澍在集團的哪里高就。 陳氏的產業鏈太大了,裴湛又不算是內部人員,想查也查不到,更何況,只要陳國俊不想,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陳嘉澍的下落。 不過從丞德的口中听到的那些話來猜測,陳嘉澍這次回來應該不算是什麼小魚小蝦,畢竟是寰宇的太子爺,回國了估計也要做寰宇哪家分公司的總負責人,所以叫他一聲陳總,似乎也沒什麼錯。 裴湛透過後視鏡看他,很久地不說話。 陳嘉澍就死死地盯著裴湛,他眼也不眨一下,生怕自己一個走神,裴湛就要像十年前一樣消失不見。 他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講,但到頭了他又什麼都沒有說。 裴湛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界面,是“丞德”。 裴湛接起來,丞德的大嗓門直接在電話那頭爆開︰“喂?你真不來嗎裴大律師……” “不來。”裴湛簡明扼要。 “哎哎哎別啊……你來一下啊,”丞德遺憾地大叫,“今晚大家都在,咱們班大明星都來了,她問了你好幾次。” 大明星說的應該是儲妍。 裴湛這些年雖然游離在同學關系之外,但多多少少的娛樂新聞也听過。 听說儲妍大學的時候就被著名導演看上,進軍了電影圈演戲,22年就拿了金象女配的提名,在25年之後更是三年連著拿回了影後的獎杯。 已經算是圈里炙手可熱的女明星,能來同學聚會簡直算得上驚世駭俗。 “到哪兒了大律師!”丞德在電話那頭催促,“你要是不來我可要去接你了啊……給哥們個面子,不然到時候陳嘉澍問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啊……” “樓下。”裴湛聲音冷淡地回答。 丞德那頭吵得可以,他拿著電話似乎轉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都到樓下了就上來唄,一邊說你不來,一邊又把車開來了。” 裴湛沒說多余的話。 丞德在電話那頭笑嘻嘻地說︰“要不然我下來接你?” 裴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陳嘉澍,說︰“不用。” 丞德在那頭催促︰“那你就趕緊的上來,到都到了,別讓我下來親自請你啊。” 裴湛“嗯”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 實在是推不掉了。 丞德知道他車牌號。 裴湛剛回國那段時間第一個接的案子就是丞德他們家的一樁經濟糾紛案……所以多多少少和丞德有點聯系。 要是這人想找他的車還真的能找到。 掛完電話之後,車里一陣長久的沉默,裴湛透過後視鏡和陳嘉澍對視了一眼,說︰“陳總,你先上去吧。” 裴湛不想和陳嘉澍一起上樓。 他在電話里說了他和陳嘉澍已經不再有聯系,如果這時候一起上樓難免樓上的人會議論非非。 雖然可能根本沒有人在意。 可是裴湛就是害怕被什麼人看出端倪。 他和陳嘉澍,現在最好一點關系都不要有。 陳嘉澍不解地看著他︰“你是要跟我避嫌?” 裴湛很坦誠地講︰“是。” 陳嘉澍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後只說了︰“好,我在樓上等你。” …… 同學聚會太吵,久別重逢,要說的話其實並沒有那麼多,可人來齊之後,還是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討論著各行各業的奇人異事。 三三兩兩里也分著點三六九等,有的富二代家道中落,如今過著落魄的日子,遠不如從前,有些太子爺和千金小姐已經成功接手家族企業,正準備扶搖直上,還有的脫離了家族企業,自己白手起家,在外創業,這幾年過得跌宕起伏。 裴湛這個人就在其中比較特殊。 他從法不從商,與這些人既沒有競爭關系,更沒有利益往來,照理說他應該和高中時一樣,融不進這個圈子。 可他回國的這一年攪動風雲,在寧海參與顧問了幾家大企業的經濟案,名頭正盛,在人群中倒是反復被提及。 這些年他也是練出了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的本事,這一晚上周旋在幾個富二代身邊,也算是游刃有余。 大家都已經步入社會,講的話遠不如高中時那麼純粹,夾槍帶棒地帶著試探,他應付得累,沒兩個小時就躲出來抽煙。 …… 吸煙室里的煙霧散得差不多,裴湛剛把煙灰輕輕撢進煙灰缸,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吸煙室的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一個身穿棒球服的青年人大刀闊斧地走進來。 “嘿帥哥……”那個男生笑嘻嘻地把煙遞到裴湛面前,他問,“能借個火嗎?” 裴湛抬眼在他胸前的名牌上轉了轉︰“june?” 那個男生很得意地揚眉︰“這是我的名字。” 裴湛沉默了一會兒,說︰“太女性化了,不適合你。” “那又怎麼樣?”june自豪地講,“我喜歡就行了。” 裴湛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抽了一口煙。 “這是我的名片,”他把名片不動聲色地塞進裴湛的西褲口袋里,“先生,這種晚上很寂寞的,有人陪才會好受很多。” ----------------------- 第57章 老公 june放名片的時候還順便從他口袋里摸了一個打火機出來,他滑出的指尖在裴湛的腿邊摸了一下,其中的挑逗意味不言而喻。 裴湛看著他的臉,忽然想起來自己在哪里見過這張臉。這個june就是剛剛在走廊上走過的人之一,是人堆里主動和他對視的那個男生。 june捏著裴湛的打火機,點燃了一根煙,他靠在沙發邊的牆上,無聲地抽了一根煙。june把玩著裴湛的打火機,說︰“slim7?真是很漂亮的小東西。” 裴湛懶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沒有讓他尷尬地冷場。 “但是怎麼看上去不像你的……”june把玩著打火機說,“這像是女士會用的東西?你有女朋友啊?” “我有未婚妻,訂婚三年了,”裴湛上下打量著這個june的衣服,一身的巴黎世家,不像是缺錢的樣子,但裴湛又不太明白,既然不缺錢,為什麼他又到這種地方來做這種行業,他冷冰冰地講,“還想等我的電話嗎?”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june笑著說,“訂婚三年都沒結婚,還有激情嗎?” 裴湛一言不發地叼著煙,等著煙桿一點點在夜色里燒干淨,直到煙灰燒到煙蒂,他才把摁進煙灰缸。 他拿起搭在沙發邊的外套,整理好衣領,準備出門。 june沖他晃了晃打火機︰“喂帥哥,你是不是忘了這個。” 第69章 “送你了。”裴湛頭也沒回,他站在門口,抬手把門拉開,剛要走出去,人卻忽然一下愣住了。 陳嘉澍正背著光站在房間門口,見他出來,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裴湛與他對視上,心情一時間有點復雜。他一手搭在門把手上,攔住了陳嘉澍進吸煙室的路,一手插在兜里,摩挲著june給他的名片。 也不知道剛才他和june的對話陳嘉澍听到多少。 照理說,這個會所的裝修算得上高級,里面有k歌設備所以到處都做了隔音處理,他們在吸煙室里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外面的人應該什麼也听不見。但是吸煙室的門並不是全實木做的,中間有一塊玻璃,雖然是做過輕微處理的毛玻璃,看不清細節,但是想看見里面的人也是沒什麼大問題。 也不知道陳嘉澍看到了什麼。 裴湛倒不是為此心虛。 他只是覺得麻煩。 這種事情被別人撞見他也就打個哈哈一笑而過,給對面做做人情,求個面子叫人別往外說,但是被陳嘉澍撞到,完全就是一種麻煩。 他一方面不想讓陳嘉澍誤會這種事,以至于後面再有什麼關于他的桃色新聞在業內傳出,另一方面又不想和陳嘉澍多說話引起不必要的糾葛。 裴湛擋在門口微微偏頭,看到所在拐角里抽煙的june好奇地往門口張望。他沒有多給眼神,只是轉過頭來看陳嘉澍笑了一下︰“陳總也來抽煙嗎?” “我不抽。”陳嘉澍很簡短地回答。 那很好了,陳嘉澍不進去,裴湛也就不用擔心里面那個亂講話。 裴湛半抬著眼看他︰“那陳總是來?” 陳嘉澍沒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裴湛,看了很久,才說︰“我來找你。” 裴湛干巴巴地“哦”了一聲︰“有什麼事嗎?” 話一說出口,裴湛就有點後悔。 陳嘉澍來不來找他,為什麼來找他,都跟他沒有關系……他沒什麼立場也沒有必要問這些。 陳嘉澍神色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非要看裴湛居然覺得那有一點像委屈,但是等裴湛仔細看的時候,又覺得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是他們之間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這些在名利場里泡久了的太子爺就是這樣,連從前最溫順的丞德如今做起外面場來都有模有樣,成年人嘛,和人相處起來總是半真半假,一點情緒也不外露,看著像不見底的一條深谷。 裴湛不知道陳嘉澍這些年過的怎麼樣,但他摸爬滾打出的一身氣質就讓裴湛可以多少窺出端倪。 他以為舊人相逢,會鬧的很不愉快,甚至在車上看到陳嘉澍的那一瞬,裴湛就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至少在那個時候。陳嘉澍還不像已經放下。他以為當時他們就會撕破臉皮,可是沒有。 裴湛當年走的那樣果決,在答應了陳國俊之後就連夜被安排到了國外,聯系方式身份信息還有平生履歷全換了一個遍,甚至他在燕大的退學申請都不是自己做的。 這樣無可挽救的分離幾乎算得上慘烈。 裴湛猜想陳嘉澍那樣驕傲的人大概不會接受。 所以陳嘉澍這麼多年念念不忘,哪怕十年過去,久別重逢也要像報復一樣地扼住裴湛的脖頸。 裴湛以為陳嘉澍會不死不休,但在此時此刻,他又有一點看不懂他的情緒。 陳嘉澍如今平靜的又不像是在車上那個質問他“究竟是不想去同學聚會,還是不想見我”的舊情人。他們相處,簡直不像是感情破裂的前任,反而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畢竟他們都長大了,不能再為那點小事你死我活。 裴湛也本能地收斂自己的情緒,他與陳嘉澍對視。 陳嘉澍目不轉楮地盯著他︰“我以為你沒打招呼先走了。” 裴湛點頭,拉開門朝走廊盡頭走出去,沒說是要走還是不準備走。 陳嘉澍跟著他往外走,語氣有點漫不經心︰“抽煙很久了?” “一年。”裴湛在國外的時候不太抽煙。 真算時間,他抽上煙也就是這半年的事情,沒什麼癮頭,只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才點一根燒著玩。 他剛回國那年寧海事多,走馬上任就遇上了幾件重大的經濟案,同寧海簽約的律所對他又忌憚又賞識,撥了好幾樁案子給他做。 那幾家大企業的案子都魚龍混雜,地頭蛇與翻江龍攪在一起簡直一團亂麻,打官司不僅講法還要講情,扯皮斗嘴溜須拍馬的事少不了。但是風浪越大魚越貴,高風險高回報,站不住腳他一敗涂地,站得住腳那他在寧海就是人人要給面子的後起之秀。 幸好裴湛這人心細,做事周全,畢業後跟在陳國俊後面做了幾年事,被陳國俊調得長袖善舞,見誰都能哄得人三分笑。再加上他打官司的時候,陳國俊拿寰宇在外給他當靠山打名號,尋了不少門路,幾樁案子才艱難辦下來。 國內不比國外,辦好了案子還不成,有些事上面人情大過天。裴湛借著這幾樁案子半只腳踩進了寧海的圈子,從此逢人總要交涉,商場許多人都惡習重,談生意不是煙就是酒,他要站穩只能與人同流合污,先前把自己喝過敏去醫院打吊針的事情也有過的。 只是這些話裴湛也不可能跟陳嘉澍去說。他只是挑挑揀揀地講︰“平時抽的少,大多時候是點著不抽。” 陳嘉澍听完後沉默了一陣︰“二手煙不好。” 裴湛淡淡地答話︰“知道了。” 陳嘉澍“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找不到話題還是被裴湛的沉默寡言逼得不知道說什麼。 兩人就此不再說話。 他們並排地走在走廊里。 走廊的地毯鋪得厚實,裴湛的皮鞋踩在上面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沒戴眼鏡,輕度近視的眼楮在黑暗中半睜不睜地耷拉著,不知道是因為工作還是交際,裴湛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厭倦,他不戴眼鏡的時候似乎有一點畏懼強光,每每路過燈光,都要輕輕眯一下眼。 陳嘉澍看著他的側臉,也注意著他微表情,目光近乎放肆地從他眉眼滑到鼻梁。陳嘉澍已經很多年沒有像這樣仔細看過什麼人,也從沒生出什麼想緊緊盯住一個人不放的欲望。但是此時此刻,他看著裴湛的側臉,只是覺得似乎沒什麼比眼前的人更有吸引力。 其實裴湛的容貌與十年前相差不大。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脫去了許多稚氣和柔軟,變得更加稜角分明。那張臉上的五官氣質明明還和十年前一樣溫柔,但是人已經與十年前截然不同了。 分開的這十年,陳嘉澍不知道裴湛過得好不好,但看他如今的狀態,應該也算不上太差。 裴湛的身體已經不再像高中時那樣干瘦,他的肩寬腰窄,哪怕隔著西裝也能看得出他身材很不錯,挺拔的腰背有健過身的痕跡。他的性格也不再像十年前那樣畏畏縮縮。十年前他畏懼目光,十年後他終于不再懼怕,甚至身處其中如魚得水,做事時處處帶著成年人的圓滑和周全,點到為止地與所有人交好。 似乎只要他想,就能處理好身邊的一切。 陳嘉澍知道,他如今練得八面玲瓏,對誰都熱切,只是單單不想應付陳嘉澍。 私下連一個笑也吝嗇。 一路無話,裴湛和陳嘉澍一路走到走廊盡頭的包間,里面的音樂還在播放,似乎有幾個人點了人來表演,推開門,發現里面的包廂熱鬧無比。 陳嘉澍一路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裴湛,裴湛大概真是累了,一路上都放空似的沒什麼表情。 直到他們走進包廂,陳嘉澍才發現裴湛的神色忽然不著痕跡地愣了一下。 裴湛在門口眉心微蹙,等包間注意被他們推門的動靜吸引又迅速掛上了妥善的微笑。 人群里的交談笑鬧沒停止,在安靜的空隙,才能傳出幾聲“他回來了”“他和陳嘉澍一起回來沒什麼事的,你別擔心”。 在你一言我一語中,丞德穿過人堆笑著拍上裴湛的肩膀︰“你小子,出來跟我們玩怎麼不跟弟妹報備啊……” 裴湛沒說話,只是無聲沖著他露出一個完美的笑。 丞德勾著他的肩膀就把他往人堆里帶,說︰“你看看,弟妹擔心你,都過來找你了。” 裴湛一路被他拽到眾星捧月的桌前,只見一個女孩坐在人群中間,她一身干練的女式定制西裝,頭發干淨地盤在後腦,很明顯,她跟裴湛一樣,也是剛下班。 裴湛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只見她左右逢源地與四下的人說笑,上去得體大方,看到裴湛過來,她才回頭看裴湛,笑著說︰“老公,听說你喝酒啦?” ----------------------- 作者有話說︰小裴沒有騙婚(卡這里別罵我) 第58章 好吧 面對疑問,裴湛沒有立刻看她,而是率先抬眼,悄悄瞥了一眼四周。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個人少的角落輕輕一掃,然後才垂眼看向自己溫柔的未婚妻。 第70章 “語涵,你怎麼來了。”裴湛低頭看她,眼里很快掛上略有關懷的笑。 那是一個未婚夫理應對妻子露出的神色,他在這個公眾場合拿捏的近乎完美。 林語涵的臉上也掛著笑︰“打電話到你們單位沒人接,實習生說你去參加什麼聚會了,我打听了一下,听說你在這里吃飯,就先過來接你嘍。” 說著,她輕輕拉起裴湛的手︰“我听丞德說你喝了點酒啊?有沒有不舒服?” 裴湛沒說話。 林語涵笑著講︰“老公,你酒精有點過敏,不能喝多的。” 裴湛淡淡“嗯”了一聲︰“沒喝多。” 丞德在邊上陪著笑︰“怎麼敢嘛語涵姐,我們都知道阿湛不能喝酒的。” 他們說話的間隙,裴湛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拐角的儲妍。 不多時,又垂下眼看林語涵。 林語涵微笑著掃了他一眼,又微妙地看向站在他身後的陳嘉澍,最後目光定格在丞德臉上,問︰“那……你們喝得怎麼樣了?” 丞德忙說︰“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老同學交情聯絡的也可以了……” 說著他把裴湛往前一推,繼續講︰“裴大律師,這就不對了,喝酒哪有弟妹重要,弟妹找你了,你就趕緊回家去吧,省得叫人擔心。” 他說完,四下都鬧哄哄地笑起來。 林語涵笑著看了他一眼︰“干嘛呀丞德,說得好像小裴像什麼妻管嚴一樣。” 丞德笑著講︰“哪有,林姐你這樣的美女管誰誰不樂意的?” 林語涵不置可否,只是笑著不講話。 丞德招呼著說︰“別看了,人家兩口子有悄悄話說,大家都散了散了,要午夜場的到我這里來報名啊!” 人群被他三言兩語的驅散開來,有幾個還想上來與林語涵說話的,見裴湛和林語涵挨得近,也不敢過來討嫌。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林語涵的笑容才漸漸收起,她看向裴湛身後還沒走的陳嘉澍,眼神有點銳利地說︰“這位是?” 陳嘉澍懂禮節地自報家門︰“陳嘉澍。” “哦……有點印象,”林語涵上下仔細地審視著陳嘉澍,“寰宇的陳董是你父親?” 陳嘉澍很簡短的回答︰“是。” “久聞大名了小陳總,”林語涵臉上掛著克制又禮貌的笑,她微微抬起來的眼里閃著微弱的光,裴湛認得,那是一種見到同類的興奮,“一直听說寰宇太子爺在海外做得風生水起,不僅把海外市場做得如火如荼,還整頓了寰宇不少尸位素餐的老人,今日一見,果然人如其名……” 陳嘉澍矜持地點頭︰“過獎了。” 林語涵低頭打開自己的包,她拿出一張名片,遞到陳嘉澍面前︰“你好,亞信林語涵。” 陳嘉澍接了名片,細細看了一眼,又與她對視︰“林小姐,您這是做什麼。” 林語涵笑得十分客套︰“小陳總,認識一下吧,多條人脈,多條出路嘛。” “沒有必要吧,”陳嘉澍語出驚人,“兩家企業業務並沒有交集,認不認識的,說了怪客套的。” 就是客套。 林氏的亞信做的一般是地產類的項目,和寰宇所涉及的業務基本屬于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關系。 但是陳嘉澍這人做事一慣滴水不漏,很少用這種果決的拒絕。 這是他從小就有的習慣,他冷漠疏離,但是又十分地講禮貌,從小就讓人摸不著性格。 裴湛與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時常覺得痛苦,他根本不知道陳嘉澍在想什麼,也不明白陳嘉澍到底想要什麼,所以一直被牽著鼻子走,像個沒有自我的木偶。 先前裴湛在同學聚會中听他說話也是這樣……他不是什麼沖動的人,這一瞬間卻明確地讓裴湛感覺到了他性格里的刺。 林語涵笑眯眯地說︰“這可說不準,興許未來會合作呢。” “怕是不會有這個興許。”陳嘉澍冷冷地說。 “這話怎麼講……”林語涵擺出一副似懂非懂地模樣,“難不成小陳總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陳嘉澍不再說話。 他們二人之間只是目光對視。 可僅僅是目光對視,就已經有些讓人難以喘息,裴湛在其中,覺得進退兩難。 得快一些結束這樣的局面。 裴湛在心里想。 在他倆幾乎算得上針尖對麥芒的對視里,裴湛扶住椅背,用手臂把林語涵和陳嘉澍交錯的視線模糊地擋開來,他低頭看林語涵︰“回家?” 林語涵笑著拉起他的手︰“好啊老公,我正好開了車,叫司機單獨把你的車開回去。” 她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陳嘉澍,放低了聲音講︰“今晚去我那兒?” 裴湛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正要說什麼。 林語涵有點傷心地講︰“陪陪我嘛,忙了一天累死了。” 說著,她撒嬌似的,晃了晃裴湛的手︰“你就來嘛老公。” 裴湛被她握住的手一僵。 不著痕跡地,他悄悄看了一眼儲妍的方向。只見儲妍不知道是防備別人還是不想參與社交,畢竟當了明星,她不能不注意和別人的社交關系。 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酒桌上,端起酒一飲而盡。 一杯接一杯,喝了許多也沒人攔。 裴湛看到了,皺著眉想抽手,想走過去叫她停下來別喝了,林語涵卻死死握著他不放。 “老公,”林語涵沖他眨眨眼,“咱們回家了,你就別管別的事情了。 裴湛回頭看她。 林語涵輕聲細語地講︰“我累了。” 裴湛與她對視,皺著的眉頭被克制地抹平,在林語涵的注視里,裴湛說了聲“好”。 …… 會所外,裴湛安靜地坐在一輛賓利里,他拿下眼鏡,輕輕揉了揉鼻梁,似乎看上去很疲倦。 夜里的光打在他臉上,靜靜地投出一片平靜又安謐的顏色,裴湛很久地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旁觀著一切。 林語涵坐在主駕駛上,滿臉不耐地敲了敲方向盤。裴湛瞥了一眼她的指尖,說︰“你不放心就去找她。” “誰要去找她,”林語涵敲了敲方向盤,“我還要送你回家呢。” “我可以叫代駕,車還在那兒,”裴湛淡淡地瞥她一眼,“或者讓你司機送我回去,我付打車費。” “那麼麻煩干什麼,我說了送你就送你……”說著林語涵就準備擰開車鑰匙啟動。 可是發動機遲遲沒有起火。 裴湛垂著眼,他身體卻絲毫不松,坐得端正︰“你已經往門口看了好幾眼了。” 林語涵“嘖”了一聲。 “你明明知道她在那里,她會不高興,你還故意拉著我那麼說,”裴湛有點無語地看著她,“你要是真的在意,為什麼不追上去問她?” 林語涵握著方向盤︰“這時候話倒是說的好听,你不也不搭理陳嘉澍?” 裴湛沉默不語。 林語涵笑眯眯地講︰“難道你看不出來他還喜歡你嗎?” “你不知道啊,剛剛我拉著你的時候,陳嘉澍牙都要咬碎了,哎呀,那眼神看著我,簡直像要把我們倆生吞活剝。” “陳嘉澍不會那麼夸張。”裴湛冷靜地評價。 確實不會。 陳嘉澍的壓迫只是不動聲色地,默然地在暗地里悄悄地滋長,林語涵說什麼陳嘉澍要把他們生吞活剝,裴湛一听就知道是大放厥詞。 雖然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但裴湛也只是點到為止地提醒︰“寰宇對你沒什麼威脅,你忽然招惹陳嘉澍,對你對亞信都沒什麼好處。” “誰說是我招惹他的?”林語涵漫不經心地說,“分明是你在招惹他啊裴湛。” 裴湛眉心微微擰起︰“我?” 林語涵笑了一聲,看著會所出口,似乎眼神有一搭沒一搭地張望︰“陳嘉澍喜歡你,你自己不是也沒跟他講清楚嗎,要是你讓他死心,他還能眼巴巴地跟著你嗎……” 裴湛確實沒再和陳嘉澍講清楚。 他是拒絕的。 但是沒有把話說到無可轉圜。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來我往,說話都是蜻蜓點水。他不喜歡陳嘉澍,如今是他們心知肚明的事情,陳嘉澍再怎麼苦苦糾纏,裴湛也不會再動心。 太多原因沒法說出口。畢竟橫在他們中間的,不止是當年那些令人惡心的照片,還有太多現實的因素…… 一切的計劃因為他和陳嘉澍的私情敗露而戛然而止。他們的感情也在那個冬日無聲無息地化作齏粉。 裴湛回頭看的時候覺得那段時間簡直像是一場夢,醒來之後空空如也,滿地狼藉。 後來陳國俊安排了他出國。 等他出國安頓好之後,陳國俊又把他媽媽欠的債一筆還清,還順帶著把他從儲妍那里借來的都還了回去。當然,這樣的還款也徹底切斷了儲妍和他的聯系。 後來裴湛的大學是在牛津讀完的,所有的事情都是陳國俊包辦,從入學畢業到就業,無一不周到細致,以至于他離開歐洲去北美之前,還有人傳他是陳國俊的私生子。 第71章 剛去英國的時候裴湛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當時就讀燕大,選專業當天頭腦一熱選了醫學,但那只是為了出國交換的權宜之計。他是為了用最快的步伐最上陳嘉澍。 裴湛以為自己選了自己最想要的路,但事實並非如此。 真說起來,讀醫學的那一個學期,他過得不算輕松,甚至在听課的時候算得上痛苦。 裴湛那時候失去了一切所依賴的,他到處都空白得像一張白紙,他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想要學的必然不是醫學。 所以最初陳國俊問他想學什麼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好像也找不到路,迷茫地沉默了一陣,什麼也沒想明白。 好在陳國俊並沒有逼問到最後,只是耐心地讓他好好想想,給他時間慢慢恢復。 後來裴湛選擇學法。 他在英格蘭念了一年預科,念預科的同時又在陳國俊海外的公司里實習,直到一年後,他順利入學了牛津大學法學系。 後來就一直在海外做司法工作。 當年離開陳嘉澍讓他心里空了一大塊,這樣的空白又漸漸讓他明白自己到底要什麼。他在虛無里慢慢重塑自己,漸漸得到了重生。 愛這種東西很稀奇,喜歡的時候那麼想靠近,可是離開之後又那樣輕易就放下。或者說他就算不想放下也沒辦法,畢竟他的軟肋被陳國俊一一拿在手里。 不管是情還是理,他都不該再和陳嘉澍糾纏不清。陳國俊給了他前途和名利,他佔盡了便宜,怎麼都不能再和陳嘉澍糾纏不清。 後來他就想好了…… 不管以後見不見得到陳嘉澍,他都不要再多有糾葛。 事已至此,不如放下。 所以面對林語涵的調侃,他說—— “喜歡也不能再在一起。”裴湛沒什麼感情地垂眼,像是個無機質的雕塑。 “那為什麼還要糾纏不清呢?”林語涵不解地看著他,“你再不喜歡他,就不要再見他,何必又搭理他,他跟著你,你就該轉身就走嘛……” 裴湛不知道怎麼說。 可他真的放下了。 陳嘉澍的那些喜怒哀樂在他眼里不再牽動心弦。 畢竟已經過去十年了,再熱烈的愛也該偃旗息鼓,變成一灘再難復燃的灰燼。 不逃避,是因為他的心已經平靜,他不會再為誰難過,更不會為誰痛心流淚。他們都不是孩子了,不該再為誰和誰多少年前的那些事耿耿于懷。 “你看……連你也是這樣的,”林語涵嘆息,“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了。” 裴湛有點無奈地捏了捏鼻梁,他懶得解釋,只是說︰“好吧。” ----------------------- 作者有話說︰明天看看能不能寫一章,或者明天先修這章再寫寫看下一章,寫不完就後天 第59章 醉了 他和林語涵坐在車里很久不說話。 裴湛半天才說︰“真的不上去看看?我看儲妍喝了很多……她心里應該不痛快,看她這樣你真的高興嗎?” “不去,”林語涵漠然地說,“安靜的前任應該跟死了一樣。” 裴湛遲疑看她︰“那你今天……” 林語涵敲了敲方向盤,她不滿地講︰“老公,你今天話好多啊,能不能當好你的擺設不要干預我。” 裴湛沉默地皺眉,好半天他才開口︰“你私下里……” “不要叫你老公,”林語涵翻了個白眼,“好了小裴,你少說兩句我也少惡心你兩句,你淨說我不想听的話,我當然也不會給你好臉色了。” 他們相逢在四年前的加州。 裴湛在加州做一樁經濟並購案的法律顧問,正好與在當地進修的林語涵打了個照面。 七八年的光陰悄然流逝,林語涵也變得比從前沉穩了不少。 他們成了不錯的朋友,說了這些年的經歷,算得上一次愉悅的舊人相逢。 裴湛那時已有回國的想法,苦思冥想怎麼能搭上林語涵這趟順風車,打通關系,繞過陳國俊把自己弄回國內發展。 雖然他那幾年一直生活在國外,但也知道林語涵已經坐上了亞信繼承人的位置。 國內的事情他了解不深,但也多多少少清楚一些,林語涵是怎麼在家族企業里收拾了自己一眾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的他有所耳聞。 人人都說亞信的大小姐是個狠角色。 國內外都在傳她順理成章地要做林老爺子的接班人了。 可後來林語涵喝得爛醉,給他打電話,問他。 裴湛。 你有喜歡的人嗎? 裴湛那時候為一樁案子忙的焦頭爛額,一邊接電話一邊回答,他沒有。 林語涵又問,那有人喜歡你嗎? 裴湛想了想,說,大概也沒有。 林語涵說,那我們訂婚吧。 裴湛當時幾乎果決地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怎麼不行?你也想回國吧?待在國外你不快樂,你做什麼都不快樂……你總是郁郁寡歡。 你有想過為什麼嗎裴湛? 她是這樣質問裴湛的。 裴湛沒有回答。 不知道是因為太清楚答案還是太不清楚答案,他始終沒有說話。 林語涵在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她說,你想回國,我可以幫你,只要你是我的未婚夫。 裴湛,只要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得到了我媽的認可,那我所有的人脈你都可以用,你可以…… 嘟。 她話沒說完裴湛就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中午,林語涵就給他打電話道歉,說她昨晚喝多太沖動了,並不是真的喜歡他。 裴湛多嘴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林語涵就約他出來吃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一遍。 她跟裴湛說明白了她和儲妍的感情。 林語涵違背了自己父親給她安排的家族聯姻,也不接受任何婚姻上的安排。 她始終堅持她有喜歡的人,但她不能說。 林語涵知道,只要她敢說她喜歡儲妍,這個亞信繼承人的位置就做不下去。 裴湛覺得她可憐,但是好像又覺得她不可憐,她選擇了自己想要的名利權勢,就不再有情愛。 與其真與一個不相愛的人結婚,不如找一個可靠的聯姻的對象。 這是林語涵的想法。 但是當時裴湛不同意。 他怕儲妍傷心。 可是過了幾年後,他們還是訂婚了。 儲妍忍無可忍,終于還是和林語涵提出了分手。于是林語涵和裴湛就此順理成章。 林語涵和裴湛做了個交易。 他與她訂婚,她幫他回國。 這婚一訂就是三年,三年里裴湛不止借了亞信的東風站穩腳跟,還打著亞信的旗號和陳國俊談了自己要回國的安排。 裴湛是感謝林語涵的。 裴湛打起精神,他抬眼看向窗外︰“我是覺得你在傷心。” 林語涵很沒好氣地說︰“小裴律師,你不要對我的私生活有太多的干涉欲好嗎,你要是實在閑的沒事干,可以去找陳嘉澍交流一下感情。” 裴湛徹底不說話了。 他倒也不是想干涉林語涵,只是她這個樣子很明顯傷人傷己。裴湛平時不是多嘴的人,他今天說這麼多也只是不想林語涵後悔。 畢竟感情這種事,只要還有感情就不算完蛋,她和儲妍之間明明還互相在乎,只是都還在等某一方低頭。 “我知道,你是好意,”林語涵有點寂寞地講,“但是我沒辦法去找她,我跟她之間的問題不出在我身上。” “這不是我低頭就能解決的。”林語涵無奈地嘆氣。 裴湛不說話了。 他對她的感情其實也就知道些皮毛。 “好吧。”裴湛不再多說。 林語涵啟動車子,說︰“那我先送你回去吧,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嘛?” “是。” “听說你最近接了一樁案子?”林語涵看了一眼後視鏡,把車子緩緩從車位中挪出來,“近幾日忙得飯都來不及吃,怎麼還來參加什麼同學聚會?” 裴湛沒說話。 林語涵漫不經心地問︰“你是為了來見陳嘉澍?” “不是。” “那是為什麼?” 裴湛沒說話,他自己也知道,這事難解釋得很,多說也沒什麼意思。 林語涵看他不講話,也不多問了,她給車穩穩開上大路,兩人一路無話,開了一陣,裴湛的電話忽然響起來,他看了來點記錄,是丞德。 他滑動接听鍵,說︰“喂?” 丞德的聲音在那邊響起來,問︰“裴湛,你到家了嗎?” 裴湛沒說他到了也沒說他沒到,只是反問︰“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你哥他……有點喝多了……”丞德那頭亂哄哄的,好像還有什麼人在叫裴湛的名字,“能不能麻煩你來接他一下。” 第72章 裴湛捏著電話的手頓了頓,他冷聲說︰“你打電話給陳董吧……我今晚還有點事。” “電話打不通,打他爸秘書處去了,好像在開會。” 裴湛眉心閃過一絲擔憂︰“開會?” 丞德有點沒招了︰“說在開什麼重要的會不能被打擾。” 裴湛靠在座椅上想辦法︰“那你打電話給陳董的生活秘書,我把電話給你。” 丞德沒辦法地沉默了一陣︰“打過了,生活秘書回老家了,家里好像出了一點事情,他緊急回去處理了。” 裴湛沉默了一陣,說︰“那你問問徐皓宇有沒有時間來管他?” “問了,”丞德在那邊有點絕望,“徐皓宇在跟他老婆度假。” 裴湛︰“……” 林語涵沒忍住笑了一聲。 裴湛透過後視鏡瞪她。 林語涵深感抱歉並死死憋笑。 他們三個人相對著沉默。了一段時間,大概有半分鐘吧,丞德才在電話里再一次特別無助地問︰“所以你能來管下你哥嗎裴湛。” …… …… 裴湛很想跟丞德再說一次,陳嘉澍不是他哥。 但是這種事情多說無益,他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林語涵繞了一圈,把自己的車開了回去。 裴湛下車的時候說︰“不行你先回去休息算了,我叫個滴滴。” “不用了,”林語涵把車窗搖下來,說,“說了要送你回家的,你把陳嘉澍帶來吧,我開車。” 裴湛回頭神色復雜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是到最後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走進了會所里。 到了時間會所的包間已經退房了,丞德帶著陳嘉澍坐在大堂里眼巴巴地等著裴湛來接。 裴湛把人扶起來的時候,丞德簡直快對他哭出來,一路彩虹屁混著“改天請你吃飯”3d環繞似的在裴湛身邊繞轉。 打發走了求爺爺告奶奶的富二代,裴湛才扶著陳嘉澍往林語涵的車邊走去。 十年不見,陳嘉澍好像比原來更高更重了,裴湛這幾年健身力氣練得不算小,他自己臥推能推八十的情況下,抱陳嘉澍居然還有一點抱不動。這麼蹣跚著走到車邊,裴湛把陳嘉澍往車後座一放,關上車門就要坐副駕駛。 林語涵忽然開口︰“你陪著他坐後面得了唄。” 裴湛看了一眼躺在後座的陳嘉澍,低頭就要鑽進車門。 林語涵又說︰“你在後面扶著點,別到時候少爺吐了弄我一車的。” 裴湛想想,她這麼說也有道理,就合上車門坐到了後座。 他把喝醉了的陳嘉澍扶正,又擠進去,說︰“不回我家了,去酒店吧。” 林語涵笑了一聲“好”,一腳油門緩緩把車給送了出去。 …… 裴湛把陳嘉澍送到酒店已經是十一點了,他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一間房,把陳嘉澍送進房間里,他給人脫掉了外套,妥善地安置在了床上。 一切事做完,裴湛拉了一張凳子坐在他床邊,既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他只是在距離陳嘉澍不遠不近的地方無聲地坐著,大概坐了有小十分鐘,裴湛才忽然開口,他說。 “陳嘉澍。” “你到底有沒有喝醉你自己知道……”裴湛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他金絲的眼鏡在壁燈里反射著微弱的光。 躺在床上的人久久地沒有說話。 “我先走了。”裴湛起身。 陳嘉澍從床上爬起來,他一把抓住裴湛的手。 可在裴湛回頭的那一刻他又迅速放開。 他們隔著一層昏暗的燈光對視,裴湛那層冰冷的眼鏡把他那雙眼鏡映得毫無情緒。 陳嘉澍終于睜開眼,他看著他,看不出一點點久別重逢的波動,從頭到尾,他都沒懂這個人。 歲月太殘忍,十年的光陰過去,他再也看不明白這個人了。 裴湛沉默寡言地看了他一陣,說︰“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叫酒店前台。我先回去了。” ----------------------- 作者有話說︰最可怕的不是恨,是放下,有多恨就有多愛,放下就是毫無感情了,有沒有懂的 第60章 難言 “裴湛。”陳嘉澍似乎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好像有滿腔的話想說,可只叫了裴湛一聲就堪堪住口。 裴湛腳步一頓,他緩緩停在了走廊,似乎在等著陳嘉澍的下文。 陳嘉澍看著他算得上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開口變得那樣艱難。他扯松了自己的領口,似乎這樣才能把他堵在嘴里的話說出來。 裴湛頭也不回。 陳嘉澍有點遲疑地欲言又止︰“你這樣著急走,是有什麼事忙嗎?” “十一點半了,”裴湛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表,“我和語涵明早還要上班。” 陳嘉澍眼里瞬間閃過失落︰“你……” “語涵還在樓下等我,”裴湛這話說的不清不楚,透著兩分不欲多言的曖昧,“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他每一句話似乎都在說。 他和林語涵是未婚夫妻。 他陳嘉澍是個外人。 陳嘉澍張了張嘴,似乎有不少話沒說出來,他語氣有點焦慮,但開口的時候又在極力克制︰“我听丞德說你現在在長倫?” 長倫是寧海的頂級律所之一,每天要處理掉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能把人埋了,大部分還都帶難啃難打的大案。裴湛如今借著人脈扎在商圈,接的也大多的經濟案。 他這一年在寧海打官司打出了名堂,忙案子忙得腳不沾地了,還能給亞信和某個融資企業的合同里找出漏洞,給他沒過門的老婆省了一筆八千萬的損失,此後算是門庭若市,每天要找他的人算得上絡繹不絕。 這些有關裴湛的事陳嘉澍剛在聚會的會所里听得一清二楚。 裴湛倒是也知道他一直在他人嘴里打听自己。 他也沒對陳嘉澍隱瞞自己的近況,這些事情想查就能查得到,他瞞也沒什麼意思。 所以陳嘉澍問他是不是在長倫工作時,裴湛只簡短回答︰“是。” 陳嘉澍不知道是貪戀,還是想拖延時間︰“你……最近案子很多嗎?” “不多不少,正常工作,剛回國沒多久,肯定要忙一些的,”裴湛回答得很公事公辦他干脆地抬手看自己的表,說,“陳總有業務合作可以去咨詢我秘書。” 陳嘉澍小聲講︰“沒有電話號碼。” 裴湛皺眉︰“秘書的嗎?” 陳嘉澍不講話。 裴湛瞄著自己的手表,在意地盯著時針轉動︰“不想打給秘書,也可以打給長倫前台。” “沒有你的嗎?”陳嘉澍舉重若輕地問這一句。 裴湛語平靜︰“我的工作號碼嗎?” 陳嘉澍不是這個意思,可是看到裴湛這個不願意與他來往的模樣,話鋒一轉,說︰“工作的也行。” “工作的恐怕平時打不通,”裴湛體貼地提醒他,“平時上班時間來電的人太多,下班後我不接工作電話,不如打給前台或者秘書。” 陳嘉澍又不知道要說什麼了,此時此刻,好像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目不轉楮的盯著裴湛。 裴湛卻不想再陪他耗下去︰“時間不早了,語涵還在等我。” 陳嘉澍眼里的光失落地閃了閃。 他在裴湛背後,有點受傷地垂下眼。他很少在人前露出什麼脆弱的神色,可這時候他就說忍不住。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裴湛這時候不會回頭看他,看到他這一副無能的模樣。 陳嘉澍凝視著裴湛的背影,似乎還有話要講,可是看著裴湛這樣冷冰冰的表現,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裴湛和丞德的那通電話陳嘉澍從頭到尾都听見了,他听見裴湛找了多少理由來拒絕,如果不是丞德死纏爛打,裴湛不會來接他。 現在的裴湛有自己心愛的未婚妻,有自己的事業,也有寧海上圈層這些人的青睞,他不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又怯生生的少年。 陳嘉澍覺得如今的他是這樣冰冷,好像倫敦冬日里彌漫開來的霧,這樣的霧再也不會溫軟濕潤地眷顧他,只會遮住他的眼楮叫他不再往前。 裴湛不再屬于他。 十年前的陳嘉澍花了十年的時間,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下午又經歷了一次得而復失之痛。 裴湛再一次開口︰“陳總,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陳嘉澍這一次沒有阻攔,他只是呆坐在床上,等裴湛說自己要離開才有點疲憊地閉眼。 他知道,裴湛這樣走出去他們之間就再無可能。 陳嘉澍他無力阻攔,更沒有立場阻攔,他只能接受。 房門“啪嗒”一聲關上,陳嘉澍落寞地看向窗外。 …… 啪! 裴湛關上車門。 林語涵敲了敲方向盤︰“完事了?” 裴湛沒說話。 林語涵笑著打趣他︰“我以為你不下來了呢。” 第73章 裴湛皺眉︰“什麼?” 林語涵分辨著回裴湛家的路,她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我以為你要在上面過夜了畢竟小陳總看上去那麼喜歡你,剛我叫你老公的時候他看上去像弄死我。” 裴湛偏頭看著窗外夜景︰“你多想了。” “是不是多想你又沒看到,”林語涵滿不在乎地聳肩,“我以為你還喜歡他呢。” 裴湛眼神微微觸動︰“說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話別說得這樣滿了小裴,”林語涵好心地說,“人這種東西最擅長的就是口是心非,動不動心這種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裴湛沒回答。 “話說回來,當年你們倆是為什麼分手?”林語涵試探地問,“陳嘉澍也被家里脅迫了?” 裴湛答得簡短︰“不是。” “那是為什麼?”林語涵追問。 裴湛沒說話。 他不知道如何開口,當年的事他對誰都難以啟齒。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能平靜地面對從前那些,可是有些話他還是說不出口,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不知道怎麼說。 “分手的原因這麼痛苦嗎?”林語涵有些出乎意料的說,“說都說不出口?” 裴湛也沒說話。 痛苦其實談不上。 要痛苦也是十年前的痛苦,如今他麻木不已實在不知道痛苦的滋味是什麼樣的。 人類的自愈能力實在太強,再怎麼嚴重的傷口,經過時間的療愈也會逐漸好起來。裴湛十年前痛得厲害,如今十年過去了,回頭看也只是釋然。 畢竟年歲漸長,再沉溺在情愛歡愉中就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更何況當年的事,沒什麼人對不起他。 陳國俊雖然拆散了他和陳嘉澍,但替裴湛擺平了所有的爛攤子,他的債務,他的工作,他的前程,沒有一件事能離開陳國俊的培植。 裴湛很感激陳國俊,如果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裴湛。 甚至這麼多年過去,陳國俊還在妥善照料喬青蓮。陳國俊只是不讓他和她見面。有關她日常生活的所有照片都會被陳國俊定期發到裴湛的手機上。 她這些年過得還不錯,沒有改嫁,但有了自己的小營生,每天過得很充實。喬青蓮不再賭錢了。 如今裴湛站在十年後的風口往後看,只是覺得當年的事各有難處,他和陳嘉澍那時候雖然沒有任何兄弟關系,陳國俊卻是把他當兒子養的。 他們名為兄弟,卻做了那樣可恥的事情。 那些事傳出去恐怕會令人作嘔,以後寧海有關他們的非議只怕也不會斷。 而且陳嘉澍是個異性戀。裴湛心里清楚,陳嘉澍從小就不是個同性戀,他喜歡過女生,並且以後還會喜歡女生。 他們那一場愛欲交織的地下戀情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畢竟是不講道理的。 他們可以因為性在一起,陳嘉澍卻不可能真的愛他。 事到如今的放不下,也不過是十年前他不告而別的後遺癥。 陳嘉澍這樣的天之驕子怎麼會想要紆尊降貴地喜歡他,陳嘉澍放不下只是因為當年的分離太突然,他不甘心也不相信,裴湛這樣可以肆意擺布的提線木偶怎麼敢隨便離開。而且一離開就是十年。 十年了,不管是什麼感情如今都不再熾烈,哪怕當初真的有什麼愛啊恨啊,在時間的沖刷下也會變得不那麼純粹。 他們已經過了相信愛情的年紀了。 …… 自從那一別陳嘉澍就銷聲匿跡的快一個月。 也不算銷聲匿跡,只是他們再沒聯系過。 不管怎麼說,畢竟陳嘉澍是寰宇的少東家,他回國了,寧海雖然不至于轟動一時,但竊竊私議也是一點沒少。這一個月大大小小酒桌就沒停過,不少人都上趕著去攀高枝借東風,還有好幾個商業巨鱷看中他背後的寰宇,要招他做東床快婿。 裴湛倒是沒自己查過陳嘉澍在海外的事,但這幾天茶余飯後听八卦也听得飽了。 陳嘉澍前幾年都在做寰宇的海外生意,他做事不喜張揚,也不好大喜功,名利不是被推到了陳國俊身上就是放到了海外的幾個部下的身上。這幾年表面上好像陳嘉澍什麼也沒做,但他也什麼都做了。 陳嘉澍不顯山不露水,到回國這天,旁人才知道他在海外的雷霆手段。 裴湛听到這些事也不意外。 陳嘉澍本來就算不上善男信女。他在少年的時就不算什麼好招惹的人,如今時過境遷,經歷過人海打磨,在商場上做事只會更加狠辣。 第61章 叔叔 “老師。”實習律師敲了敲他的門,過了幾秒才探頭。 裴湛對她點頭示意她進來。 這實習小律師姓趙,叫趙敏然,今年才二十歲就已經大學畢業了。 小趙是五院四系出來的本科生,今年不知道借了哪尊大佛的光,被塞到了長倫里做事,只是這大佛似乎也不是太靈光,鞭長莫及,給人塞進來已是極限,和幾個研究生混在一處,兜兜轉轉被所里的律師挑一圈,最後只能分到裴湛手底下做事。 裴湛這種剛回國的新律師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夠狠夠旺,什麼難啃的業務難做分案子他通通都接,不然也不能一年就在寧海打出名氣來。 他這樣拉起磨來不管日夜死活的活驢,誰分到他手底下也算是倒了大霉,一年來一樁大案接著一樁大案,辦公室的吊蘭都被茶葉和咖啡豆漚得黃了。 “榮恆的張總托他的秘書給您送了一封請柬,”趙敏然推了推眼鏡,“好像是要約您去喝茶。” 裴湛目光在看案子,已經分了點心思來想。 他和榮恆的業務向來沒有交集,之前榮恆的法務問題有自己的律師團隊,要請顧問也不是找他,一般找他們長倫的老牌律師居多,尤愛蔣律師。 裴湛問了一句︰“這請柬還送給了誰?” 趙敏然說︰“除了送給老師您了,還送給了趙老師、林老師和蔣老師。” 裴湛“嗯”了一聲,說︰“知道了。” 趙敏然把請柬放在他桌上,然後把自己懷里一堆抱著的文件一起放在了裴湛桌上,她說︰“老師您讓我整理的卷宗我整理的差不多了,給您看看。” 裴湛點頭,他還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工作︰“你放這里吧。” 趙敏然小心翼翼地點頭,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了。 …… 黃昏時分,連軸轉了一個月的裴湛難得準時下班。 趙敏然看見老師出門,簡直在心里要歡呼。 她這位上司簡直像個不會疲倦的機械表,連電池都不用上,往那兒一放就能整整一天一刻不停地高效工作,他咖啡一杯接著一杯地往下喝,仿佛不怕猝死一樣地在工位上奉獻自我。 正是他這樣拼命,才成了寧海最出名的律師之一。如今律所要見他的人要丞從他辦公室的門口排到外灘河岸去,不少人還專門跑到寧海來找他做顧問,一個小時,只為求他看一眼合同。 裴湛這個名字只要叫出來就是金錢與名利。 趙敏然看著裴湛走出門,把自己手下的東西收拾好,已經等著下班。 其實裴湛算是個好領導,他嚴肅認真,但同時也體貼人性。一般來說,團隊內的案子只要非主要負責人,他一般很少讓人留下來加班。像趙敏然這種小卡拉米,每天按時下班也是行的,裴湛並不強做要求。 但她堅持老師不走她不走,確實跟在裴湛後面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所以能看到他們組里的情況就是每個人都有不加班的時間,也有調休的時間,但是裴湛幾乎每天都在加班。 不過他也很少怨聲載道,只是默默做著自己的事情,有條不紊地把手頭的事情處理掉。 情緒穩定、做事周到、與人為善。 這幾乎是整個律所對她這位領導的評價。 趙敏然在他手下實習了半年多,覺得也確實是這樣。 裴湛這種人認真做起事來基本很難叫人挑出錯來。趙敏然有一段時間甚至把裴湛當成自己的人生榜樣在學習,但是學到後面發現她根本做不到像裴湛這樣。 他太冷靜了,簡直像格式化機械,轉動起來好像永不會停歇,這樣的執行力和操作力實際上沒幾個人能做到。裴湛的自控力算得上恐怖。 …… 結束了一個月連軸轉的工作,裴湛開車去了一家寧海有名的港式茶餐廳,他提前訂了一間能看見青溥江的包間。因為今天與他吃飯的人喜歡看青溥江的夜景。 那個包間是他某次和客戶吃飯的時候訂到的,只看了一眼青溥的夜景裴湛就知道那人喜歡。 此後他們在國內敘舊,只在那個包間吃飯。 信息“叮”了一聲。 [小湛] [我到了] 到之前已經有人在等他。 裴湛停好車,走進茶餐廳。他被應侍生引著走上樓。推開房門的前一刻,應侍生低著頭悄聲離開了。 第74章 他手搭在門把手上,不知道是遲疑還是懼怕,或是在心里揣度自己等會要說什麼,他等了一陣沒有推門,直到再抬眼,鏡片後的情緒被收斂的干干淨淨。 裴湛擰開把手,門開了一條縫,里面傳來一陣安靜的提琴曲。是《f大調小夜曲》。 陳國俊來這里經常會播這首歌。 或者說,他跟裴湛吃飯的每個晚上都會听這首歌,從牛津到倫敦,從紐約到華盛頓,從新港到寧海,十年來從未改變。 裴湛推開門,陳國俊背對著門口靜靜地坐著,他听到了門響,卻並沒有回頭,只是說︰“小湛,你來啦。” 裴湛沒有說話,他成年後更加沉默寡言,私下與長輩相處更是少言寡語。 他把門關上,沉默地走到陳國俊對面,說︰“叔叔。” 十年過去,陳國俊似乎老了很多,他明明還不到六十,可頭上的頭發白了一半,整個人也消瘦得可怕。 唯獨看得出他生命力的就是眼楮。 陳國俊的眼楮還明亮,里面藏著深深的算計和窺探,被他看上一眼就會讓人覺得自己被剖得。 陳嘉澍還是像陳國俊。 他們的眼楮里有如出一轍的深邃。 裴湛安靜落座,緊接著應侍生把菜一一端上桌,那都是他提前點好的菜。 他看著陳國俊,微不可察地露了個笑,他起身走到陳國俊身邊,給他夾了幾個菜︰“叔叔,這是釣上來活殺的珍珠斑,您喜歡吃魚,先嘗嘗?” 陳國俊沖他笑了笑,低聲說︰“小湛,你坐。” 裴湛給他夾菜的動作一頓,放下公筷,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和陳國俊對視,陳國俊沒動筷,他也不動,陳國俊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幾分鐘過去,陳國俊只是無聲地看著裴湛,像是在透過西裝革履的後生看著誰。十年來,裴湛經常看到陳國俊這樣的眼光。 那種帶著一點厭惡又帶著一點想念的眼光。 年輕的裴湛不能明白,他每每被陳國俊看著就會坐立不安,他從開始的無所適從,到現在等閑視之,花了三五年的光陰。 隨著年齡的增長,裴湛似乎漸漸看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但是他不戳破,陳國俊也不會說破。 反正老一輩的那些事他不在意也不想窺探,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活自己想活的。 裴湛在桌邊坐了一陣,還是率先開了口︰“叔叔最近身體怎麼樣?前段時間听說您在開董事會,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宣布嗎?” “一些寰宇內部的事,”陳國俊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似乎忽然回神了,他收回那一點對裴湛的冒犯,終于提筷夾菜,“後面還有一些事情要問你。” 裴湛垂眼笑了笑︰“寰宇的法務很專業。” “不如你讓我放心。”陳國俊很坦誠地說。 裴湛笑而不語。 是。 陳國俊向來說一不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深知裴湛是個不會忘本的人。 裴湛自己心里也清楚,陳國俊這些年對他的栽培到底如何,他無以為報。 沒有當年的陳國俊,就沒有現在的裴湛。憑心而論,陳國俊除了用那些照片拆散他和陳嘉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住裴湛的事。 他當年可能暗暗地恨過,但是時過境遷,裴湛居然覺得,那不失為一種好事。回頭再看,當年的陳嘉澍實在不算是個很好的愛戀對象,陰差陽錯,陳國俊也算是救了他。 從利害角度來說,他該謝謝陳國俊,把他從不成熟的陳嘉澍身邊帶走。 …… 這場飯是每幾個月就有的固定項目。 裴湛幾乎算輕車熟路地跟陳國俊話家常,這麼多年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陳國俊的喜好,同人說起話來其樂融融,滴水不漏。 陳國俊也問了他幾句案子的進展,十足十地顯出了長輩的關懷。 這一頓飯吃得像過年。 客套,疏離,但又透著一股淡淡的親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陳國俊的壓迫感好強,哪怕是笑著與他講話,裴湛也敏感地感到了點不舒服。 這麼絞盡腦汁地拿著分寸說話實在累人,裴湛說了一陣之後,覺得自己的領口有些緊。他想扯領帶的手躍躍欲試,卻又顧及著陳國俊在場沒有動。 他喝了兩口水壓下自己的煩躁,听到陳國俊忽然開口。 “小湛啊……”陳國俊笑眯眯地看著他,“嘉澍最近回國了,你有沒有見過他呀。” 裴湛夾菜的手一頓。 他可算是知道今天的壓迫感是從何而來了。 陳國俊原來是要問這個。 如果他想問的是這件事,那裴湛見沒見過陳嘉澍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了。既然陳國俊問出來,那想來一定是有了肯定答案。 說不準陳嘉澍落與他一起走進會所的那一刻,陳國俊就知道一切了,至于後來的送陳嘉澍去酒店,開房的事情,肯定是一個也瞞不過陳國俊的眼楮。 不見陳嘉澍。 這是他答應陳國俊的事。 他確實違約了,但那天晚上是沒辦法的事情。 陳國俊想必是知道很久了。 過一個月才跟他談這件事,一是因為他們早就約好了今天共進晚餐,二是……他在給時間考驗裴湛,考驗裴湛究竟是想跟裴湛藕斷絲連還是一刀兩斷。 如果這一個月他再和陳嘉澍不清不楚,那擺在他面前的恐怕就不是這一桌宴席和《f大調小夜曲》了。 只怕會和當年是一樣的境況。 裴湛會直面的是十八歲時不堪的自己。 ----------------------- 作者有話說︰老登,壞東西! 第62章 陌生 面對陳國俊試探一樣的詢問,裴湛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抗拒。 畢竟他幾乎十年的光陰都在經歷陳國俊的審視。 “見過了,”裴湛簡明扼要地交代了那天晚上的事,“同學聚會,推不掉。” 那天丞德問他很多次,不管是情還是理他都不該再推脫。裴湛把車開到樓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他要麼上樓,要麼在車里與陳嘉澍徹底撕破臉皮,以一種慘烈得不像是成年人的方式與陳嘉澍一刀兩斷。 那時的他仔細思考過。 他覺得自己不想。 不論哪一種都不想。 “我與哥見過面,還送他去了酒店,”裴湛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當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他推測陳國俊興許早已知道,“我在林氏旗下的酒店給他開了一間房,是語涵陪我去的,我只在上面呆了二十分鐘。此後我們再沒有聯系過。” 這時候未婚妻倒是成了很好的由頭。 裴湛適時地生出了感激。 他忽然有些謝謝林語涵當天晚上的陪同。 裴湛溫和地笑了笑,適時地把他潤物無聲的溫柔露出來︰“這一個月都在忙委托,倒是也顧不上,哥他最近好像風頭不小,門庭若市,好幾位名不見經傳的大人物都要尋他吃飯。” “噱頭,”陳國俊拿出一副十分了解兒子的派頭,說,“他是個聰明人,人回來如石入水,自然不能一個聲都听不見。” 裴湛鎮定自若,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否認。 陳國俊悄無聲息地看著他,似乎在審視,但是似乎他又什麼都不在乎。他只是近乎柔和地看著裴湛,說︰“其實我今天與你吃飯,也不是想質問你有沒有與嘉澍見面。” 這話說得就有些冠冕堂皇了。 裴湛有點不明白地看著他。 陳國俊嘆息著說︰“你和嘉澍都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不需要我教,什麼事情要做什麼事情不要做,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說著無力再管的陳國俊的白發在燈光下似乎有點刺眼,他身體清瘦又佝僂,兩眼卻總是目光炯炯,他似乎在最不該垂垂老矣的年紀步入了日薄西山。 裴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他說︰“叔叔也不用再管了,十年過去了,我放下了,哥他也放下了。” 陳國俊十分了解自己的兒子︰“你也知道,嘉澍的脾氣倔。” 裴湛評價︰“總有一天他會想通。” 陳國俊似乎笑了一聲,但是他臉上又看不出端倪,他只是委婉地問裴湛︰“和嘉澍再見,如今感覺怎麼樣?” 裴湛不知道怎麼形容。 與陳嘉澍見面的第一眼,其實裴湛想逃。 久別重逢,他總覺得沉重,那麼多的情緒涌上來,他不知道哪一種滋味最痛,會先把一整顆心填滿。 裴湛提前做好了那麼多預設,但是真的把車開到會所樓下,他居然發現自己無比地平靜。 他平靜得不像陳嘉澍像舊情人,而像陌生人。 五味雜陳不夠貼切,毫不在乎又太輕描淡寫。 在陳國俊提問的那一刻,裴湛眼里有點迷茫閃過,他如今這樣舌燦蓮花、左右逢源,卻忽然少見地愣住了。 第75章 裴湛似乎不太明白陳國俊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又像是實在想不太清楚自己與陳嘉澍重逢的感受,他是一塊不會停擺的鐘表,但是在這一刻巧妙地卡殼了。 裴湛是個成年人,甚至算得上自控力超強的成年人。十年過去,他尤其擅長管理自己的情緒,如果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的心情,他可以永遠帶著那張近乎完美的假面。 所以他的迷茫只是一閃而逝。 裴湛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緒,看陳國俊的目光十分平淡,像是他從未因什麼人而茫然過。 在今夜之前,裴湛從前沒有思考過自己與陳嘉澍再度重逢的情緒究竟如何。 他沒有花時間更沒有花心思去想。 可在猶豫的這一瞬,他忽然有了答案。 裴湛看著陳國俊,說︰“其實我沒什麼感受。” 陳國俊一樣冷靜地看著他。 他們很長時間無聲對視。 裴湛放下茶杯,說起話的表情那樣無足輕重,他說︰“我只是覺得一個很久沒見的陌生人與我再見。” 他說到後來,臉上有了一點笑意︰“哥他這些年在似乎變了很多。” “所以再見他……”裴湛說到最後嘴里的語氣有點無可奈何,“我只覺得陌生。” …… 這一頓飯並沒有持續多久。裴湛看著陳國俊的生活助理把他接走,才坐在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陳國俊走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的胃有些難受。 胃壁似乎終于從精神高壓中解放,開始向大腦皮層釋放它不舒服的信號。 裴湛捂著胃,叫來了應侍生,叫人把沒吃完的菜都打包起來,又多叫了一碗米飯和一杯熱水。裴湛把隨身攜帶的養胃沖劑泡進水里,喝下去,隨後又細嚼慢咽地吃了一碗飯,等過了半小時才感覺自己的胃不再收絞。 應侍生看他臉色不好,在旁邊膽戰心驚地問︰“先生,您沒事吧,要不要送醫院?” 裴湛擺擺手︰“不用,我過一會就好了。” 應侍生還是有些不放心︰“那您有事叫我,給您打包的餐在這里了,您走的時候不要忘帶。” 裴湛捂著胃說︰“好的,謝謝你。” 他的胃從前大學就傷過一次,後來事情太多,變故太多,他漂洋過海到了歐洲,人生地不熟,又再加上初次接觸寰宇歐洲那邊的事務,整個人高度緊繃了一年多,到了第二年聖誕節,他再一次因為胃出血進了急診。 裴湛這人總操勞,雖然努力在將養,但總也養不好。 後來工作了,裴湛做起案子來沒日沒夜,忘記吃飯是小事,熬夜理資料見委托人,連軸轉地打官司才是大事。裴湛自己倒是想注意,但人趕人事趕事,三餐不規律,作息不正常,顧不上是常有的事。 一拖再拖,最後就成了慢性胃炎,一旦開始不按時吃飯,或是情緒起伏過大,他的胃就會給他當頭痛擊。 今晚裴湛與陳國俊會面,精神高度緊張了一個多小時,有時候說著話,連吃飯也顧不上。 他緩了一陣,準備收拾好東西回家,一抬眼,發現自己的電話忽然響了。 又是丞德。 裴湛嚴重懷疑這大少爺平時沒事兒干,就喜歡給每個人打電話玩。 “喂阿湛。” 裴湛接起電話,那頭丞德的聲音咋咋呼呼地傳出來。 “怎麼了小丞總?”裴湛抬手輕輕松了松領帶,“有什麼事嗎?” 丞德那頭沒立刻說話,半天才打趣似的開口︰“你這在哪兒呢裴大律師,挺小資啊還放著歌?” 裴湛含糊其辭地把事一筆帶過,他說︰“包間的背景音,我在陪客戶。” 丞德意外︰“這麼忙?這個點了還在陪客戶啊?” “嗯,”裴湛打了個哈哈,一點點把聲音里的倦意藏起來,“最近有點忙。” “嗨呀,兄弟知道你忙了,前幾天我爸找長倫的盛律師吃飯,提了你一嘴,盛律師說你不是在單位熬大夜,就是出門見客戶,忙的腳不沾地的……”丞德說起來就直嘆氣,“我爸還想找個機會請你吃飯,我說趕緊省了,有什麼事我跟你談吧,就你這性格,讓你陪那幾個老東西吃一頓飯估計比上班還難受。還不如直接來吃我訂婚宴得了,到時候散得七七八八咱們再說正經事。” 裴湛眉心輕輕皺了皺︰“訂婚?” “是啊,一個月後兄弟要訂婚,明年六月多估計去冰島結婚,”丞德在那頭笑嘻嘻的,“到時候請你當伴郎,紅包照你咨詢費的五倍算,你來不來。” 裴湛沒說去做伴郎,但也沒說不去,他只是問︰“訂婚宴幾號幾點?” “十一月十八號晚上,”丞德的話里話外都藏不住笑,“你一定得過來啊,我老婆說讓你帶上你老婆,討點你倆情比金堅的彩頭。” 裴湛眉心微蹙,他似乎想笑,但半天也沒擠出個笑容來。過了半天,他才說︰“好,我知道了,我會帶著語涵來的。” 丞德興高采烈︰“那說定了啊,好兄弟,你可不能食言啊,我跟我老婆去說了。” 裴湛冷淡地“嗯”了一聲。 他無聲地掛了電話。 包間里的音樂恰在此刻播到結尾。 空蕩蕩的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裴湛抬手解了自己領口的一顆扣子,似乎想借此來緩解自己的不得喘息感。 不知道為什麼,丞德那一句“情比金堅”在他耳邊鬼魅似的閃了閃。 他和林語涵情比金堅麼? 裴湛沒忍住苦笑出聲。 那也太可笑了。 …… 轉眼又是半個月過去,辦公室里的人手頭的案子一一告終,幾個主要負責的律師都已經申請了律所福利假期,組團去了巴厘島度假。 趙敏然這種實習期的小卡拉米沒對律所有什麼貢獻,她自然還要上班。打完了卡,趙敏然把辦公室里那盆快被漚死的吊蘭放到窗邊曬太陽,做了一會兒卷宗整理,她去接了一杯咖啡,靠在了窗邊點開手機。 今早的熱搜不是什麼明星哥哥姐姐美照秒了,也不是什麼抽象狗血電視劇的片段封神,而是經濟新聞。 ----------------------- 作者有話說︰中秋快樂呀寶寶們 第63章 度假 幾大財經報都在熱火朝天地報道寧海的一樁重大經濟貪污案。 某大企業經歷了換血重塑,股市大波動,各大財經新聞都在推測未來的股市風雲,幾個經濟大v拿deepseek跑了幾篇狗屁不通的分析,夾雜在熱搜里瘋狂蹭流量,連帶著微博炒股的股民也在熱搜里上躥下跳。 新聞記者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最終相機定格在了風風火火走出的勝訴方身上。 為首的那個人意氣風發,揮斥方遒,但難掩他眼里的憂慮。這一天,他悲喜交加。悲在企業經歷這一遭元氣大傷,喜在沉痾將除,他將來會是板上釘釘的掌舵人,未來還有無數可能。 風險與機遇並存,不論是人還是物,行將就木重病不治,只能下猛藥賭,賭它能不能好。 所幸,上天眷顧,他贏了。 采訪的直播和視頻源源不斷地流出,網上的討論熱火朝天。 趙敏然在看見直播的那一刻就已經認出,此人正是裴湛近期的委托人。 委托人不接受記者的采訪,被保安擁護著往前走,只把自己的委托律師留在原地,回答新聞記者的問題。 趙敏然看著她的老師一身正式的西裝革履,在鏡頭前字正腔圓地對案件做著概述,他溫和有禮,面對記者的逼問也並沒有顯現出多少慌張,陳情有條不紊,面對長槍短炮也毫不緊張。 成熟、穩重、彬彬有禮。 趙敏然看了一會兒,沒忍住心里嘀咕了兩句。 有魅力,實在是有魅力。 裴湛的身上有種近乎于反差的美好,明明平時溫文爾雅的一個人,不顯山不露水,做什麼都透著一股點到為止的邊界感,但是一旦做起事來就是十分靠譜,不論發生什麼,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好像任憑外面怎麼熙熙攘攘他都能堅定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網上一陣輿論轟動,等熱潮稍稍褪去,下午四點五十,另一條小熱搜悄悄地又從底下爬了上來。 因為早上那條財經新聞,不少人開始對裴湛評頭論足。 他那張引人注目的臉,還有他身上那股高級精英的特質,微妙地吸引了公眾的目光。很快公眾的討論就不單單是在這一樁經濟案上,他們開始更多地去探討裴湛這個人。 于是有些人開始尋找裴湛的社交賬號。 不過裴湛這人對自己的隱私有很強地保密心理,他自己的各大社媒賬號上都空空如也,被他那張臉吸引的人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鬧了很久才作罷。 直到晚上,他的幾個留學生同學才把幾張陳舊的畢業照發在了小紅書上。這下好事的人一下炸開了鍋,吃瓜的網友就這麼順著一段簡短的采訪視頻一路扒到他的大學,以及他優秀的高考成績。 第76章 事情發酵的時候,裴湛已經回家睡著。 一樁大案結束,公司的假期也放下來,他到公司簡單收拾了一下案件資料,稍稍把事情收了個尾就回了自己的公寓。 等他睡醒了一看,發現自己已經在熱搜第一了。 普通事肯定也上不了熱搜第一,他上熱搜是因為他和儲妍的同學關系被翻出來了,甚至後續上熱搜還配上了他們的高中的照片。 沾儲妍的光,裴湛也算出名了。 娛樂圈的女明星向來都是營銷號大做文章的對象,更何況儲妍年紀輕輕就拿了影後,她一直就是營銷號的寵兒。 裴湛熱搜上看了一圈,對那些捕風捉影的事都不是很在意,三分真七分假,半真半假的說出來沒幾個人信,大多都是好事看熱鬧的。 這些天花亂墜的事情在熱搜上持續了一晚上,到了十二點,終于被人從微博上壓了下來。 彼時裴湛剛從健身房回家,他進浴室沖了一回澡,然後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機就睡著了,畢竟他後面還有事要忙,這種公關的事,交給儲妍那邊的人就好了。 …… 十月中旬,裴湛申了七天的假,他收拾好行李衣服,開車去了隔壁省。 榮恆張總約的地方在隔壁省一個偏僻的度假區,裴湛開車要開六個小時,他今天啟程已經是比旁人晚了一天。 但這也是情有可原。 寧海誰不知道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掰成七百三十天來用,他對自己夠狠,不然也不能在以熬資歷著稱的寧海長倫里一年就打出名堂。 裴湛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開了一下午的車他人有些疲憊,度假區的車童迎上來給他去泊車。裴湛的衣服行李被專門的服務人員送到他的房間里收拾整理,另一位服務生則是態度恭敬地帶著他去了馬場。榮恆的張涵雅做東,請他們來組個局找樂子。找樂子是假的,談生意是真的。 裴湛從趙敏然嘴里問了一句名單就知道,今天赴局的不僅僅是榮恆的人,還有別的企業的東家。如果沒猜錯,今天這個度假區里,還會有昊盛的東家。 張總從長倫里叫來的幾個律師,不是榮恆常用的,就是在昊盛掛名的法律顧問。 而這個昊盛如今的掌舵人又跟裴湛近來打官司的那位委托人在商場利益上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幾家湊在一起,恐怕是看上了他那個委托人吃不下的蛋糕,要好好想想怎麼瓜分了。 張涵雅是個嗅覺靈敏的老狐狸,半個月前他就猜到裴湛這場官司打得會贏。他注壓得很準。 寧海人人都知道,裴湛是常勝將軍,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沒有什麼官司他打不贏的。 這麼多年,榮恆和昊盛兩家做的都是傳統的鋼材實業,明面上合作多年,暗地里又是親家,而裴湛打的那樁案子正好涉及到鋼材業的資源。 股市崩了起,起了崩,已經折騰了快二十四個小時了。 這一次來度假區渡不了什麼好假。裴湛心里自有揣度。 兩只老狐狸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講起話來只怕是比打官司還要累幾分。 裴湛揣著一腔的心思往馬場里走,沒想到到了馬場沒看見張涵雅幾人,倒是先看見了個眼熟的面孔。 馬場上一個身穿馬服的青年人一勒韁繩,回頭看他的時候沖他笑著招了招手,可裴湛看他也像是正騎馬上頭,大約是不會來與他講話。 裴湛在場外打量了一陣,很快壓下了眼里的疑問,他偏頭問身邊的服務員︰“有什麼地方能休息嗎?” 服務員恭敬禮貌地說︰“東邊有茶室。” 她似乎猜到了他要問什麼,很有眼力地抬手︰“先生這邊請。” 裴湛點頭︰“麻煩了。” 說是茶室也不大對,其實就是酒水室。 這度假區外面不顯山不露水,里面建築做的古色古香,布景設局都是找了專門的風水先生和園林國手來做的,曲徑通幽,景致做的是一等一的好。 裴湛跟著服務員彎彎繞地轉了幾圈,終于走進了茶水室,里面茶具確實一應俱全,後廚還有人在烤些傳統的甦式點心。 張涵雅坐在那里正與幾個人在屏風圍做的小包里喝茶,看見他來熱切地招呼著他落座。 隔著屏風,裴湛只能听見聲音,以為是張涵雅和自己的合作伙伴在等他,畢竟外界怎麼傳都不如從他這個深知內情的律師嘴里挖來的最實在。 裴湛下意識換上那一臉不叫人覺得虛假也不叫人覺得太熱切的微笑,幾乎算體面地沖著屏風走去,沒想到在屏風前轉了個彎,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人。 陳嘉澍。 陳嘉澍身邊還坐著徐皓宇。 自他進來,兩人的眼楮就目不轉楮地盯著他,像是在看什麼稀奇物種。 裴湛眼里閃過意外。 他倒是沒想到陳嘉澍能在這里。 更沒想到徐皓宇也在這里。 張涵雅熱切地給他介紹︰“這是寰宇的小陳總,小裴你與陳董關系不錯,應該也熟?” “不太熟,”裴湛客氣地笑,“跟寰宇合作得不少,小陳總好像多負責歐洲的項目,我大學畢業就去了美國……倒是從來沒見過小陳總。” 是。 他們就是這樣陰差陽錯。 裴湛大學之前在寰宇兼職過一段時間,但畢業之後直接去了北美進修,一邊讀研究生一邊開始了他在法律上的工作。 他讀研之後和寰宇的項目合作確實多,但從沒與陳嘉澍有過交集。 陳國俊不會允許。 張涵雅有點意外地看他倆︰“怎麼會?私下里也沒見過面麼?” “也沒有,”裴湛含蓄地笑笑說,“小陳總人貴事忙,這些年在歐洲聲名鵲起,我有心拜訪倒是一次也沒見過他。” 張涵雅看著陳嘉澍似乎在求問是否確有此事。 茶桌上一時沒人說話,探究的目光一時間都齊刷刷看向陳嘉澍。 陳嘉澍原本盯著裴湛,看到張涵雅看過來,禮貌地沖他笑了一下,說︰“是,我從前與裴律師很少踫面。” “裴律師”這三個字被他特意咬得有些重。 陳嘉澍說話的時候有些忍耐,那種忍耐太不動聲色,只有與他熟悉的人才能听出來。 裴湛听到他這句話的時候眉心微動,眼神復雜地抿了抿嘴。 張雅涵在他們說話的間隙把裴湛安排在陳嘉澍身邊坐下來。他有點熱切地講︰“小裴不是和陳董關系很近,還以為一起吃過飯,那你和小陳總坐一起吧,陳董要是知道你倆這樣生疏,只怕要發愁了。” ----------------------- 作者有話說︰陳董看到他們坐在一起才會暈過去 第64章 兩難 裴湛要往這里坐,徐皓宇就要讓位。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陣裴湛,在眾目睽睽之下,倒也識趣地說︰“我看蔣伯伯那邊位置好,我去那兒,涼快。” 說著,徐皓宇從凳子上起來,麻溜地把自己挨著陳嘉澍的位置讓了出來。 裴湛周到地說了聲“多謝”,心里卻是萬分的不想落座。他不想挨著陳嘉澍。 其實徐皓宇挪走,他倒是有兩分意外。 這一年他不是跟徐家的企業沒有交集,畢竟他開始接案子的時候便宜又好用,白撿的便宜,沒人不要,和徐氏的大多合作的都很愉快,除了徐皓宇經手的項目。 從高中徐皓宇就看不慣他,這樣的惡意毫無理由地延續到了十年後,明里暗里給他下了不少絆子,想讓長倫更換律師接他們家的項目。 但裴湛也沒讓他得逞。 案子辦得滴水不漏,很讓徐氏的董事會滿意,徐皓宇就是使盡了渾身解數也沒讓他滾蛋,還讓裴湛跟董事會簽了法律顧問的長約。 徐皓宇這樣大少爺向來不給他厭惡的人面子。這是寧海都知道的事。 裴湛以為今天他不會讓。 誰知道這二世祖爽快地就挪開了。 張涵雅大笑︰“小徐總倒是很禮讓嘛,叔叔給你倒茶……” 徐皓宇擺手說了一句“嗨”︰“您言重了張叔,應該的。” 也是,他們都長大了。 在自己的場子里當大爺不妨事,但進到這樣魚龍混雜的名利場里滾幾遭,再刺頭的人也得把一身的硬骨頭磨平了。 徐皓宇是這樣。 他和陳嘉澍也不外如是。 分明不願再見,卻還要同桌共餐。 張雅涵和徐皓宇有一搭沒一搭地話家常。他們有點姻親,雖然出五服了,但也是有的話聊。 桌上其他人自顧自說著話,陳嘉澍就看著裴湛,他目不轉楮,死死盯住了裴湛,那目光看得人窒息。 直到裴湛落座。 陳嘉澍幾乎算得上客氣禮貌地給裴湛拉開了凳子,講官話似的說了兩句︰“裴律師最近似乎很忙,我看各大娛樂營銷號和經濟頭條,最近都是裴律師的身影啊。” 裴湛笑笑,客套地與他打圓場︰“都是小打小鬧,捕風捉影的事,讓小陳總見笑了。” 第77章 “小裴那案子打的漂亮啊,前幾天蔣律還在和我說,他說他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打不了這麼棘手的案子……”張涵雅忽然回過頭來夸裴湛,“現在人人都說你是寧海法庭上的不敗傳說,長倫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吧……” 裴湛靦腆地垂眼︰“張總過譽了,也是老師們教的好。” 這是客套話,在座的各位都心照不宣。裴湛這人有野心,剛進長倫的時候就露出了端倪。他背靠寰宇和亞信,不是池中物,是要躍龍門的金鱗。 長倫的管理層開始的時候看他做事太野,怕以後留不住他,給他挖了不少坑,可裴湛這性子偏偏吃軟不吃硬,都硬著頭皮接了。 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不簡單。 眾人笑著客套了幾句,終于開始各說各的話。 裴湛接了張總的茶,坐在席面上卻不喝,他耳听六路又眼觀八方地陪著笑,既不喧賓奪主,又不動聲色地接下了應酬。 寒暄幾輪,張涵雅兜著圈子說了幾場客套話才起身。 他說要把地方騰給年輕人,拉著昊盛的負責人和律師就要走。這話的意思就是禮貌與社交結束了,他們要去談私事了。 裴湛來的時候就大概猜到,陳嘉澍與徐皓宇必然不是張涵雅請來的,大概只是運氣不好,在這里踫到了。 這兩位雖然尚且不能在家族企業里說上話,但也是不容小覷的繼承人。 提前與他們打好交道不是壞事。這些老狐狸都心知肚明。 場面上該做的戲做完了,場子要散,裴湛沒忘了他是來干嘛的,自然也得跟著張涵雅走。 可他這頭還沒起身,那頭陳嘉澍就把手往他肩膀上一壓。陳嘉澍抬眼看向張涵雅,說︰“張總。” 張涵雅看向他壓在裴湛肩頭的手,說︰“怎麼了小陳總?” 陳嘉澍笑笑,說︰“賣我個面子,我還有些話要問裴律師,你們先去,我們等會兒再來。” 張涵雅目光不明地在裴湛肩頭那只手上掃視了一下,露出了個溫和的笑︰“這樣啊……” 他轉頭看向裴湛,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既不質詢但也不好糊弄的笑來︰“是嗎小裴?” 裴湛心頭閃過猶豫。 他與陳嘉澍始終避嫌,既然說了不熟,桌上自然沒講兩句話,大多時只是沉默相對。陳嘉澍找借口要與他私下詳談,他其實想拒絕。 畢竟他們在旁人眼里應該是陌生人,裴湛並不想與陳嘉澍要多少交集。因為這樣只會橫生枝節。 更何況,他早就答應了陳國俊不再與陳嘉澍往來。 裴湛不想留下,但裴湛也不敢赤裸裸地提出拒絕,倒不是因為心里介懷,而是張涵雅這人太敏銳,他怕自己哪一步行差他錯就被他看出端倪。 面對張涵雅的再一次試探,裴湛很快地壓下自己的顧慮,溫和地笑著說︰“是,小陳總想與我聊聊陳董。” “我這麼多年一直在歐洲,很少回來,”陳嘉澍很有默契地接了下文,他說,“正好和裴律師聊一聊,張總不會不願意放人吧?” 張涵雅自然不會跟他們這些小輩計較,反正七天,他勝券在握。張涵雅和善地笑了笑︰“那你們先談,這里景色好,可以出去逛逛。明晚阿耀過生日,我做東,專門給你訂了一桌淮揚菜,小裴來我這里吃飯啊。” 裴湛還是笑,他說︰“好。” 張涵雅也笑︰“阿耀媽媽飯後還約了人搓麻將,听說小裴你牌技過人,一道來玩啊。” 裴湛又應了一聲“好”,張涵雅才離開。 等人走遠了,陳嘉澍才拿過桌上的茶壺,給裴湛燙了個小巧的陶瓷盞,又挑了一壺丁香茶給他倒滿了︰“你胃不好就不要喝綠茶了,喝點丁香養胃的。” 裴湛沒有接,他只是把茶放在手邊。 剛才桌上熱鬧,他還能時不時和陳嘉澍說上兩句話,這時候人走完了,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裴湛就此沉默。 陳嘉澍也跟著沉默。 兩個人呆了一會兒,留下吃點心的徐皓宇莫名其妙地抬頭︰“你倆不是要說話嗎?”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陳嘉澍和裴湛齊齊轉過頭看他。 徐皓宇被他倆的目光看得一愣︰“看我干嘛?你倆有話就說啊,不是要談你們家老爺子,有什麼我不能听的麼?” 裴湛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桌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喝了,但還不是陳嘉澍倒的那一杯。 他一口一口往下抿,看得陳嘉澍心里有點堵得慌。 裴湛無視他的目光,安靜地坐在旁邊,既不表達催促,也不說明自己會留下,不開口也不回答,軟綿綿地作壁上觀。 陳嘉澍過了一會兒才對徐皓宇說︰“你……你困了吧?” 徐皓宇神經病一樣看他︰“我沒困,今天十二點起的,剛吃早飯沒多久。” 陳嘉澍又說︰“那你就是想出去走走了。” “我不想,後面幾天有的是時間走,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徐皓宇往位置上一靠,一個一個點心試吃,“光顧著跟那幾個老狐狸扯淡了,好吃的是一點沒吃,我來嘗嘗,據說這邊的師傅做的糕點特別正宗啊,拿出去賣五百一份,張涵雅一氣兒點八盤,有實力,實在有實力!” 嘖。 陳嘉澍簡直拿他沒轍。 徐皓宇剛剛應付張涵雅那眼色忽然就不見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沒長輩他就是小輩里的長輩。他跟陳嘉澍是發小,認識不少年,感情向來就好,後來陳嘉澍去法國工作,徐皓宇也被他家老爺子從二世祖的位置上趕下來,趕去了法國自力更生。 歐洲的日子是吃苦的日子,徐皓宇吃苦,陳嘉澍更吃苦,他們廝混在一起共苦,從生意場到老酒館,差不多五六年無話不談。 旁人對小陳總噤若寒蟬,但徐皓宇根本不怕陳嘉澍。 三個人僵持一陣,裴湛嘆息一聲,說︰“我晚上還有事,先回去睡覺了。” 本來他以為開車到這里就要應付張涵雅那個老狐狸,結果下午的局被陳嘉澍和徐皓宇這兩個人攪了。 其實這是好事,恰好給了他疲倦的大腦一個緩沖。開了六小時車再去跟一群老東西打太極,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裴湛覺得自己可以利用好這個喘息之機,他下午也閑來無事,正好回去睡一覺養精神。張涵雅那一句打牌意味深長,明天晚上打牌恐怕才是真的會費精神。 “等等。”陳嘉澍一把拉住裴湛的手。 裴湛回頭瞥了一眼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指節,陳嘉澍攥得極緊,連他的手臂都抓紅了。但是裴湛沒有出言提醒,只是禮貌地問︰“你還有什麼事嗎小陳總?” 雖然他們應該有很多話講,但是實際上他們也沒什麼話能講出口。 陳嘉澍被他疏離的眼光一掃,手又很快地松開,他欲言又止︰“我……” 裴湛不想再拖了,他收回自己的手臂,說︰“其實想知道陳董的事情可以去問他的生活秘書。” “許多事情他的生活秘書知道的比我更清楚,”裴湛完全公事公辦,“我一年與陳董見的次數雖然多,但並不與他住在一處,對他的事情知道的也不算多。”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一些關于陳董的近況,我可以把他生活秘書的電話給你,”裴湛說著就拿出手機,準備在電話簿里翻陳國俊的電話號碼,“或者你覺得打電話太敷衍,我也可以把他的秘書約出來跟你面談,不過得等你回寧海,他平時很忙,到這里來跟你說恐怕不太合適。” 裴湛的這個提議很妥善,甚至只要陳嘉澍點頭,他會替他們兩個約好時間地點,如果需要,連飯菜酒水他都可以安頓好,分文不取。 他這個人做事向來周到。 可是陳嘉澍沒有出聲。 長久地沉默讓裴湛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動作。 他分心去看陳嘉澍,看見陳嘉澍也仰頭看著他。 他們無聲地對視了一陣。 陳嘉澍有點挫敗地說︰“裴湛,你可不可以等我兩分鐘?” 裴湛皺眉。 ----------------------- 作者有話說︰來哩,好久不見[狗頭叼玫瑰] 第65章 挫敗 你可不可以等我兩分鐘? 這樣的話放在從前絕對不會出現在陳嘉澍的嘴里。 裴湛皺眉不是因為他不想停留,而是他沒想到,陳嘉澍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陳嘉澍仰頭看著他,眼里的情緒像是請求又像是藏著什麼別的情緒,裴湛不想去猜測,不管是惶恐還是痛苦,那都與裴湛無關。 裴湛願意花時間等他完全是因為陳嘉澍他是寰宇的少東家。他不會太下他的面子,這是沒辦法的 陳嘉澍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立馬歪頭去看徐皓宇︰“你能有點兒出息嗎?” 徐皓宇不明所以︰“什麼?” 陳嘉澍︰“你就非得吃這一盤點心嗎?” 徐皓宇臉上緩緩扣了個問號︰“那我吃我的,礙著你了啊?” 第78章 陳嘉澍看他那不值錢的樣子,問︰“你以前沒吃過?” “沒,”徐皓宇面不改色,“我以前真沒吃過這麼好的。” “胡說!你都來過七八次了!” “以前的跟今天的不一樣!” 陳嘉澍沉默地在心里罵了一句,又說︰“那你端回房間吃不行嗎?” “這兒風景好,”徐皓宇不講理地說,“我就愛邊吃邊看。” 嘶。 陳嘉澍簡直不知道怎麼罵。 他倆在桌上無聲對峙。 沒一陣,徐皓宇抬眼看了看裴湛,說︰“不是我說你啊陳嘉澍,你就這麼想跟他單獨說話嗎?” 陳嘉澍無聲地沉默了。 徐皓宇簡直摸不著頭腦︰“到底有什麼是連我都不能听的?” 陳嘉澍還是不說話。 徐皓宇算是受不了了,他擺著手︰“行行行,你倆有我不能听的商業機密秘密要說,事關你們家內部消息,我听不了,我走,我走還不行嗎?” 說完,他把手里的東西一推,氣鼓鼓地往門口走去。 裴湛看著徐皓宇走遠,才回頭看陳嘉澍,陳嘉澍似乎心里藏著什麼話,他欲言又止,但是最終什麼都沒說。裴湛走到他對面坐下,就在徐皓宇的那個位置︰“你找我,是有什麼事要說嗎?” “沒什麼,我就想問問……”陳嘉澍垂在桌下的手有些緊張地搓了搓,“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裴湛有些意外。 他留下已經做好了面對陳嘉澍的質問。他以為陳嘉澍會問他當年為什麼忽然離開。 畢竟當年他走的那樣突然,臨行之前,公寓里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帶走,陳嘉澍給他的車房還有錢,他什麼都沒要,就像他第一次來陳家一樣,他孤零零地來,也孤零零地離開。 這種不告而別太傷人了,陳嘉澍那樣高傲,大概不能接受他先離開。 初次見可能陳嘉澍沉浸在久別重逢的巨大沖擊里,沒騰出空來問他緣由,如今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該來的也總會來。裴湛不算懼怕陳嘉澍,但也不想與他起什麼齟齬,更不想和他再有什麼糾纏不清的瓜葛,不然最後頭疼的也會是陳國俊。知恩圖報,他受人恩惠,做不出那種給陳國俊添堵的事。 他和陳嘉澍都在寧海,以後的日子還長,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會有交集。裴湛早預想過與陳嘉澍會重逢,也早計劃過陳嘉澍對他的怨恨和憎惡,他甚至提前找好了應對陳嘉澍怒火的理由,可是陳嘉澍並沒有問,他只是問裴湛最近過的好不好。裴湛的計劃瞬間變成了空中樓閣,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听說你最近很忙,我的秘書去長倫找過你的秘書幾次……都說你在見委托人,”陳嘉澍看著他,“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最近胃還會痛嗎?你的身體不適合再多勞累了。” 裴湛一時間有些沉默。 陳嘉澍也不講話,他們就這樣沉默相對。 好久裴湛才擠出一個不那麼勉強的笑來,他說︰“我最近是很忙,但是吃飯還是有空吃的。” 陳嘉澍干巴巴的說了一句︰“那就好。” 然後他們相對而坐,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坐了沒一會兒,陳嘉澍沒話找話地說︰“我前段時間見了一次你的……未婚妻。” 裴湛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陳嘉澍立馬解釋︰“我們沒有出去單獨吃飯,恰巧在一場晚宴上遇見的,她與我聊了聊你這幾年的情況。” 裴湛點頭,示意他在听。 陳嘉澍與裴湛對視︰“她說你大學在英國,後來去了美國進修和工作,然後去新港那邊讀博……” 講到一半,陳嘉澍想了想說︰“修的經濟和法學?” 裴湛“嗯”了一聲。 他在美國就讀了金融碩士,後面又考了cfa,後面一直主要攻克的也是經濟法方面的工作。 “好辛苦,”陳嘉澍皺眉,“你在港大讀博,順便在那邊做了兩年工作,今年才回寧海?” “嗯。”裴湛很輕松地就承認了。 這些事都是他的履歷,陳嘉澍這種人想查就能查得到,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前年也在新港工作了一段時間,”陳嘉澍眼里似乎閃過緊張,“我沒有踫到你。” “可能我在出差?”裴湛閑談一樣地回想,“記不清了,那一年我有段時間不在新港,公司外派出差了。你知道,新港那邊的企業與海外合作得更多,我時常要出國的。” 陳嘉澍點頭︰“很忙。” 裴湛回答︰“是。” 陳嘉澍詢問︰“一直都很忙?” 裴湛含糊地講︰“差不多。” 他在新港做的工作比現在更繁重,那時候他輔助國內某知名企業上市,參股分紅,自然是要出力,客戶領導官方到處都要打臉,到處都要溝通,一年有半年時間幾乎是全球各處飛,不在飛機上補覺就是在開會。 裴湛天生不是做閑人的人,他自己知道自己停不下來,要一路地去奔跑。 陳嘉澍過了一陣又再問︰“你工作這麼忙,身體還好嗎?” “還好。”裴湛很客氣地回答。 今年接了這幾個案子,已經有風聲說,管理層很看重他,要把他抬成合伙人,下半年只會更忙。不過他在長倫已經算減負,從前在新港,一邊工作一邊讀書才是真的辛苦。不過裴湛這幾年也有意的在克制自己,畢竟他也是成年人,輕重還是能分得清,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年紀見長,也不敢太玩命的去賺錢。 說完這一句,他們又再無話可說。裴湛總覺得陳嘉澍今天不僅僅是來關心他的身體健康。陳嘉澍一定還有別的話要講,可是他話到臨頭,又及時地止住了。 他們相對無言,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陳嘉澍過了好久才說︰“與我剛分開的那些年……你在英國過得好不好……” 裴湛沒說話。 他很難去定義那段時間的日子過得到底好不好。 當年離開陳嘉澍其實並非他所願,看到那些照片時,怨恨與痛苦是逃不掉的,可除了這些怨懟的情緒,其實還有別的。 他也不舍。 如果陳國俊沒有拿著照片來逼他分手,他絕對舍不得離開陳嘉澍。因為愛是一種習慣,養成習慣只要二十一天,他愛了陳嘉澍快要兩年,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意長在血肉里,想要割舍就只能連著骨肉一道斬去。那太痛了。 也很難說,當年他愛上陳嘉澍就是一種痛。他在掙扎求活的逆境里,看到了陳嘉澍這樣的人,哪怕陳嘉澍什麼也沒給予他,他也一樣無可救藥地淪陷。 年輕的陳嘉澍還是太耀眼了,高高在上,難以接近,實在遙不可及。人總是喜歡美好的東西。 所以站在時間的盡頭回看當年,裴湛也忘了自己到底愛的是那個天之驕子陳嘉澍,還是自己只是單純地羨慕陳嘉澍那樣風光無限,風光到自己難以融入的生活。 時過境遷,這些令他痛不欲生的愛恨逐漸被時光消磨,如今回頭再看,再痛的事情也不那麼痛了。 好像回憶吃起來總是苦的,但如今他再看,好像已經丟掉了感觸,怎麼咬應該也只是味同嚼蠟。 “也很好,只是不太喜歡那里的氣候,”裴湛笑著說,“听說你後續也去英國工作過?你應該清楚的。” 陳嘉澍點頭︰“確實。” 然後他們繼續無話可說。 因為離別了太久,他們的生活如今毫無交集,聊工作太正式,聊私事又無話可談,總不能翻十年前的舊賬,讓兩個人都不好受。 誰也沒這個本事破冰,只能干坐在這里相互凝望。 裴湛等了一陣,看陳嘉澍實在沒什麼話說,將手邊的杯盞與茶壺往他跟前推了推,說︰“還有事嗎陳總?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陳嘉澍開口,似乎想說什麼。 裴湛又說︰“剛剛開了六個小時車,怪累的,下午沒事,準備回去睡一睡。” 陳嘉澍又很快地把嘴閉上了,他看著裴湛略顯疲憊的神色,有點遺憾地講︰“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沒什麼重要的事要說了。” 裴湛點頭,客套說︰“我看這里挺大,來的時候听服務生說好像還有溫泉,陳總沒事可以和小徐總一起去泡一泡。” 陳嘉澍也點頭,意思是他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裴湛從藤椅上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陳嘉澍“嗯”了一聲,然後故作大方地放他走。 克制、冷靜,甚至算得上有禮貌地疏離。這麼多冷冰冰的詞語簡直在明晃晃地表示著裴湛並不愛他了。 陳嘉澍看著裴湛遠離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了不可挽回。他這樣在商場上的不敗戰將也會在裴湛這里感到挫敗。 ----------------------- 作者有話說︰老婆們好想再寫一章呀,但已經出發去健身房[狗頭叼玫瑰],別管了,他倆這種憋氣大王型戀愛模式,別說還沒復合,以後就算是復合了也陰間風味,火葬場也是燒不起來,除非有一方先崩潰(別怪我給陳嘉澍懲罰不夠大,後面一直會鈍刀割肉割到某一方受不了,可以試想一下親密關系里有時候吵出來比冷戰更容易解決問題,矛盾不爆發永遠都是疙瘩,這個疙瘩會一直持續,放心吧,小陳總後半截別想好過了[求你了]) 第79章 第66章 沛公 …… 陳嘉澍曾經無數次地夢見過裴湛的離開。 在那個臨近年關的冬夜。 那時的他才十八歲。沖動、魯莽,有自己的高傲,不懂愛一個人要珍惜。 年輕氣盛的陳嘉澍站在高位,居高臨下地看著裴湛在底下掙扎,把他當笑話當樂子一樣地放在手心里玩弄。陳嘉澍就想要一個听話的寵物,無依無靠的裴湛就很合適,他第一次見裴湛就知道,這人是個好玩具。 所以哪怕陳嘉澍厭惡,他也無可救藥地靠近裴湛。 因為陳嘉澍實在太孤獨,在感情方面又太愚鈍,他不知道怎樣喜歡一個人,只有看到裴湛痛苦,才覺得自己在被人愛著。 他明明那麼需要被愛。 可他怎麼也不肯承認。 陳嘉澍不肯承認他愛裴湛,甚至在與裴湛告別的很多年里,他都對自己曾經的愛意矢口否認。他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沉悶又無趣的窮酸鬼? 于是他理所應當地把自己對這個世界所有的不耐都施加在裴湛身上。反正他很痛苦地活著,所以誰都不要好過。 誰讓裴湛就像是只被拋棄過又忽然被撿到的流浪狗,那麼蠢又那麼聰明,連听話都恰到好處,听話到好像陳嘉澍怎麼惡劣,他都不會反抗。也是,狗麼,哪怕被一腳踹得痛狠了,也只是嗚咽著回來舔舐他的手背。 當時的陳嘉澍天真地這樣想。 陳嘉澍也以為裴湛會一直听話。 他錯誤的判斷了一切,以為當年的國慶只是一點小齟齬,陳嘉澍以為他們當時的矛盾就和那一通沒接通的電話一樣,裴湛傷得再重也會慢慢原諒他,他以為他們以後還有很長的時間去彌補。 畢竟不論他們鬧成什麼樣,裴湛過年總是要去他們家桌上吃飯的。 可是當他放假回到寧海的時候,在陳家老宅並沒有見到裴湛的身影。畢竟裴湛早沒有家了,他除了寄人籬下,別無選擇。 那不過是只沒人要的野狗崽子。 他不敢走,陳國俊更不允許他走。 陳嘉澍對自己的推測自信滿滿。所以他一路找去了他和裴湛曾在寧海住過的公寓。 但那所公寓里沒有裴湛。 甚至也沒有人生活的痕跡。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陳嘉澍有點愣住,但隨即涌上來的是嘲諷,他覺得裴湛這人真是可笑,明明拿著他的錢,住著他的地,還要裝模作樣地要那點自尊心,自己不過是數落他兩句,就鬧別扭不肯回寧海來。 鬧別扭也好,真生氣也罷。反正北京的那套房子依然屬于陳嘉澍,裴湛不願意回來也只是寄居在貝殼里的螃蟹。只要陳嘉澍願意,裴湛會立馬變成流落街頭的乞丐。 陳嘉澍看笑話似的,拿起電話就給裴湛打過去。 但是得到的回應只有手機里傳來的電子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sorry……” 陳嘉澍手指捏緊了手機。 照理來說,他對裴湛應該不在乎才是。 對,他不在乎裴湛,這人回不回來過年,和不和他一起生活都不重要。反正他姓裴,跟自己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陳嘉澍就這樣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招呼司機把自己送回家補覺了。 那一覺他睡得很好,一夜無夢,睡到天亮。 後續的每天也很好,他和徐皓宇出去打球,又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出去吃飯,各家的少爺小姐聚在一起玩兒了幾輪後—— 陳嘉澍打了陳國俊的私人飛的落地燕都。 落地時間9︰30。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這些天他一直打不通裴湛的電話。 陳嘉澍倒要看看,到底誰給他的膽子敢不接電話。 他指揮司機,一路開導自己在燕都的那套公寓樓下,他買的那一戶一片漆黑,在一整樓的燈火通明中顯得格格不入。 陳嘉澍嗤之以鼻。 這個點燈還沒亮,裴湛恐怕又背著他偷偷出去兼職了。他一邊上樓一邊想,打那點工能賺幾個錢?好好讓他養著,能多玩幾年才是真的賺了。 當時的他就這樣故作輕松地摁電梯上樓,完全不想思考為什麼這些天裴湛電話打不通,也不考慮為什麼已經快要過年了,裴湛還沒有回家。 陳嘉澍不想承認自己的惶恐。 當陳嘉澍打開門的那一刻,他的心徹底墜落。 很久沒住人的公寓中到處是灰塵,茶幾上放著他給裴湛的公寓鑰匙、車鑰匙、公民身份證和那張他不停往里打錢的銀行卡。 陳嘉澍第一反應是質問,這麼髒的公寓,打掃的保潔阿姨難道沒來上班嗎? 他當即給保潔公司打了電話,公司總負責人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只說早早有人停了這個業務,說那間公寓不需要人來打掃,更不需要人來做飯。但陳嘉澍逼問是誰時,他們卻怎麼也不肯說了。 陳嘉澍當時的情緒太復雜,現在回頭去看他自己也沒辦法完全概括,驚惶、惱怒、嘲諷……還有更多的沒法說明當的情緒一道涌出,不一而足,五味雜陳。可是陳嘉澍不覺得裴湛敢離開。 他知道裴湛無處可去。 裴湛這樣的人離了他,離了陳國俊,就會死在風暴里。 陳嘉澍就這樣堅信,裴湛沒有膽子敢不告而別。 他固執地在公寓里給裴湛打電話,打了一通又一通,電話提示音里始終是無法接通。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茫然地看向窗外,才知道—— 天亮了。 …… 當年的分別是那樣的靜謐無聲,甚至算得上猝不及防。 陳嘉澍沒有看到裴湛離開的背影,如今卻看到了裴湛一步一步離他遠去。這不是第一次,陳嘉澍看著裴湛從他身邊離開,他們重逢之後,似乎每次都是這個人先走。 似乎他總是看到裴湛的背影。 這種分別實在太難以忍耐了。 陳嘉澍听著他走遠的腳步聲,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起身一把拉住了裴湛的手腕。 裴湛不明所以地回頭。 陳嘉澍緊張地看著他,說︰“你、你晚上有安排嗎,等你睡醒了之後。” 晚上倒是沒什麼安排,但是裴湛也不會想花多余的時間出來和陳嘉澍單獨相處。不是因為怨懟,而是不願再多做糾纏。所以他下意識想說自己晚上有什麼事要做。可在他開口之前,陳嘉澍卻忽然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色,他說︰“我想和你吃個便飯可以嗎裴湛,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吃過飯了。” 裴湛張了張口,像是想拒絕。 可是陳嘉澍說︰“就當是對從前的告別。” 裴湛愣怔地看著他。 “我們有始有終,可以嗎?”陳嘉澍幾乎哀求,那張向來高傲的臉上露出令裴湛瞠目結舌的小心。 “就算對當年的彌補,”陳嘉澍有點不知所措地重復,“裴湛,我們有始有終好不好?” 裴湛無聲地注視著他,好像下一秒就會把拒絕的話說出口,可是裴湛最後什麼也沒有講。他只是說︰“好吧。” 好吧。 裴湛還是憐憫。 他看到陳嘉澍拽住自己的那一秒他就已經開始憐憫。這種憐憫不是好事,意味著他們要相互糾葛,彼此緊纏。裴湛現如今只想和他做陌生人。 陳嘉澍也心知肚明, 他們就這樣相互揣著你知我知的情緒,在沉默里對視著。 很久裴湛才說︰“可以放手了,小陳總。” 陳嘉澍順著裴湛的目光看向自己緊握住他的指節,隨即又驚慌失措地松開了手指,說︰“抱歉。” 裴湛客氣地沖他微笑,說︰“我看你精神不好,最近沒睡好?” 實際上也並不是。 小陳總剛剛在桌上談笑風生、運籌帷幄,大有上位者姿態,裴湛坐在他身邊,不動聲色地,看上去反而像個陪襯。 陳嘉澍這種人,總是要做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裴湛心知肚明。 只是到他們倆私下相處的時候,這樣的情況完全相反,陳嘉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收斂,他看著裴湛的時候有點不易察覺的軟弱。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裴湛淡聲講。 陳嘉澍有點發愣,他“哦”了一聲,還沒說話,裴湛就又轉身走了。 慢慢走出門的裴湛輕聲丟下一句話,說︰“吃飯的地址發給我,我會來的。” …… 風景度假區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這里是江南丘陵地帶,多山多水多草多木,景區里有一塊佔地面積極大的淡水湖,湖邊錯落有致地種了許多柳樹和楊樹,樹邊又十分有意趣地做上了夜燈,坐觀光車路過的時候十分的景色怡人。 裴湛坐在車上,慢悠悠地給陳嘉澍回了個電話︰“我有事遲了點,馬上就到。” 陳嘉澍在那頭說︰“不急。” 裴湛把手機收進兜里,目光順著湖面往遠處看。 第80章 睡了一個下午,他精神好了不少,長途開車來的困倦被一掃而空,如今有的是精力,看景都覺心情愉悅。 陳嘉澍邀他吃飯,吃的是江南最好的廚子。 裴湛今天睡醒就有所耳聞,張涵雅消息靈通,听說寰宇的少東家連夜到南江那邊找了個做淮揚菜的大師傅來這邊,問就是晚上要宴裴湛。 什麼關系才能專門請個廚子來給做飯? 張涵雅還打了個電話來打趣裴湛。 其實下午他們說不熟張涵雅就將信將疑,陳嘉澍如今又大操大辦,弄了這麼一出,裴湛倒是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他與張涵雅通著電話,話講的三分真三分假,說是他與陳嘉澍高中同校,只是班級不一同,不太熟悉。 後來裴湛又只講他與小陳總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說起寰宇的事有的談,又與張涵雅告了自己下午失陪的罪過,又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恭維話,給張涵雅哄得高興,直說明晚要在牌桌上好好給他點顏色看看。 裴湛不置可否,只是在電話這頭溫和地笑。 近來他風頭正盛,在旁人眼里,他人在寧海有打不輸的官司,今日又與寰宇少東家結交,算是雙喜臨門。裴湛想想,他明晚要是真在牌桌上吃癟也好,迎波弄潮不如激流勇退,要是能用錢讓這些達官貴人高抬貴手,他倒是不介意。 只是來這里吃席是赴鴻門宴,他不是沛公也得脫層皮。 不管是陳嘉澍還是張涵雅,他一個也不想得罪,與猛獸過招,總得小心為上。 第67章 鴻門 到了吃飯的地方,裴湛才覺得不簡單。 陳嘉澍找的不是尋常的餐廳,是一處水上的涼亭。四下景致都是古色古香的甦式園林,放眼望去,整個湖面上的老建築錯落有致,看著倒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這個季節去涼亭吃飯自然不太合適,湖上風太大,吹的人手腳生涼。所以四面都落了嚴實的屏風,屏風是雙面繡的織羅材料,外面放了層玻璃防風。 裴湛走近水上涼亭,居然覺得溫暖如春。 “你來了?”陳嘉澍見他來,立刻站起來,“坐,坐。” 裴湛笑了笑,說︰“小陳總好興致,怎麼選了這個地方吃飯?” “听說這里景色好,所以就邀你來這里,”陳嘉澍給他拉開座位,講,“只是天冷,怕凍著你,先喝口熱湯暖暖?” 裴湛環顧四周。 幾架暖風機在角落供暖,烘得里面一點深秋的冷氣也沒了。 陳嘉澍除了請了名廚,還請了名伶。他們落座沒多久,不遠處的回廊里就影影綽綽地傳來吳儂軟語的評彈聲。 服務的小姐端著湯上來。她在裴湛旁邊輕手輕腳上了一鍋湯,然後服務周到又妥帖地給他盛了一碗。 裴湛倒是也吃過淮揚菜,自然認得些淮揚菜,上的是三套鴨,這菜麻煩死了,要一只家鴨套只野鴨,最後里面還得揣只鴿子。 一鍋湯炖得鼓鼓囊囊,三只禽擠一口鍋,擁堵的不得了。 裴湛喝了點湯,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眨眼的功夫,人把菜都上齊了。 淮揚的特色名菜,什麼軟兜長魚、翡翠燒麥、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八寶葫蘆鴨……還上了道淮揚菜里不常吃的紅皮鴨子。 可謂是豐盛。 可惜裴湛晚上胃口不佳,吃不了多少,倒是有些可惜了陳嘉澍請的廚子。停杯投箸,裴湛喝了點茶,講︰“你今夜約我出來,是要講什麼有始有終的話?” 他這話說的開門見山,陳嘉澍倒是一時愣神,不知怎麼回答。其實他那一句有始有終只是托詞,他只是想與裴湛同桌吃飯。 沒什麼共同的興趣愛好可以慢慢培養,沒什麼能聊的私事可以互相了解,他們分開了這麼多年,總是要一點點地熟絡起來。 陳嘉澍這次回來就是來彌補的。 他不急著說什麼有始和什麼有終,只是說︰“你不能吃河鮮,醉蟹和蝦我就沒點,這長魚是當地的特產,拿手的好菜,你再吃點?” “飽了,”裴湛輕輕放下茶杯,“這一桌菜,就是來三個我也吃不完。” 陳嘉澍克制地笑了一下,說︰“是我考慮不周。” “太破費了,”裴湛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你辦這一桌,也太大張旗鼓。” 陳嘉澍︰“你不喜歡嗎?” “喜不喜歡的談不上,”裴湛低頭笑了笑,“只是小陳總為我這樣費心思不值得,反倒引得旁人注意。” 他話里有話,說這一句是在提點陳嘉澍。裴湛在提醒陳嘉澍不要忘了他們的關系。 他們在旁人面前是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徐皓宇沒有拆穿他們那樣顯而易見的謊言,他們就該彼此保持距離,以免落人口實。 這一點陳嘉澍也知道。 他們都不是蠢人,心里都清楚不能也不該這樣。 陳嘉澍很久沒有說話,半天才牛頭不對馬嘴的問︰“菜有沒有不合你的胃口?” 其實也不是菜不合胃口。 裴湛更想說的是人不合胃口。 他從來不覺得他們理所應當會相見。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什麼都沒說。 寧海這麼小,小得他們抬頭不見低頭見,連逃出來得要與彼此難舍難分。 裴湛覺得今晚說什麼都多余,他不是來等陳嘉澍的悔過,而是想好好和陳嘉澍告別。事到如今,不論是愛或者是恨,放在形容他們的關系上都不倫不類。 所以他做什麼都克制。 “很合胃口,謝謝小陳總,”裴湛最終還是給了陳嘉澍該有的顏面,他說,“很費心。” 他與陳嘉澍說得客氣又疏離,陳嘉澍卻有點後知後覺的害怕。 比起歇斯底里,他更怕裴湛這樣冷漠。 盡管他們在這樣熱切的飯局上,可是兩個人還是沉默地沒有話講。 陳嘉澍十年前就習慣了順從乖巧似乎他做什麼都能無限包容的裴湛。 那時候他怎樣惡劣,如何撒野,裴湛都會笑著對他說沒關系。裴湛就這樣不知痛苦地愛著他。哪怕這樣的愛毫無理由。陳嘉澍自認年少的自己沒有愛人的能力,糟糕的他就這樣有恃無恐地對裴湛惡語相向,讓裴湛一次又一次地傷心。 如今時過境遷,陳嘉澍變了許多,裴湛也變得了許多。裴湛不再是從前那個會給他無限溫柔的人,陳嘉澍也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少爺。現在的裴湛這樣疏遠,又這樣冷酷,變得拒人千里,哪怕陳嘉澍多向他走一步都是奢求。 這簡直算得上死局。 似乎他們不論何時何地都這樣進退兩難。 陳嘉澍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去開口。 他看了裴湛一陣,說︰“你到這里來是受了張涵雅的邀請?” 裴湛似乎沒想到陳嘉澍話鋒一轉會回到工作上,他平靜地應答︰“是。” 陳嘉澍似乎有些擔憂,他說︰“你知道他沒安什麼好心,這次叫你過來是為了旁敲側擊。” 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甚至他一點也不意外陳嘉澍能看出這些來。 裴湛那場官司打得寧海各處望風而動,張涵雅叫來裴湛就是為了搶佔先機,他得從裴湛嘴里撬出些東西來。既然是撬,那明面上的東西他必然不要,裴湛和那位繼承人相處日久,自然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這次來這里,也是為了應付這事。 裴湛雲淡風輕地說︰“我知道。” 陳嘉澍斟酌著用詞︰“我得提醒你,些事不能說。” 裴湛神色冷淡︰“我也知道。” 陳嘉澍有些不解︰“那你為什麼還來這里?” 他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上,避而不見才是最好的選擇,陳嘉澍不懂他怎麼會冒風險來這里? 裴湛如今身後站著陳國俊這尊大佛,又與林語涵聯姻,他就算只做個律師也足夠溫飽,更何況他名下大大小小的產業與投資加起來也不少。 面對質問,裴湛似笑非笑地打了個太極︰“我要是不來這里,怎麼遇見小陳總,怎麼和小陳總吃這一頓飯呢?” 陳嘉澍長久地凝視他,很快听懂了這句話里的深意︰“看來你不想說。” 是了。 他現在與裴湛來說就是外人,裴湛沒必要對一個外人說太多。 陳嘉澍垂眼,欲蓋彌彰地蓋住眼里的落寞。 裴湛笑而不語地喝了一口茶。他何其敏銳,怎麼會看不出陳嘉澍眼里的情緒,他這樣的人,想要圓滑就可以讓所有人高興,可是他不知道出于什麼心思,此時此刻連面子都不想做了,只是與陳嘉澍相對沉默。 陳嘉澍平時也不是什麼多話的人,這時候裴湛還刻意不接他的話,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四面環水的亭子里寂靜無聲,評彈剛歇了一會兒,對面就又唱起了《西廂記》。隔著湖水與微風,好像把他們那些曾經的日子也吹遠。陳嘉澍看著裴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81章 好半天,還是裴湛開口離席︰“我先去抽根煙。” 陳嘉澍有點茫然地看著他,又很快地反應過來什麼,落魄地講︰“好,你去抽煙吧。” “抱歉。”裴湛丟下一句話就起身走遠。 其實這只是一個托詞。 他今天壓根沒帶煙。 裴湛並不上癮,下午他在茶室與人交談了很久,也並不會有一刻流露出他想出去抽一根的意思。裴湛不是一時半會不抽煙就難受的人,甚至在家里的時候他根本不會摸打火機。 今天讓他難受的不是煙癮,讓他難受的是與陳嘉澍相處的時間。 或許一開始他真的對陳嘉澍毫無波瀾,但是痛苦是一塊會發酵的傷口,拖得越久,壞得越徹底。 這十年的分離讓他好像一顆被冰封上的頑石,山與海,雲與月,年復一年的寒風凜冽,叫他圓滑也叫他鋒銳,裴湛冷了太久,而今乍然遇春,如湯沃灌,若沸灑潑,突然的暖意燙得他知冷知熱,好像連痛也快要一並恢復。只可惜,他這剖開的一腔熱血都是爛肉,抹上再好的脂粉也是粉飾太平。 裴湛不是不愛動腦筋的莽夫,但也不是熱衷憂天的杞人,舊事太多太長,他不再願意多想,那樣只會徒增煩憂罷了。 就像他與陳國俊說的那樣,他以為自己只將陳嘉澍當做陌生人。 可陌生人看見陳嘉澍的失落根本不會憐憫。 憐憫啊……真是一種復雜的情緒。 裴湛曾經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對陳嘉澍不要再有愛也不要再有恨,如今看到陳嘉澍的第一眼,竟然是憐憫。 這不是好事。 裴湛不想再這樣,所以他提前離席,想再回到寒風里去,讓自己冷個徹底。 …… 夜漸漸深了。 裴湛站在回廊的深處沉默。 在離席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想要順勢離開,可陳嘉澍怎麼也是做東的人,而且今夜這一場就是為了哄他開心。 他喜歡吃淮揚菜,時不時也會听點甦杭的新評彈。 這不是稀奇事,哪怕裴湛極力避免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喜愛和偏好,但大家在商場上混的都是人精,喜歡吃什麼菜喝什麼酒看什麼茶,人人心里都有本賬。裴湛在寧海算不上聲名 赫但也不是什麼小魚小蝦,他的喜好有好事者自然會記下,自然也會有人投其所好。 只是他不知道怎麼陳嘉澍會知道這些。 陳嘉澍今夜有一句話說的對。 既然知曉旁人別有所圖,那就該避其鋒芒。 裴湛一時心軟,來吃一場,反倒先吃傷了自己。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真是可笑。 本來他準備今天來和陳嘉澍把當年的事說清楚,可在入席的那一刻他看見陳嘉澍落寞的神情,多余的話也不想再說了。當年的不告而別里面摻雜了太多東西,以陳嘉澍的本事,未必不能查到,如果陳嘉澍知道這件事的真相,那說不說無所謂,說出來只會讓陳嘉澍更難受,如果陳嘉澍不知道……裴湛不知道這樣的事情要如何啟齒。 “陳嘉澍,你的父親拿著我和你的那些照片來找我。” “他用我的前途和你的前途要挾。” “他拿捏著我的母親,也握著我的命門,我只能離開。” 那些床照甚至也有陳嘉澍的一筆,如果他不是執意要羞辱裴湛,也不會有那些把柄。 當年的陳國俊有錯,當年的陳嘉澍也有錯,喬青蓮有錯,裴書柏有錯,甚至裴湛自己都有錯。 他不該愛上陳嘉澍,就算再走投無路,再敬仰愛慕,也不該那樣不顧一切地把陳嘉澍拉下來。 活人可以懺悔,死人是沒法認錯的。這樣的話說出口,只會加強了陳嘉澍和陳國俊的矛盾,恨不講理由,從前陳嘉澍厭惡陳國俊,如今他將事情和盤托出,只會讓陳嘉澍更恨陳國俊。 可陳國俊當時也未嘗不是做出了在他那一面的最優解。 裴湛隱隱有些頭疼。 他開始懷疑陳嘉澍的有始有終到底是不是陷阱。 有始有終意味著舊事重提。而舊事重提也只是把愈合的傷口再撕破一次給人看,血淋淋的,終究心驚膽戰,有礙觀瞻。 ----------------------- 作者有話說︰我來啦,昨晚回家就睡著了沒來得及寫,明天放假,會給大家再補一章(ps︰不知道我的碎碎念或者我的理解會不會打擾你們去讀這兩個人,小裴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但是他也格外糾結優柔寡斷,其實按照我認識的朋友,七月的巨蟹應該更偏獅子一點,但是又很靠近六月,反正就給他寫得非常水,完全不火,然後陳嘉澍又是死悶的摩羯,就……反正就這樣別別扭扭地過吧) 第68章 舊人 其實回看他離開的那一天,裴湛也沒什麼好難過, 人在進退兩難的時候就已經喪失了選擇的權利,被裹挾著往前推只是他這一生的必然。千萬的重壓落在他的肩上,讓他不得不選擇放過。裴湛站在人生的分叉口回望,那條來時的路塵煙四起,不見天日,滾滾而來的都是他掙扎的痛疼與煎熬,只要他敢退一步,那些路就會變成要他性命的萬丈懸崖。 裴湛不能後退,更不知道怎麼前進。 要愛,還是要錢;要活,還是要死。 陳嘉澍不論做什麼都是陳國俊的親兒子,但裴湛不是,陳國俊可以無限包容陳嘉澍犯錯,但不會一直縱容裴湛犯錯,不論裴湛的父親與陳國俊曾是什麼樣的關系,對于陳國俊來講,裴湛都是外人。他不姓陳,那是他的原罪。裴湛與陳嘉澍的關系也不外如是。他在陳家,總是融不進的那一個。 從始至終的仰視,讓他失去了與陳家父子反抗的權利,他甚至連談判也不配。 只有天知道當年的裴湛有多想把一切都說出口。可他不能說。 裴湛是多想不管不顧地把一切都交給陳嘉澍,把所有事情都告訴陳嘉澍。可轉念一想,陳嘉澍真的有解決一切的能力嗎?他們真的扛得住風險嗎? 陳嘉澍和他都太脆弱了,他們沒有經歷過風雨,做了十幾年的池中魚,如果掙扎入海只會加速死亡。籠中鳥唯一自由的時候,就是它死去的時候。裴湛自覺欠得太多,早還不起,從今往後他更不能再害陳嘉澍。 所以最後裴湛放過自己,也放過陳嘉澍。 他不再糾結陳嘉澍接近他的理由,也不再思考陳嘉澍究竟愛不愛他,更不再為了陳嘉澍而輾轉反側,他沒有放下,但是他知道,這段感情走到這里,他已經不得不放下。 陳國俊是個高明的說客。 他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讓裴湛徹底崩潰。 那天之後,裴湛也開始分不清陳嘉澍對他到底是愛還是恨。每一個晝夜里他都在煎熬,陳嘉澍對他是恨大過愛,還是愛大過恨?裴湛分不清,裴湛真的再也分不清。人的記憶那麼有欺騙性,可是人的感情又那麼脆弱,只要有一顆懷疑的種子種下,從此以後,猜忌、怨恨、責怪,八苦七情會在心底此消彼長。他的一顆心就這樣大,全都被這些情緒分割填補,那還能勻出多少來給愛呢? 他現在哪怕還愛著陳嘉澍,那以後呢? 他不想用恨來解決這段戀情,所以自作主張地讓它死在了它的盛年。 陳嘉澍是個壞種,裴湛也不是聖人。 他們各自安好才是最合適的。不然到最後相互撕扯只是一片狼藉。 裴湛清楚,陳國俊清楚,甚至遠在他鄉不知內情的陳嘉澍也清楚。 他與陳嘉澍分開,也不過只需要光陰的一個瞌睡,他們就會慢慢死在相愛的洪流里。 只是時間問題, 當時撥完那通電話沒多久裴湛的低燒就退了。 他心里的那顆石頭隨之落下,所有緊繃的部分都逐漸放松。 難得,裴湛以一種溫和地睡眠步入了那樣一個良夜,沒有噩夢,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陳嘉澍。 裴湛的顏色丟在了這個冬夜,從此他的心里一片空白。 陳國俊叫來接他的人在第二天的中午。 那天天光很好,隔著玻璃照在人身上也暖融融的。 裴湛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他打開房門,是陳家老宅的管家。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堆烏泱泱的保鏢,那都是陳家的人。想也知道,是陳國俊派來的,是怕他不听話,臨時變卦,找來強行帶走他的人。 裴湛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這些人,很久都說不出話來。 管家瞥了他一眼,十分有禮貌地說︰“裴少爺,去英國的機票已經給您訂好了。” 裴湛目光呆滯地看著他,不知道是困還是因為別的,他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半天才說︰“有什麼需要我帶上的嗎?” 管家微笑著,臉上的皺紋都透著一股優雅,他說︰“裴少爺,您什麼也不需要帶,老板會幫你在那邊安排好一切的。” 裴湛木訥地點點頭,說︰“那好,我們走吧。” 第82章 語罷,他穿著拖鞋就往門外走去,好像人操縱的提線木偶。 管家伸手攔下他,說︰“裴少爺。” 裴湛不解地看他︰“怎麼了?” 管家有些委婉地對他笑了笑,說︰“裴少爺還是換一件衣服吧,外面冷,穿的太少會生病的。” 裴湛遲緩地眨了眨眼,說︰“好。” 于是他又再一次轉身,回到房間里去翻找。 其實混亂中,裴湛自己也不記得自己穿了什麼,好像睡衣壓根就沒脫,只在外面套了一件防風的羽絨服,拖鞋也沒換,就這樣在管家和保鏢擁護之下出了門。出門之前,他把房間的鑰匙、陳嘉澍送給自己的車鑰匙、他的身份證還有學校的學生證一一都擺放在茶幾上,神色暗淡的,動作機械的,好像一只丟掉的靈魂的皮偶。 進電梯之前,裴湛回頭看著那扇打開的房門,他已經看不清門里的東西,只能看到漆黑的門板無力地張開。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這一刻,他心底的某樣東西忽然破裂,忽然周遭的聲音全部消失不見,只能感覺自己的血肉在被瘋狂拉扯。 裴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可是眼淚就這樣控制不住地掉下來。 大概人在痛的時候總是要哭的。感情這種事就是這樣復雜,明明做好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地心痛難耐。但對裴湛來說,不管有多痛,這樣的事情總歸是過去了。 很多年後裴湛把那一天算做是解脫,那是他十八歲的成人禮,是他活到成年的一道坎,從那以後,他就告訴自己,再痛也不要再掉眼淚。 管家站在電梯里,既沒有催促,也沒有責備,他只是神色復雜地看著裴湛。 站在裴湛身邊的保鏢誰也沒有出聲,更沒有推搡著他下樓。 他們都這樣無聲地站在這里,看這個脊背瘦弱的人哭泣。 過了很久,裴湛才轉過臉來,他聲音嘶啞地對管家說︰“我們走吧。” 管家有些擔心地看著他,說︰“裴少爺,你還好嗎?” 裴湛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他說︰“我很好。” 他很好。 他還會更好。 裴湛以後每一天都要過得比前一天好。 既然活著,那自然是要好好活的。 裴湛渾渾噩噩地一路被送上飛機,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里,坐上了飛往英格蘭的航班。 飛機從燕都起飛的那一刻,他看著逐漸遠去的燕都城,半年在這里生活的點點滴滴都一一在他眼前閃過,趕公交去打工的他、飛奔去教師的他、靦腆笑著接陳嘉澍電話的他,還有和同事說笑的他,一幕一幕,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閃過。 機身漸漸沒入雲層,雄渾、古老又威嚴的紅牆金瓦漸漸從他視線里消失。 裴湛表情木然地盯著窗外,在心中暗暗地告誡自己。 不要再愛上什麼人了。 以後都不要再愛上什麼人了。 他的愛太貴,給誰都顯得浪費。 從前的陳嘉澍錯過了,以後的陳嘉澍也不配再有。 誰也配不上。 …… “嘿帥哥,能借個火嗎?” 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口哨,裴湛回神,他轉頭,發現來的人正是下午在草地跑馬的那個小年輕。 裴湛皺了皺眉頭︰“june?” “記性真不錯啊裴律師,”june笑嘻嘻地擠到他身邊,“不過這不是我的名字。” 裴湛漠不關心地“哦”了一聲,絲毫沒有追問的欲望。 “喂,”那小伙子湊到他身邊,從口袋里摸了個小巧的銀煙盒遞到他面前,“來一根嗎?” “不了,卡比龍難抽,”裴湛掃了一眼他的煙盒,又指了指回廊盡頭的標識,“這地方禁煙。” “偷偷抽誰管得著?” 裴湛覺得和他說話有點浪費時間,轉身就要走。 可剛走出沒兩步他手腕就一緊。 裴湛被那小年輕拽住了,他皺著眉回頭看人。 “你怎麼不好奇?” 裴湛莫名其妙︰“好奇什麼?” “好奇的點可太多了,比如我叫什麼,為什麼我的胸牌是june,”他叼著煙但是沒點燃只是咬著煙,笑眯眯地看著裴湛,“還有,為什麼我知道你姓裴,叫裴湛。” 他們兩個人默默地對視。 裴湛一言不發。 “你就不好奇嗎?” 裴湛淡聲說︰“我不好奇。” “為什麼?” “因為很無聊。” “你不覺得你這樣說話也很無聊嗎?”說話的時間,那個叼著煙的小年輕往他身邊一靠,“人活著總得要點好奇心的吧!” 裴湛面不改色︰“很多人這麼說我。” “說你什麼?” 裴湛神色自然︰“說我無聊。你說的事我一點也不好奇,我可以走了嗎?” “不可以,既然你不知道我是誰,那我就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藺明祺,不叫june,”他拍了拍裴湛的肩膀,笑得十分地狡猾,“那個胸牌,確實是個女孩子。它是我從會所那些陪酒的小姐那里拿的。” 裴湛並沒有感覺到意外,他說︰“偷竊可不是什麼好事。” 藺明祺滿不在意地說︰“是啊,那地方的一張名牌都要一萬三呢,她丟了之後可是差點急哭了。” 裴湛皺眉。 “不過我後面給她送回去了,還給了她一塊表,就算胸牌不還他,那塊表也夠她抵她八倍的損失啦……” 裴湛的表情有些復雜。 藺明祺有點好笑地看著裴湛,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點玩世不恭,說︰“你干嘛這副表情?你放心,我這個人不會讓別人吃虧的。” 裴湛卻依然不苟言笑︰“你覺得捉弄別人好玩嗎?” “裴律師,這怎麼能算捉弄?”藺明祺似笑非笑地說,“我賞了她錢的呀,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 作者有話說︰小裴這被天龍人包圍的一生(別管了他也是天龍人) ps︰來不及了明天新賽季今晚截圖截了倆小時白天吃瓜去了沒寫完回來補了兩百字,明天修吧結尾不滿意[求求你了] 第69章 吃醋 不難想象那個女孩當時是如何的無助。 裴湛向來對這些灰產深惡痛絕,但站在那些以此為生的人的角度來看,其實這未嘗不是被逼入絕境的唯一出路。他不贊成但似乎不贊成後也並不能以一己之力改變什麼。 他只是普通人。 可他做一個普通人,也絕不會將他人的痛苦當做玩樂的沃土。 裴湛對藺明祺的話不置可否,也不是很想再搭理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 藺明祺見他不說話,又旁若無人地展開了新話題,他笑眯眯地看著裴湛,說︰“我第一次看見你在我哥的公司里,就……紐約的一個案子,你給我哥當法律顧問,我在公司實習,見過你一面。” 裴湛“嗯”了一聲,以示尊重。 此舉讓藺明祺以為得到了裴湛的肯定,他笑著說︰“當時我就覺得你可真好看。” “我想跟我哥要你的聯系方式,不過可惜,我哥他勸我不要招惹你,”藺明祺靠在他身邊的回廊上,“他說,你遠沒有看上去這麼好說話。” 裴湛沒有看他,只是垂眼盯著一塊地方發呆。 通過藺明祺的姓和他說的紐約,裴湛已經知道他是什麼來頭。 紐約麼,有頭有臉的姓藺的華僑就那一家。 從前有幸,裴湛出差的時候與藺明祺他哥打過交道,那個時候裴湛已經辭去了在寰宇海外公司的一些職務,去了港大讀博,那時他在新港,被派遣去了紐約談合作,合作對象就是藺明祺他哥。 那趟差實在出得驚險,裴湛差點就把自己半條命搭進去,而且這個藺明祺的哥哥……在紐約黑白通吃,跟某些非法組織尚且有來往,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裴湛皺眉,說︰“你到這里來不是為了度假的吧,美利堅合眾國風景大好,可供你游玩的地方不勝枚舉,沒事跑到國內來做什麼?” 更何況他們這種人,恐怕進來都得里三層外三層的查驗,如果單純是為了旅個游來國內,那未免可笑了。 藺明祺眨巴眨巴眼。 裴湛在他看似清澈的目光里,不緊不慢地說出了下一句︰“你在這里,那藺總也在?” 藺明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裴律師,你這是在套我的話嗎?” “不是,”裴湛面不改色地否認了,“很久不見藺總,得了空,想問候一下罷了。” 藺明祺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說︰“我哥他沒來,我哥他也來不了了。” 裴湛抬眼,眼里隱隱露出疑惑。 藺明祺似笑非笑地講︰“我哥……他失蹤了。” 裴湛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去年我哥他參加一場某個富二代辦的海上拍賣活動,在游輪上遭到了恐怖襲擊,背上挨了一槍,腦袋還被人砸了一棍子,昏迷了整整一個月,再醒過來的時候……”藺明祺抿嘴笑,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說,“他就傻了。” 第83章 “祖母說,國內有專家組能給他治好腦子,于是輾轉把他送回了國內,不過……”藺明祺說,“中途又發生了意外,那幾個保鏢沒看住,我哥走丟了,到現在都沒找回來。” “家里說他死了,還有人說……是我們家的仇家得到了風聲,藺言深傻了,所以綁了傻子藺言深,想要借此來要挾我們。家里吵的不可開交,老東西都讓老太太早點決定下一任繼承人呢,”藺明祺嘆息,“但是老太太不願意呀,我哥是她從小培養的繼承人,除了他家里沒人能拿住這麼大的產業。” “這下亂成一鍋粥了,”藺明祺事不關己地說,“老太太她就派我到國內來找人。” 他們消息封鎖的好,裴湛完全不知道這些事,只是隱隱听說那位混跡紐約唐人街的藺氏家主似乎出了什麼意外,不過只說是受了什麼傷,具體情況一概不知。 不過他也是向來不參與這些,做的都是明面上的買賣,走的是合法正規的渠道,賺的是保命的小錢,不敢和這些神仙同流合污。 要不是他當時的上司讓他去見世面,裴湛恐怕還接觸不到這些人。 只是裴湛有些不懂︰“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 藺明祺依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因為我確定,你不會往外說呀。” 裴湛不置可否。 藺明祺︰“你是個謹慎的人。” 裴湛看他。 藺明祺繼續評價︰“但是又同時很大膽。” 說著,藺明祺沖他笑了笑︰“你這種人家世清白,成績優異的小少爺,不缺錢也不缺名,不會選擇摻和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里來的吧?” 家世清白?成績優異? 他對裴湛的評價,裴湛心里也實在不敢苟同,但是後兩句裴湛倒是很贊同,他說了一句“是”。 裴湛確實不喜歡參與那些富二代亂七八糟的圈子。裴湛清楚地了解,那不是自己的世界,想要的只是平穩安定的生活。 “其實你挺適合當律師的,”藺明祺話鋒一轉,說,“看著就是當律師的樣子啊。” 裴湛接話︰“為什麼這麼說?” 藺明祺很誠實︰“因為你會憐憫。” 裴湛有點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因為在那場晚宴里,”藺明祺笑著講,“只有你會憐憫我那個嫂子啊。” 裴湛的記憶有些模糊不清了,只有經過藺明祺的提點他才能想起一些他在紐約遇到的人。 其實他並不能記得藺明祺說的這場晚宴辦在哪里或是發生在什麼時候,他只知道,在寸土寸金的紐約,藺家有一棟十層左右的豪華別墅,從一層到十層,各種設施一應俱全。 那天的晚宴就開在頂樓的空中花園。 玻璃暖房中有自然的生態裝置,溫度會調到各種花卉適宜的溫度,大廳中央的氣候又被智能系統調節的剛剛好,人穿著各種高奢禮服在其中也不會覺得寒冷。 那時候藺言深還是藺氏的太子爺,但他絕對的掌握了這一整個家族的話語權。 他請了全球最著名的樂團,給他的祖母演奏她最喜愛的梁祝。 玻璃窗外的星夜高懸,裴湛受邀坐在桌上與藺氏的幾位負責人交談,席上有個女人一直不太說話,她長發披肩,又穿著件雪白的連衣裙,骨相清秀但又帶著一點男相的英氣,瘦瘦小小的人,一言不發地坐在藺言深身邊。 裴湛開始以為她是藺言深的妹妹,或者是什麼商業上的合作伙伴。 推杯換盞幾輪,有人起身與那個女人喝酒,裴湛才知道,那是藺言深的妻子。 還是個啞巴。 小啞巴不會說話,沒兩句就被人灌得滿臉通紅,大概也是不能喝酒的人,沒喝幾杯就捂著嘴跑出去。藺言深一言不發地在一邊,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隨便她被人這樣灌酒。 這樣去灌一個女孩子實在太過分。 裴湛看她實在喝不下,就替她攔了一杯。 但裴湛不能喝酒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大概是怕他出事,藺言深也順理成章地替裴湛喝了一杯。 到了晚宴快結束,裴湛才知道原來他們是下了賭注,賭這人到底能喝幾杯。 那人也不是藺言深的妹妹或者親戚,那個女人是藺言深的妻子。 太奇怪了。 裴湛在來之前也做過背調,知道藺言深的妻子是顧家大小姐,听說是個嬌生慣養的孩子,難道也能被這麼羞辱? 不過奇怪歸奇怪,裴湛奇怪至于也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剛擋酒的事有點多余,既然被灌的是藺言深的妻子,那喝不喝與他也是完全沒什麼關系,藺言深都不管的事情,他卻出面管了…… 也不知道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幸好出差的項目已經結束,合作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他不用再擔心,不然那可真是出大事了。 裴湛隱約有些懊悔,不斷告知自己,還沒來得及懊悔完,就被一只瘦弱的手抓住了手腕,他意外地看向手的主人,看見了藺言深的妻子。 她在裴湛手心悄悄塞了一張紙條,上面用很娟秀的中文寫著——謝謝你。 “所以後來我嫂子就跑了,”藺明祺說,“就是因為你那次給他擋酒,他又重燃了反抗的力氣,覺得自己活這一次不容易,于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人不見了。” “我哥後來一直在找他,”藺明祺語義不明地說,“甚至為了找他,差點就死了。” 裴湛當律師這麼多年,做的都是經濟案件,然其中不乏豪門恩怨,但沒見過這麼小說的劇情,一時間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按照常理來說,他應該給點安慰,但……這種事怎麼說都很奇怪。畢竟他一個外人,實在不便再摻和到別人的家事里去。 他沉默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節哀。” 藺明祺很顯然,被他這樣的話給逗樂了,他哈哈大笑了一陣,然後很不講道理地說︰“裴律師,節哀就行了嗎?你可得對我們家負責啊……” 這就是強詞奪理了。 他嫂子跑了,那也不是裴湛放跑的。 裴湛簡直哭笑不得︰“這要我怎麼負責。” 藺明祺揚眉︰“你覺得怎麼負責最好呢?” 裴湛裝作看不見他眼里的曖昧,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來告訴你……”藺明祺好脾氣地誘導,“裴律師,你今晚已經有約,那明天願意陪我騎馬嗎?” 裴湛隨口問,似乎就要答應︰“去哪個草場?我記得這個景區里有好幾個可以跑馬的地方……” 藺明祺失笑︰“你還真要白天去跑馬?” 裴湛莫名其妙︰“不在白天在什麼時候?” 藺明祺篤定︰“當然是晚上啦,咱倆去草場跑馬有什麼意思。” 說著藺明祺輕輕勾住裴湛的衣袖,他輕輕貼近裴湛,幾乎快要貼到裴湛的嘴唇。 他的呼吸幾乎能打到裴湛臉上,說︰“要騎就來我房間啊。” 裴湛冷漠地拉開了距離,他說︰“那我沒有這個興趣。” 藺明祺毫不意外︰“你不樂意啊?” 裴湛眉眼低垂,一句話不講。 藺明祺眉眼彎彎︰“你長成這個樣子,想跟你睡的人恐怕多了去了,你有一副好皮囊得會用啊。” 裴湛垂眼看他︰“你能給我什麼?” 藺明祺狀若思考,卻一點點朝著裴湛逼近︰“我能給……” “裴湛!” 一聲呼喊從裴湛身後傳來。 藺明祺的動作一頓。 裴湛沒有推開靠近的藺明祺,只是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回頭。燈火明滅,他看見陳嘉澍臉色鐵青地站在自己背後,兩眼如電地逼視著藺明祺。 ----------------------- 作者有話說︰連著加班今晚回家十一點才開寫明天放假,我努力再寫兩章[求求你了] 第70章 放過 藺明祺直視陳嘉澍的目光,沒一陣才對著裴湛揚眉,他用陳嘉澍听不到底聲音問裴湛︰“這是你今夜約好的人嗎?他看上去很生氣……” 裴湛同樣小聲地否認︰“不是。” “那要我上去跟他打個招呼嗎?”藺明祺有點玩味地講,“畢竟我搶了他的人。” 裴湛轉過頭看他︰“也不用。” 藺明祺笑著看裴湛︰“那我總不能站在這里不動吧?他嫉恨的目光快把我燒穿了……” 裴湛與他對視,露出一個得體又靦腆的笑︰“我可以替你把他帶走。” “那不行,”藺明祺大膽地握住他的手腕,“你還沒答應我去騎馬呢。” 裴湛好笑地問︰“去你房間里騎?” 藺明祺被他逗笑了︰“你想去也可以。” 裴湛十分坦誠地說︰“不是很想。” “那約個時間去草場吧,”藺明祺的手從裴湛的手腕勾到他的指尖,“在紐約就听說了,裴律師你很會騎馬。” 裴湛微笑著抽出自己的手︰“好啊,留個聯系方式?” 第84章 藺明祺也微笑,他不知道從哪里抽出一支筆,在裴湛的心口筆走龍蛇地寫出了一串號碼,他說︰“這是我的電話,記得打給我。” 裴湛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好。” 藺明祺膽大包天地留下他作案的痕跡,放開裴湛,大搖大擺地從陳嘉澍身邊離開。裴湛衣服上頂著他留下的鋼筆墨漬,很久才回身。 陳嘉澍仍舊就站在那里沒有動,他目不轉楮地盯著裴湛,仿佛他只要一刻不看,下一秒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裴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到他身邊,說︰“小陳總,今天的飯吃的很愉悅,可惜我吃飽了,準備先走了。” 陳嘉澍眼里所有的情緒漸漸褪去,他看著裴湛,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口,可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裴湛道了謝,又與他說了幾句來日回請的客套話,已經準備回房間休息。 陳嘉澍卻在他走之前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裴湛有些意外。 陳嘉澍回頭,竭盡全力挽留︰“樓上有台球,要不要去打幾桿?” 裴湛剛想拒絕。 陳嘉澍就又說︰“給我半個小時就好。” 裴湛點頭,說︰“好。” …… 砰! 陳嘉澍再是因為用力過猛,一桿把球打在了台球桌的邊緣上。 他錯失良機,換了裴湛上來打。 裴湛在桌邊繞幾圈,利落的打了兩桿。陳嘉澍自知心煩手亂打不進球,所以退而求其次,給裴湛做球。 幾個地方球擠著球,一個挨著一個,實在不好找角度。幸好裴湛足夠耐心,一個接著一個地拆局。 啪嗒。 最後一個球被裴湛打入袋中,剛好三十六分鐘,半個小時悄悄過去,裴湛把球桿放上架子,說︰“時間也差不多了,小陳總有事就說吧。” 陳嘉澍眉心微蹙地看著他的心口。 那串他心口衣服電話號碼在燈光下格外刺眼,恰到好處地點燃了陳嘉澍的嫉妒心。 裴湛視若無睹︰“你心里有事,一球也打不進去。” 陳嘉澍對他這樣的開門見山似乎有些意外︰“我……” “你很介意我和藺明祺?”裴湛直接把心里的疑惑問了出來。 陳嘉澍垂眼︰“沒有。” 裴湛揚眉︰“真的沒有?” 如果裴湛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應該就信了。可惜,陳嘉澍雖然在商場上裝得人模狗樣,在情場上還跟高中的自己一個水平。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裴湛看得太明白,明白到有時候他也痛恨自己的敏銳。 陳嘉澍堅持不坦誠︰“我沒有。” 裴湛客氣地笑了笑︰“好吧。” 既然陳嘉澍說沒有那就是沒有。 裴湛也不喜歡強行把罪名安插在旁人身上。他漫不經心地走到吧台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 陳嘉澍專門開了個打台球的包間,里面娛樂區、休息區和酒水區一應俱全,所有自助,十分方便。 “不論你有沒有誤會,我都要解釋,”裴湛端著水杯背對他,“我已經與語涵訂婚,自然不會做出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陳嘉澍聲音低沉地說︰“嗯,我知道。” 裴湛向來是個有底線的人,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他心里比所有人都清楚。 “至于藺明祺,我與他只是從前因工作而見過,並不熟稔,甚至最開始的時候我都沒有認出他來。” 他在紐約主要接觸的是藺明祺的哥哥藺言深,其實壓根就沒有見過藺明祺這個人。非要說認識,那也是藺明祺認識他才對,他壓根就不認識藺明祺。 陳嘉澍聲音平靜︰“你與他不熟?” 裴湛誠實地說︰“我確實與他不熟。” 陳嘉澍不再說話。 “我與他萍水相逢連朋友都算不上,今天多說兩句,也只是恰巧,我對他並沒有什麼非分之想,也請你不要將這件事情捅出去,”裴湛語氣算得上平緩,“我怕語涵听了會不高興。” 陳嘉澍在他背後問︰“你挺在乎林語涵?” 裴湛表情依舊看不出什麼端倪︰“談不上在乎,但我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怎麼也對她有些責任,事情就這樣傳出去,恐怕她會臉上無光。” 陳嘉澍冷冷“嗯”了一聲。 如果他看到陳嘉澍的眼神,他就不會再說接下來的話。 越過裴湛肩膀可以看到陳嘉澍的目光已經漸漸變得陰沉,他目不轉楮地盯著裴湛的後頸,滿了都是克制的痛苦。 “她怎麼也是亞信的繼承人,”裴湛淡聲說,“以後如果我與她結上婚,亞信大小姐的丈夫身上有這樣的緋聞,對她不是什麼好事。” 裴湛溫和地解釋︰“至于藺明祺,那天我們在星耀國際我就已經踫見過他,在吸煙室里,你也看到了。” 星耀國際就是裴湛和陳嘉澍等人同學聚餐的地方。那是寧海最富庶的銷金窟,只要願意一夜就可以花費上百萬。 陳嘉澍明了︰“原來那天在吸煙室的是他。” “是,”裴湛低頭喝水,“所以……如果我有意,那早在當天,我就已經跟他在一起做那些事,今天踫見純屬是湊巧。” 陳嘉澍語氣不明地說︰“是嗎?” 裴湛好脾氣地說︰“是。” 陳嘉澍沉默良久,說︰“其實你沒必要跟我說這些。” “我知道……”裴湛無奈地嘆息一聲,“我知道我其實不該跟你解釋這麼多,只是這事情事關語涵和林氏的面子,我不得不解釋……” 陳嘉澍皺眉︰“你怕我亂說?” “我知道你不會講。”裴湛說。 陳嘉澍沒有說話。 裴湛低著頭喝水,直到那一杯水喝的見底,他才把杯子放下。他不緊不慢地講︰“只是這世界上有太多巧合,我與他遇見了太多次,我實在怕你誤會。” 陳嘉澍語氣有點不穩︰“你怕我誤會?” 裴湛沒有說話,他其實想說誤不誤會他不在乎,他單純只是怕外面有流言蜚語。流言蜚語足以殺死一個人。 陳嘉澍在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相對,隨後互相折磨一般一直不語。過了很久,裴湛才才開口,說︰“事情說清楚了,我也不久留,就先回去了。” 裴湛把水杯放下,剛想轉身,整個人都被背後的一股巨大的力氣擠在了吧台上。他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捏住了下巴,裴湛想說話,可在開口的瞬間看到了陳嘉澍的眼楮。 那雙帶著憤恨和委屈的眼楮。 像只要發怒的大貓。 裴湛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為誰難過,可當他看到這雙眼楮,心里總是不由而終的覺得疼痛。 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裴湛……”陳嘉澍大概是真的太難過,他眼眶發紅,“你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不信任我,連一個正經解釋也不願意給我,對不對?” 這簡直像冤假錯案。 裴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話透出了他不信任? 陳嘉澍低頭看他︰“你怎麼不說話?” “我說什麼?”裴湛耳朵脖子紅了一片,他太白了,這一紅就像在雪地里倒了一片紅水粉,他因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也隱隱可見,“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陳嘉澍牛頭不對馬嘴地說︰“這不是你現在該說的話。” “這不是我該說的話?那你指教,我現在該說什麼?”裴湛第一次把自己的好脾氣收起來,他露出了點少見的尖酸刻薄,“是說你一個寰宇的太子爺,把我摁在手下上下其手為所欲為,還是說,你為了同學聚會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耿耿于懷到今天?” 裴湛表情有些難看︰“你知不知道,這房間里但凡有第三個人,明天寧海的新聞頭條和娛樂新聞就會被我和你佔滿。” 陳嘉澍︰“這沒什麼不好。” 裴湛忍無可忍,終于再也裝不下去體面︰“滾!” “讓我滾是氣話,”陳嘉澍自嘲一樣地苦笑,“不過只要你願意跟我多說兩句,氣話也可以。” 他雙手被陳嘉澍反剪在身後,幾乎是以一個被強迫的姿勢壓在吧台邊,他咬牙切齒︰“你到底發什麼瘋?放手!” 陳嘉澍不放︰“你要解釋,那當時在星耀國際你為什麼什麼話也不說?” 裴湛眉頭緊鎖︰“因為那天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既然沒什麼好說的……”陳嘉澍進一步追問,“那你當晚為什麼問我抽不抽煙?” 裴湛沒有反駁這一句。 “其實你那天很怕我走進去,很怕我在藺明祺嘴里問出什麼來,”陳嘉澍與他對視,“對吧?” 裴湛太白了,眼皮又格外薄,他一生氣,眼楮就紅上一片,簡直像剛哭過。 陳嘉澍幾乎要忍不住吻他。 “那天晚上我看出你怕我進去,那我就不進去,回去的路上,我以為你要和我解釋,可你什麼都不對我說……”陳嘉澍的佔有欲始終作祟,“你既然有心解除誤會,你為什麼那時候不告訴我,你跟他根本沒什麼關系。” 第85章 陳嘉澍就是不舒服。 他那天在門外其實什麼都听見了,他看到藺明祺與裴湛的曖昧試探,看見藺明祺給裴湛口袋塞的名片,看見裴湛給藺明祺送打火機。 哪怕陳嘉澍當時裝得若無其事,表現得十分大度,在他見不到裴湛的這段時間里,那些畫面反反復復地出現在他腦海中,無數個午夜夢回都是裴湛與別人言笑晏晏。 迎接他的永遠是在他懷里哭著說“恨”的裴湛,他好像總是讓裴湛難過。 陳嘉澍就是這樣的人,他見不到裴湛的日日夜夜在想他,見到裴湛後的日日夜夜也在想他。 他看上去那麼鎮定,早在重新看到裴湛的那一刻就瘋了。如果不是怕嚇到裴湛,他都想把裴湛綁起來,綁到家里鎖起來,永遠不讓他再出來。 可陳嘉澍不能這麼做,他披著衣冠,就要遵守人類社會的約定俗成,他要彬彬有禮,也要進退有度。他要學著去愛人,對裴湛好。 愛不是索求,是給予。 很奇怪,從前他怎麼也學不會的東西,在失去了裴湛之後很快就學會了。 陳嘉澍學會了記住裴湛的胃不好,情緒不能受刺激,味蕾更不能受刺激,學會了要給裴湛保暖,冬天要給他煲湯,要給他備好養胃的沖劑。 這十年,他學了太多照顧胃病病患的注意事項,才發現年少的他對裴湛做過每一條“不能做”,卻沒對裴湛做過“必須做”。 “你當時不跟我解釋,根本不是信任,而是不屑解釋,我不配得到你的優待,”陳嘉澍看著十分低落,“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怎麼想對不對?” 裴湛被他的逼問弄得有些生氣︰“陳嘉澍!” 他們早已沒有任何關系,只算得上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到底有什麼好解釋? 陳嘉澍說他不在乎,他可以明確的承認,他確實不在乎陳嘉澍怎麼想。 不管陳嘉澍以為他和藺明祺有什麼或是沒有什麼,裴湛都無所謂,他早過了在意他人眼光的年紀。 流言蜚語令裴湛畏懼的也並不是流言蜚語本身,裴湛更懼怕的是流言對他事業的影響。 他明年可能要升長倫的合伙人,為平穩渡過,怎麼也不能在這個時候爆出什麼丑聞來。 “你現在才跟我解釋,說是害怕我這里會傳出風言風語……”陳嘉澍似乎很受傷,“其實根本不是,你只是把林語涵搬出來提醒我,讓我注意分寸。” “今夜只要我放你走,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會正眼看我,”陳嘉澍幾乎料定了他是心思,“你今晚是來找我告別的,對不對?” 說的全對。 裴湛時候沒法應答。 他掙扎累了,靠在吧台邊緩氣。 陳嘉澍低下頭,幾乎算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頸,這個動作無聲又輕柔,像只撒嬌的貓咪。 裴湛垂著眼,在這一時間覺得鼻酸。 陳嘉澍過了很久才再次開口問︰“你覺得我會把你的事當成茶余飯後的談資嗎?” 裴湛不說話。 陳嘉澍低聲問︰“還是你覺得,我會以此來要挾你?用輿論攻擊你,讓你在寧海沒有立足之地?” 裴湛閉著眼,裝作自己听不見。 陳嘉澍卻不肯放過他︰“你為什麼會這麼看我?” 裴湛也不明白為什麼陳嘉澍忽然如此在他心里的形象,從前的陳嘉澍睥睨一切,從不會在意裴湛在想什麼,自然也不會體味到裴湛的無助。 陳嘉澍今天受了刺激,骨子里那點偏執的勁就一股腦地全部涌出來,他不依不饒地說︰“其實就算你和他有什麼,我也不會做什麼。” 這樣的話幾乎算得上誣陷。 這終究是把柄。 而且還是一個子虛烏有的把柄。 裴湛反駁︰“你根本是強詞奪理,我跟藺明祺本來就沒有不正當的關系。” 陳嘉澍蠻不講理︰“那你為什麼要跟我解釋。” “可你的表情就是在問我為什麼不跟你解釋!”裴湛語氣焦躁。 陳嘉澍一愣。 “你總是那樣看我,”裴湛隱約生出怒火,“你總是看著我,總是問我,為什麼我不愛你了,為什麼我不願意理你,為什麼我身邊有別人。” “十年了,從前再怎麼樣都已經過去十年了,”裴湛有點無力地呢喃,“陳嘉澍,我們彼此放過不好嗎?” 陳嘉澍終于松開他的手腕。 其實成年的裴湛已經不如他少年時那麼好控制,陳嘉澍不得不使出全部力氣去壓制裴湛。可是這並非他所願。 陳嘉澍沒有被愛過,也不知道怎麼愛人,他對愛所知的一星半點,都是少年時的裴湛交付給他的。 可他那時候棄如敝履,從來沒有好好學過。十年前,陳嘉澍覺得自己沒什麼做不好,沒什麼做不了,十年後,陳嘉澍終于承認,在感情里他就是個劣等生。 裴湛被放開的猝不及防,他一時間居然忘了掙扎。 他看著陳嘉澍,直到陳嘉澍的臉越來越近,就要和他踫到一處。 裴湛啞聲說︰“這里有監控。” 陳嘉澍的動作一頓,他似乎有一刻難受的要死去,連眼里那些激烈的失落都在那些悲傷里黯然失色。 他們就這樣不情不願地互相對視著。 萬籟俱寂,裴湛別扭地挨了一個吻。 其實也不算什麼親吻,陳嘉澍只是輕輕地貼著他的嘴唇,並沒有多做什麼。 裴湛清楚地看到,他低頭的時候表情有多痛苦,他似乎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親吻裴湛,但是他依然沒有忍耐。 裴湛這樣近距離地看著他,很久才被放開。 陳嘉澍低著頭,他滾燙的眼淚砸在裴湛側臉。 裴湛有點無可奈何地看著他。 陳嘉澍抵著他的額頭,哭得悄無聲息,如果不是看到他濕淋淋的臉頰,裴湛會以為這是他的錯覺。 “對不起,”陳嘉澍緊緊抱著他,“裴湛,對不起。” 第71章 來客 裴湛不知道他的對不起到底在說給誰听。 這句話是在說給從前一腔熱情被他打得粉碎的裴湛還是說給今天被他無禮對待的裴湛,他不得而知。不過不管是說給誰听,都不能再有轉圜的余地了。 人心像木籬,裴湛的那片籬上釘滿了釘子,哪怕始作俑者現在親手把釘子一顆顆拔出來,他那顆心也已經千瘡百孔。 他的愛在十八歲那年給了一個沒有心的人,他現!在已經沒有愛再能給了。 今天陳嘉澍哭過一次,就算是補償他們當年的分手。從今以後,恩怨兩清,一別兩寬。 裴湛從此不再更多追究陳嘉澍當年的所作所為,也沒必要再為當年的事再互相折磨。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陳嘉澍走他的陽關道,裴湛走他的獨木橋,有生意可以做就聯絡,沒生意就老死不相往來。 他們本該如此。 陳嘉澍不是蠢貨。他與裴湛擁抱在一起,卻像是感覺不到裴湛的溫暖,他再一次感覺到無力,哪怕緊緊相擁,卻人就像隔著天塹,十年的光陰太長了,陳嘉澍拼盡全力也追不上。 他們靠得越近心就越遠。 從前的裴湛像水,柔軟得誰都能浸潤,可如今這團水被地中海與大西洋的寒風吹得冰冷,他堅不可摧,再不會為什麼人動容。 陳嘉澍抱著他,漸漸平復心情。 裴湛沒有看陳嘉澍,他只是盯著空中某一處發呆︰“小陳總,以後不要再和我單獨見面了。” 陳嘉澍橫在他腰上的手漸漸收緊。 裴湛面無表情地說︰“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找個人結婚,和我這種有家庭的人混在一起,做這些事,總歸不好。” 陳嘉澍的手微微顫抖。 他不止手臂,渾身都在顫抖。 好像在承受什麼莫大的痛苦。 裴湛把他的手從腰上扒下來︰“我先回去了。” 陳嘉澍痛苦地靠著吧台往下滑,他坐在地上,看著裴湛消失在他的視線里。他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臉色發青地緩了一陣,終于還是哆嗦著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 離開台球室,裴湛就直奔監控中心,他問樓上營業廳的服務員,服務員似乎對這種尋找監控室的行為司空見慣,完全沒有不告知的意思,給他指了個路他就找去了。 裴湛給監控員打了三百,讓他把他們接吻的那個監控片段刪個干淨。裴湛倒也不缺錢刪視頻,但只給三百是怕這監控員以為他多害怕,用這視頻訛他。 監控員看他一身名牌,十分見怪不怪地坐地起價︰“每刪一分鐘給兩千。” 裴湛想了想︰“也行。” 他看這里的工作人員都態度就大概猜到了,看來每年應該有不少富二代在這里瞎混,刪視頻的這種事情估計不是自己來就是父母來,工作人員都麻木了。 監控員問︰“幾號啊?” 裴湛準確地報房間號︰“c2426。” “c2區的?”監控員停下查找的動作,把監控界面放到整個大屏上,“c2區的房沒有監控。” 第86章 說著他上下打量了下裴湛,表情詫異地問︰“小伙子跟朋友來的?” 裴湛“嗯”了一聲。 監控員冷笑一聲︰“看著正兒八經的一小年輕,玩兒挺花啊。” 裴湛摸不著頭腦︰“為什麼這麼說?” 監控員偏不說了︰“多余的事兒少打听,不給錢趕緊出去。” 然後裴湛就被他轟了出去。 “啪”的一聲,監控室的房門關上,裴湛在門口沉默的待了一會兒,搭上擺渡車回房休息了。 他回去沖了個澡,剛躺上床沒多久,手機響了一下,藺明祺的好友添加信息彈了出來。 [裴湛,晚上好啊] 裴湛覺得這人跟狗皮膏藥似的,還很神通廣大,不知道從哪弄來他的私人微信,簡直是甩都甩不掉。 他通過了好友申請就把手機丟到一邊,關了燈睡覺。一覺睡醒才發現自己的手機里多了上百條信息。 一部分是藺明祺發的,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沒一點要緊話,裴湛翻了兩眼也懶得看,一部分是張涵雅發的,大概就是說晚上吃飯的地點時間注意事項,還有徐皓宇發的。 裴湛倒是很意外,徐皓宇這麼不待見他也會給自己發信息? 他點開一看。 徐皓宇發的內容十分言簡意賅。 只有兩條。 一條是—— [裴湛,你他媽的就是混蛋] 另一條隔了四十分鐘—— [我操∣你祖宗的] 這兩條信息儒雅隨和地對裴湛及其族譜表達了一些問候。 裴湛對這種語義不明的信息向來是不回的。他點開早間新聞播放,隨即起床洗漱,廣播里在播報著一系列經濟新聞,裴湛听了幾耳朵,覺得消息都是不痛不癢第老生常談,大多數還是繞著前段時間他打的那一場經濟官司來談。 听得七七八八,裴湛洗漱得也差不多,他關閉了手機播客。出門坐車到約定的馬場,藺明祺已經早早的等在那里,他看見裴湛來高興地沖他招手。 裴湛點頭示意,在應侍生的引領下,進了換衣間,他換上一身馬術服翻身上馬遛了兩圈。 藺明祺帶著馬跑來︰“裴湛,你還跑挺快啊!” 裴湛勒住馬繩,回頭說︰“這兒的馬不錯啊,難怪你每天都來跑兩圈。” 藺明祺哈哈大笑︰“對呀,我喜歡騎馬。” 裴湛也跟著笑︰“你在這里留幾天?” 藺明祺打馬往前走了幾步︰“怎麼?你舍不得我啊?” “我說我舍不得你,你信嗎?” “我不信,”藺明祺遺憾地笑,“你連睡都不讓我睡,有什麼舍不得的!” 他倆這麼溜溜達達地在草場上走馬。 裴湛馬術不錯,那是在英國練出來的,後來到美國工作,有個大的客戶特別喜歡跑馬,他為了談生意,苦練了很久。 一邊跑,裴湛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閑聊︰“找你哥這事兒辦的怎麼樣了?” “沒找著呢,”藺明祺嘆氣,“沒辦法,國內這麼大,找個人談何容易啊……老太太真是給我派了件難事。” 裴湛含蓄地笑了笑。 藺明祺嘆息。 這段時間他可是在國內到處打點跑路,為了防止藺氏的仇家知道他哥失蹤,也為了防止其他的有心之人對傻了的藺言深痛下殺手,他幾乎所有的行動都是暗中進行,完全沒有驚動官方。 累都要累死了。 藺明祺和裴湛吐槽吐了整整半小時。 他們扯了幾十句閑篇,裴湛才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扯到度假區上。 裴湛問︰“听你的意思是說,你這半年都在這個度假區落腳?” “是啊,住這兒比較安全,”藺明祺覺得這沒什麼好隱瞞的,“要說這個度假區……也算得上是我們家產業,是我三姑的堂哥的二叔的兒子名下的度假區……八竿子才能打到的旁支做的……” 裴湛捋了一下他們家的親戚關系,發現沒捋明白,遂而放棄。 藺明祺笑著說︰“捋不清吧,我也捋不清,反正在這里住有保鏢跟著我,相對安全點,還免費,缺點就是出去得開兩個小時的車……麻煩。” 裴湛听著也就笑笑。 他這種富二代車都不用自己開,開多久都一樣。 聊了沒幾句,裴湛又旁敲側擊地說︰“我听說你們這兒有個c2區,你在這兒住了有小半年了,知道你們這兒的c2區是干嘛的嗎?” 藺明祺听到這話忽然敏銳起來,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湛︰“你問這個干嘛,在哪听說的c2區……” 裴湛開始同他打太極︰“我就隨口一問。” “啊,隨口一問……”藺明祺听他大有不想說的意思,于是也含糊著講,“c2區有很多個,你問哪個?” 裴湛無奈︰“就是昨晚吃飯的地方,樓上有個c2區。” “觀風樓的c2啊?”藺明祺一下子來了興趣,他洞若觀火地看裴湛,“你怎麼會知道那兒有個c2的,那一般都是對外保密的。” 裴湛不說話了。 藺明祺壞笑一聲︰“喂,你不會是昨晚去了吧?” 裴湛“嗯”了一聲。 藺明祺沖他眨眼︰“那個跟你同桌吃飯的人邀你去的?” 裴湛繼續︰“嗯。” “然後呢?你看見什麼了?” “沒看見什麼。” “真沒看見?” “沒有。” 藺明祺興致高漲︰“那你怎麼忽然問我c2區是干嘛的。” 裴湛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什麼,你當我沒問過吧。” “沒什麼……沒什麼你干嘛要特地來問我?”藺明祺似笑非笑地說,“你要是不講,那我可要去問那邊的服務人員了。” 裴湛覺得自己瞞不過,也沒必要隱瞞,就說︰“我就是听說c2區沒監控,想問問到底為什麼。” 藺明祺奇怪︰“但是你怎麼會知道c2區沒監控。” 裴湛坦誠地講︰“我去監控室刪監控。” 藺明祺追問︰“你為什麼刪監控?” 裴湛沉默了。 藺明祺︰“私事?” 裴湛繼續不說話。 藺明祺大驚失色︰“你昨晚不會和那個人……你拒絕我就是為了……” “什麼都沒干。”裴湛冷靜地否認。 藺明祺︰“你怎麼證明!” 裴湛慢悠悠地牽著馬韁︰“我要是真做了什麼,今天還能來跟你騎馬嗎?” 藺明祺很沒數地說︰“那萬一你是上面那個呢!” 裴湛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藺明祺眼楮轉著看他,沒一會兒又沖他笑︰“不過呢,我覺得裴律師你不像上面那個,我看人很準的。” 裴湛不知道這種問題到底有什麼好探討的,他理解國外民風開放,對性話題比較不忌,受地域影響,大概藺明祺也覺得談論這種事情很正常,但也沒必要開放到這種程度……他們也才認識沒幾天。 他不想多說,不動聲色把話題又繞了回去︰“所以c2區到底是做什麼的?” “哦,那個地方,”藺明祺忽然放低了聲音,他說,“那個地方是給一些特殊癖好的富二代用的,有些人就喜歡弄些上不了台面的東西玩兒……後面又要去監控室視頻,索性老板就開了個沒監控c2區,供他們玩。” “整個度假區都是會費制,如果要去c2區玩,那就要加六倍的會費,打個比方,如果你選擇花兩百萬入會,一年在這里可以享受兩個月的免費服務,還有半年是8折服務價,但是不可以隨意出入c2區。” “加六倍會費,那就可以隨意出入c2區,而且享受是半年的免費服務,半年的8折服務價,”藺明祺一邊思考自己遺漏之處一邊說,“c2區是提供成人服務的,但里面是灰產,這我也不方便和你多說,反正這里面的那些小姐和男人,肯定是要比外面的好不少。” “我听說有的時候還會請一些明星過來,像你們國內那些當紅的什麼這那的小明星,估計沒幾個沒來過,”藺明祺笑著說,“我住的這半年,就看見了好幾個了,不知道是被人包養的還是來找機會投靠金主的。” “那里面亂的很,除了嚴禁吸毒,其他的隨你玩兒,”藺明祺老神在在地講,“我听說有個小男愛豆,在這里被當成賭注玩,被幾個有名的老總在牌桌上輸來輸去的,最後被某個國內知名女企業家和她老公帶回去,差點被捆的雙腿殘廢,再也不能跳舞。” 藺明祺說得呲牙咧嘴︰“什麼知名女明星洗胃去,什麼男明星半夜穿刺穿到了動脈血管叫救護車,听里面的員工說,有一年玩的最凶的一個小姐,渾身被弄得鮮血淋灕,差點毀容。” 裴湛垂著眼不說話。 他知道這世界上總有一些地方是正常人去不了的,也知道有些灰色的交易是你情我願,警察與律法都鞭長莫及的,他更知道,人本質還是動物,有些人天生劣等,哪怕經過再高的文化教育,也無法完全脫去獸性。 第87章 可听到這些事情的時候,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為遭遇這些的人感到痛心,哪怕他無能為力。 藺明祺看著裴湛漸漸不大好的表情︰“你昨天進去了啊?” 裴湛“嗯”了一聲。 藺明祺不放心地追問︰“你進去干嘛了?” 裴湛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實話實說︰“打台球。” 藺明祺︰“啊?” 裴湛毫無感情的陳述︰“我和人在里面打了半個小時台球。” 藺明祺簡直想不到︰“你和他跑c2區去打了半小時台球?” 裴湛干脆地說︰“對。” “台球在哪不能打呀?”藺明祺簡直哭笑不得,“非跑那地方去打?雖然說能到這里來度假的,幾千萬對他們來說壓根不算什麼,但是……錢也不算這麼燒的吧。” 裴湛心里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為什麼陳嘉澍一定要選擇一個沒有監控的地方和他獨處? 裴湛隱隱約約已經有了猜測。 但是他不願意往下想。 他不想思考,也不願意換位去思考,為什麼陳嘉澍把他帶到那里去,什麼也不說,只為了跟他打半個小時的台球。 裴湛不再想了。 反正都已經過去了,沒必要深思。 他和藺明祺也不再談這件事,只是悶著頭賽馬跑了兩圈。 風在他耳邊嘶吼,陽光落在逐漸枯黃青草地上,照出衰頹的味道,秋日欲去,寒冬將來,到處都是枯萎的滋味。 他們兩個跑了幾圈也累了,裴湛勒了馬韁繩,回頭看藺明祺。 藺明祺二十出頭的小孩心性忽然發作起來,他咧著嘴笑︰“喂裴律師,你問我這些,就不怕我造謠你去c2區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嗎?” 裴湛算是知道為什麼他家老太太執意要讓他哥回去掌舵了,就這麼個二傻子當家做主,遲早有一天要完。裴湛不緊不慢地講︰“你在找你哥這件事情,不怕我抖落出去嗎?” “喂裴湛!”藺明祺有點急了。 裴湛笑著講︰“別嚇唬我了,知道你不會說。” 本來他和藺氏的人也沒有利益沖突,而且藺明祺大多時候在紐約生活,與裴湛的交集不大,他到國內來也是有要事在身,想來不會自找麻煩,主動和裴湛生出什麼齟齬。 更何況,在商場上多個朋友多條路,裴湛背後靠的是寰宇,還有陳國俊這麼一個靠山。陳氏在海外的產業也不算小,藺明祺只要不是傻子,都會知道怎麼選。 裴湛和他晃晃悠悠地騎著馬遛完一圈,剛好停下,他回頭沖著藺明祺說︰“你哥的事我可以替你幫忙。” 藺明祺兩眼放光︰“真的?” 裴湛點頭︰“真的。” 這麼多年他做訴訟,多多少少也認識一些業內的大拿,不走正規渠道找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裴湛看著藺明祺︰“我有幾個厲害的朋友,做通訊搜查的事很在行,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給你做個人情,看看我能不能幫你找到你哥。” …… 下午裴湛回去休息了一會,晚上又去了張涵雅那里吃飯。去之前一小時,林語涵給他打了一通電話,叫他出來接她。 今晚是張涵雅的孫子張東耀過生日。 張涵雅此人在寧海雖然不說到頂頭巨鱷的程度,但在鋼材業怎麼也算得上小有名聲,與他產業接軌的,業界搭嘎的不搭嘎的,有頭有臉的人自然都是要來的。 他定在這里辦宴席,不少人都要專程從寧海趕過來。 林語涵就是開了會,找了自己的商務用車急忙趕來。開了幾個小時,一點沒休息,林語涵急急忙忙從車上下來,先看了一會兒裴湛,說︰“你怎麼穿這麼正式?” 裴湛倒是想穿的不正式。 可惜,穿的不正式,進不去會場。 這還是張涵雅特地提醒他的。 林語涵下班就急急忙忙的往這里趕,根本沒來得及換衣服,她妝發倒是做好了,抓住裴湛就問︰“你房間在哪里,借我換個衣服。” 裴湛低頭回信息︰“在瀟湘雅苑f區e園005號。” 林語涵白了他一眼︰“你是指望我一個一個去問瀟湘雅苑在哪兒嘛?” 裴湛把手機收起來,說︰“我準備帶你去的,剛在叫擺渡車。” 林語涵繼續問︰“我不能把車直接開進去嗎?” “里面不允許私家車亂開。” 林語涵不解︰“為什麼?” 裴湛耐心地解釋︰“因為有人跟我說,從前有個富二代在里面開車撞死過幾個人,所以私家車一律不許在里面的道路上行駛。” “嘖,”林語涵不耐煩地咂舌,“這群煩人的廢物真會給人添麻煩。” 已經快要接近深秋時節,白天秋高氣爽,太陽普照大地,溫度暖融融的,一接近傍晚這山區的風就顯得格外摧殘人。 林語涵穿著工作服在冷風里瑟瑟發抖,她小助理抱著她的晚禮裙,一樣冷得整個人在打哆嗦。 身穿大衣西裝的裴湛看了她一眼,問︰“需要外套嗎?” 林語涵掃了他一眼,說︰“擺渡車還有多久能到?” 裴湛推測︰“起碼五分鐘。” 林語涵立馬放棄等待︰“那我去車里了,太冷了,等不了五分鐘。” 裴湛點頭︰“好。” 車里位置不小,但林語涵助理抱著裙子進去佔了一大塊地方,林語涵回頭沖助理說︰“你往後稍稍,小裴他進不來了。” 助理正準備挪位置,調整裙擺,讓裴湛坐進來,裴湛卻站在車門前,說︰“不進了,再擠當心把你裙子弄皺了。” 林語涵隨便他︰“也行,反正你穿的嚴實,在外面也凍不死。” 裴湛看著她笑。 兩人都是人精,你一言我一語,繞著寧海近來的動向說了兩句,說說笑笑,真假參半,正講到一半,林語涵忽然不出聲了。 裴湛半靠在車門上,笑著回頭看她︰“怎麼了?” 林語涵揚了揚下巴,說︰“你看那邊。” 裴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只 光瓦亮的johnlobb定制皮鞋踩在大紅的地毯上,腳踝嚴謹地被西裝襪包裹著,小腿的褲腳筆直地垂下。 身穿西服的陳嘉澍從一輛死亡芭比粉的瑪莎拉蒂上下來,裴湛認出那是attolini一件私人訂制,如果沒記錯,套西裝是陳國俊定做的,裴湛曾經在陳國俊的公寓里看到過。 至于這車,必然不是他的,陳嘉澍並不喜歡這種張揚的顏色。 看到陳嘉澍下車,裴湛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與陳嘉澍淺淺對視後又飛速挪開。裴湛再一次笑著看向林語涵︰“你要我看他干什麼?” “叫你一起欣賞一下帥哥嘛,”林語涵笑著講,“唉呀,我看小陳總還挺有幾分姿色嘛,難怪那麼多人想招他做東床快婿。” 裴湛贊同地點頭︰“確實長得不錯,高中的時候就是校草。” 林語涵躍躍欲猜,壓低了聲音湊近問他︰“所以你當時也……” 裴湛毫不避諱的承認了︰“嗯。” “不過陳嘉澍的性格古怪,高中的時候挺討人厭,”裴湛小聲跟她說,“對外人還好,特別是對親近的人……很極端。” “那你很受難了。” “是,跟陳嘉澍相處其實挺累的。” “不過小裴,陳嘉澍那可是寰宇太子爺,誰見了都叫一聲小陳總,你怎麼老直呼其名啊?” 裴湛稀奇地垂眼看她,好像看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捫心自問,裴湛不耐煩地叫誰什麼什麼總,又不是寫小說和拍電影,哪來那麼多尊稱?場面上見了叫一聲總,在地里還不是想怎麼叫怎麼叫。 林語涵也一樣,她更不耐煩總啊總地叫來叫去,業務上的應酬太麻煩,她也是沒辦法。 裴湛聲音冷淡︰“名字既然取了就是要叫的,不然取名是當擺設的麼?” 林語涵失笑地抬頭看他︰“你今天怎麼跟吃了槍子似的。” “有嗎?” “有啊,”林語涵笑著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高興呢。” “沒有不高興。” “那你笑一個我看看。” 裴湛馬上換了一副溫柔的笑臉對她︰“這樣滿意了嗎林總?” “別別別,你還是別笑了,這樣更滲人了,”林語涵推她肩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害我。” 裴湛沒辦法了︰“那怎麼辦,我總不能板著臉跟你說話吧。” “笑面虎,我還不知道你……”林語涵嘟囔著目光又轉向陳嘉澍,“誒?裴湛,你看陳嘉澍怎麼一直看著你啊……” 裴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門口的車童已經接了鑰匙替人去泊車。車主徐皓宇穿了一身花孔雀似的西裝,帶著他老婆,正站在陳嘉澍身邊說什麼。 可陳嘉澍充耳不聞,只是目不轉楮地盯著裴湛。 林語涵湊到裴湛耳邊輕輕說︰“他是不是舊情難忘,看到咱倆湊一起說話,吃醋了啊?” 第88章 裴湛不敢苟同地收了笑,也跟她一樣壓低了聲音咬耳朵︰“不能吧?” ----------------------- 作者有話說︰這兩天寫太多了休息兩天,下一章8號更新 第72章 囚鳥 其實裴湛跟林語涵說話的時候就一直在思考,徐皓宇和陳嘉澍早就到度假區了,甚至來的比裴湛還早,可是今晚他們卻和林語涵一樣,是從外地趕來的。 難道是去接徐皓宇老婆麼? 可看上去也不像。 徐皓宇老婆打扮得精致美麗,也不像是長途跋涉的樣子。 “但是他真的一直看著你誒,目光動都沒動一下的……”林語涵說到一半,忽然猛推了一下裴湛,“喂喂喂小裴,他過來了,他過來了!” 裴湛一回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十分有壓迫感的逼近,陳嘉澍直挺挺地站在他對面,沖他點頭示意︰“裴律師。” 這次的生疏算得上合格。 但是裴湛看著陳嘉澍,總覺得他身上透著一股令人介意的疲倦。 裴湛體面地微笑︰“陳總。” 陳嘉澍目光直視著裴湛︰“這里這麼冷,裴律師怎麼不進去?” “在等擺渡車。” “要回房間嗎?” “語涵要借我房間換個衣服。” 陳嘉澍眼底的光不明顯地觸動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介懷,但依然把心里的情緒強壓,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說︰“這樣。” “語涵開了幾個小時車才到,來不及換衣服,只能先借我的房間用一下,”裴湛笑著說,“這里不穿正裝不能進,陳總也是知道的。” 陳嘉澍點頭,低語不知道給誰听︰“是,這會場要著正裝才能進。” “擺渡車要多久到?”陳嘉澍又提議,“要不要去靜儀房間換,正好徐皓宇叫的擺渡車還沒走。” 靜儀就是沈靜儀,沈家五小姐,徐皓宇的老婆。 如果沒猜錯,沈靜儀應該是陪徐皓宇一起來度假的,他們兩口子有自己的房間。 “沈小姐和小徐總的房間,我進去換衣服蠻不方便的,”林語涵在他的目光里悄悄挽上裴湛的手臂,“小裴的房間就可以了。” 陳嘉澍也跟她彬彬有禮地微笑︰“那也好。” 三人無聲地沉默了一陣 陳嘉澍又說︰“那裴律師要跟我們進去會場嗎?” 裴湛婉拒︰“不了,我怕語涵不認識路。” 陳嘉澍抬眼看他,那雙上挑的眼里漸漸涌出點讓人難以辨別的憤恨,他似乎想說什麼時候,又堪堪住口,最後只說︰“好。” 林語涵笑眯眯地看著他︰“小陳總,我跟小裴之前在紐約都住在一起了,去他房間換個衣服,他不介意的。” 陳嘉澍看向裴湛︰“是嗎?” 裴湛點頭︰“是,我們在紐約的時候一直住在一起。” 陳嘉澍逐漸沉默。 林語涵笑著講︰“我們是夫妻,這樣不是很正常?” 裴湛附和︰“是很正常。” 陳嘉澍欲蓋彌彰地笑了笑,說︰“我記得林總和裴湛只是訂婚,還沒有結婚吧?” 林語涵點頭︰“但也差不多了,在我順利接下亞信之前,我會和小裴領證。我父親和母親都很喜歡他。” 陳嘉澍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林語涵挽緊了裴湛的手,笑盈盈地說︰“小裴這幾年,過年的時候,除了去陪陳伯父,基本都是在我們家過的。” 陳嘉澍艱難地繃住表情︰“是嗎。” 也不知道林語涵是為了替裴湛出氣還是單純想氣死陳嘉澍,她說︰“是呀,家里的阿姨都知道,裴先生要來,要多備碗筷和衣服,他要在我家過夜的。” 陳嘉澍似乎終于忍不住,語氣古怪地講︰“林總你們真恩愛。” 林語涵端莊地說︰“那是自然的,不相愛怎麼結婚呢?” 陳嘉澍被她兩句噎得講不出話。 林語涵卻仍然沒有放過他,她說︰“我家阿姨照顧人細致,知道裴湛身體不好要多照料的。” “他從前胃出過幾次大問題,經常容易疼,身邊人要細心照顧好的,”林語涵漫不經心地抬眼,她看著陳嘉澍,似乎若有所指,“像那種電話打不通的人,我們小裴呀,還是少來往的好。” 她話音未落。 陳嘉澍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場面氣氛漸漸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在場的三個人心里都清楚,她話里有話,說的是裴湛那次胃出血,給陳嘉澍打了幾十個電話求助也沒打通的事。 那時候裴湛危在旦夕,要不是恰巧接了林語涵的電話,恐怕就要死在那里。 這些事情不提還好,一提陳嘉澍整個人都有些愧疚。從前的回憶混雜著失去裴湛的痛苦涌上來,他一時間有點壓抑不了自己的心緒,哪怕他現在在極力克制,裴湛也還是能看出他的慌張。 這些事有點太尖銳,似乎不適合在這樣互相打太極的場合暢談。 裴湛不願意看到他們兩個針鋒相對,輕咳一聲,說︰“擺渡車來了,語涵,別說了。” 陳嘉澍被他的一句話打斷,忽然回神,說︰“裴湛,我……” 裴湛溫和疏離地對他笑笑,說︰“閑話不多說,我們還有事,您先入場吧,我看小徐總在那里等你很久了。” 陳嘉澍欲言又止。 裴湛飛速地打斷了他︰“再會。” 林語涵也十分高明地收了她的神通,說︰“小陳總,我們就先走啦。” 陳嘉澍干巴巴地應了一聲,他們禮貌的道別。 回到裴湛的住所,林語涵到浴室去換衣服,助理發現珠寶沒帶,又急急忙忙回車上去拿。 裴湛坐在外面無所事事,好一陣他才講︰“你沒事刺激他干什麼?” 林語涵不明所以︰“我哪里是刺激他,我實話實說罷了。” 裴湛不置可否。 舊事重提沒意思。 他知道,林語涵今天對陳嘉澍說這些是為了給自己出氣。 他和陳嘉澍分手的事,這些年林語涵旁敲側擊的也問出來一些,除了最關鍵的一些信息裴湛沒告訴她,當年的許多事她幾乎都知道。 “他那個時候那樣對你,也就是你脾氣好,到現在了還不計較,”林語涵隔著門講,“要是我,我絕對弄死他這混賬東西。” 其實裴湛和林語涵根本就沒有在一起住過,當時林語涵說他們在紐約同居,完全就是在撒謊,裴湛為了配合她,也硬著頭皮附和。 “其實沒必要。”裴湛聲音平靜。 “沒必要?” “嗯。” 林語涵穿著晚禮服走出來︰“你怎麼還跟以前一樣這麼好欺負?” 裴湛不說話了。 不是他好欺負,是確實不想以卵擊石。 現實就是,沒有那麼多,他沒有報復的資本,更沒有怨恨的權利。 陳嘉澍自始至終,跟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陳氏的資源與財富,就算裴湛不吃不喝努力工作上兩百年,把自己累死在工作上,也不一定能趕得上。 陳嘉澍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裴湛是永遠沒法比上的。 哪怕現在,寰宇還在陳國俊手中,再過十年,再過二十年,陳嘉澍羽翼豐滿,裴湛就會是砧板上的魚肉,陳嘉澍的刀,想從哪里切就從哪里切。 所以他這時候拼命工作,也是為了來日,他希望來日的自己過得不要太辛苦。如果一定要辛苦,那也不要再像從前的自己一樣無力。 他希望往後的自己不要再像少年時的自己一樣,再隨意的受人擺布,像一個玩物一樣,沒有尊嚴。 今日留一線,來日才好相見,事情做到絕對,對誰來說都不是好事。 “陳嘉澍怎麼也是寰宇的太子爺,”裴湛事不關己地講,“與他交惡不是什麼上上之策。” “我還是亞信的長公主呢,罩一個你還不是輕輕松松。” 裴湛輕笑︰“那不一樣。” 不是要庇護,而是要自由。 他不要再做困在籠中的囚鳥。 林語涵不明白︰“有什麼不一樣?” 裴湛笑而不語。 他倆說話的功夫,小助理已經哼哧哼哧拿著林語涵的珠寶首飾回來了,她剛想送進衛生間,林語涵發話,說︰“小裴,你給我戴。” “好。”裴湛從沙發上起身,緩步走到林語涵背後。 他們隔著鏡子對視,助理知道他們有話要說,很得體地退了出去。 林語涵隔著鏡子打量裴湛︰“我來的路上就听說了,你是收了張涵雅的請柬,提前到的這里?” “是,我早就來了,”裴湛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他的行蹤只要林語涵想查就能事無巨細的查出來,她不蠢,許多事情稍微一推斷就知道前因後果,所以他選擇主動交代,“來的那天遇到了陳嘉澍。” 林語涵打趣著笑他︰“你跟他背著我在這里幽會呀?” “我是來這里談生意。” 第89章 “談生意怎麼和陳嘉澍談到一起去了?” “恰巧踫到了,”裴湛站在她身後給她戴珠寶項鏈,“不會專門見他。” “我知道,你躲他還來不及呢,”林語涵講,“我今晚吃了飯就回去,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叫我助理開車。” “不了,我留下來還有事要做。” 他們隔著鏡子對視。 林語涵忽然開口︰“跟張涵雅那幾個老頭打擂台,你討不到什麼好處的。” “風浪越大魚越貴,”裴湛垂眼給她的珠寶卡上卡扣,說,“這還是你告訴我的。” “沒人托底,”林語涵冷笑,“你當心陰溝里翻船。” 裴湛溫柔地笑笑。 林語涵又說︰“當落水狗的時候記得給我打電話,我撈你啊裴律師。” 裴湛倒是不覺得自己會翻。 他心里有數。 不過面對林語涵的好意,他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 到了時間,裴湛與林語涵一起赴宴。 林語涵也是近來炙手可熱的人,亞信近期在做權力交接,不出半年,這位繼承人恐怕就要登上權利的寶座,成為這家老企業的掌舵人。 在她身邊的裴湛就顯得愈發顯貴起來。這些年他積攢的資產不算少,但與在場的諸位相比那都是小巫見大巫,排不上號的。 雖說這一年,他確實在寧海出風頭,但怎麼也是無根之萍,讓人高看他一眼的,還是林語涵準丈夫這個身份。 步入會場,林語涵要去應酬自己的人際關系,裴湛也是趁機社交,拓展人脈。他見到了幾個與他在寧海有往來的熟面孔,陳嘉澍與他們交談甚歡,只是垂眼時隱約帶著一點倦意。 不知道為什麼,裴湛今天看陳嘉澍總覺得他倦怠,渾身帶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息,好像一覺剛醒,又好像其實他一直精神高度緊繃,根本沒放松過。 那天他從台球室走後就再也沒有與陳嘉澍聯系過。 其實他們本來也沒有聯系方式,只是陳嘉澍說要與他說清楚,裴湛才與他通了一通電話。 後來他就刪去了陳嘉澍的電話號碼。 反正以後也要做陌生人,聯不聯系也沒關系。 第73章 等待 陳嘉澍結束了應酬,在角落等著開宴,可他眼里的人沒有閑下來。 裴湛還在人堆里推杯換盞。 寧海的人甚至有些不是寧海的人都知道,裴律師酒精過敏,不能喝酒,所以都默認了他以茶代酒。 說裴湛變了,他其實也沒有變。 他的好脾氣和溫和還和以前一樣,只是用到商場上變成了處事不驚的圓滑。只是這種恰到好處的圓滑在面對舊情人的時候就顯得那麼不近人情。 陳嘉澍連接近他的機會都不再有。 他自顧自地坐在角落,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心里煩,但這種場合借酒澆愁也實在不合適,只能一邊忍耐一邊發泄地消遣痛苦。 在入場前听到林語涵說的那番話之後他情緒就有一點不太穩定。陳嘉澍實在難以想象裴湛和別人住在一起是什麼樣的場景。 裴湛與旁人接吻,裴湛與旁人擁抱,或是裴湛與旁人同床共枕,陳嘉澍只要想到就嫉妒得要瘋掉。 陳嘉澍壓根不敢思考,裴湛與他分別的十年里發生了什麼,又和什麼人有過戀情,最後又與什麼人發生關系,他一樁樁一件件想都不敢想。 這些事情只要他想查,就都能查得到。 但陳嘉澍不敢查,他怕查到什麼讓自己難過的事。畢竟現在只是單看一個林語涵,陳嘉澍就已經難受得魂不附體。 他也實在害怕,害怕這十年裴湛再有什麼別人。失去太痛苦了,查問也只會讓那些痛苦更加深入骨髓。 陳嘉澍沒法接受。 失去這種滋味從當年裴湛的不告而別開始就日復一日地侵蝕著他的心,直到與裴湛再重逢,他才發覺自己早已千瘡百孔。 剛開始,面對裴湛的離開,陳嘉澍只覺得可笑。 他看著桌上的學生證、身份證以及車鑰匙和房產證,越想越覺得有恃無恐。 誰沒了誰都能過,地球離了什麼人都會轉,他裴湛走了,好啊,走啊,他能早到哪里去?他裴湛身無分文,甚至連大學畢業證都沒有,那樣的體格出去端盤子別人都嫌累贅。 陳嘉澍就抱著這樣的想法在公寓里住下了,他想,總會回來的,來年開春的時候,裴湛總會回來上課的。 陳嘉澍枯坐了一夜。 可是他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把裴湛的別離當成鬧別扭,自己的小玩具鬧脾氣。畢竟也不是真的玩具,人麼,總是有一些脾氣,等他的自己好了,自然就會回來。 可陳嘉澍就這麼從凜冬等到春暖,他坐上了回國的飛機,步入燕大校園。 得到的消息只有—— “裴湛?他人也沒回來過,我們寢室里的東西他都收拾完了,還不是他自己收拾的……” “裴湛啊,我好久沒看到他了,我听說去年期末考試好像就缺考了……” “班級名單上早沒有裴湛了,听班長說他好像休學了?輔導員也沒明講,就告訴我們不用再點他名了……” “不是休學,是退學。” 裴湛的輔導員最後一錘定音的說。 “裴湛同學有自己的學業安排,已經從燕大退學了。” 陳嘉澍愣在原地。 “你是他朋友?還是他家里人?”輔導員看著陳嘉澍,“聯系不上他,這張退學通知單一直發不出去,你替他接收了吧。” 陳嘉澍茫然地拿下了那張通知單,他如同夢囈一般呢喃︰“我是他哥。” 裴湛的輔導員講︰“那正好你給他帶回去,麻煩了。” 不知道為什麼,在冬日別離後的第三個月,在那一個溫暖的春日,陳嘉澍如墜冰窟。 裴湛真的走了。 悄無聲息,無蹤無跡。 陳嘉澍知道是誰幫的他,只有那個人才有這樣的權利和手段。 裴湛最終還是選擇了陳國俊。 這樣的結果啼笑皆非,陳嘉澍覺得自己的臉上好像被扇了一巴掌,他談不上失魂落魄,但心里總覺得哪里缺了一塊。他自然而然地把缺掉的那一塊理解為生氣。 他在生裴湛的氣。 反正離開就離開,沒有裴湛,他來日也可以有李湛張湛王湛,他本來也不喜歡男人,與裴湛糾纏在一起不過是一時,他們之間連愛也沒有,談什麼離不開? 那是陳嘉澍與裴湛分離的第一年。 他不知道,未來的十年,自己都會在失去愛人的痛苦里掙扎,時間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懲罰他,讓他變得猶如驚弓之鳥,徹底嘗到了愛一個人是怎樣提心吊膽的滋味。 …… 飯局散場,裴湛也不知所蹤。徐皓宇跟幾個狐朋狗友喝得爛醉,被沈靜儀拎著耳朵帶走。只有陳嘉澍還留在會場中間沒走。 林語涵和自己助理交代了幾句,向著陳嘉澍靠近︰“小陳總?還不走啊?” 陳嘉澍裝作沒听見。 林語涵走到他面前問︰“你在等人啊?” 陳嘉澍壓根就不耐煩搭理她,紆尊降貴地看了一眼,只矜貴地說了一句︰“嗯。” 林語涵熱臉貼了冷屁股也不惱︰“你怎麼這副表情。” 陳嘉澍壓根懶得說話,他說︰“困了。” “困了不回去睡覺,反而在這里等人……你等了這麼久,難道就沒有想過嗎……”林語涵壓根不管他說了什麼,“你等的人壓根就不想讓你等他,或者說你其實早就知道,你等不到人了。” 陳嘉澍神色冷漠︰“我能不能等到人,和林總無關吧。” 林語涵垂眸淺笑︰“確實與我沒什麼關系,但我有句忠告要和你說。” 陳嘉澍別開眼︰“請賜教。” “寧海這種地方,多的是爾虞我詐,比起名利和欲,愛這種東西簡直貴得像沙漠里的水,你沒有,我也沒有,他更沒有,”林語涵漫不經心地往陳嘉澍心上扎刀子,“大家都不是三歲小孩了,相互糾纏沒有意義。” 陳嘉澍沒有說話。 林語涵接著補充︰“你那點便宜的喜歡,遲早會害了他。” “林總這是什麼話,”陳嘉澍面無表情,“我沒有害人之心。” “有沒有的,你自己心里掂量,”林語涵說得隱晦,但在他們兩個之間算得上開門見山,“我只是奉勸,如果你真的愛他,就最好再離他遠點,遠到不打擾他的生活為止。” 陳嘉澍幾乎一瞬間爆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試試盯著林語涵,似乎下一刻就要發作。 就在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陳嘉澍腦子里幾乎同時閃過了幾小時前她和裴湛在車邊言笑晏晏的場景。 裴湛一身dior風衣加brioni的西裝,他靠在車門邊與林語涵說笑,眼里是和自己談話時沒有的輕松。他們很恩愛,他們是夫妻。 第90章 大家的腦子都不笨,陳嘉澍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裴湛與他相處得太緊繃了,他們單獨相處的每一秒,裴湛都帶著厚厚的防備,像只不知落點的無腳。 陳嘉澍知道,自己在裴湛眼里,與那些尋常人並無區別,甚至較真地講,其實陳嘉澍能感覺到,裴湛比抗拒生人更抗拒他,只是裴湛太溫和,哪怕是拒絕,也拒絕得體面禮貌。 他們至今沒有撕破臉皮,但關系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陳嘉澍沒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清楚,哪怕自己悔過也沒法挽回。 他和林語涵對視著,眼里露出了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心虛。林語涵看著他笑了笑,說︰“bygoneswillbebygones,你沒必要苦苦糾纏不放,你們都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未來,各自安好,難道不好嘛?” 陳嘉澍有點煩躁地看著林語涵︰“你是以什麼立場來跟我說這句話?裴湛的戀人?朋友?還是妻子?” “總之我與他比你親近,”林語涵漸漸收了笑,“步步緊逼,只會讓你自己後悔。” 陳嘉澍冷冷地說︰“多謝你的提醒。” “不客氣。” 林語涵剛說完,她去安排車的助理就已經急匆匆的趕來,與她交涉幾句,林語涵再次抬頭看陳嘉澍。她笑得很體面,說︰“那我就先走了,小陳總,寧海還有一場會要開,我們來日再會。” 陳嘉澍︰“不送。” 林語涵︰“留步。” 陳嘉澍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等人徹底走遠了,他才緩緩松開自己緊攥的手。 剛一瞬間涌出的與她對峙的氣勢在此刻分崩離析,陳嘉澍的肩膀一點點垂下來,渾身透著一股少見的頹唐。他似乎呼吸不暢地扯了扯領帶,抬起的手還有一些輕微地發抖。 旁邊的應侍生發現他狀態有些不對,擔心地湊近了問︰“先生您沒事吧,要不要去那邊休息一下?” “沒……咳,”陳嘉澍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的發不出聲音,他用力的清了清,“我沒事,坐一會就好了。” 應侍生松了一口氣︰“需要我給您倒杯水嗎?” “不用了,”陳嘉澍揉著自己的耳骨,他皺眉,似乎盡力在忍耐什麼,“你們這里有沒有可以一個人坐的包間?” “有的,”應侍生耐心地回答,“在三樓。” 陳嘉澍繼續問︰“那有沒有靠窗能看到門口的?” “看到門口的好像沒有,”應侍生好奇的問,“您是要等人嗎?” 陳嘉澍“嗯”了一聲。 應侍生抬手引領陳嘉澍去看,他說︰“那里有等人的隔間,先生如果要等人,可以去那里等。” 第74章 所謂 說是什麼隔間,其實就是在一樓用餐區的一張桌子前架了一張屏風,這屏風沒那麼嚴實,影影綽綽地可以看到外面的來人。 當天他們一起吃飯,陳嘉澍知道裴湛要去和張涵雅打麻將。張涵雅說裴湛牌技過人,陳嘉澍卻從沒想過裴湛打牌的樣子。 他想象不出來,裴湛那樣的人要如何在牌桌上大殺四方。 在陳嘉澍印象里的裴湛一直是個無趣的乖乖,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連不三不四的會所都不會去,一切不好似乎都與他無關。少年時候的裴湛太老實了,老實得讓人覺得他是那樣渺小,那樣易碎。陳嘉澍把他當成一件可以放在手心把玩的珠玉,卻沒有欣賞他光澤的耐心。 陳嘉澍太早地嘗到了把控的滋味,那時他在裴湛心里太重要,所以他用著那點偏愛有恃無恐地要挾裴湛。 那種高高在上給了陳嘉澍錯覺,讓他覺得自己似乎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把裴湛擠成齏粉。 他確實也這樣做了。 讓裴湛永遠夾在他和別人的重壓下為難,直到裴湛徹底不堪重負。 陳嘉澍覺得林語涵說的也對。他們都有了正常的生活,那就應該彼此安好。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往事就像風一樣散開,在這片沃土上各奔東西。 他和裴湛也該放過彼此,不要再相互為難。 可是陳嘉澍就是忍不住,他總是想靠近裴湛一點,再靠近一點。他那樣有規劃的人生就這樣做著不切實際的夢,似乎只要越靠近一點,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髒就越能漸漸平息下來。 這樣不對,這樣不好,這樣有錯。 可是他改不了。 陳嘉澍枯坐在大廳里喝釅茶,一杯接著一杯。他知道裴湛在樓上打麻將,他就在這里一邊處理助理發過來的文件,一邊等裴湛下來,哪怕是什麼也不做,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心甘情願。 可是直等到半夜,也沒有動靜。 陳嘉澍的手機已經快要沒電,他正準備差遣度假區的工作人員去自己的房間里面拿工作電腦,樓上傳來了一陣散場的喧囂。 張涵雅似乎很高興,他紅光滿面地與四周的交談,眾人一邊說著什麼一邊從大廳里粉墨退場。陳嘉澍隔得太遠,他說話聲音不大,自然听不太清在說什麼。 而且他此時此刻也無心去竊听。 陳嘉澍一雙眼正全神貫注地在人堆里找裴湛。 可是他沒找到。 到處都沒有裴湛,圍繞著張涵雅的那一群人里沒有,在他們身後零零落落的醉鬼里也沒有,他等了大半夜的人,似乎像躲著他一樣,與十年前如出一轍,靜默無聲地,就此消失不見。 陳嘉澍有些急切,他似乎想要立刻沖出去找到裴湛,可他忍住了。 陳嘉澍知道裴湛不希望他們的關系變得人盡皆知,所以他耐心地坐在屏風後面,幾乎算是冷眼旁觀地看著他們退場。他準備等人走完了再上去慢慢的尋找。 就這一扇門能出去,他知道裴湛還沒有出來。 就這樣沉默的等了二十分鐘,樓上才重新傳來動靜,皮鞋浮亂地踩在地磚上,陳嘉澍一抬頭,看見裴湛悄無聲息地從樓上走下來,隔得遠,只能隱隱約約看見沸紅的臉色。 陳嘉澍臉色陰沉地看了一陣,走上前去。 …… 裴湛下樓梯的時候一個沒看清,差點一腳踩空,他這就以為自己要連滾帶爬的從樓梯上摔下去,得虧旁邊斜出了一只手扶住他。可是他一抬頭,看見的是陳嘉澍。 他下意識想推開,可陳嘉澍緊緊攥著他的手,死活也不願意松開,裴湛目光深沉地盯著面前的人,好半天才說︰“松開。” 陳嘉澍不肯松,他甚至捏裴湛的手腕捏的更緊,貼近了一連追問他︰“酒精過敏怎麼還喝酒?誰讓你喝的酒?” 裴湛眉心微蹙,好半天也不想說話。 剛剛在樓上和張涵雅談得高興,三邀四請之下,裴湛實在沒法推拒那杯酒。他當著眾人的面,喝下了那杯張涵雅遞過來的酒,只需要一杯,他就開始昏昏沉沉。 比醉意先來的是喉管里的灼燒感,那股熱辣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里,幾乎是瞬間,他渾身開始發燙,特別是雙頰和耳後,燙的讓他心煩意亂,麻痹感順著口腔一點一點滲進他的身體里,伴隨著一陣一陣涌上來的缺氧感,逐漸讓他大腦變得混沌。 裴湛很快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慶幸,幸好該談的事情已經都談完了,接下來他只需要裝醉就好。 醉到散場,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裴湛把一切都算計的很好,可他沒算到,陳嘉澍在外面等著他。 陳嘉澍心疼地看著他,問︰“你胃疼不疼,我備了胃藥,要不要去給你拿兩片?” 裴湛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他只是皺眉,盯著自己手腕上的手掌。他似乎很不習慣與陳嘉澍發生這樣的親密接觸。 十年前不習慣,十年後也一樣不習慣。 陳嘉澍有點緊張地看著他,眼里都是關切︰“喝了幾杯,難不難受?” 幸好裴湛過敏只是輕微,喝了酒也不會導致休克,頂多皮膚泛紅,頭暈乏力,他面色比常人更加潮紅,連眼皮都紅得像哭過。 陳嘉澍擔心地扶著他的上臂︰“沒有哪里不舒服的?” 裴湛一覺剛醒,腦子其實還算清醒,他口齒清晰地說︰“放手。” 陳嘉澍小心地扶著他的小臂︰“你站不穩。” 裴湛眉頭緊鎖︰“放手,陳嘉澍。” 陳嘉澍不肯放︰“裴湛。” “放開啊陳嘉澍!”裴湛再一次用了抗拒性很強的詞語,他一把推開陳嘉澍,又搖搖晃晃地扶住了身後的欄桿,他紅著眼眶看陳嘉澍,“我說了不用你扶了。” 陳嘉澍錯愕地張口,他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目光踫到裴湛的神色,又一瞬間收起了自己的渴望。 裴湛幾乎算得上言辭激烈︰“我不要你踫我!” 陳嘉澍僵立原地。 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以什麼樣的立場去說。他想過裴湛會抗拒,可是沒想到裴湛會這麼厭惡他的觸踫,哪怕只是隔著衣服接觸他,也讓他這麼惱火。 陳嘉澍深深地看著裴湛,似乎希冀自己就這樣看到裴湛的心里去。 第91章 可裴湛早就變得不解風情。 他丟掉了愛意,就這樣堅不可摧地把所有人攔在心門之外,他甚至連一個接近的機會也不願意給陳嘉澍。 裴湛說了,他們要彼此放過,從此做熟悉的陌生人。陌生人就是該無話可說。 所以他們這燈紅酒綠的名利場里沉默,用冷靜把對方活活絞殺。 裴湛垂著眼,不再看陳嘉澍的眼楮,他說︰“我自己能回去。” “你不要跟著我。”裴湛重復。 “你不要纏著我。”裴湛強調。 我早已不需要你。 我現在也過得很好。 你不要再來打擾我。 謝謝你。 拜托你。 這是裴湛沒有說出口的話,可是陳嘉澍心里都知道。裴湛的抗拒就像一點點扎進他心里的刺,不會令他鮮血淋灕,但那樣的隱痛,像一場下不完的細雨,一遍又一遍洗刷著他的魂靈。 陳嘉澍有點難過地看著裴湛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抽搐,似乎上面還有握住他的余溫。 可裴湛的心已經涼透了。 哪怕有溫度,也不會再分給陳嘉澍一絲一毫。 陳嘉澍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他就這樣茫然無措地愣在了原地。 裴湛走了兩步,一直走到會場的大門口,他掏出手機,在上面戳戳點點,似乎在尋找什麼。可是大概是酒意慢慢上頭,他拿著手機的手漸漸垂下。裴湛有點疲憊地拿下眼鏡,他靠在牆上,吃力的揉著太陽穴,到最後連牆也扶不住,緩緩的順著玻璃往下滑。 陳嘉澍凝視了一陣,遏制了自己想要上前的舉動。 他一面想要靠近,又一面不敢靠近,就這樣惴惴不安的揣著滿懷心事看著他孤獨的背影。 裴湛筆直地站在風口里,他衣襟翻飛,厚重的風衣與夜色融為一體,看上去蕭索又寂寥。他面對寒風,一動不動,似乎也在祈禱這樣的冷風把自己吹的更加清醒,可他喝了酒,那點酒量如煙霧散,輕易的地就被吹走,在這場深夜的寒風里不省人事。 很快,裴湛在冷風里蜷成一團,他似乎冷了,或是已經被酒意摧折得分不清東南西北,連進會場避風都不知道。 又或者,裴湛只是想躲著陳嘉澍,寧可被冷風侵襲,也固執地不願意與他共處一室。 陳嘉澍心里五味雜陳地難受,再一次嘗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這十年沒有一日不在期盼著重逢,可他沒想到,所謂的重逢就是再一次失去。 陳嘉澍被迫接受事實,確定自己再也得不到裴湛的任何偏愛。 屋里燈火通明,屋外寒風呼嘯。 陳嘉澍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看著裴湛,過了很久,他才下定什麼決心似的,步履緩緩地朝著裴湛走去。 第75章 醉倒 裴湛蹲在地上,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惡心。他攥著自己曾被陳嘉澍握過的手腕,不停的揉搓,好像想借此消磨掉陳嘉澍在他身上曾經留下的痕跡。 可攥過他的余溫似乎還在。 這樣的余溫太灼人,只要踫一下就尖銳刺激的提醒他,他剛剛與誰爭執過。 不應該的。 他不應該對陳嘉澍這樣,但今夜他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或許是跟那些老狐狸打太極太辛苦,又或許是他真的喝醉了,裴湛討厭失控,可是他今夜實在沒法保持清醒。 寒風凜冽,裴湛縮在拐角,固執地把自己的手腕搓得嫣紅,好像這樣就能把陳嘉澍與他的重逢與往事一並清理掉。 十年過去了,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孩子,可在與陳嘉澍相逢的那一剎那,他還是感覺到害怕。裴湛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怕是從何而來。 他到底是怕陳嘉澍,還是怕從前那個舉步維艱的自己? 人總是這樣的,痛苦的記憶伴隨著痛苦的人,陳嘉澍與當年那個不堪的裴湛綁在一起,以至于現在的裴湛看他一眼也覺得辛苦。 可是總有人陰魂不散。 裴湛醉眼朦朧地盯著自己面前的地板發呆,沒一陣面前的地板忽然陰了一小塊,一雙光亮的皮鞋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他順著骨節分明的腳踝往上看,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筆直的西褲。 陳嘉澍的西裝穿得一絲不苟,連領帶也打得板板正正。他半張臉被會場大堂金碧輝煌的燈光照得雪亮,另半張臉在黑暗里模糊得快看不清形狀。他低著頭,像座沒感情的石雕,一動不動地看著裴湛。 裴湛也仰頭看著他。 半晌過去,裴湛才痛苦地說︰“你能不能放過我?” 陳嘉澍沒有說話。 裴湛靠著牆,仰頭看他︰“你為什麼總跟著我?” 陳嘉澍還是沒有說話。 “我們已經分手了,陳總,”裴湛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力氣用盡的頹唐,“你這樣纏著前男友,放在國外我可以告你性騷擾。” 陳嘉澍依舊沉默。 裴湛幾句話像說給了石頭。 他看了陳嘉澍一會兒,最終放棄交流,他倚著牆閉目養神,像是想依靠這個來緩解自己的眩暈。 夜風凜冽,陳嘉澍問裴湛︰“你叫了擺渡車嗎?” 裴湛反應了半天︰“沒有。” 他有點看不清手機上的字,所以沒叫。 陳嘉澍很有耐心︰“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裴湛沒出聲。 陳嘉澍也不知道是總不能喝的醉鬼是快暈過去了,還是在考慮他的這句話。他不急,只是安靜地看著裴湛的發頂。 裴湛垂著頭,姿勢有點乖巧,他不太清醒的腦袋在此時拼盡全力思考。 憑心而論,裴湛一定是不想陳嘉澍送他回房間的。其一,別人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解釋;其二,他現在有些不清醒,不知道過一陣會不會保持理智,後面會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裴湛不想露出更多丑態。 但他心里清楚,這個時候除了陳嘉澍沒有人會再來管他,除非他想在這里將就一夜,結局不是感冒就是頭疼。 作為一個成年人,他最應該學會的一件事就是“順坡下驢”,不管好的壞的仇人恩人,只要能利用,那都是好的。 但是…… 陳嘉澍不行。 他心里那個坎過不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陳嘉澍的手機電量也見底,陳嘉澍說;“沒必要裴湛,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裴湛抬頭看他,薄紅的眼目光渙散,似乎有點找不到面前的人,“你其實沒必要管我。” 陳嘉澍這次倒是直接坦白︰“我不放心你。” 裴湛皺著眉看他。 “你以為你一個人在這里很安全嗎?”陳嘉澍低頭看他,“等會那群在紅燈區玩了大半夜的富二代出來看到你這個樣子,你猜會不會趁人之危?” 陳嘉澍其實很少用這麼冒犯的話去形容一個人。可是裴湛實在太不一樣,他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 听說喬青蓮從前是唱歌劇的,從全國有名的藝校畢業,前途無量。她年輕的時候是寧海很有名的歌劇演員,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染上了賭癮,又在牌桌上抽煙喝酒,弄壞了嗓子也熬壞了身體,才嫁給了裴書柏生下了裴湛。 裴湛少年時確實長得格外像裴書柏,一股俊秀的書卷氣,可等他慢慢大了,骨相長開,才在里面看出幾分母親的影子。 只要三分就讓他足夠漂亮。 他們重逢的那天陳嘉澍就再次對他一見鐘情。恨和愛各論各的,當時的動心不會作假。 不怪人人都想睡他。 平時裴湛那麼正經,連衣服扣子都要扣到嚴嚴實實,他穿正裝的時候,只露一截脖頸出來,白皙淺薄的皮肉包著修長的頸骨,隱隱約約能看到皮肉下交錯的血管和青筋,勾引一樣在人面前晃來晃去。陳嘉澍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整晚。 現在裴湛喝醉了,整個耳後順著脖頸都泛著令人介意的粉,只有耳垂和眼尾紅得厲害,像是荷花尖上掐的一抹血。 “裴湛,”陳嘉澍的目光落在他耳垂,“要不要回去睡覺?” 裴湛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要麼我送你回去,要麼我看著你自己回房間,”陳嘉澍與他僵持在這里,“要我把你一個人放在這里,我做不到。” 裴湛與陳嘉澍對視。但其實裴湛現在根本看不清陳嘉澍的臉,只能憑感覺呆呆地看著他。 那雙下垂的眼像小狗一樣,濕漉漉的,泛著紅,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陳嘉澍受不了,他堪堪別開眼,半跪在裴湛身邊,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裴湛終于能看清陳嘉澍的臉,他似乎反應有點慢,緩緩在上面掃視兩下,說︰“我不要你送我,你替我……打電話叫個服務員吧。” 陳嘉澍表情一冷。 裴湛默不作聲地盯著他,大有僵持之意。 陳嘉澍與他對視了一陣,沒辦法地妥協了︰“好吧。” 第92章 …… “慢點裴湛,小心腳下。” “別亂動,站不住就靠著我。” 陳嘉澍緊緊地握著裴湛的手,裴湛本就不算矮小,甚至在同齡人里算個高的那一些,可他還是能被陳嘉澍牢牢地護在懷里。 不是陳嘉澍陽奉陰違沒給裴湛叫服務員,他打電話安排了車,也叫了休息區那邊的服務員來接人,但服務員壓根就扶不住裴湛。 裴湛他一米八多的個子,平時不僅泡健身房,有空還會參加各種野外登山活動,整個人就是看上去瘦,脫了衣服一身適宜的肌肉,體重不輕,本來就扶不住,這時候還喝醉了,想扶住他更是難上加難。 這里的服務員大多數都是端盤子的,有餐車輔助,力氣並不出眾,陳嘉澍看他扶了兩步路,覺得裴湛要摔,沒辦法地把服務員又驅散。 陳嘉澍握著裴湛的肩膀,說︰“裴湛?裴湛?還認得我是誰嗎?” 裴湛艱難地睜開眼,仔細盯著陳嘉澍看了一陣,才說︰“你是陳嘉澍。” 陳嘉澍松了一口氣。 還好,沒醉得太嚴重。 他這一口氣還沒松到底。 裴湛又含混地說︰“你是混蛋。” 陳嘉澍沉默地和他四目相對。 裴湛似乎有點難過。 他那雙眼楮向來透著一股乖乖的憂郁,趁陳嘉澍分不清是他的情緒還是他長相本就如此。對視的時候,陳嘉澍覺得自己心跳在莫名地加快。 他跟裴湛靠得太近了。 近得能聞到裴湛喝入口的酒和裴湛一貫用的香。 陳嘉澍喉結輕輕動了動,他想抱著裴湛,可下一刻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再一次克制地把裴湛推遠。 可能裴湛實在像是醉得嚴重,他只要離開陳嘉澍的懷抱就像沒有骨頭一樣往下癱。 可是陳嘉澍去撈他的時候,他又不想陳嘉澍握著他的手腕,他對這種肌膚相貼的幫助格外抗拒。陳嘉澍沒辦法,他只能再一次扶住裴湛的小臂。 裴湛緩慢地眨眨眼︰“你看著我干什麼?” 陳嘉澍頭疼地看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裴湛很果斷地否認︰“沒醉。” 醉鬼都說自己沒醉。 這個道理簡直亙古不變。 陳嘉澍一手握著他的小臂,一手攬住裴湛的腰,磕磕絆絆地把裴湛往小園里帶。裴湛住的這一塊是整個度假區風景最好的地方,整個一片都是新修建的徽派建築,里面依山傍水地造了一片好景,假山草木相得益彰,白天看著叫人賞心悅目,晚上開了夜燈,也是景色獨美。 張涵雅下血本,舍得花錢,給裴湛訂的住處是這一塊價格最高的。 陳嘉澍扶著裴湛走過小石橋,一路往他房里去。 在遇見裴湛的那天,陳嘉澍就已經不動聲色地查清楚了裴湛的住處,其實時不時就會來瀟湘雅苑附近來轉轉,試圖透過裴湛住處的窗遠遠地看看他 陳嘉澍控制欲作祟,可他知道,裴湛厭惡這樣的控制。所以他盡量克制自己。 裴湛酒勁上來了,加上過敏,他暈乎乎地掛在陳嘉澍身上,呼吸急促,四周的東西他完全看不清,只能感覺到有個人在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往前走。 陳嘉澍怕他摔倒。他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到了裴湛的房門口︰“你房卡在哪兒?” 裴湛有點摸不著北地閉著眼,他腦子一片模糊,幾乎已經放棄思考,身邊的人有問什麼答什麼︰“在……身上……” 陳嘉澍詢問︰“在哪個口袋?” 裴湛沒回答,他往前靠在陳嘉澍身上,抱怨一樣低語︰“好暈。” 陳嘉澍輕輕拍他後背︰“是不是想吐?” “不想……吐不出來……”裴湛整張臉都透著一股不適。 陳嘉澍眼里的心疼再次涌出來︰“很難受嗎?要不要叫醫生給你看看?” 裴湛搖著頭深深喘息兩聲︰“有點……喘不過氣。” “喘不過氣?”陳嘉澍有些緊張,“怎麼會喘不過氣?是過敏導致的嗎?” 裴湛眯著眼說不出話。 陳嘉澍能看得出他醉得厲害,那雙含情的眼里情緒混沌,一片模糊的空洞,滿臉都是酒醉後的木訥,乖乖的,像只等人撫摸的小狗。 很讓人浮想聯翩的一張臉。 可現在陳嘉澍實在沒心情心猿意馬。 “你有沒有事?”听到裴湛說他喘不過氣,陳嘉澍整顆心都懸起來。 這句問話沒有得到回應。 裴湛反而閉上了眼。 陳嘉澍感覺懷里的人慢慢往下滑,風衣和西裝外套太礙事,他有點抱不住裴湛,沒辦法,只能解開裴湛的外套,貼著襯衫去摟人。 掌心的溫度滾燙,幾乎算親密地貼在裴湛後腰。 裴湛有點受不了這個溫度,他拼命睜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裴湛難受地動了動︰“好燙。” 陳嘉澍已經拿出手機給醫生撥號。 他自己的兩位私人醫生也在度假區,不知道裴湛什麼情況,還是叫來做個檢查的好。 听見陳嘉澍打電話,裴湛似乎大夢初醒,他夢囈一樣說︰“你在跟誰……說話?” 陳嘉澍沒搭理醉鬼。 他撥通醫生電話就開始安排檢查的事。 裴湛听了一會兒,伸手捂住他的手機話筒︰“沒事的,就是有點過敏,睡一覺起來吃點藥就……” 他就靠在陳嘉澍的脖子邊說話,呼吸的氣息又濕又熱。陳嘉澍渾身有點克制地僵硬,他把裴湛往懷里摟了摟,讓人靠在自己肩膀上。 電話那頭被陳嘉澍叫起來的醫生還蒙著︰“那……我還要不要來啊陳總?” 裴湛後腰被陳嘉澍手掌燙得難受,他軟綿綿地掙扎兩下,又被陳嘉澍摁住了。 陳嘉澍手掌摩挲了一下裴湛的脊骨,說︰“還是拜托你來一下吧,他醉得嚴重,不太可信。” 醫生在那邊“好”了一聲。 “對了,他之前胃也不太好,”陳嘉澍簡單交代,“你來的時候順便來看看他的胃有沒有問題。” 醫生簡單了解情況,說︰“我整理一下就來。” 陳嘉澍“嗯”了一聲,隨即掛掉電話。 裴湛下巴掛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講︰“語涵,我不要去醫院。” 陳嘉澍表情凝滯,他這一瞬間似乎無比難過。好一會兒,陳嘉澍才擠出一個平靜的表情,抱著裴湛,過了很久才把自己從裴湛身上扒下來。陳嘉澍低頭問裴湛︰“林語涵有我這麼高嗎?” 裴湛仰頭看了一會兒,說︰“沒有。” 陳嘉澍垂眼看他,一只手摟著人,另一只手不動聲色地在裴湛身上搜房卡。 裴湛似乎終于適應了陳嘉澍手掌的溫度,亦或是他是真得醉得什麼也不知道了,沉默地依靠著陳嘉澍過了一陣,裴湛才說︰“我到家了成哥,你就送到這里吧。” 陳嘉澍摟著他腰的手掌一緊。 裴湛吃痛地皺了皺眉︰“抱太緊了。” 陳嘉澍眼色有點不悅︰“嗯?” 裴湛抗議︰“快喘不過氣了。” 陳嘉澍沒管他,只是問︰“成哥是誰?” 裴湛很乖地說︰“我的司機。” “他經常送你回家?” “不經常。” “為什麼?” 因為他不經常喝酒,更不會喝醉。 喝醉的裴湛太乖了,那點讓人介意的防備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渾身上下都隱隱透著一股和少年時候一樣的好脾氣,像只任人揉搓的小動物似的可愛。 裴湛閉著眼,昏昏欲睡地往下滑,他不能喝酒,一杯就過敏,半杯就醉,現在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迷迷瞪瞪地,好像看清了人,他又開始皺著眉推陳嘉澍。 “陳嘉澍……”裴湛喝下去的那杯酒徹底上頭,他黏黏糊糊地說,“你……我不要你……” 陳嘉澍握著他的腰不讓他亂動,手在他衣服的口袋里到處摸,說︰“我沒找到房卡,裴湛,去我房間行嗎?” 裴湛暈頭轉向地看他︰“去你房間……做什麼?” 陳嘉澍拉開一點距離看他︰“休息。” 裴湛似乎看清了陳嘉澍的臉︰“不去。” 陳嘉澍眼楮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似乎在表達自己的疑惑。 “你……你以前……”裴湛聲音里透著一股委屈,“你以前都不讓我進你房間,你只要讓我進房間就是要睡我……要……我不樂意你還不高興……” 陳嘉澍欲言又止︰“我……” 回憶如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頭。 他很快知道裴湛說的是什麼。 是當年他們離別前經歷的最後一個國慶。 十八歲的陳嘉澍脾氣很不好,他能在外人面前裝的人模狗樣,可是對親近的人向來沒有什麼好臉色,對裴湛更是不存在任何表山露水的愛意。 陳嘉澍熱衷于讓裴湛痛疼,尤其是在床上。 他們每一次睡在一起,陳嘉澍對裴湛都沒有什麼憐惜之情,他折磨裴湛也玩弄裴湛,對待他就像在折對待一個玩意兒,做起愛來隨心所欲,毫不節制。 第93章 所以裴湛後來對這種事情其實有一些懼怕,與陳嘉澍上床每次都會弄得他一身傷,陳嘉澍毫不克制地對他發泄所有不愉快,那時的他身體並不是很健康,經常會在床上半夢半醒地暈過去,甚至嚴重的時候他第二天壓根就起不來床。 裴湛與他混在一起並不那麼舒服。 那時的陳嘉澍也知道,裴湛不舒服,裴湛很痛,但那有什麼關系。那時的他只把陪戰當做泄欲的工具,他用自己扭曲的恨意去解釋自己對裴湛的依戀和愛,他固執地告訴自己,覺得裴湛這個他和街邊那些出來賣的沒什麼兩樣,只要他給夠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們不是愛情,是肉∣欲,更是交易。 年少的陳嘉澍粉飾太平地假裝看不見裴湛的一腔真心,好像只要看不到他就可以把那顆心肆意地放在腳下碾壓。 又或許他看見了,可他實在不願去細想那份真心,更不願意接受那份真心,所以通過這種方式互相折磨。 陳嘉澍自以為自己拿捏住了裴湛的所有弱點,想用毫無價值的那點銅臭去換裴湛那麼熱烈的愛。 所以裴湛離開他,讓他十年都沉浸在失去愛人的痛苦里。 “我不做什麼,”陳嘉澍聲音溫柔地保證,他的保證簡直像哄騙,“我什麼也不會做,我只想你好好睡一覺。” 裴湛十分抗拒︰“我不去你房間。” 陳嘉澍與他僵持。 裴湛繼續拒絕︰“我不要。” “那我給你再開一個房,”陳嘉澍有求必應,“行嗎?” 裴湛目光迷蒙地看了他一陣,表情嚴肅,似乎下一刻就要說出說什麼拒絕的話。 陳嘉澍剛想說話,裴湛就順著他的肩膀倒在了他懷里。 這人醉倒了。 第76章 酒醒 因為不想驚動服務人員,最後陳嘉澍還是把裴湛拖到了自己房間安頓,他叫了醫生來給裴湛檢查了一下,沒什麼大礙,就是喝醉了加輕微過敏引起的發燒。 陳嘉澍和醫生都不知道,裴湛這種時不時的低燒壓根不是過敏引起的,他這種時斷時續的低燒,是多年高壓工作的後遺癥,他的身體每次到達臨界點的時候都會做抗議。 低燒就是表現之一。 臨走的時候囑咐陳嘉澍幫他用冰袋降溫。陳嘉澍把注意事項一一記下,他用毛巾弄了點水,坐在床邊,輕輕給裴湛擦臉。 睡著的裴湛悄無聲息,他乖乖地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臉上靜靜地落下一層陰影,顯得他像個瓷娃娃,仿佛踫一下就會碎掉。 他的眼下還帶著薄紅,那是醉酒後的失態。 陳嘉澍看這雙眼楮,忽然想到裴湛的委屈,那是陳嘉澍很久都沒有見到的神色,重逢後的裴湛太冷淡了,冷得陳嘉澍不知道要怎樣擁抱他。 或許只有在他喝醉的這一時半刻,陳嘉澍才敢一晌貪歡似的從他身上偷到一點點的愛。 陳嘉澍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裴湛睡著的這雙眼,在這一瞬間,他生出了親吻這雙眼的欲望。 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陳嘉澍謹慎地低頭,在吻上去之前,抬手蓋住了裴湛地眉眼。 他就這樣,隔著自己的手背,輕輕吻了裴湛。 …… 宿醉酒醒,裴湛的頭還有些痛,他揉了揉太陽穴,昏昏沉沉的從床上坐起來,才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的房間。 這里不是他的房間,也不是他的床,甚至連他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原來那件。 他那一身價值不菲的西裝革履不知去向,現下身上穿的是一身淺灰的棉質居家服,相對合身,就是袖口處稍微有些長。 陌生的環境登時給他帶來了一種極大的恐慌。他對昨夜的事幾乎完全沒有印象,對送走張涵雅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頭腦里的印象就全都消失不見。 裴湛實在不是什麼能喝酒的人。一兩杯就倒,倒了就不省人事。 他的心里暗念幾句喝酒誤事,但那杯酒不喝不行,裴湛喝了裝醉才能躲那群老狐狸的算計。 裴湛定了一會兒神才從床上爬起來。 早起加宿醉讓裴湛有些站不穩,他搖搖晃晃地走出門,抬眼一看,發現沙發上蜷著一個人。 他遠遠看了一眼就認出了是誰。 陳嘉澍滿臉倦容地躺在沙發上,他似乎做了個噩夢,睡得很不安穩,垂在沙發上的手微微蜷曲著,袖口半遮半掩地蓋著他的手腕。 裴湛沒戴眼鏡,只能隱約看見陳嘉澍手腕上沾了什麼東西,他覺得眼熟,有點介意地皺皺眉,似乎想看那是什麼卻怎麼也看不清。裴湛無奈,他折回去拿眼鏡,剛把它戴上,後面就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喚。 “你醒了?”陳嘉澍一臉剛睡醒的疲憊。 裴湛回頭看他,眼里帶著點疏離。 陳嘉澍客氣地沒有再靠近,他抱著手臂,袖口下的景色被遮得嚴嚴實實,陳嘉澍和裴湛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 裴湛在看到陳嘉澍的那一刻就模糊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回憶像一片被霧模糊住的老電影,一點點涌入他的腦中。 他知道是自己醉了,弄丟了房卡,害得陳嘉澍沒有把他送回房間,他們將就在陳嘉澍的房里過夜,陳嘉澍還把床讓給了他。 倒是有些出乎裴湛的意料。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陳嘉澍也會為別人著想。 裴湛打住自己的思緒萬千往後退了兩步,抬眼問陳嘉澍︰“我的衣服呢?” 他身上穿的不是他本來的衣服。 裴湛得換上自己的衣服才能出門,總不能穿著居家服出去跑。 陳嘉澍指了指衣櫃。 裴湛點頭,他走到櫃門前,拉開櫃門,他的衣服都工工整整地掛在里面,從領帶到皮帶,從襯衣到外套,一應俱全,一件不少。 除了這些,還有他貼身的一些私人衣物,比如……衣櫃里平整疊著的白色平角內褲和酒紅色的西裝絲襪。 幾乎是一瞬間,裴湛耳朵連著脖子紅了一片,他僵硬地看了一陣,好久沒動。 昨晚他就記得陳嘉澍找了醫生來給他檢查,越往後面他的記憶越模糊,最後應該是徹底睡著了。也是,他這一身衣服都被陳嘉澍換下來了,里面的衣服被脫下來也正常。 但…… 裴湛有點覺得不舒服,但回頭想想,陳嘉澍這種人大部分時間是異性戀,可能真的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純想照顧裴湛?畢竟裴湛自己也知道,他昨天晚上醉成那個樣子,陳嘉澍想做什麼都能做了,但他什麼也沒做,那是不是證明其實陳嘉澍……對他並沒有別的意思了? 他心情詭異地嘗試說服自己,可是沒兩句就覺得邏輯不通。 這是陳嘉澍會做的事嗎? 這太不像陳嘉澍了。 裴湛別扭地垂眼。 陳嘉澍倒是很自然地說︰“我怕你穿著難受。” “你……”裴湛很一言難盡地看了一眼陳嘉澍,他整個耳朵都紅了,“你怎麼不經過我同意就脫我衣服?” “你喝醉了。” “那你也不應該……我……”裴湛表情有點惱火,他記得那時候 “髒了,脫下來給你洗一下,”陳嘉澍說得輕車熟路,簡直像他們生活在一起很久了一樣,“走的時候記得拿回去。” 裴湛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種貼身穿的衣服,他向來是自己處理,公寓里的衛生有阿姨打掃,他的外套和衣服,也有專門的人打理,唯一這些衣服,不會讓外人經手。 雖然也沒什麼,但是—— 裴湛被陳嘉澍的目光看著,感覺身上像是有火在燒。好一陣,裴湛才撇清關系似的微笑,他欲蓋彌彰地說︰“那你知道這些都是誰給我買的嗎?” 很抱歉又把林語涵拎出來當擋箭牌。 可是裴湛知道自己沒有別的惡毒招數能再對付陳嘉澍。歸根結底,他還是心軟,老實在名利場里不是優點是缺陷。 陳嘉澍還懶洋洋地靠在門上,只是眼里的情緒有點控制不住的難受︰“誰給你買的我都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他語氣輕松,沒有看他表情的裴湛完全不知道他的神色有多落寞。 裴湛沒辦法地輕笑了一聲︰“好吧。” “裴湛,我昨晚想通了。”陳嘉澍語氣沉重地說。 裴湛轉頭看他,眼里露出不明所以。 “十年前的我覺得沒什麼事情重要,後來遇到了你,似乎生活才有了點意思,很抱歉,我對你做了那樣的事,讓你痛苦了那麼久,最後不得不選擇離開我。” “從前我不知道我愛你,沒人教過我怎麼愛人,我不知道那是愛,但我見到你就會失控,我厭惡那種失控,所以我理所應當地恨你,對你那樣可惡,逼得你狼狽不堪。” “直到你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才認清了很多事情。” “對不起,我愛你。” “在你消失的那十年里,我才明白我對你是什麼樣的情感,後來沒什麼比找到你更加重要,我花了十年,終于找到你了,現在覺得沒什麼比抓住你更重要,”陳嘉澍好像忽然想通了什麼似的,他有點希求地說,“裴湛,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第94章 “可我沒有這樣的想法。”裴湛一口否決。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他從前苦苦追尋的東西,如今已經不再奢求。 物是人非與近鄉情怯,都是一樣的手足無措。 如今裴湛已經有了自己的未婚妻,有了自己的事業,他有了那麼多從前他沒有的東西,已經經不起失去。思前想後,裴湛也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再和陳嘉澍在一起的理由。 裴湛找不出任何一個讓自己離開林語涵去和陳嘉澍在一起的原因,他看著陳嘉澍,問︰“我怎麼和你在一起,離開林語涵,放棄我現在應有的一切,跟外界說,我要和你共度一生?你不覺得這可笑嗎?” 陳嘉澍垂著眼不說話。 “憑什麼呢,”裴湛指尖勾著袖口,他微不可察地顫抖,“憑我們並不愉悅的那場戀愛嗎?” 陳嘉澍不依不饒地說︰“從前我們的事你都忘了嗎?” “十年過去了,我都不記得了。”裴湛說。 人總是會忘記痛苦的事情。 裴湛也是人,遺忘痛苦不過是他的本能罷了。 “那我呢?”陳嘉澍似乎想把自己當年沒說出口的愛意都說出來,“你把我也忘了嗎?你要和我做陌生人嗎?” 裴湛目不斜視地看著他︰“陳嘉澍,你當年是真的喜歡我嗎?” 你如今對我的苦苦追求。 到底是真的喜歡我,喜歡到十年都忘不了,還是只是對當年的事情不甘心? 你耿耿于懷,放不下的,究竟是因為你所謂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愛,還是只是因為你驕傲的自尊,被我那一場不告而別撕下來踩在了地上。 十年了,你到底還分得清嗎? 裴湛有千言萬語想說,可是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到底沒有把這句傷人的話說出來。 但是這樣的欲言又止,只會讓他們兩方都更加痛苦。 陳嘉澍眼睫發顫,他看著裴湛,似乎要喘不過氣了︰“當年……當年我……” “不必多說了。”裴湛直接打斷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听到回答,還是壓根就覺得這樣的回答並不重要了。 其實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歡,十年過去,也不再那麼重要了。 時間會沖淡一切。 裴湛自我安慰一樣地說︰“反正都已經過去了,如果你要挽回我,請拿回你的誠意,但我勸你最好不要,因為我沒有義務接受,也不想接受。” 他神色冷得讓人望而卻步︰“如果你還想要十八歲的裴湛,對不起,那不會再有了,現在的裴湛二十八歲,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會陪你玩你卿卿我我的戀愛游戲。” 陳嘉澍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在做什麼重大決定一樣沉默,半天也沒有說話。 他不講話,裴湛也隨之安靜。 兩人就這樣互不相看地沉默著。 他們經常這樣,待在一起也沒什麼話可說。 很久,陳嘉澍才講︰“你不想離開林語涵?” “是。”裴湛雖然和林語涵是協議結婚,但不論是出于約定還是他們之間朋友的情義,在她徹底坐穩亞信之前,他是不會離婚的。 甚至最好連婚變的傳言都不要有。 這是裴湛覺得自己理所應當去做的事。 雖然他們這樣本質也是相互利用,可林語涵這些年實在是幫了他太多。 陳嘉澍聲音低啞,好像在極力抵抗什麼,他說︰“如果我不需要你離開林語涵呢?” 裴湛猶疑地看他︰“什麼?” “你和林語涵怎麼樣我不在乎,”陳嘉澍神色認真,“哪怕你和她一直在一起,我也不在乎,只要你願意看一眼我。” 陳嘉澍眼里涌出希冀︰“只要你願意分一點給我。” 裴湛瞪大了眼︰“你發什麼瘋!” “我……我沒瘋,”陳嘉澍悲傷地看著他,“我是認真的,我希望你再考慮考慮……” “我不會考慮,”裴湛幾乎斬釘截鐵,“這種事情,你跟我都不應該做,任何什麼人都不應該這樣,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嗎?” “我知道。”陳嘉澍好像不知羞恥一樣,目光灼熱地盯著裴湛,他又難過,又熱烈,那樣的神色,裴湛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我知道不應該,我知道你心里有林語涵,我知道你要跟她結婚,我知道我現在是第三者,是你們之外的人。” 陳嘉澍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只想讓你給我一個機會,再……給我靠近你的機會,”陳嘉澍的眼神算得上哀求,裴湛從沒見過他那樣的表情,“我只是不想從今以後與你再無瓜葛。” 陳嘉澍的表情有點難過,但在他那層層疊疊的難過里,裴湛居然不可思議地感覺到了他的一點高興和愉悅,仿佛說出這些話就像是得到了什麼極大的滿足。 這樣的要求太無厘頭了。 裴湛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陳嘉澍光明正大地說著令人難以啟齒的話,他說︰“我想做你的情人,可以嗎。” 裴湛似乎有點沒轍,他表情復雜地想要開口︰“我……” “我知道我不對,我知道我當年有錯,我也知道我現在仍舊錯的離譜,如今我早不該奢求,可是……”陳嘉澍似乎束手無策地低頭,他似乎真的難過到了極點,“我實在忍受不了沒有你的日子。” 明明陳嘉澍和裴湛隔得那樣遠,可他的眼楮卻拼盡全力在擁抱裴湛。此時此刻,他的眼神一刻也離不開裴湛,那眼巴巴的樣子,簡直像只等待人懷抱的流浪貓︰“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點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點給我……” 陳嘉澍幾乎算卑微地紅了眼眶︰“裴湛,一點就好。” ----------------------- 作者有話說︰陳嘉澍憋氣失敗,折磨開始嘍[狗頭叼玫瑰] 第77章 禮物 愛是什麼,陳嘉澍也很難解釋。 他從小就沒見過愛是什麼。 自從他有記憶開始,家里就總是見不到人。他的父親和母親貌合神離,連同桌吃飯的功夫都不會有。 陳嘉澍曾經猜測過,或許他們開始的時候或許也有過愛吧,或者說,那也不是愛,那是陳國俊為了把她娶到手的哄騙,這兩者之間沒什麼區別。陳國俊那個人,實在是太自我了,獵物到手之後,他就再也不肯花心思,陳嘉澍的母親在陳國俊身上得不到一點丈夫的愛,甚至連憐惜也不奢求不到。 她是個沒有愛就活不下去的人。 于是她漸漸開始歇斯底里。 爭吵經常會出現在家里。 家里的花瓶、玻璃、碗筷,經常會碎得滿地狼藉。 她生完陳嘉澍之後就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她得不到丈夫的關心,也得不到妥善的照顧,日漸變得形容枯槁。 幾年後,她的產後抑郁變成了一種更加偏執變態的瘋病,或者說,她本來精神上就有問題,藝術家都是有些不同于常人的。 陳嘉澍從記事起,她就是那副模樣。 時而安靜,時而癲狂,麻木的臉上有時候會涌出令人心驚的絕望,但很快又歸于一潭死水。她總是對人愛答不理,只有陳國俊回來才能讓她像個活人,可活著的痕跡也不會存在得多美好,大多都以爭吵收尾。 陳國俊從家里走後,陳嘉澍甚至感受不到她身上生命的痕跡。 愛人如養花,她生長的土壤里淬滿了毒藥,所以她只會一點一點枯萎。 幼年時的陳嘉澍也曾經體會過一星半點的母愛,他曾經被她抱在懷里,唱一些溫柔的童謠,可是沒有多久她又會很痛苦地哭起來,哭著對陳嘉澍說一些陳嘉澍當時听不明白的話。 到了陳嘉澍少年時,他就再也沒見過他的媽媽,人人都說她在美國休養,卻沒有一個人告訴陳嘉澍她的下落,她也從沒回來過。 再大一些,陳嘉澍在家里翻到過他母親曾經的一些錄像帶,有一盤是她藝考的素材,據說,那段舞被選入了寧海舞蹈學院的教材。 通過視頻可以看出來,她是個很美的女人,溫柔高貴,是全寧海最會跳舞的舞蹈演員,人人都說她很有天賦,她那麼年輕,就拿過世界級的獎項,如果沒有嫁給陳國俊,她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很好的舞蹈家。 可惜,婚姻的失敗,讓她變得憔悴,她從期待丈夫的愛,到對丈夫怨恨,甚至連帶著恨上他們的孩子,她也恨陳嘉澍,可她也憐憫陳嘉澍。愛陳嘉澍只是她的本能。 她無法抵抗本能。 恨和愛日夜交加地折磨她。 所以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她和陳國俊沒有離婚,但是多年分居兩地,她再沒有回來看過陳嘉澍。 陳嘉澍找到錄像帶時,已經是母親離開的第八年,陳嘉澍其實已經記不清她長什麼樣,他只能記得自己兒時家里時不時會響起的哭泣,和媽媽抱著他唱童謠的歌聲。 陳嘉澍看著錄像帶,一時搞不清自己的情緒如何,他既思念又怨恨,更多的,其實是對母愛的期盼。 第95章 他沒有感覺過愛,從來沒有。 母親早早地離開,他從來沒有感受過母愛,父親陳國俊更是把他當做繼承人,只需要他對一切作出準確無誤的判斷,他只是個判斷正誤的機器,所為的家人的溫情他一概沒有體味過。 他不知道友情是什麼,也不知道親情是什麼,更不知道愛情是什麼。陳嘉澍冷漠地對所有人,他固執地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似乎只要不接觸這些,他就不會受到傷害。他禮貌又疏離,借著距離與所有人不咸不淡地相處,以為這樣就是他的一輩子。 裴湛是第一個給他溫柔的人。 他的到來讓陳嘉澍徹底亂了分寸。 陳嘉澍第一次在一個人心上感覺到失控。他不可控制地感覺到心動,感覺到疼痛,感覺到……自己好像還活著。他遲鈍地感覺到愛意,在這樣的愛意里漸漸回過神來,又不可抑制地沉溺其中。 少年的裴湛是一片溫熱的海,好像只要擁抱他,就能回到春天。 可陳嘉澍是活在凜冬的人。 他懼怕軟弱的自己。 所以陳嘉澍厭惡裴湛。 他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要愛上裴湛,不要對裴湛心軟,他一遍遍給自己催眠,催眠自己不看裴湛那張臉。他像是自我折磨一樣,把裴湛的臉和那些不堪的記憶聯系在一起,自作主張地把上一輩的恩怨都壓在裴湛的肩上。 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烙印,以至于後來他只要一看到就會想起一些令人作嘔的記憶。時間終于讓他學會了憎恨裴湛。陳嘉澍以為自己會高興,他自我懲罰一樣地壓抑愛意,可他看到裴湛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心動。 他就這樣一邊痛苦,一邊心動。 陳嘉澍在擁抱裴湛的時候,腦子里不由自主就會浮現出自己哭泣的母親、裴書柏的黑白照,以及陳國俊每一年帶回來的鶯鶯燕燕,當然,還有曾經他見過的……那個在床上與陳國俊滾在一起的男人。 他就這樣地毫無根據地遷怒裴湛。 由此為據,去折磨裴湛。 在國外讀書的那四年,他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她變了很多,有了自己的新事業,還有……自己的小男朋友,五個小男朋友。每天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談情說愛。 沒有陳國俊,她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陳嘉澍見過她幾次,發現她好像與記憶中的媽媽大相徑庭,她已經走出來了,可是陳嘉澍還停在原地。 他不顧一切到美國去找她一是為了違拗陳國俊,陳嘉澍不想做他心里完美的繼承人,他不要再做誰的機器,那是裴湛出現後的變化,他終于不再完美地扮演什麼美好的繼承人,他只想活得像自己,二是因為……他實在太渴望母親的懷抱,他想起了那片幼時常常縈繞在耳邊的歌謠。 那是他的美夢,也是他的噩夢。 人這一生總是有萬千個求不得組成。 媽媽就是陳嘉澍的一個求不得。 可他真的找到她的時候,發現她似乎已經忘了陳國俊,也忘了陳嘉澍,那段過去的記憶她什麼也記不得,看陳嘉澍的眼光也只是冷冰冰的,帶著她自己也察覺不到的陌生。 陳嘉澍在美國受了她許多照顧,但那種照顧只是對一個後輩的關懷,再也沒有其他的情感。 他的媽媽不愛他。 他的媽媽不要他。 陳嘉澍何其聰慧,他很快地明白了一切—— 陳國俊與他的母親不相愛,他是他們之間孽緣生出的孽種。 所以他在哪里都多余。 那段時間他迫切地想著裴湛。 一閉眼腦子里都是裴湛的臉。 他不知道那時依賴,也不知道那是愛,他只知道,抱著裴湛的時候他才覺得沒那麼痛苦。 可是他又那麼要強,死死壓抑著自己的痛苦,他裝得天衣無縫,把自己的難過都變成對裴湛的控制和擺弄。 陳嘉澍離不開裴湛。 但是陳嘉澍不願意承認。 他一廂情願地把那些情感曲解成佔有欲。 陳嘉澍愛上裴湛了。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十年前的他,沒有抓住他的春天,十年後的他……拼盡全力也踫不到暖意。 他說—— “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點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點給我……” 陳嘉澍幾乎算卑微地紅了眼眶︰“裴湛,一點就好。” 或許這樣的佔有欲到現在還有。 可是他現在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心。 這樣的佔有欲是因為他愛裴湛。 弄明白這個道理,陳嘉澍花了好多年年,可是等他真的明白時,裴湛已經不見了,陳嘉澍拼盡全力也找不到裴湛,他花了很多年前去後悔,隨後……他又花了很多年尋找。 裴湛簡直覺得他不可理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 “我心里很清楚,”陳嘉澍一步一步走向他,“我想好了。” 裴湛警惕著他的逼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 陳嘉澍每走一步,裴湛就往後退一步。 直到裴湛退到牆角,他的小腿被床頭櫃輕輕地磕了一下。 陳嘉澍平穩地停在裴湛身前︰“裴湛,我什麼都想好了。” 裴湛仰著頭看陳嘉澍。 他雙手緊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抗拒,他似乎是怕陳嘉澍,但那層怕藏在層層疊疊的提防與警戒里。 陳嘉澍深吸一口氣,他似乎下定什麼決心,抬起雙臂,幾乎算是小心地抱住裴湛。 裴湛抬手想推開他。 陳嘉澍卻哀求地埋在他頸側︰“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這樣的語氣太可憐了,像什麼被棄養的小動物,在哀求主人垂憐。 鬼使神差地,裴湛搭在他心口的手沒有用力。 陳嘉澍在他耳邊低語︰“我……我什麼都想好了。” 裴湛沉默地被他抱著。 陳嘉澍小心地說︰“只要你願意分給我一點就好,我不要多,我不貪心,只要能抱抱你,和你說句話就好……” “我不願意,”裴湛語氣冷冷,“你想好了,那都與我無關。” “可是你還欠我。”陳嘉澍忽然把他抱緊。 很難說到底是誰欠了誰。 裴湛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他呼吸平靜,過了很久才說︰“我不欠你什麼陳嘉澍。” 非要算的話,其實他欠的是陳國俊,跟陳嘉澍並沒有任何關系,他們互不相欠。 陳嘉澍語氣有點孤注一擲的悲傷︰“不,你還欠我一樣東西。” 裴湛像是被誰摁住了後頸,他一動不動地任憑陳嘉澍擁抱他,直到陳嘉澍冷靜下來。 陳嘉澍似乎只要擁抱裴湛就已經筋疲力盡,他說︰“你欠給十八歲陳嘉澍的生日禮物,裴湛,我現在來拿。” ----------------------- 作者有話說︰禮物在二十六章,陳嘉澍的無理取鬧 第78章 驚變 十八歲的裴湛拿著一腔的愛給他,他不稀罕,現在他要拿著十年前的一個承諾來向裴湛索求。 這簡直是個強盜。 陳嘉澍知道自己這樣做和十年前的自己沒有區別 十年前的自己一廂情願地趕裴湛走,十年後的自己孤注一擲地想要留住裴湛。 裴湛沉默地沒有說話。 陳嘉澍以為自己哪里惹了他不快,一時又緊張地抱緊了裴湛,他說︰“我求求你,裴湛,再給我一個機會,再給我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 “你和她結婚也沒關系,我不在乎,我只要你……”陳嘉澍渾身顫抖,似乎在忍耐什麼巨大的痛苦,“我只想要你,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我從燕都到寧海,從倫敦到紐約,從大西洋到太平洋……可是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人,你躲著我,我就找不到你。” “是我之前錯了,我對你不好,哪怕讓你打我罵我也不能解氣,”陳嘉澍語氣顫抖,“可是我改了。” 裴湛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他就這樣站著,被陳嘉澍遲到了十年的道歉和擁抱緊緊禁錮。 他多想說,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受到陳嘉澍這樣鄭重溫柔的擁抱會有多驚喜。 可是現在,這樣的擁抱,只會讓他覺得窒息。 南橘北枳,橘樹還是那一棵,只是……裴湛怎麼吃都覺得它是酸的, “我改了,”陳嘉澍衣服之下的肌肉緊繃,“我真的改了裴湛。” 裴湛多想說一句。 遲了,陳嘉澍。 十八歲的裴湛已經死了。 可是他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陳嘉澍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就這樣無力地抱著裴湛,像在抱一塊沒有喜怒哀樂的頑石。 他們這樣僵持著,誰也不肯往後退一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湛在床邊的電話忽然響起來。 他推開陳嘉澍,伸手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摸起來。 裴湛看了一眼來電,發現是昨夜早早回去的林語涵。 第96章 陳嘉澍和他離得這麼近,他自然也看見了,這到底是誰的來電。裴湛的未婚妻給他打電話,那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可是陳嘉澍看到他接電話就是心中不快,他看著裴湛,神色有點委屈。 裴湛就這樣面無表情地與他相對而視,接通了林語涵的電話。 對面的電話剛通,裴湛還沒出聲,就听見林語涵在對面急切地說︰“你跟那幾個老頭的事談得怎麼樣了?” 裴湛倒是沒什麼好避諱的,在場的人都能看出來他來這里的目的是什麼。他在電話這頭神色淡淡地說︰“談完了,多謝你的東風,很順利,不用你劃船去陰溝里撈我了。” 林語涵在那頭半天沒說話。 她那頭有些嘈雜,听背景音似乎在醫院,裴湛大概能听出醫生和護士的急救指揮。那邊亂糟糟的,哭喊聲夾雜著醫生護士的呵斥,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裴湛眉頭漸漸皺起,他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可惜電話那頭似乎是實在太忙,完全顧不上他,他捏著電話空等一會兒,準備開口再問。 林語涵就在那頭亟亟地說︰“喂,小裴,事辦完了你就趕緊回寧海吧。” “怎麼了?”裴湛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濃,“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她話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壓不住的慌張︰“儲妍出事了。” 裴湛緊緊握住手機。 “她……”林語涵聲音疲倦地在對面嘆息,“她殺人了。” 裴湛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麼問題︰“什麼?” 林語涵沉默了一會兒,她半晌才重復︰“她失手殺人了。” “裴湛,”林語涵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軟弱和無助,“你能不能來救救她?” …… 裴湛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度假區離寧海市區太遠加上日常限號,他到寧海後把車交給了自己的助理,然後換了單號車去警局。 他在國外工作的時候雖然也打刑事辯護的案子,但近幾年打的少,難免生疏,而且回國之後多做經濟案,刑事辯護做得太少,他最好的選擇是不打這個案子,但是長倫有的是專業的刑事辯護律師,只要林語涵願意給儲妍找,沒有人會不賣給她這個人情。 可是她不能開口。 從前她就為了儲妍的事情曾經跟家里人鬧翻過,如今正處在亞信權力交接的關鍵節點,她在這時候為儲妍出頭,無異于火上澆油。正值多事之秋,她按兵不動,不讓父母知道她還牽掛著儲妍才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林語涵把這個人情交給了裴湛,他讓裴湛去找律師,花的就是裴湛的面子。 裴湛與林語涵通了一路電話,他作為一個朋友盡職盡責,把她情緒安撫好,趕到警局的時候發現林語涵正垂頭喪氣地坐在外面,她看上去沒什麼精神,整個人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頹唐。 林語涵一直在處理傷患家屬情緒,她昨晚開了會已經到了凌晨三點半,剛回家躺了沒四個小時就被儲妍的經紀人找上門來。 儲妍殺了人,這是轟動全國的新聞,她們就算不找律師也有的是想出名的網紅律師找上來蹭流量。 可是她們不敢請,工作室更傾向于請一個老牌的刑辯律師替儲妍辯護。 這種流量大的案子,有名氣的專業的刑辯律師一般是不會接的,公眾輿論太大,長毛粘屎,戳誰誰死,誰也不想惹一身腥。而且……她這次殺的人也不是什麼好惹的。 據說是寧海這里地產行業小有名氣的一個老總的兒子。 這官司敢接的人少之又少。 裴湛在路上就已經替儲妍找好了人。 此時律師正在和死者家屬交涉。 除了他給找的律師,還有儲妍父母請的律師,他們一踫頭已經開始商量取保候審的事情,兵分兩路,一位與儲妍交涉,一位去與死者家屬協商。 具體情況裴湛也還不知道,要等律師交涉完他才能問。 裴湛有些擔憂地拍了拍林語涵的肩膀,說︰“早點回去休息,你看起來很不好,這里有我。” “我……我放心不下,”林語涵熬得眼里都是紅血絲,“她還被關在里面。” 裴湛沉默地垂眼。 “她從小也沒吃過什麼苦,第一次被關在這種地方,她受不了的,”林語涵眉頭緊蹙,眼楮里都是強撐的冷冽,“本來就是嬌滴滴的小女孩,二十好幾了,離了自己的床都睡不著,她還就是個小孩子嘛……怎麼……怎麼吃得慣這種苦?” 裴湛摁著她的肩膀︰“語涵,你冷靜些。” 林語涵眼神空洞︰“我冷靜不下來。” 裴湛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只是輕輕排她肩膀。 “你知不知道她是為什麼殺人?”林語涵說著幾乎要哽咽起來,“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殺的人?” 裴湛沉默地低頭看她。 他們對視了一陣。 “皇家國際,”林語涵咬牙切齒地說,“她在皇家國際殺的人。” 裴湛臉色忽然變得難看︰“她去皇家國際做什麼?那里面……” 皇家國際是三溥新區有名的商k,那里面都是些不學無術的混混,儲妍沒事總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去,她一個女明星,去那種地方想也知道是為什麼。 林語涵拳頭緊攥︰“我非要查查,是哪個混賬讓她去的!” “儲妍殺的是尚君地產老總的私生子,”林語涵筋疲力竭地揉揉山根,“他養在外面的四太生了五個,死的那個,是四太的兒子,也是尚君鄭總唯一的一個兒子。” 裴湛輕輕“嘖”了一聲。 這位四太他也有所耳聞,不是什麼正經姑娘,好像原來是洗腳城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不過手段了得,傍上了尚君老總,又是出國進修,要是進公司當權,手眼通天的。 最重要的是她一邊工作,一邊還在不停地生孩子,十年生了五個,才給金主生了這麼一個兒子。 還是尚君老總唯一的兒子。 這四太平時把自己兒子當金疙瘩似的慣著,就指望母憑子貴,回去當太後享清福。 誰知道命根子忽然折了。 這種事情最難纏。 這次只怕儲妍不死也得脫層皮。 林語涵累得有些說不出話︰“那女人在醫院哭了一上午了,說要……殺人償命,她要儲妍不得好死。” 裴湛還算冷靜︰“事情還沒查明白,一切都由法律說了算,我們先等結果。” 他話音未落門口門口就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聲,一個身穿長裙,肩披皮草的貴太太被人攙扶著緩慢走進來。 能看得出,這位尚君四太平時應該是個精致的女人。她年近五十的年紀,卻保養的極好,看上去仿佛三十出頭,頭發做得油光水滑,皮膚也緊致白皙,眼尾嘴角看不見一絲皺紋。 她光滑的脖頸上戴著一副價值不菲的鑽石珠寶,熠熠生輝的火彩和她耳下的耳墜形成一種奪人眼球的富貴矜貴。 這位四太死了兒子,出門也照樣化了妝,還是防脫水的,這時候哭起來梨花帶雨,說得聞者流淚,听者傷心,整個警局大廳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去。 第79章 用心 這位尚君四太看上去溫柔小意,哭起來都是梨花帶雨的,漂亮又莊重,與人講起話來輕聲細語,像朵不墜凡塵的白梔子花。 林語涵見了她人就一臉牙疼,她說︰“別看那老妖婆打扮得跟個大家閨秀似的,死纏爛打起來也是有一套奇招的,今天早上在醫院簡直磨的我頭疼。” 裴湛被她這別出心裁的形容逗樂,他沒招地搖頭︰“沒點本事,怎麼在尚君那位的家里過活?你不會不知道鄭總結發妻子什麼來頭吧?” 林語涵怎麼不知道,她這種土生土長的寧海大小姐,從小就是吃這些豪門恩怨瓜長大的。她往裴湛身邊靠了靠,試圖躲過四太那頭迎面而來的白蓮之氣。 她小心地和裴湛咬耳朵︰“她老婆可是那什麼二代呢,老鄭不過借了他們家的一點點東風就扶搖直上了,可是權勢滔天吶。背靠大樹好乘涼,哪是我們這些小門小戶能比上的。” 她自嘲是小門小戶裴湛卻不敢苟同。 但他也不反駁,只是听林語涵講。 林語涵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你知不知道,鄭總找這麼多老婆,是為了報當年的綠帽之仇。” 裴湛皺眉︰“綠帽之仇?” 林語涵聲音壓得更低了︰“哎,這事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還是以前听我媽說的……” 這位鄭總的大老婆,全然不管公司的事,不爭權不奪勢,在寧交大里不溫不火的教了十幾二十年書也就才評個副的職稱,但寧海稍微有點兒門路的人都知道,她才是鄭家一堆妯娌里最不好招惹的那個。 鄭總的正頭老婆當年與鄭總是大學同學,鄭總是小她兩屆的學弟。與現在的地中海形象截然不同,鄭總當年也是個名動大學的系草,不少女生都偷偷給他遞過情書,他都沒答應。後來畢了業,沒多久,鄭總就與大老婆結了婚。 第97章 當時說兩人是奉子成婚,其實是他老婆未婚先孕,雖說孕了,但孕的孩子卻不是他的,外面眾說紛紜,無外乎是,他老婆勾搭的野男人跑了,得趕緊找個接盤俠,她火急火燎地與鄭總結婚,不過是為了孩子上個戶口。 “好大一頂綠帽子,鄭老頭也是忍辱負重……”林語涵大概是早上被這一大家子折磨的夠嗆,這時候湊在裴湛身邊瘋狂蛐蛐,“生意做出來之後就在外頭找了三四個小三來著。” 裴湛友情提示︰“婚外情違背道德。” “是啊,但我只能說啥鍋配啥蓋,鄭老頭不是好東西,他老婆也是爛人一個,”林語涵義正言辭地說,“建議一起沉塘。” 裴湛沉默地側頭看她。 林語涵莫名其妙地與他對視︰“嘖,你看我干什麼,我說的難道沒有道理嗎?” 裴湛再次友情提示︰“沉塘違法。” 林語涵簡直無語了︰“我說小裴啊,你怎麼能這麼多年無聊得如出一轍的……怎麼從高中到現在一點長進也沒有。” 裴湛全然沒有吃瓜興致,他只是分析︰“依你所說,鄭總他大老婆壓根就不在乎他,這些小老婆似乎也沒什麼存活壓力吧。” “不不不,丈夫的忠誠是妻子的臉面,雖然說夫妻做到他們這個份上了,表面不合都懶得裝,背地里鐵定是各玩各的了,但是鄭老頭敢在自己有權有勢的老婆沒死的時候,把小三放在了正位上,那你想想,這個小三是不是有點手段才行?” 裴湛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 “而且,姓鄭那老頭在外面有那麼多的女人,就只把這一個四太扶上了位,還放進了公司里去替他打理事務,”林語涵分析得頭頭是道,“你覺得她是什麼好惹的人嗎?” 裴湛語氣平靜︰“好不好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個花瓶。” 林語涵點頭︰“這四太是個頂級聰明的,早上在醫院就被她纏過一次了,講話滴水不漏,交涉得我頭都大了。” 裴湛評價︰“聰明人。” 林語涵附和︰“沒錯。” “既然是聰明人,她能不知道皇家國際是什麼地方嗎,她心里不清楚自己兒子為什麼要去那里嗎?” “去商k還能干嘛……”林語涵翻白眼,“嫖唄。” 裴湛垂眼︰“繞回到本來的問題上,你覺得儲妍為什麼殺人。” 這個問題似乎讓林語涵一時間有點慌亂。她幾乎要壓不住表情里的心煩意亂,用力嘆息了一聲,似乎在努力地平復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才擠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這誰知道,她經紀人都不知道她怎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裴湛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林語涵上下打量他︰“你這樣看著我干什麼,你自己說的,案件信息要等律師問完之後才清楚,我也是在醫院忙了一早上,連儲妍的面都沒見到。” “林語涵,”裴湛語氣有點沉重,“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的。” 林語涵不說話了。 她好不容易因為八卦而壓下去的煩躁又再一次涌了上來。 是啊。 他們都清楚的。 那個地方,一個女孩子,連經紀人都沒有通知,單獨去,最後殺了個不要臉的傻逼富二代。 猜也能猜到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大廳那頭還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訴苦,老白蓮花從頭到尾就寫了“喪子之痛”四個大字。林語涵听得煩,想沖過去給那老白蓮花兩巴掌,讓她別哭了。 裴湛神色冷靜,他看著鄭四太的臉,眼神幾乎算得上冰冷,他頭也不回地對林語涵說︰“既然這位四太這麼聰明,你覺得她難道會想不清楚自己的兒子是怎麼死的嗎?” 林語涵皺眉,她不是沒想過這些問題,但是她盤不清楚這其中的邏輯。就算……退上一萬步來講,這件事情真的白的說成黑的,是非曲直一團亂麻,最終確定一切都是儲妍的錯,那這位精打細算的四太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名利?地位? 她如今早已人前顯貴,並不缺這些東西。 只有兒子,能讓她更上一層樓。 說起來也可笑,一個家族的興衰,竟然要寄托在性別上,這樣的規訓簡直稱得上荒謬。 可是她兒子已經死了,再來演這一場戲,就顯得不合時宜,做多錯多,默默哀思才更符合她的身份。 如今她把警局當靈堂,演一出活脫脫的祥林嫂,這實在不合邏輯。 林語涵這樣想也準備這樣問。 裴湛卻先開了口,他率先說出了自己的疑慮︰“我想原因可以有很多種,或許是為了擺脫對兒子管教不力的罪名,又或許……只是做戲,想用喪子之痛讓鄭總垂憐她,還有一種可能……” 他皺著眉推測︰“她其實手里有了別的籌碼,把這件事情鬧大,就只是為了引起鄭總的注意。” “注意?”林語涵也有點摸不著頭腦,“兒子都死了,還不夠引起老子的注意嗎?這可是他們家的獨子。” “是啊,獨子死了,假如……”裴湛的目光緩緩地聚焦在了四太身邊的女人身上,“還有別的繼承人呢。” 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她沒有化妝,淹沒在人群中,並不算起眼,只能隱約看出眉眼清秀,鵝蛋臉柳葉眉,還有一雙細長的狐狸眼,長得不算國色天香,但也稱得上標致,那種體貼溫婉又乖順听話的勁兒,一看就是男人會喜歡的模樣。 裴湛仔細看了一陣,心里的疑問最終沒有說出口。 這些都是沒有根據的猜測。 他還是不講的好。 但是林語涵何其敏銳,她只需要掃一眼就知道︰“那個女人……” 裴湛沒有說話,他只是挺直了腰桿在凳子上坐著。他們冷眼旁觀這一場鬧劇,許久才結束。 這頭一言不發。 那頭哭哭啼啼的一群人似乎終于做夠了戲,四太在眾人的擁護下浩浩蕩蕩地走到了林語涵的面前。 四太捂著臉,泣不成聲地講︰“還我兒子的命來。” 林語涵一臉無奈,她有禮貌地起身道歉︰“對不起,阿姨,這件事情我們也很難過,會盡力補救的。” “你是她什麼人?”四太輕聲細語地質問,“這件事你也能做得了主嗎?” “我……”林語涵一時卡殼。 她確實不是儲妍的什麼人,親戚朋友,同事伴侶,任何一種關系也夠不上,她們對外界來說,是毫不相關的一對陌生人,拼盡全力也搭不上什麼關系。 四太這樣一問,林語涵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 “叫她的父母來見我,叫他們姓儲的能做主的人來給我一個說法,你這樣一個局外人,又不姓儲,又不姓鄭的,怎麼能摻和到我們這件事里來,怎麼做的了我家的主?”四太語言懇切,“她的父母呢?怎麼不來與我道歉?” 林語涵耐心地說︰“如今結果還沒有出來,您先冷靜一下,孰是孰非還不清楚。” “你朋友殺了人,你朋友殺了我的兒子,我的親兒子,”四太痛苦地講,“那麼活生生的一條命啊!就這樣沒了!那是我十月懷胎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林語涵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安慰。 她畢竟沒有體會過這種痛,連勸慰的立場也沒有。 四太目光淒慘地看著她,說︰“你給我把他的父母叫過來。” 林語涵進退兩難。 她倒是已經通知了儲妍的父母,想叫他們立刻來警局替儲妍打點,但是她父母都因為一些集團內部的事情出了國,儲父正在洽談生意,如今恰是簽合同的關鍵時期。 二老听說了這件事,心急如焚,儲父走不開,只能由母親先回來,已經坐上了林氏的私人飛機了。 儲妍爸媽出國這事不少人都知道,這項目還是儲氏與寰宇做的,如果沒記錯,中間搭橋的律師還是裴湛。 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四太得不到回答,哭得更凶了,她哭了沒一陣兒,就靠在旁邊人的懷里,作勢要暈。 眼見著林語涵頂不住了,裴湛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後護了護,說︰“您好鄭太,我們體諒您喪子之痛,只是這件事情還沒出定論,貴公子的死因未出,您哪怕心急如焚,也還得是先保重自己。我看您身嬌體弱的,怕是經不住折騰,哭了這麼久,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一坐休息一下?” 四太一口氣緩過來,她捏著手帕擦臉︰“你是?” 裴湛體面地笑笑,他今天沒帶名片,但仍然官方地與四太握手,說︰“長倫裴湛,您叫我小裴就行。” “你是殺人凶手請的律師?”四太狐疑地打量了一陣裴湛,“不過長倫的裴律師嘛,就一個我有耳聞的,老鄭同我講過的,裴湛,裴律師,他講你是個聰明人。” 裴湛慚愧地低頭︰“鄭總過譽了。” 他與鄭總並沒有見過。 四太卻篤定地講︰“老鄭的眼光看人不會錯的。” 第98章 裴湛含蓄地笑︰“也是,要是鄭總沒有一雙慧眼,如何能找到您這樣出色的商業伴侶呢?” 四太被他兩句話哄得心情愉悅︰“那是他有福氣。”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四太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她問︰“只是你不是多打經濟刑事案件嗎,怎麼這個案子也要橫插一腳?” “刑辯訴訟都接的,現在重心在經濟,以前這種案子也打過,”裴湛笑得溫柔,“只是從前接這樣的案子,大多在國外,國內人生地不熟的,還得多磨練。” 四太看著他︰“那你今天是……” “我是林總的未婚夫,我和儲妍是高中同學,林總不放心與我講了這事,我正巧度假回寧海,車不限號也順道來看看情況。” 四太情緒穩定了些︰“不打官司?” “不打官司,”裴湛笑得溫和,“來陪陪您說話,語涵講您今天哭得幾次昏厥,醫院里醫生也看不出毛病,只說是悲傷過度,語涵就叫我來陪陪您。” 他親近又不失禮貌的說︰“您這樣漂亮的夫人,要是哭壞了眼楮,那可真是明珠蒙塵了。” 四太終于轉哭為笑︰“裴律師,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這位難搞的女人似乎終于被裴湛安撫好了情緒,在裴湛的攙扶下,順坡下驢地坐下了。 林語涵坐在旁邊呆若木雞。 她感覺自己得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未婚夫。 這麼多年,她第一次發現,裴湛這人,原來也不是不會說話,他單純是看人下菜碟,剛才那點無趣,完全是因為懶得跟自己虛與委蛇。 而且她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這人就是表面上看起來是白的,里面切開陰得流水。兩句話既給這老女人哄開心了,又不動聲色的噎了人一口。 不愧是律師,嘴皮子就是利索。 安撫好了老女人的情緒,警局外面看熱鬧的人也被警察散得七七八八,就在林語涵把一顆心放進肚子里,準備小眯一會兒等審訊結果的時候,老女人帶在身邊的那個年輕女人,忽然站起。她從袖管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明晃晃的刀刃“蹭”的一聲彈出來。 那個年輕女人面色蒼白地舉著刀刃對準了裴湛,滿眼絕望地說︰“你都是胡說八道。” 林語涵一身瞌睡都被她嚇得清醒。 這女人舉著刀,眼眶通紅地看著裴湛︰“你都是胡說八道,在哄騙別人,網上的人都說了,我老公是被她捅死的,一刀捅進去不夠,還連捅了好多刀,一直捅到他斷氣為止……” “刑偵結果還沒出來,具體死因仍舊未知,這一切都只是網民的推測,”裴湛也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似乎完全不怕這一柄對準他的白刃,“你先冷靜一點,把刀放下。” 年輕女子大聲尖叫︰“你還在騙我!” 林語涵起身,想要去叫警察。 年輕的女人咬著牙壓低聲音講︰“我看你們誰敢動,你敢動一下,我就捅死他給我老公償命。” 裴湛垂著眼看她不停顫抖的刀刃︰“這位小姐。” 只需要他開口,她就目光惶然地看著他。 裴湛幾乎是不緊不慢地說出了下一句︰“這里是警察局,你在這里捅人,是不是覺得國家的法度可以無視,警察的權威可以挑釁?” 她渾身顫抖,神色激動,似乎想要說話,可她還沒開口,眼淚就率先落了下來。她目不轉楮地盯著裴湛情緒更加激動︰“你少嚇唬我!” 裴湛語氣和緩︰“我沒有嚇唬你。” “你能言善辯,花言巧語,哄得了別人哄不了我,”她目光怨毒地看著裴湛,“你跟那個明星是一伙的,你們就是想草菅人命!” 說著她揚起了手上的刀︰“今天我就要你殺人償命!” 冷光一閃,帶著逆風的刀刃縱劈而下。 裴湛下意識想躲,可他左右都有人,這個姿勢和位置實在是騰挪不開,如果歪倒,說不定還有會被砍中頸動脈的可能。 他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好了選擇,準備抬手握住刀刃。 可在他出手的前一刻,那女子背後忽然橫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緊接著她劈砍的動作為之一頓。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直接握住了那把直直劈向裴湛的刀。鮮血從刀口迸濺而出,溫熱的液體灑在了裴湛的臉上,他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下一刻,陳嘉澍的臉從側面擠進裴湛的視線。他臉色蒼白,卻若無其事地與裴湛對視了一眼。 “我並不是這件案子的真凶,甚至是來安撫家屬情緒的幫手,”裴湛身上那股溫柔霎時間蕩然無存,他天生有一把好嗓子,娓娓道來的時候,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此刻面對那個年輕女子,嘴里說著溫和的話,眼神卻冷的像冬日的瓦爾登湖,“你在這里傷了我,或者傷了別人,你覺得你自己會有好下場嗎?” “而且……”裴湛慢悠悠地補充,“警局里全方位無死角有監控,從你掏刀的那一刻起,警察就已經戒備了。” 她呆呆地看著裴湛︰“什麼?” 下一刻,幾個警察一股腦地圍上來制服她,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警官,劈手就想要奪她手里的刀。 她三下五除二地就被警察拿下了。 只有陳嘉澍的手還血淋淋地攤在裴湛的面前。 ----------------------- 作者有話說︰瘋狂趕,困得不行了,明天如果能寫完再修文 第80章 傷口 剛剛離得太近了裴湛一時間躲閃不開,他本來是打算握著她的手腕制止她,然後再想辦法把刀刃控制住,不排除刀刃還會戳到他的皮肉,但裴湛有分寸,總不會弄得血流成河。 可誰也沒想到,陳嘉澍直接用自己的手去阻攔那把刀。 裴湛更是意料之外地看到了陳嘉澍。 且不說他根本不知道陳嘉澍什麼時候來的,已經來了多久。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先搞明白,陳嘉澍為什麼要空手接白刃。 他瘋了嗎。 裴湛腦子里有些混亂。 在陳嘉澍的鮮血迸濺到他臉上的那一剎那,裴湛腦子里的一根弦“邦”的一聲崩斷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耳畔聲音遠去,似乎只能看到那一只鮮血淋灕的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亂。 林語涵就不是個能坐得住的。 幾乎瞬間,耳邊的聲音回籠,裴湛听見有人在尖叫。 “女明星是殺人犯,我老公死的冤枉……”那小姑娘被警察摁住了,仍在撒潑打滾,她的叫嚷響徹大廳,“都是她讓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了爸爸!我要她償命,我要她償命!” 林語涵終于忍不住,她從凳子上起身,氣勢洶洶的就要沖過去。 裴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場面鬧得這樣僵持,裴湛身邊的女人還沒動。 這個鄭家四太似乎也受了驚嚇,只是她沒一陣就恢復了鎮定,好像此事與她毫無關系一般。 但是人是她帶來的,她總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做事講一個敵不動我不動,出了這樣大的事,既然她沒有動作,那林語涵也不能先動。 謀而後定,越是亂起來,越要鎮定才是。儲妍還在里面關著,外面不能缺了人,林語涵得安穩地呆在這里。 裴湛鏡片後的眼楮里透著一股冰冷的審視,他在持刀的姑娘臉上掃視了一圈,又回頭去看林語涵,他少有地用命令的語氣說︰“你先坐下。” 林語涵在氣頭上,根本冷靜不下來,她甩手就想要掙脫裴湛的鉗質。 裴湛根本不放,他生活中很少這麼態度強硬,他活活拉著她,把她人給摁了下來。 多余的話沒有說,裴湛掃了一眼陳嘉澍的傷,迅速地采取了行動。他一手抓著林語涵,一只手拿出電話準備叫車送陳嘉澍到急診包扎。 剛撥通,陳嘉澍開口︰“給我私人醫生打個電話,叫他來給我包扎。” “不是在度假區?”裴湛有些奇怪地問。 陳嘉澍回答說︰“他跟著一起回來了,我剛叫我司機送他回家了。” 裴湛掛斷了電話︰“他家遠嗎?” “不遠,”陳嘉澍臉色蒼白,“早知道不叫他回去了。” 裴湛聲音冷淡︰“號碼。” 陳嘉澍報了一串。 他報號碼的時候,警察局的人正帶著法醫往外走,那法醫一邊走還在一邊說︰“我是看尸體的看不了活人,真嚴重……你們就送他去醫院嘛……” 說著往前一湊,大叫一聲“歐呦”。 那法醫姐捂著臉說︰“傷的這麼嚴重?我先給你處理一下?後面有急救的東西……” 陳嘉澍禮貌地笑了笑,說︰“不用,不太疼。” “都要看到骨頭了,還不疼!”法醫姐夸張地大叫,“哎呀,你要不直接去醫院得了!” 裴湛眉頭緊鎖,他看著陳嘉澍的手,感覺心里有點說不出的煩躁。 法醫不是夸張,他這個手被劃的特別嚴重,皮開肉綻,鮮血淋灕,不過一時半會兒整個手掌就被血沾得濕漉漉的,透過血肉,隱隱能看見底下的骨頭。 第99章 看傷口,恐怕得縫針。 裴湛從容不迫,很迅速地撥通了陳嘉澍私人醫生的電話,簡單交代了情況,沒一陣醫生就趕來了。 他滿頭大汗地看了看陳嘉澍的掌心,最後下了論斷︰“得去醫院,你這要縫針。” 裴湛松了一口氣。 醫生的話陳嘉澍大概不會不听。 可誰知道陳嘉澍這人沒輕沒重,轉過頭就問醫生︰“你會縫針嗎?” 醫生疑惑地“啊”了一聲,隨後又老實交代︰“我會呀。” 陳嘉澍很果斷地說︰“那你就在這兒給我縫。” “在這兒?”醫生為難了,“我也沒帶工具啊。” 陳嘉澍很有主意地說︰“我叫人去買。” “別了別了,陳總,您這傷口太嚴重了,可不能亂處理啊……”醫生有點為難地講,“這個……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神經,得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陳嘉澍目光深深地看著裴湛,說︰“我走不了。” 裴湛跟他對視,他看到陳嘉澍眼里的情緒,清楚地辨認出了擔心、憂慮、無措,甚至還有些驚喜?他做律師的,每天面對的就是委托人和嫌疑人,察言觀色算是基本功,有時候只需要瞄一眼對方的眼楮,就能知道對面在想什麼。 陳嘉澍的眼里有驚喜? 裴湛如果不是足夠老道,他幾乎快要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簡直太荒謬。 這人不會是為自己還擔心他而感到驚喜吧? 傷成這個樣子,還是為了他裴湛傷成了這個樣子,就算是個阿貓阿狗,他關心也是正常的。 裴湛簡直搞不懂,陳嘉澍到底在驚喜什麼。 大概真的是在強忍著痛,陳嘉澍額頭甚至漸漸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完全不听醫囑,很強硬地說︰“你就在這里給我縫針,我怕等會又竄出來個什麼人,對著裴律師舞刀弄……” 裴湛打斷他︰“你先去醫院吧。” 陳嘉澍垂眸看他。 裴湛繼續說︰“這里不需要你。” 陳嘉澍當沒听見,只是問裴湛︰“你剛剛害不害怕。” 裴湛皺眉︰“什麼?” 他看了陳嘉澍一秒,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手所吸引。 陳嘉澍語氣輕緩,似乎在安撫裴湛的焦慮︰“沒事的,我的手縫幾針就好了,已經叫人送東西來了,你別擔心。” “誰擔心你。”裴湛別開臉完全不看陳嘉澍。 都讓他去醫院了,自己不樂意去,怪得了誰。疼死了活該。 醫生忙進忙出的帶著東西過來給陳嘉澍縫針。裴湛冷臉坐著,位置離四太八丈遠,剛跟四太好言好語說話的臉色一概不見。 林語涵挨著他坐,也是一言不發,兩個人活脫脫像兩尊不好惹的大佛。 這事因四太而起,也不知道她是目的達成還是做賊心虛,鵪鶉似的一動不動坐在椅子里,像個透明人一樣悄無聲息。 一屋子幾個人,各懷鬼胎地坐了一個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里面在搞什麼對峙。 警察走進來的時候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說還以為一屋子四個仇家呢。 警方大概是要針對這次警局持刀傷人事件進行了一次筆錄,四太被叫了進去,警察走的時候還叫裴湛和林語涵不要亂跑,等會進來做筆錄。 他倆當然不可能亂跑,儲妍還在里面呢,等會律師出來,他們還得商量保釋的事兒,哪兒跑得掉。 等候區悄無聲息,林語涵和裴湛面無表情地坐了一陣,听見醫生在那頭進退兩難地說︰“陳總,你這個手就算我現在給你處理了,你後面還是要去醫院的嘛,到時候拆了再縫更痛苦,不如趁還沒結痂,直接去醫院處理算了。” 裴湛臉色更差了。 他深吸一口氣,裝作沒听見。 “你擔心他哦。”林語涵側過腦袋跟他咬耳朵。 裴湛冷冷說︰“誰管他。” “那你怎麼臉色這麼差?”林語涵小聲說,“真被嚇到了?” 裴湛回答得利落︰“沒有。” 他之前在國外做案子,查經濟案查到一個涉及賭的毒梟頭上,在拉斯維加斯被兩三個小混混提刀攆著追了一路,要不是路上遇到他在美國那位姓藺的朋友,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 剛那個跟先前的比起來也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你要是真擔心他,我帶他去醫院嘛,這里有我呢。”林語涵勸道。 “說了沒有。” “還沒有呢,你自己看看你這張臉,你都要吃人了。” “嗯?” “真的,我跟你說,就你剛剛拽我手那一下,簡……” 他倆在這頭小聲商量。 那頭陳嘉澍臉色漸漸陰沉了下來。 他很討厭看到裴湛和林語涵在一起,每次他看到他倆貼在一低聲商議,就會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譬如高考完之後,裴湛因為胃出血住院,在病床前面照顧他的就是林語涵,想跟裴湛做男女朋友的也是林語涵,如今和裴湛談婚論嫁的也是林語涵。 明明裴湛先遇到的是他,明明當時裴湛喜歡的人也是他,可是到最後,裴湛就要跟林語涵結婚了。 陳嘉澍如果知道多年之後是這樣一個結果,他當年一定會接到裴湛的電話就接通,不會讓裴湛一個人孤零零地等他那麼久。 而且在後來的十年里,陳嘉澍沒有一天不在後悔與後怕。他如今更是一邊嫉妒林語涵,一邊對林語涵心生感激。 如果當夜不是林語涵,或許裴湛真的會一個人死在那個巷子里。陳嘉澍後怕,也不知道為什麼,命運總是這樣捉弄他。 年少的他不過是耍脾氣,一次沒有接裴湛的電話,就差點害了裴湛的性命。 年少的他不過是不知道怎麼去愛裴湛,不過是認不清楚愛和恨的界限,不過是把自己的天真和幼稚,放在一層看似成熟的外衣之下。他承認,他做錯了很多事,也用了十年去悔過。 可是在悔過的時間里,陳嘉澍也不明白,為什麼老天這樣無情,要讓他和裴湛在最愛彼此的年紀里生生錯過。一別兩寬,顛沛流離。時至今日,他們之間還是一片狼藉。 當時的愧疚在後來分別的那十年里日漸發酵,他也去查過裴湛為什麼會去那里,怎麼會遭遇那些事情,又知道了當年裴湛為什麼會那麼缺錢。 那一刻,陳嘉澍的後悔幾乎要殺死他。 如果當年,他願意花那麼一點點的時間去了解裴湛,最後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就不會以那樣狼狽的方式收場。 他如今看著裴湛和林語涵在一起,雖然痛苦,但居然有點自虐一樣的輕松。 可能當年裴湛也這樣痛苦吧。 在看著他和儲妍宣布關系,談戀愛、寫情書、拍合照,做一切情侶該做的事情的時候。陳嘉澍每每看見裴湛和林語涵在一起的時候,腦子里總會冒出那些從前。 他扎向裴湛心口的每一刀,都像是回旋鏢一樣,再一次利落的刺在了他自己的心口。 可陳嘉澍甘之如飴。陳嘉澍總覺得,痛了裴湛所痛,他才算是真的了解過裴湛。 “嘶,”他的私人醫生忽然開口,“陳總,你這個手,我還是建議你去醫院。” 陳嘉澍滿不在乎︰“你下針縫就行了,去醫院也是一樣的縫針。” “不是,這真不一樣,”醫生還在掙扎,“你這手,傷的太嚴重了,我我我實在是不敢下手啊。” “更嚴重的你不是也見過了,”陳嘉澍的語氣輕描淡寫,這縫針簡直被他說得跟吃飯似的,“之前都敢處理,今天怎麼不敢了?” 醫生臉都綠了。 那能是一回事兒嗎,那時候您都性命攸關了!再不急救,都得上天堂給耶穌他老人家拜早年了,哪還有那麼多顧忌的! 可見人還是不能有退路。 今天不那麼急,醫生就開始有點不敢亂來了。 “還是說需要我閉著眼楮裝暈,”陳嘉澍這時候還有心思打趣,“你才能下得去手啊?” 醫生猶豫︰“這……縫的不好,會發炎化膿,要是傷到神經……” 陳嘉澍語氣溫和地說︰“沒事,你縫。” 醫生硬著頭皮,正準備下針,旁邊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別在這里縫了。”裴湛走到陳嘉澍身後,忽然開口。 陳嘉澍眼楮一亮。 他著急忙慌地轉頭,看見裴湛正垂著眼,站在自己身後。 裴湛面色不善,他拿著一串車鑰匙,沖陳嘉澍說︰“不用麻煩別人了,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縫針。” 陳嘉澍眼楮眨了眨,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盯著裴湛,好半天都沒回神︰“你……你不是走不開嗎?警察不是說等會要做筆錄?” “改天回來做也行,”裴湛看著他的手,說,“你的手比較重要,我先帶你去醫院吧。” 陳嘉澍似乎有點怕被裴湛看到自己手上的傷口,她下意識想把手收起來,可是一動牽到傷口,又疼的臉色發白。 第100章 裴湛沒說什麼,只是不動聲色的把眼楮挪開了。 陳嘉澍看著他沒有表情的側臉,小心翼翼地說︰“不用麻煩你,我……” “安靜。”裴湛言簡意賅地開口。 陳嘉澍欲言又止地閉嘴了。 裴湛沒有多講,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話︰“收拾好東西,跟我來。” 第81章 謝謝 開車去醫院的時候一路無話。傷口太大了,陳嘉澍的血止不住,他有些不願意上車,說︰“會把你的車弄髒的。” 裴湛替他拉開車門︰“我洗車的錢你出就行。” 陳嘉澍有點開心的說︰“好,我出。” 裴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陳嘉澍心情雀躍,他擠上副駕駛,抬手就要去拉安全帶。 結果裴湛先側身去替他把安全帶拉過來摁上了,大概是顧及著他那只傷手,還貼心的替他把安全帶給接上了。 車里的血腥氣太濃了,但是陳嘉澍還是能敏銳的聞到裴湛身上的氣味,他們在某一瞬間靠的那樣近,近到可以摒棄一切其他的外界干擾,只能看得見彼此。 裴湛身上的味道是他一貫用的愛馬仕大地,中規中矩的一款木質香,和他這個人一樣溫和。 被特殊照顧的陳嘉澍心花怒放。 裴湛嘴上說著不想管他的事情,但是心里還是有他,不然怎麼會主動過來送他去醫院? 這個人只是嘴上講著不管,其實剛剛他在縫針的時候,稍微有一點動靜,裴湛就會往他這邊看一眼。 心軟,是這個人改不掉的一個毛病。 陳嘉澍也足夠陰險。 他拿捏著裴湛的心軟,就像是用利刃抵住了裴湛的軟肋。只要裴湛敢掙扎,他就會拖著他一起下地獄。 陳嘉澍也是沒辦法。 其實剛剛在警局里,他只需要從背後控制住那個女人就行了,但是他偏不,這個傷就是他故意受的。 裴湛太體面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他,拒人于千里之外,陳嘉澍有時候甚至覺得與他之間,好像隔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陳嘉澍沒有任何辦法靠近他。 所以只能用這樣不入流的手段去留住他。 不管如何,只要能賴在裴湛身邊,陳嘉澍總有辦法能改變現狀的。 …… 車開的四平八穩,裴湛雖然久不開車,但開起車來又穩又快,平常最難開的中環,他一路開的暢行無阻,甚至不用導航,就走了一條最快的路。 在醫院停車的時候,他問了一句︰“你自己一個人上去可以嗎?” 陳嘉澍沒說話,他似乎有點落寞地垂眼︰“我……” 裴湛等不到他的下文,直接掛擋停車,拿著外套鑽出車門︰“我帶你上去。” 陳嘉澍轉身就想去開車門,裴湛走到他那一側,替他先拉開了。他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他面前的裴湛。 這人垂眼看人的時候冷冰冰的,但是陳嘉澍知道,以裴湛的性格,如果真的不想管,那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他的方法奏效了。 哪怕裴湛對他的態度並不友好。 陳嘉澍心里竊喜。 他已經無暇管裴湛對他的態度了,只要他們還能糾纏在一起,裴湛討厭他也無所謂。 這招還是一個高人教他的,說什麼烈女怕纏郎,只要陳嘉澍堅持纏著裴湛,就算是塊石頭,也能水滴石穿。 陳嘉澍開始的時候還不信,今天賣了一回慘,才感覺到裴湛還在心疼他。 不知道是看明白了他的眼神,還是單純的不耐煩。裴湛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催促著說︰“快點出來,上去叫醫生給你處理一下。” 陳嘉澍出奇地乖巧,他“哦”了一聲,乖乖听從指令,從車里鑽出來跟著裴湛上樓。 進入醫院,裴湛用他的身份證給他掛了號,耐心地陪著陳嘉澍弄完了所有東西,才松了一口氣似的,在醫院外的長廊上坐了一會兒。 不是他不想在里面待著,是陳嘉澍不願意,醫生一要捋陳嘉澍袖口,陳嘉澍就不自在地盯著裴湛。 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裴湛在場,他就是不讓醫生動他的袖子,可是他那個“”手要包扎檢查,就是要把袖子給擼起來,看看有沒有傷到反射神經。 裴湛沒法,他很自覺的退了出去,說︰“你先處理。” “裴湛!”陳嘉澍眼巴巴地看著要離開的他,眼里忽然有點難過和慌張。 這樣的表情簡直像要被丟掉的小孩。 可憐地盯著裴湛。 裴湛也沒想到,這個快三十的男人還能露出這樣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他多想了,還是陳嘉澍真的有意在他面前賣弄可憐。 不管是哪一種,裴湛都沒法忽視,他知道陳嘉澍在用他的心軟拴住他,但是裴湛確實沒法不管陳嘉澍。 他這樣小心翼翼。 陳嘉澍還是抓住了他的弱點。 “你放心,我不走,”裴湛安撫地與他講,“我就在外面,給語涵打個電話。” 陳嘉澍這才松了一口氣,不知道他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失血過多,整個人的臉上都透出一股蒼白無力。 裴湛出門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啪嗒一聲,關上了門。 其實剛才他就已經和林語涵發過信息,保釋的事情已經談的差不多了,現在這個意思是他們只需要等著辦處理程序,再把儲妍給撈出來就行。 裴湛這才松了一口氣。 不管外面的網上在怎麼評論這件事情,把儲妍撈出來才是最重要的,總不能一直放任她在牢里吧?那林語涵也不會答應。 忙到現在,事情終于塵埃落定。 儲妍將會被保釋出來,林語涵也可以回去暫時先松一口氣。 裴湛也累了,他昨夜宿醉,和一堆老狐狸在牌桌上打太極,今早起來又得知了儲妍殺人這一個消息,到警局差點被弄傷,又開車帶著陳嘉澍來醫院做檢查,幾乎一直在連軸轉。他疲倦地蜷縮在醫院的長廊上,悄無聲息的閉上了眼楮,就這樣無知無覺地睡著了。 醫院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睡也睡得不安穩,他一連做了幾個夢,再一睜眼,和悄悄站在他身邊的陳嘉澍四目相對。 陳總的手多災多難,經歷了一大圈折騰,現在終于是被縫好了,上面嚴絲合縫的包了一層厚紗布。估摸著醫生也是怕他的手發炎,給陳嘉澍另一只好手上打了一瓶消炎止痛的吊針。 這也得虧是冬天,傷口不會輕易的流膿,不然照這麼折騰,還不知道會不會感染。 陳嘉澍一只手傷的嚴重,另一只掛著吊瓶的好手還不肯閑著,拿著個厚毯子,正十分艱難地往裴湛身上蓋。 裴湛一睜眼,陳嘉澍猝不及防地與他四目相對。他彎著腰,神色心虛地保持著給裴湛蓋毯子的動作,一動也不敢動。 他正心里還奇怪陳嘉澍手里的這毯子是從哪來的,抬著眼,目光倦懶地掃視了一圈,在不遠處看到了陳嘉澍出入都帶著的秘書。 看來是打電話叫人送的。 “針管都要冒血了。”裴湛余光撇到了陳嘉澍的手背。 陳嘉澍手背上的針管岌岌可危,隱隱約約有回血鼓包的嫌疑。他手里的這張毯子太厚,要用力才拿得住,陳嘉澍總是這樣亂動,怕是等會還要再扎一針。 裴湛提醒︰“你先把毯子放下。” 陳嘉澍的秘書很有眼色地過來把陳嘉澍手里的毯子接住了,苦口婆心地說︰“老大,你坐吧,醫生叫你別亂動。” 裴湛坐直了身體,他問︰“你的手醫生怎麼說?” “醫生叫我留院觀察。”陳嘉澍坐在裴湛身邊。 裴湛追問︰“傷到神經了?” “嗯,切口太深,影響到了,”陳嘉澍簡潔明了地說,“醫生說看恢復,叫我留院觀察。” 裴湛點頭︰“那我就先走了。” 醫院里面有醫生護士照料,再不濟,陳嘉澍自己也還有個秘書,就是退一萬步來講,他口袋里也並不缺錢,請個護工來照料,日子也不會難過。 “裴湛……”陳嘉澍抬手拉住裴湛的衣袖,他神色緊張,說,“我……我不想住醫院。” 裴湛沒動,似乎是在等著他的下文。 陳嘉澍殷切地講︰“我想回家呆著。” 裴湛莫名其妙︰“那你回去待著唄,你們家不是有私人醫生嗎,他也能給你打針吧?” 陳嘉澍繼續小聲地說︰“但是我需要人照顧啊……” 裴湛皺眉︰“需要我給你請個保姆嗎?” 陳嘉澍眼巴巴地看著他︰“我不習慣別人照顧我。” 裴湛瞥他︰“那你要怎樣?” 陳嘉澍不說話,只是目不轉楮的盯著他的臉,一派可憐兮兮的模樣。 大有拜托的意思。 這種表情,裴湛以前從沒在陳嘉澍臉上見到過,又受傷又難過又懇求,很難想陳嘉澍會對著什麼人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簡直沒法了。 第101章 裴湛嘆息一聲,說︰“只能這兩天。” 陳嘉澍眼楮動了動。 裴湛補充說︰“過幾天我要上班的。” “那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裴湛松口︰“可以。” 陳嘉澍少見地沖他笑了笑。 裴湛補充︰“但不要太多,工作時間或者在加班開會的時候我不會接。” …… 重逢之後,裴湛與陳嘉澍接觸得不算多,他其實一直避而不見。 不論是前男友還是前兄弟的關系,在寧海這樣一個大染缸里都顯得太特殊了,裴湛不想多有瓜葛,也不想惹上官司,更不想引人注目。 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只要他稍稍做一些越界的舉動,陳國俊就會用從前提醒他。 其實當年的不告而別很難說裴湛是受了陳國俊的威脅,還是自己想逃離。 他那時候究竟是還愛著陳嘉澍,還是只是因為舍不得割舍,所以遲遲沒有離開,感情這種東西太難講了,裴湛作為一個初學者,當局者迷,其實也沒有比陳嘉澍高明到哪里去。 陳嘉澍的公寓是寧海市中心的一套頂層大躍層,自帶花園洋房,算起來有三層樓。這一套拿下來差不多要八位數快九位數。 他整個一套公寓都是精裝,動靜區合理分割,私密空間也設計的十分恰當,甚至還有運動器材的擺放區,器材室的邊緣,還修了一個小型的恆溫泳池。 走進去,裴湛把帶來的飯菜都放進了廚房的保溫箱。 他這麼多年也沒學會怎麼做菜,吃了幾年白人飯,甚至廚藝有變本加厲的嫌疑,為防陳嘉澍這個大少爺吃不慣,裴湛親自去了他常吃的管館子,給陳嘉澍買了幾個菜回來。 陳嘉澍打完吊針回來就睡了。 他隱約有些發燒,睡著的時候很不老實,幾次把被子掀翻了,裴湛在旁邊給他,蓋了又蓋,要出門之前還打電話給陳嘉澍的秘書,說讓他找個保姆來看著陳嘉澍。 秘書說陳總家里本來就有阿姨,不過只是定期來給他打掃衛生,如果裴律師有急事要出門,可以委托阿姨先看下。 裴湛也不知道阿姨幾點來,又怕陳嘉澍這個病患等會睡醒了要吃東西。進來之後裴湛就先看了一眼陳嘉澍的冰箱,深覺陳總這日子過得像神仙,整個冰箱的冰櫃,弄得比他本人的臉還干淨。 實在沒法,裴湛先在網上找了個阿姨,明天就能過來,負責給陳總做飯。 然後他趁機出去給陳嘉澍買了個飯。 回來的時候陳嘉澍還燒得嚴重,裴湛摸摸陳嘉澍的額頭,又上手給他貼了個降溫貼。 裴湛也沒想到自己這麼一貼,就把陳嘉澍給貼醒了,他和床上虛弱的陳總面面相覷,半晌才問︰“你的手還疼嗎?” 陳嘉澍啞聲說︰“不疼了。” “頭還暈嗎?” “也不暈了。” “餓嗎?” 陳嘉澍無精打采的說︰“吃不下。” 裴湛想了一下,好像也沒有什麼事情能為他做了,裴湛說︰“那我先走了。” “不,不,裴湛你先別走……”陳嘉澍掙扎著想從床上起來。 裴湛回頭摁住他的肩膀︰“你別亂動了,還在發燒呢,先好好躺著。” 陳嘉澍聲音虛弱︰“我沒事的。” 裴湛皺眉︰“還沒事?你臉都是白的。” 陳嘉澍沉默了一會兒,他耳下似乎浮現出了一點可疑的紅,然後才弱弱地往裴湛那邊蹭了蹭︰“裴湛,我難受。” 裴湛沉默地別開眼。 他完全不敢看陳嘉澍。 陳嘉澍變成現在這樣是為了誰,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可能是因為少年時期總是虧欠別人,裴湛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欠別人什麼,無論是人情還是金錢,他總會細致的衡量得失,然後再報之以相同的報酬。 可他偏偏今天欠的是陳嘉澍,這讓他還都不知道怎麼還。不論他還什麼,都顯得無足輕重。 陳嘉澍這種人,其實本質上還是麻木不仁,當慣了大少爺,平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對世間萬物都是冷眼旁觀。當時肯伸出手來保護他,應該也是心急,是怕他真的被那個女人傷到。 這只手傷得很重。 陳嘉澍為此可能要在家里養個一兩個月的傷。他剛回寧海,還有不少的業務要處理,裴湛就算沒接觸過陳嘉澍的工作,也大概知道陳嘉澍這人天生就是做主心骨的料子。說不準他這一傷,公司的業務也會暫時停擺。 這都是錢呢。 于情于理,于利于弊,裴湛一點沒有被觸動,那是假的。 可是他又不可能真正給陳嘉澍他想要的東西,所以送還什麼都顯得多余。 在陳嘉澍請求他留下照顧他的時候,裴湛雖然不願意,但還是同意了。 他想,總歸是他欠他的,現在不還來日也是要還。 留下照顧陳嘉澍,也算他們兩清。 陳嘉澍一動不動地看著裴湛,說話的語氣有一些委屈,他問︰“剛剛你去哪里了?” “買飯,”裴湛自如地回答他,“那家館子不外送,我親自去的。” 他知道少爺嘴挑,一般的館子是不會去吃的,所以裴湛去的館子,也是這附近口味最好的,最會做的。 帶回來的飯菜也都是陳嘉澍愛吃的那幾樣,特地叫廚子沒放辛辣刺激的東西,不然不利陳嘉澍養傷。 陳嘉澍發絲凌亂,他半張臉埋在枕頭里,只露出一截蒼白的側臉,他眼尾泛著紅,不知道是因為沒睡夠,還是因為委屈,他小聲地說︰“我以為你走了呢。” 中間他也有醒過一次,迷迷糊糊叫了兩聲“裴湛”,沒有人搭理他。 陳嘉澍燒的嚴重,想睜開眼看看,照顧他的人還在不在,可到最後又實在沒有力氣,手又疼的厲害,坐在床上昏昏沉沉就又睡了過去。 他做了好多夢。 夢到裴湛笑他痴心妄想,讓他滾遠點,別再死纏爛打。 沒有一個夢的結局是好。 陳嘉澍就這樣恍然驚醒,看見了風塵僕僕趕回他身邊的裴湛,心才一下子落地。 原來他不是不要自己,也不是偷偷離開。 裴湛拖了一張凳子,在陳嘉澍的床邊坐下︰“我給你帶了粥,還有一些你喜歡吃的菜,要不要吃一點。” “我難受,好疼。”陳嘉澍掙扎著想用那只好手觸踫裴湛的指尖。 裴湛卻避嫌似的,不讓他踫,他反過來握住陳嘉澍手腕,把陳嘉澍的手掌塞進了被子里,又回頭把空調調高了幾度,說︰“疼就別亂動了,發燒是正常的,這麼大一個傷口,又沒有及時處理,要不要叫醫生來給你打一針消炎藥?” 陳嘉澍縮在被子里沒有動彈。 像一只收起爪牙的小貓。 他窩在床里,病得惹人憐惜,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勢頭絲毫不見。 裴湛也不是專業人士,他沒法判斷陳嘉澍的情況,只好掏出手機,找到醫生的電話撥通。 “不用叫他來,”陳嘉澍指尖虛虛地扒住裴湛的膝蓋,“我吃過醫院開的消炎藥了,很快就會退燒的。” “但還是燒的嚴重,”裴湛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後半夜要是發燒發得厲害,我就替你打電話給他,把他叫過來。” 陳嘉澍執著的說︰“我不要他。” 裴湛靜靜地看著陳嘉澍。 陳嘉澍適當地露出了一點自己的脆弱︰“裴湛,我不想打針。” 他仰著頭看裴湛︰“你不要叫他來好不好?” 裴湛猶豫地看著他燒到緋紅的臉頰,說︰“先看情況吧,如果實在發燒的厲害,我只能……” 陳嘉澍閉眼,不知道為什麼,裴湛居然在他的臉上看出了失落的情緒。 “給你打一針止痛也好,”裴湛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像在摸一只病懨懨的貓咪,“你听話一點。” 陳嘉澍燒紅的耳朵一點一點紅得更加嚴重了,他眼楮悄悄睜開一個縫,有一眼沒一眼的瞄著裴湛︰“裴湛……” 裴湛漫不經心地應答︰“嗯?” 陳嘉澍小聲說︰“謝謝。” ----------------------- 作者有話說︰火葬場沒有結束(但是其實說後半段是火葬場也並不準確如果後半段單純只是懲罰攻那寫的就很無趣了) 第82章 尋覓 大概是發燒太嚴重,表達了感激的陳嘉澍沒多久就又睡暈過去了。 裴湛沒有回家。 他回去了也不能完全放心。 反正明天也不上班,裴湛又是能熬夜的人,他一時半會不睡,也沒什麼事。 陳嘉澍現在這個樣子,他其實應該給人請一個保姆,然後再把他的私人醫生叫來,好好照料他。 陳總一年花這麼多錢,以高于外面幾倍的價格養著這些私人醫生,他們應聘就是要來干這些的。 但是他最終也沒請。 且不說陳嘉澍從頭到尾抗拒別人的照料,退一萬步來講,裴湛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一個什麼樣的身份去替陳嘉澍請人,這人受傷甚至都是因為自己,要是就這樣干干淨淨的撇清關系,也顯得太無情了。 第102章 陳嘉澍還發著燒,裴湛還是有些不放心,他給陳嘉澍的私人醫生發了信息,又自己主動地去和陳國俊道了歉。 今天這件事情總歸是因他而起,陳嘉澍的傷也是因他而受,不管陳國俊是否在監視著他們,裴湛總是要和他交代一聲的。 時間並不晚,平常這個時候,陳國俊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做項目,按照常理來說,消息應該是已讀的,但是陳國俊沒有回。 這也是裴湛意料之中的事。 畢竟是他食言,說好的不再與陳嘉澍接觸,可是從他放假以來,幾乎樁樁件件事情都離不開陳嘉澍,這雖然並非他所願,但……事已至此,裴湛只能先把自己撇出去。 人家是一對親父子,他一個外人,還是明哲保身的好。 等他與醫生交涉完,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林語涵那頭沒了消息,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辦法安撫被暫時拘留的儲妍。 裴湛給她發了幾條自己的猜想,她也沒有回。 其實今天陪陳嘉澍去醫院的時候,裴湛就已經想明白了,那位四太來警局哭訴的原因是什麼。 她那雙漂亮的狐狸眼,看著上挑多情,卻並沒有一絲傷心之色,嘴里的哭泣與痛斥也只是做給別人看的戲罷了,她真正想要的是,把那個年輕女人懷孕的事情捅到台面上來。 死了一個兒子不打緊,她手里還握著另一條性命。 那可是鄭總的長孫呢。 懷著孕的女人,就算在警察局里一刀把他捅死了,也能等到孩子出世再啷當入獄,只要他們鄭氏稍稍活動,那這個女人就可以從無期變成有期,再從有期變成出獄。 至于死了的人,不論是他裴湛,是林語涵,又或者,是儲妍的什麼親人,在寧海這個圈子里,都算是能叫得出名的人物。他們中間隨便死一個人,這個圈子里的所有人都會知道,鄭總有孫子了。 只要老鄭承認了這個長孫,那以後她就是垂簾听政的太皇太後,榮耀不減,尚君該是她的天下,還是她的天下,再沒有人能夠撼動她。 只是今天,她竹籃打水一場空,萬般盤算,都被陳嘉澍這一只手攪得稀碎。 裴湛關了陳嘉澍的房門,又熄了他公寓的幾盞燈。只有這樣裴湛才能看得清自己面前的景象。夜色朦朧,寧海城不夜的萬家燈火與天上的流瑩星輝相互映照,一派繁華景象。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寧海這一片生生不息的繁華,不知道是由多少人的宵衣旰食和焚膏繼晷組成的,這一片連著一片的燈火璀璨,都是這些年寧海不計其數過勞死案件的培養皿。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寧海的繁華孜孜不倦地汲取著這里每一個人身上的魂靈與皮囊,在一片荒蕪上長出來,長得枝繁葉茂,頂天立地。 名利場麼,越美的地方就越萎靡,越生機的景色下藏的污垢就越多。裴湛心里清楚,不論是他,是陳嘉澍,甚至是陳國俊,都是寧海這座不世名港的肥料,它靠食人悲淒苟延殘喘,也靠吃人得意青春永駐,他們這些披著人皮的野獸在中間撕咬的越凶,它就越是容光煥發。 頭破血流最好了。 頭破血流才有好戲可看。 裴湛從口袋里掏了支煙點上,有點煩悶地垂眼,警局傷人的事,不少人都看見,估計網上現在已經討論的熱火朝天,明天不知道媒體要怎麼報。 畢竟儲妍是個大明星,昨夜她的殺人的事不脛而走,只需要一小時,就能在各大網站掀起軒然大波。 警局門口蹲守的記者不少,娛樂狗仔和粉絲站姐也是數不勝數,他差點挨捅的畫面,陳嘉澍救他的畫面,以及他帶陳嘉澍去醫院縫針的畫面,也不知道被拍到幾張。 這些斷章取義的消息被發到網上,肯定會被傳的面目全非,後續造成的影響,恐怕不可估量。 這些都是次要的,他現在只擔心他和陳嘉澍曾經高中同班的事情被媒體進一步挖出來,又或者,那些神通廣大的人進一步挖到裴湛最不願意提及的過往,他怕那些長槍短炮最終會對準喬青蓮。 當然,更令裴湛頭疼的遠不止于此。 陳嘉澍在度假區那樣大張旗鼓,那些與他們一同在度假區的老狐狸,不會看不出這其中的貓膩。 就算他們不往同性戀方向想,在他們的心里,他與陳嘉澍的關系也絕不會簡單。 陳嘉澍不吸煙,家里沒有煙灰缸,裴湛很沒素質地把窗戶拉開了一個小縫,就這麼隨手把煙灰點了出去。 他實在想不通,明明已經拼盡全力去躲這個曾經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可兜兜轉轉,好像怎麼也擺脫不了。不論是滴滴接單的相遇,同學會的重逢,還是後來度假區的再見,他們都總是被一樁樁一件件的事繞在一起。 理不清,扯不斷,剪不破。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緣分呢? 孽緣也是緣啊。 難不成老天是覺得當年的他不夠果斷,哪怕過了十年,還要讓他親手再給自己一刀? 畢竟當年的裴湛,哪怕是下定決心分手,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和陳嘉澍把一切都說開,只能像只過街老鼠一樣灰溜溜地逃走。 那場無疾而終的初戀,像是糜爛在地里的冬草,花了漫長的時間蟄伏,裴湛以為它已經咽氣,可春風一吹,那些往事就血淋淋地從他的五髒六腑里鑽出來,敲骨吸髓地要取他的性命。 割不掉的情緒宛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仿佛冥冥中有什麼力量在懲罰他當年的優柔寡斷,所以如今他們才不清不楚地糾纏在一起,怎麼也分不開。 他得克制。 他反復地提醒自己要克制。 今天的心軟實在不應該。 可是陳嘉澍的示弱讓他輕易地屈服了。 年少時分的渴望而不可求和十年流離的天各一方在這樣孤獨的夜里慢慢熬成一種沒法細說的滋味,不知疲倦地侵蝕著他心底的防線。 裴湛一直以為他已經學會不近人情。 他以為自己是一塊不會痛的鋼鐵,經過淬火,已經變得堅不可摧。 結果台下十年功地折騰來折騰去,踫到自己真想演得戲,發現自己這套戲碼玩得還是不到家。 他喝醉那天夜里,蹲在地上求陳嘉澍放過他。 不能完全說自己是死心。 他是無路可退,也是無可奈何。 可他是真的不能再接受任何人了。 別人不行,陳嘉澍更不行。 裴湛頭疼地把手里這支煙抽完,他等煙蒂涼透了,謹慎低抽了張餐巾紙包住,正準備轉身扔到垃圾桶里,身後就響起一片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他沒回頭,下一刻,一個滾燙的人撲上了他的後背。 一陣濕熱的呼吸打在他耳側。 陳嘉澍就這樣發著燒把他抱在懷里,他低頭的時候,帶著一點裴湛輕易就能察覺到的害怕。 裴湛沒有說話,他只是捏著煙頭沉默。 陳嘉澍得不到他的垂憐,只能小心地在他耳邊哼哼︰“裴湛……” 裴湛克制地“嗯”了一聲,以示他听到了,並且正在等待著陳嘉澍的下文。 其實他是想說,陳嘉澍的手剛剛縫合,躺下好好休養才是正經的,這麼亂七八糟的折騰,等會縫好的線崩開了,大半夜還得去急診縫針。裴湛明天不上班,開車帶他去縫針倒不是次要的,主要是少爺這金枝玉葉的手,實在不宜多糟蹋。 但是這麼多話在裴湛心里轉了一大圈他也沒說出口。 他只是無聲地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拐杖,非常可靠地給了陳嘉澍一個支撐點。 陳嘉澍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臂箍上他的腰︰“裴湛,我以為你走了。” 裴湛簡明扼要︰“我沒走。” 陳嘉澍身量比他高一些,抱著他的時候需要輕輕低頭才能踫到他的耳垂︰“我剛剛又做夢了,我夢到你走了,我找不到你。” “我不停的找你,給你打電話,但是怎麼都聯系不上你……”陳嘉澍聲音顫抖地把臉埋在他的頸窩里,“我去了好多地方,見了好多人,但是誰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誰也不知道。” 裴湛語氣平淡地說︰“你放心,我沒走。” “裴湛……”陳嘉澍心有余悸地說,“你不在我睡不著。” 第83章 忍耐 你睡不著關我屁事。 拒絕的話簡直要脫口而出。 可是裴湛沒有講,他只是從兜里又掏出了一根煙。似乎拒絕成了一件難事,他在夾縫里進退維谷,也丟掉了和那些庸俗貨色區別的本質。 他不冷靜。 可是他要冷靜。 裴湛捏著煙盒,上面工工整整的一排“吸煙有害健康”被他當成了擺設,沒有癮的人,在這個難眠的夜,也難免多點了一支。 他甚至不抱希望地希望著陳嘉澍受不了自己這個煙鬼,能退避三舍地回到臥室里去休息。這種自欺欺人像個笑話,可裴湛也實在沒辦法。他欲言又止,卻又三緘其口。 第103章 說多錯多,他實在害怕了。 他們就這樣固執地僵持在這里,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裴湛第一次清楚地察覺度日如年這個詞。 “你該回去休息了,”裴湛語氣冷淡,“陳總。” “裴湛,”陳嘉澍不願意放過他,“你陪陪我好不好?” 裴湛多想說不好。 但他又有一顆太過柔軟的心。 陳嘉澍的側臉蹭在他頸側︰“裴湛,我手疼。” 裴湛“嗯”了一聲,很人機地回復︰“那麼大個傷口自然會疼。” 陳嘉澍依賴地靠在他肩上︰“我睡不著。” “手很痛嗎?需要止痛藥還是安眠藥?”裴湛語氣十分體貼,“家里有藥嗎?如果沒有,我可以替你去買。” “我不吃,”陳嘉澍無賴地說,“我討厭吃藥。” 裴湛面對他這樣的小孩脾氣,簡直無可奈何︰“那你要怎麼樣?” “你陪陪我吧,”陳嘉澍像一只撒嬌的小貓,一點點蹭著裴湛的脖頸,“你陪著我我就能睡著了。” 裴湛無動于衷︰“我一直在這里沒走。” “我……”陳嘉澍很依賴的擁抱著他,“可是我看不到你,我想看著你。” 裴湛無奈︰“睡著了也一樣看不到的。” “那你親我一下。”陳嘉澍抱著他的腰晃,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 裴湛沉默地沒有答應。 陳嘉澍小聲哀求︰“你親我一下就不疼了。” 裴湛婉拒︰“太高看我了陳總,我不是大羅神仙,也沒有安神止痛這種奇效。” 陳嘉澍可憐巴巴地在他耳邊說話︰“但是裴湛我難受,我疼啊。” 裴湛渾身一僵,他欲蓋彌彰的偏頭,像是想躲開陳嘉澍這樣親昵的觸踫。 他的耳朵不太禁踫,以前陳嘉澍就知道,他們滾在一起的時候,陳嘉澍就總喜歡貼著他耳朵說話,一面把他弄得意識模糊,一邊貼著他的耳朵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來惡心他。 這樣的動作,讓裴湛覺得渾身難受。 他想推開陳嘉澍,可那只受傷的手橫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無法動彈。他明明是強勢的那個,可是在這場糾纏里始終未曾佔過上風。 此時此刻,裴湛多麼想要點上一根煙消遣心里的那點煩悶,可他的修養又不允許他當著一個傷患的面去吞雲吐霧。 更何況,陳嘉澍這種不抽煙的人,應該也不喜歡聞到二手煙那種刺鼻嗆人的味道。 可是陳嘉澍不喜歡關他什麼事? 一時間,裴湛心里的憤恨就此壓不住。 他幾乎在一剎那怒火中燒。 為什麼?憑什麼? 不論是分開前還是分開後,他好像總是他們關系里的被動那個,裴湛不想再看到這樣沒用的自己,他幾乎算是報復地又點了一根煙,他沒推開陳嘉澍,只是憤憤不平地把煙抽到煙屁股。 陳嘉澍默不作聲地抱著他,好半天才說︰“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裴湛回頭沖他吐了一口,他表情冷漠,有些惡劣地看著陳嘉澍︰“受不了就回去睡覺,幾點了,你還發燒。” 煙霧繚繞,裴湛連陳嘉澍的眼楮都不想看。 從前的裴湛是個徹頭徹尾的好學生。 他無趣、木訥、老實、笨拙,在學生之間有名的沉默寡言,是老師學生眼里總是做無用功的書呆子,雖然每天都在努力,但確實算不上什麼學霸。他在華騰的那兩年,是個成績很差的好學生,抽煙喝酒、打架紋身、染發燙頭,這些跟好學生沒關系的詞他一向都是不沾的。 但是人總是會變的。 十年過去,他不再是那個老實又沉默的裴湛,就連這些滿是社會流氣的風俗也都一一染上,他保持著所謂精英的模樣,私下卻什麼都已經嘗試過。 他不再和當年的自己一樣天真,這張白紙已經被社會這塊染缸染得面目全非了。 陳嘉澍還停在過去,想著當年的美好,但裴湛卻無比清楚。 哪怕自己如今還愛他,他們也不能像從前一樣。 裴湛從不在外人面前展現這些。 同事不是朋友,出了公司就是陌路人,林語涵與他是合作關系,不知道他私下的脾性。他日復一日地壓抑著自己,獨自一個人沉沒在孤獨里,以為這就是自己的余生,也以為這就是自己的歸宿。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現所謂的自我,成年人,誰不是披著一身人皮,在動物世界里茹毛飲血,達爾文的進化論亙古不變,露出一點破綻,就是露出自己柔軟的肚皮任人蹂躪。 裴湛向來沒心思,也沒必要。 煙霧散去,陳嘉澍與他四目相對。 裴湛看著陳嘉澍的眼,一時間忍不住愣神。 他從小就是個心思敏感又細膩的人,察言觀色成了他人格中難以分割的一部分,裴湛已經很多年沒有在誰的眼楮里看到這樣深重的情緒。 十八歲的陳嘉澍沒有這樣看過他,在病床前與他告白的林語涵沒有這樣看過他,甚至後來,他在國外,遇到的每一個追求者,都不曾用帶著這樣深厚情緒的眼楮看過他。 或許十八歲的他自己身上就有這樣的感情,但這麼多年過去,那點情深義重也都被時間碾成齏粉,風一吹就散了。 裴湛被這樣的目光一看,整個人都有些恍神。 陳嘉澍就這樣低頭親了親他的唇角。 尼古丁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與裴湛的氣息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近乎于欲望的催化劑。 陳嘉澍幾乎要忍不住深深地吻下去,他閉著眼,自作主張地把裴湛推在陽台的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貼上裴湛側臉,在這一瞬間,一些令人惶恐的回憶涌上心頭,他幾乎勃然大怒,終于狠狠掀開了陳嘉澍。 猝不及防,陳嘉澍往後退了好幾步,他的傷口又崩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有點難過地看著裴湛,但最後眼里的愛慕更勝一籌。那種近乎瘋狂的愛在他的眼里溢出來,足以讓裴湛覺得驚心動魄,如果心智不夠堅定,很快就會溺斃在那一片深情里。 但是此時此刻,裴湛只覺得自己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面對陳嘉澍,他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陳總,”裴湛皺眉,“你不覺得你有點太過分了嗎?” 陳嘉澍有點茫然地看著裴湛,然後又有點羞愧地低頭︰“對不起。” 裴湛不想再看他︰“如果道歉有用,那殺人犯都去道歉好了。” 陳嘉澍想要靠近卻不敢靠近,他只是眼巴巴看著裴湛,神色驚惶不安,像是在等待裴湛的安撫︰“剛剛讓你不舒服了是嗎?” 這樣的長夜,實在太安靜了。 他們相對無言,空蕩蕩的房間里好像連活物的痕跡也沒有。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聲輕響打破了這近乎對峙的寂靜。 剛剛裴湛推得力氣很大,混亂中陳嘉澍的手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它遭受了很嚴重的二次傷害。 他好不容易縫合的傷口破裂,血順著縫隙溢出,又從他的指尖往下落,地板上很快積了一灘令人觸目驚心的紅。 可是陳嘉澍毫不在意。 他眼里只有裴湛。 可裴湛的目光卻沒有辦法給陳嘉澍,他在意地盯著陳嘉澍的手,眼里的掙扎和痛苦輪流交錯了好幾輪,最終,他選擇放過自己似的,收回了一切關切的目光。 在陳嘉澍的注視里,裴湛狠狠嘬了一口煙,他把這支煙抽到頭,似乎心里也下定了什麼決心。 裴湛撢掉多余的煙灰,一步一步走近陳嘉澍。 陳嘉澍兩眼明亮,他的眼楮里似乎閃過喜悅和驚訝。 他以為裴湛終于被自己的楚楚可憐所打動,願意溫柔地擁抱自己時—— 裴湛目光冷漠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刺。 一聲輕響。 裴湛神色凶狠地把他手里沒熄滅的煙蒂摁進了陳嘉澍的肩頭。一股棉質物燒焦的味道傳來,燃燒的煙頭很快把衣服燒破,燙進陳嘉澍的血肉里。 陳嘉澍皺了皺眉頭,似乎不知痛覺地默默忍受了這一切,他沒有躲開,也沒有詢問,只是溫順地承受。 裴湛毫不手軟,他在陳嘉澍的肩膀上徹底把煙熄滅,才抬手彈進垃圾桶。他用一種大學畢業後就沒有使用過的惡聲惡氣從陳嘉澍發作︰“你以為裝可憐就可以要挾我?” “你好天真啊。”裴湛槽牙緊緊咬。 “我不會再愛你,”裴湛壓低了聲音,像是要發怒的野獸,“我不會再對你有絲毫心軟,你放棄吧陳嘉澍,好馬不吃回頭草,我不會回頭的。” 陳嘉澍一動不動。 “當年的事我本來不想恨你,我只想與你當一對毫不相關的陌生人,你和我都不是小孩子,把事情鬧得太難看對你我都沒有好處,”裴湛抬頭看他,眼里是讓陳嘉澍心如刀絞的惡心,“可你如果再想糾纏,我不介意,從現在開始恨你。” 第104章 裴湛說完這一切,給陳嘉澍的醫生發了信息讓他來管陳嘉澍的手。 然後拿上茶幾上的車鑰匙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 一直到了地下車庫,裴湛整個人才從緊繃的狀態里放松下來,他拉開車門,像被抽去了脊梁似的,癱在車里。 車里的血腥氣沒散,血污沾在車座上,一下一下戳著他的心。 裴湛放空了目光,漫無目的地盯著車庫里的燈光,他眼前的一切景色漸漸變得朦朧,模糊不清,眼里的水汽越積越多,最後變成了面頰上的一股涼意。 他也不想這樣的。 他也不想失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為什麼情緒忽然爆發,要對陳嘉澍做出那樣可惡的事情。 可是裴湛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繃斷了。 陳嘉澍一直在逼他。 雖說從未有明面上的強迫,可是暗地里的糾葛更容易逼瘋人,它就像是見血封喉的毒藥,一旦暴露,裴湛就會萬劫不復。 他這種人,前走三後走四慣了,這些年,在他鄉漂泊,好不容易回歸故土,在這邊群狼環伺的地界上如履薄冰,枕戈待旦,每一步都走的極為艱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哪怕到了今天的地步,還是只需要陳國俊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陳嘉澍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可以肆意左右他的那個太子爺。他沒有什麼選擇的余地。 有抗衡的資本尚且如此,裴湛不能再一無所有。 他不想再像從前一樣被動了。 他不能再受制于人,也不能再沉溺在那些什麼虛無縹緲的情啊愛啊里面。 陳嘉澍是洪水猛獸。 這十年他沒有一刻不在反省當年那個輕易把一顆心交出去的自己。 他的心太軟了。 可他不能再心軟了。 裴湛痛苦地流淚。 只有狠下心來,裴湛才能不再被別人當成手中可以肆意玩弄的玩意兒。 他不會再接受陳嘉澍。 也不會讓陳嘉澍再越界一次。 永遠不會。 …… 一場鬧劇,不歡而散,客廳里的燈熄了大半,只有月光冷冷的透過窗簾照在地面上,照出一灘叫人心驚膽戰的紅。 陳嘉澍的手還在流血,但是他感覺不到一樣,完全沒有在意自己的手到底如何了,反而長期的站在客廳里愣神,好久才從裴湛剛才發怒的表情里回過味來。 肩頭上的燙傷有些可怖,陳嘉澍不介意似的,把燙壞的衣服脫了下來,用自己還靈活的那只手給已經陷入深度睡眠的私人醫生打了個電話,且不說這家伙能不能給自己包扎好,就是包扎不好,也能開車給他送去醫院急診。 沒辦法,單手開車被逮到要交罰款。 ----------------------- 作者有話說︰陳嘉澍︰老婆凶凶的 鯨︰努力開始日更力!(power.jpg) 第84章 抱歉 房間空蕩蕩,陳嘉澍坐在沙發上,居然有點忍不住笑起來。 他虛虛地盯著空中的某處,似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陣,然後眼里漸漸涌出一些微不可查的竊喜。一切都是因為他想到了剛剛裴湛的神色。肉眼可見的,剛剛裴湛拒絕他的時候,整個人都非常的焦慮。 那種焦慮感並沒有讓陳嘉澍知難而退。 他知道,裴湛為什麼而焦慮。 如果裴湛真的對他沒有絲毫感情,那壓根就不會焦慮,直接拒絕,一刀兩斷,一了百了。可明明他傷了手,裴湛也會為他牽腸掛肚,哪怕想要避嫌,卻仍舊為了過去,願意和他同桌吃飯,給他一個一刀兩斷的機會。 他們都長大了。 但他們的不坦誠從年少時分還一直延續至今,甚至有變本加厲的嫌疑。 裴湛的欲蓋彌彰做的那樣天衣無縫。 他這些年見了太多人,遇了太多事,似乎想演就能演的一點破綻也沒有。 那麼圓滑世故的一個人,偏偏遇上陳嘉澍就會方寸大亂。 明明剛才看上去那樣凶狠,似乎對陳嘉澍那麼深惡痛絕,但他自己不知道,他那雙會說話的眼楮暴露了一切……當他抬頭看著陳嘉澍的時候,那麼溫柔,那麼委屈,那麼可憐。裴湛似乎變了,但又沒變,陳嘉澍看著他的時候,似乎又看到了闊別多年,夢里那個溫柔少年的影子。 裴湛實在不適合這樣逞凶斗狠的身份,甚至連發紅的眼尾都在口是心非。 他不知道,陳嘉澍只需要與他對視一眼,就能看出,他心底深深掩藏的那些情緒。 他們之間還有愛嗎? 陳嘉澍說不準,但一定不是什麼感情也不剩。 哪怕裴湛真的壓制得很好,好到陳嘉澍以為他真的已經心如死灰,對自己再沒有多余的感情。 可是峰回路轉,裴湛今夜徹底失控了。 只有相愛才會失控。 否則只會一刀兩斷,形同陌路。 他已經把裴湛逼到了極點,如果再步步迫近只會適得其反。 陳嘉澍想。 還暫時不要再去打擾他的好。 …… 時間過得很快,裴湛自從那天沖陳嘉澍發了一通火之後就再也沒有和他聯系過。工作繁忙,加上儲妍的事情,他差不多連軸轉了一個月。 趙敏然跟在他後面從實習生榮升律師助理,本來是要撥給裴湛手下的一個律師做工作,結果小姑娘也是個 種,非要跟著裴湛做事,要是不讓她跟著裴湛,她就還當她的實習生,不肯轉正了。 這小姑娘平時做事認真而且听話,裴湛讓她整理卷宗,她就能整個實習期把卷宗全給老實整理了,弄出來的東西一絲不苟,細心又耐心。 裴湛還是挺喜歡她的。 只是這件事上官小脾氣大,惹得長倫人事不高興,最後還是捅到了裴湛跟前,裴湛才輕飄飄地說了一句,給助理的位置,但還在裴湛手下先做實習生的工作拿普通工資不提績效,後面接新案子再說。 人事那頭也為難。 那另一個老師缺助理怎麼辦呢? 裴湛想了想,把自己的另一個熟手律助撥了過去,讓他們那邊先用著。 那律助是裴湛學弟,也是他的嫡系親信,從海外一路跟著他回的寧海,今年拿到執業就能轉律師。這位也算是長倫里的另一款拉磨活驢,一旦上工那就能轉個三天三夜,全公司的人都怕了這倆不休息的活閻王,但裴湛開了口,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麼。 畢竟裴律都把自己得力干將撥出去了,算得上忍痛割愛。 這下好了,前輩走了,趙敏然承擔了活驢的大部分工作,每天累的腳不沾地,回家倒頭睡得跟死豬一樣。 但就這樣她還每天積極樂觀地996和007,堅持跟在裴湛屁股後面當黑奴勞工。同組的幾個律助有時候累得受不了,得找人輪班,就這小姑娘日夜不休的連軸轉,也依舊活蹦亂跳的。要不是她看裴湛的眼神太過清澈,大家都懷疑他是不是暗戀裴律了。 畢竟裴湛這人長得高身材好,臉蛋萬中挑一,學歷引人注目,談吐又不凡,平時不苟言笑,笑起來又是斯斯文文的,溫柔又體諒人,工作的時候一絲不苟,私下里沉默寡言,可靠又溫和。 公司里不少女同事都扼腕他英年早婚呢——訂婚也是婚。而且有消息傳,估摸著來年三月他就要和亞信的大小姐喜結連理,這些等桃花的高材生們再打主意,也不能打到他的身上來。 “老師,會議材料差不多就在這里了,我都整理好了,您看還有什麼要做的?”趙敏然推了推眼鏡,一板一眼的站在裴湛地旁邊詢問,“我馬上去做。” “先去吃飯吧,”裴湛指尖搭上她的材料,說,“晚上還有的忙。” “好的,老師。”說完,趙敏然抱著文件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 裴湛不下班,趙敏然熬夜也得把東西整理完,給自己上司準備材料。 但她樂意。 每次都要留在辦公室里呆到裴湛走才挪地方。 剛開完會,組里人都三三兩兩去公司食堂,吃飯的吃飯,熱飯的熱飯,各自交頭接耳地說著案件的新進展。 裴湛從中午就沒怎麼吃,餓過了頭,這時候也沒什麼胃口,他不急著去食堂吃飯,只是抄起電話給林語涵打了過去。 儲妍的案子還在審查,亞信那邊事情又多,都是事兒,儲妍的案子全權托付給了裴湛的朋友去辦,裴湛也是大忙人一個,他沒空管,只能時不時去問問進度。 儲妍捅人這事總的來說她不算過錯方。 警方後續查證,姓鄭的那廢物點心死有余辜。 他抽嗨了,叫了幾個人在皇家國際玩,里面剛好有儲妍認識的一個大導演,就順道叫了她一起去那兒玩。 平時這種場合儲妍也是不會去的,可這位導演的請求她實在沒法拒絕,這會兒她試著人家的戲呢。 這幾年儲妍國內的獎拿到手軟,國外的一些邊緣獎項也多多少少有所接觸,大獎和主流獎的提名也是只多不少,但偏偏那幾個大獎的提名每次都是差一點兒,入圍之後總有更有競爭力的作品。 第105章 她這幾年摸爬滾打,不就是為了藝術麼,她本來也不缺錢。 于是大半夜的,也沒通知經紀人就去了。 結果誰知道鄭家那孫子喝多了要對她動手動腳,她被逼急了,才在桌上拿了果盤里的叉子,活活把人給捅死了。 這算得上正當防衛,最不濟只能判個防衛過當。那邊的律師說問題不大,她不算是最大過失方。 裴湛這才松了口氣,也慶幸這件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樣復雜,他把事情都和林語涵說清楚了,讓她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把自己家的那堆爛事兒先料理了。 打完電話,裴湛才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倒也不是想吃東西,單純就是隱隱約約有些絞痛。這都是老毛病了,他走到辦公桌邊,摸出一包養胃的沖劑倒進杯子里,準備去茶水間接點水喝下去就坐下繼續研究案件。 沒想到剛出辦公室門,就和一張熟悉的臉對上了。 陳嘉澍眯著眼對他笑了笑︰“吃飯了嗎,裴律師?” 裴湛顯然沒想到他會來這里,長倫的門禁挺嚴格,陳嘉澍一個企業外人員,按照常理來說,應該不可能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門口。 除非……他和長倫的什麼人有合作。 但是如果陳嘉澍有什麼法務上的問題直接找寰宇法務解決就好,寰宇的法務部也是頂尖的部門,實在沒有必要專門跑一趟律師事務所,且退一萬步來講,陳嘉澍這樣的人,在寧海出了什麼需要咨詢律師的事,也不會一點風聲都不走出。 裴湛是長倫的律師,有什麼合作的信息,在開會的時候應該就能知道一星半點消息,怎麼會什麼都沒听說。 兩人在門前無聲地對峙了一陣。 裴戰才端著杯子說︰“讓開。” 陳嘉澍並不在意他的壞脾氣,很是耐心的笑著問他︰“吃飯了沒小裴?” 門口這塊地太逼仄了,陳嘉澍問問題的時候又習慣前傾,他們離得太近,呼吸都要交錯在一起了。 “你要做什麼……”裴湛皺眉往後退了兩步。 陳嘉澍笑著看他︰“不做什麼,下班了,看你辦公室燈還亮著,上來看一眼。” 裴湛心說騙鬼呢。 陳嘉澍一次都沒來過他公司,怎麼可能知道他辦公室是哪一間,又怎麼知道從外面看是哪一間。 裴湛幾乎算敏銳地察覺到不對,他說︰“我身邊有你眼線?” “怎麼會,”陳嘉澍語氣無奈,“我要是真有那個本事,能把人安排到你們公司來,也不會今天才來看你啊小裴。” 他一口一個小裴叫得親熱,裴湛卻整個人都難受得發毛。 裴湛忍了又忍︰“陳總,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嘉澍有點故意地問︰“什麼?” 裴湛冷著臉︰“我們很熟嗎?” “我看林語涵不也這麼叫嗎,”陳嘉澍看他後退,就得寸進尺的走了進來,“叫你名字顯得太生疏了。” “生疏一點才好,”裴湛回頭把杯子放在了辦公桌上,“陳總這樣尊貴的人,沒必要于尊降貴來貼我這樣不入流的東西。” 這話一出口,陳嘉澍的笑容就有些凝固。 他听到裴湛這樣的形容,心里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他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禮貌的笑容,看他眼神似乎是想開口說什麼,但還沒張嘴,裴湛就又說了話︰“你的手,我很抱歉。” 第85章 吃飯 陳嘉澍正想說。 沒事,不疼。 為了你我不怕。 裴湛接著就說道︰“你的醫藥費我會報銷給你。” 陳嘉澍欲言又止。 “陳嘉澍,”裴湛表情嚴肅,“不要用你那一套裝可憐的辦法來嘗試打動我,一次兩次有用,長此以往,我並不會一直可憐你。” 可不可憐不知道,裴湛心里倒是挺可惜的。 可惜了陳嘉澍這麼自毀想要接近他,但換來的只有他的惶恐不安,陳嘉澍這樣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今能夠為了他去自殘一只手,未來還不知道會做到什麼樣的程度。 裴湛想想就覺得窒息。 可是陳嘉澍毫不在意,他很坦誠地說︰“至少那一套現在有用,以後再說以後的事吧。” 裴湛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陳總,你這樣會給我帶來麻煩的。” 陳嘉澍笑著听他講話︰“比如?” “比如你今天出現在這里,公司里會有很多人覺得不對,很快就會有流言蜚語,”裴湛垂著眼,他的手指磨蹭著掌心的杯盞,“你知道的,我們要避嫌。” 陳嘉澍垂眼︰“我不明白有什麼好避嫌。” “寧海不大,如果有從前的人……” “可從前我們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更沒有在公共場合公開過任何關系,沒幾個人知道我和你從前如何……更何況,現在我和你只是朋友關系,我來找你有什麼不對嗎?”陳嘉澍眼里閃過黠促的笑意,“你這樣避著我,是心里有鬼嗎?” 他這樣倒打一耙的行為簡直算得上惡劣。 裴湛如今能言善辯的嘴一時間也不知道要怎麼去反駁他,話鋒一轉又說︰“我心里沒鬼。” 他只是單純的不想見陳嘉澍罷了。 可他又不能說。 “那為什麼見都不能見我?”陳嘉澍有點傷心的在他辦公室的會客區坐下,“難道是因為我長得太丑了?” “不敢,是因為我與陳總並無合作,據我所知,陳總和長倫應該也並無合作吧?”裴湛抬眼看他,“既然陳總與長倫並無合作,那又是怎麼進來的呢?” 陳嘉澍很干脆地說︰“保密。” 裴湛毫不在乎︰“你知道的,我要查這件事情,很容易。” “但你沒必要花這個精力查這件事不是嗎?”陳嘉澍靠在沙發上,“我們小裴日理萬機,哪有時間來查這些啊……” 裴湛確實不是很想叫這個真。 不管是誰放他進來的,都跟裴湛無關,如果他們只是陌生人,甚至普通朋友,那裴湛就完全不該關心陳嘉澍到底會不會進來和怎麼進來這件事。 他太珠緇必較,反而顯得自己心里有鬼。 大張旗鼓的去查,更容易暴露,裴湛不想做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這事他才不會主動去過問。 他是個謹慎的人。 陳嘉澍想得清楚明白,今天才敢大搖大擺地往他辦公室里鑽。 “今天我不是來給你添堵的,”陳嘉澍把手里的東西放在裴湛辦公室的茶幾上,“我是來給你送飯的。” 裴湛皺眉抬眼。 只見陳嘉澍把自己帶來的包打開。 一股香氣在他辦公室里蔓延開。 那里面是三個包裝精巧的食盒,也不知道是去飯館打包的,還是自己家里阿姨做的,看上去賣相不錯。 裴湛本來餓過了頭,沒那麼想吃東西,這時候被飯盒里的味道一勾,也感覺自己,怕腹中空空,整個胃都控制不住的收絞起來,連帶著剛剛壓下去的胃痛也很快再次發作。 陳嘉澍這人恐怕是上天派來折磨他的。 偏偏在這個時候給他送飯。 裴湛他冷聲提示︰“辦公室里不許吃東西。” 陳嘉澍打開飯盒的手一頓,他愣怔︰“抱歉我不知道你們公司的規定……但已經打開了……” 裴湛沒搭理他,只是把電腦的文件調出來看。 陳嘉澍走到他旁邊來,說︰“不吃點嗎?” 裴湛眼也不抬的說︰“收起來吧,我不餓。” “臉都白了,還不餓,你開了多久的會?忙了多久的班?中午好好吃飯了沒?”陳嘉澍靠在他桌邊,“是不是低血糖了啊,我帶了巧克力,你要不要吃一點?” 裴湛並不搭理他。 其實工作基本上已經收尾了,不吃不喝地,忙了一下午,裴湛已經把注意事項和一些細節敲定完成,只需要在開庭前和委托人再見一面,最後收集一下委托人的意向就好。 但是為了讓陳嘉澍離開,裴湛又調出了另一樁案子看。 陳嘉澍有所準備似的,哪怕被冷落了也不緊不慢,他坐在會客區沙發里,默不作聲的把秘書發來的文件都一一處理了,然後抬眼看向認真工作的裴湛。 他的目光專注又直白,哪怕是默默注視著裴湛,也有很強的存在感。 裴湛是個可能靜心的人,他平時哪怕在鬧市也能鬧中取靜地專心在自己的事上。但是今天他瀏覽了一遍文書,發現從前很容易理解的一段文字,自己現在居然完全看不進去。 他一字一字看過去,卻像是閱讀障礙了,每一個字分開都認識,合在一起卻完全看不懂意思。 這一切都得歸功于陳嘉澍盯著他的目光。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陳嘉澍的目光無聲又克制,但于他而言就是如芒在背。 很快,裴湛在他的目光里露出不耐煩︰“陳總,你難道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 第106章 陳嘉澍揚眉︰“有啊,我這不是把工作都做完了才來找你的嘛。” 說著,陳嘉澍的身體微微往前傾︰“老實交代,你好好吃飯了沒有?” 裴湛在他靠近的前一刻把電腦關了︰“沒有。” 陳嘉澍看著他合上的筆記本,說︰“你不信任我啊?” 裴湛慢悠悠地說,“公司機密不便透露,”他起身走到沙發旁,把陳嘉澍的飯盒一一塞進包里,說,“不是要吃飯嗎?” 陳嘉澍垂著眼看他的電腦,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裴湛把東西收拾好︰“那去食堂。” 陳嘉澍回神似的沖裴湛笑笑︰“不避嫌了?” 裴湛抬頭︰“你說的沒錯,大大方方的才是沒有什麼問題,一直避嫌,我反而是告訴別人我和你之間有什麼,這不是我想看到的。” 反正陳嘉澍已經找到他公司來了。 哪怕現在把陳嘉澍趕出去也無濟于事,要是鬧起來,反而能弄得人盡皆知。裴湛想想算了,先順著他把飯吃了再說別的。 這飯做的不錯,但不是陳家做飯阿姨的手藝,裴湛這些年時不時與陳國俊在一起吃飯,有時候是在外面,有時候是在家里,阿姨的手藝他清楚,不是這個味道。 也不排除是陳嘉澍自己找的阿姨做的。 不管是誰做的,弄得挺好吃,挺合裴湛的口——比公司食堂可好多了。 米飯軟硬適中,小炒青菜菜很新鮮,香煎帶魚很酥脆,乳鴿枸杞紅棗菌菇湯也炖得恰到好處,里面的肉軟爛,筷子一戳就破。 裴湛洗了筷子想吃飯。 陳嘉澍卻攔住了他,說︰“等等小裴,先喝點湯,空腹吃飯我怕你胃疼。” 裴湛沒說話。陳嘉澍說得也沒錯。 他中午沒怎麼吃,現在又早早地過了吃晚飯的時間,他那個胃餓得過了頭,先喝點湯確實能養養胃。 裴湛看著陳嘉澍拿出個碗,給他倒了一碗湯,又把勺子洗干淨,眼巴巴看著他喝。 熱湯濃郁,霧氣氤氳著從碗里飄出來。飯盒的保溫效果很好,還熱著,裴湛喝了一口,湯很鮮美,帶著淡淡的菌菇的清香和紅棗的甜。 陳嘉澍期待地看著他︰“好喝嗎?” 裴湛禮貌地“嗯”了一聲,又說︰“謝謝陳總。” 陳嘉澍笑著給他夾菜︰“你這麼客氣干嘛。”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裴湛壓低了聲音與他交談,“陳總這麼給我送飯,弄得我還挺不好意思的。”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不僅不好意思,還有些害怕呢。” “怕什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裴湛試探地看他,“陳總不是別有所圖,怎麼會百忙之中還要來對我關懷備至呢?” 陳嘉澍狡猾地笑,頗有死纏爛打之意︰“因為我想追你啊。” “我是有婦之夫。” “不是說了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裴湛拒絕,“你知道我不會答應你的。” “別說了你快嘗嘗肉,”陳嘉澍壓根不想談這個事,他馬上扯開話題,“這乳鴿子我炖了一小時呢,偷偷在辦公室休息室里支了個爐子……” 裴湛眼中閃過震驚。 陳嘉澍看他表情沒忍住樂了︰“關著門開了淨化器也沒消掉味兒,中間秘書進來還奇怪哪兒來的肉味兒。” 裴湛喝湯的手一頓︰“你炖的?” 陳嘉澍點頭︰“嗯。” 裴湛艱難地問︰“你在你公司辦公室炖的?” “嗯,”陳嘉澍顯擺地說,“菜也是我弄的呢,國外那幾年我都是自己做飯吃,你嘗嘗看,味道怎麼樣?喜不喜歡?” 裴湛簡直難以置信。 這是電磁爐弄的? 還是煤氣灶? 公司裝的煤氣嗎? 還是弄的煤氣罐? 安全嗎? 陳嘉澍這種級別的管理層,辦公室是自帶休息室的,里面床、浴室和換衣間甚至有特殊需求的,健身器材都會一應俱全。 他們這個級別的管理加起班來那都沒日沒夜,有時候項目大、進度慢、困難多,能在辦公室熬上好幾個大夜,基本人都睡在公司里盯著,統籌調度各種地方的人手機看著到處都進度。 所以總裁辦公室有休息的地方很正常。 但是裴湛他頭一回見在自己休息室里開廚房的總裁。陳嘉澍跟自己員工商量了沒?這不違背企業管理手冊嗎? “你……”裴湛皺眉,“你這不合規定吧?萬一起火,那不是很不安全……” 陳嘉澍忽然捕捉到了他話里的憂慮,高興地說︰“喂小裴,你是不是擔心我啊?” 裴湛不僅僅是擔心他,還十分擔心自己的名聲。萬一哪天寰宇分部大樓里起火,引發什麼社會風波,到時候記者報道起火原因,發現起火點居然是他們太子爺給人炖的湯。 這個人還是裴湛。 那他就可以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陳國俊到時候怎麼看他?其他人又怎麼看他?裴湛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裴湛簡直緊張得要死,已經開始在心里瘋狂盤算,自己怎麼說服這少爺,讓他把辦公室的煤氣灶拆了,不然太危險。 陳嘉澍看著他的表情,一時間沒忍住笑了,說︰“你怎麼了?” 裴湛欲言又止︰“你辦公室……” 陳嘉澍忍笑︰“怎麼了?” 裴湛艱難地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你給我炖湯,你辦公室里有灶台嗎?” “當然——”陳嘉澍笑嘻嘻地說,“當然是沒有了,我剛騙你的,我去公司後廚炖的,讓廚房師傅給我看著火候的。” 裴湛松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頭又惱怒地看陳嘉澍。 陳嘉澍臉上堆著笑︰“你害怕啊?” 裴湛抿了抿嘴,他不說話,只是盯了陳嘉澍一會兒低頭吃自己的飯。 陳嘉澍湊在他旁邊說︰“多吃點多吃點,這都是我下班之前親手做的,好不好吃?這幾年在國外我可手藝見長。” 裴湛表情一言難盡,他起身就準備走,陳嘉澍卻輕輕拉住他衣袖不讓他動。 如果放在平時,裴湛一定會甩手走開,更何況這次陳嘉澍抓住他的力道這麼輕。 之所以沒有甩開,是因為陳嘉澍用來抓他的是那只受傷的手。那只手實在多災多難,上次就因為他倆之間劇烈的拉扯而崩了一次線,要是今晚再崩一次,那裴湛可真是罪大惡極。 掃了一眼陳嘉澍還繞著繃帶的手掌,裴湛咬牙切齒的又坐下了。他憤憤不平地吃了兩口飯,忍無可忍的摔了勺子,罵道︰“陳嘉澍!你幼不幼稚?” 第86章 發泄 這句話聲音有些大。 伴隨著裴湛再度起身的動作,在食堂實在是引人注目。 同事在隔壁幾桌吃飯,時不時好奇地往他們這里看眼。陳嘉澍拽拽他的袖子,說︰“先坐先坐,坐下來先把飯吃了。” 十年不見,這人簡直像吃了什麼超進化臉皮的激素,幾年下來追人的功夫不見長,但無賴的本事一日千里。 從前的陳嘉澍對人不冷不熱的,雖然很有禮貌,但實在是個非常要臉且有自尊心的青少年,裴湛以前甚至不需要與他拉開距離,陳嘉澍自己平時就生人勿近了,也不知道這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陳大公子學會了死纏爛打這一套,一通折騰下來,給裴湛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裴湛又坐下,他握著勺子吃了兩口飯,說︰“我說了我什麼都不會答應你,你何必在我這里做無用功?” 陳嘉澍眨著眼看他。 裴湛毫無愧色地與他對視︰“你如果想要一個人陪你,那這寧海多的是人想要搭上你的順風車,有什麼必要非得在我這一棵樹上吊死不放?” 他苦口婆心的說了一堆。 陳嘉澍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似的︰“怎麼了?飯做的好不好吃?” 裴湛噎了一下,還是禮貌的說︰“很不錯,謝謝陳總。” 陳嘉澍笑著看他吃飯,似乎只需要看著裴湛他就感覺滿足。 裴湛覺得自己一通說教說給了木頭樁子,整個人都有些郁悶,他悶頭吃了兩口,頗有些摸不著底的說︰“陳嘉澍,你到底想干什麼?” “追你啊,還能干什麼?” 裴湛無語地沉默。 “小裴,”陳嘉澍目不轉楮地盯著他,“這次我回來,你怎麼不叫我哥了?” 裴湛捏著勺子的手一頓。 陳嘉澍十分認真地看著他︰“你以前總是會叫我哥哥的。” 裴湛神色有些苦澀,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陳嘉澍認真地看著他︰“為什麼不叫哥哥了?” 裴湛眼中閃過無奈,他有點沒辦法地說︰“陳總。” 陳嘉澍卻不肯罷休地一直盯著他。 裴湛受不了他的目光,偏開臉說︰“陳總,你這樣看著我不太合適。” 第107章 陳嘉澍的目光死死粘著他︰“怎麼就不合適了?” 裴湛有點惱火,這是他今晚第二次生出怒火。他壓低了聲音說︰“陳嘉澍!” 陳嘉澍追問︰“為什麼不叫哥哥了?” “不叫是理所應當的,”裴湛一邊小口吃飯,一邊近乎耐心地說︰“我和你並沒有血緣關系,我不姓陳。” 他在陳嘉澍的沉默里和陳嘉澍對視。 陳嘉澍似乎想開口。 “我不是陳國俊的兒子,”裴湛的情緒上頭,他似乎終于吃不下飯了,把勺子往碗里一丟,“你知道的,我姓裴。” 陳嘉澍听到這個姓氏之後,整個人都露出一種極大的恐懼,在某種程度上,他和裴湛算得上心意相通,甚至不用說話,他就知道裴湛這張這些年被官司磨得格外刻薄的嘴里要說出什麼話來。 他多想阻攔裴湛說出口。 可裴湛抬眼看他,完全不顧他的感受,說︰“我這個裴,是裴書柏的裴,你忘了嗎?” 這句話太鋒利。 陳嘉澍的笑就這樣凝固在臉上。 他的情緒似乎來不及回收,就被裴湛的一句話拉到了另一個層面。那雙上挑的眼里幾乎在一瞬間涌出悲傷。 那悲傷淡淡的,像初一的月光,又冷又薄,寡淡得叫人看不清。 但裴湛的心思還是敏銳。 他和陳嘉澍都太敏銳。 這樣相處太累了。 裴湛似乎不肯放過陳嘉澍,律師這種職業,太懂怎麼往人心上捅刀子了。他給了陳嘉澍一刀,還不滿足,繼續追著問︰“陳總,你還記得裴書柏嗎?” 怎麼會不記得? 陳嘉澍手微微地發抖。 裴書柏是籠罩在少年的他頭頂的陰雲,他太過怨恨,以至于喪失了愛的能力,也錯過了他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這個名字連著太多恩怨情仇,這是他從前用來懲罰裴湛的理由。 他放任自己去恨,用這種毫無道理的恨折磨著裴湛。 如今時過境遷,當他對從前懺悔,想要好好愛裴湛的時候,裴湛居然反過來提醒他怎樣去恨? 這怎麼不算一出荒誕喜劇? 陳嘉澍無助地看著裴湛,眼里竟然涌出一些哀求,可他壓制得很好,很快又不動聲色地摁住了痛苦。 面對裴湛,陳嘉澍總是欲言又止︰“裴湛……” “你不是恨他嗎?”裴湛冷酷無情地把後面的話說出口,他面無表情,“看著我這張臉,不是應該會想起他嗎?” 陳嘉澍多想否認。 可他對做過的那些事就是昭昭的證據。 他沒法否認。 世人總說亡羊補牢,可屬于陳嘉澍的那只溫順羔羊在荒野里跑了十年,已經學會披上狼皮與人撕咬,他補好了籬笆也等不到他回來。 最後他們指尖留下的也就“物是人非”四個字。 裴湛敏銳地在陳嘉澍的臉上感覺到了心痛,可他對那種心痛視若無睹,只是如同烙印一般反復地提醒。 陳嘉澍沒有痛不欲生,可他眼里的恐慌怎麼也壓抑不住。 裴湛眼里一點情緒也看不見︰“你應該恨我的。” 陳嘉澍。 你應該恨我的。 這不是你從前一直在做的事情嗎? 怎麼十年過去你就把從前忘得一干二淨了? 陳嘉澍有點難過地看著裴湛。 裴湛多余的話也沒有繼續說。 成年人之間沒必要把話說太死,點到為止得了,相互留點體面,來日才好相見嘛。 裴湛把陳嘉澍送來的飯推到他面前︰“謝謝你陳總,這頓飯做的很用心,但我實在吃不下了。” 胃本質上還是情緒器官。 陳嘉澍坐在這里就足以讓他什麼也吃不下。 碗里還剩了一大半,但是陳嘉澍心里清楚,裴湛是不會再繼續吃了。這是裴湛從前就有的毛病,心情大起大落之後,胃口必然不好。 他高中時期過瘦就是因為這個,那時候裴湛被各方的高壓裹挾,即使想要好好吃飯,也是食不下咽,只要一強迫自己吃飯,他就忍不住地作嘔。 那時候裴湛的身體經歷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折磨,脆弱的不得了。 這個毛病一直持續至今,時不時還會發作。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裴湛如今已經年長,心理承受能力比年少時候好了很多,情緒也穩定了許多,就算是天在面前塌了,也不存在一口也吃不下的狀況。 裴湛頭一次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應,他臉色蒼白地別開眼,說︰“我後面會把錢打給你,一千夠不夠?或者陳總親自下廚,要價更貴,一萬也行,如果還不夠,我送你一張卡也可以。” 陳嘉澍似乎想起了什麼痛苦的回憶,他的手抖得嚴重︰“你要給我錢?” 裴湛輕聲說“是”,他說︰“按勞取酬,陳總做了飯,我給你報酬,這是應該的。” 陳嘉澍一動不動地看著裴湛,整個臉上的表情都死氣沉沉的。 明明是裴湛連軸轉了一個月,可此時此刻,陳嘉澍的臉色比他還要差。陳嘉澍臉色蒼白,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似的微微發抖。裴湛不知道說什麼。 現在陳嘉澍的狀態顯然不對。 可裴湛也無暇他顧了。 比起探究陳嘉澍會露出這樣情態的原因,他其實更在意四周同事試探的目光。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張桌子離他們夠遠,四周還有相對隱私的隔間玻璃板作擋。 不能讓他們直接看見或者听見里面發生的事情。 裴湛真想直接離席。 可是他如果離開,陳嘉澍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那番話已經激怒了陳嘉澍。 裴湛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之氣,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他坐著沒走,是在等陳嘉澍平靜自己的情緒。此刻他目不轉楮的盯著陳嘉澍,不是因為他掛念,是因為害怕和擔憂。 裴湛總要為自己考慮。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陳嘉澍似乎終于停下了他的顫抖,他抬頭看著裴湛,眼眶是一片令人介意的紅。 那種紅實在太過顯眼了。 顯眼到裴湛以為他低下頭的時候偷偷哭過。 他們彼此對視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裴湛仔細地審視了一陣陳嘉澍的臉,確定這個人不會因為被自己激怒而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什麼令彼此都難堪的事情,他才禮貌地退回安全距離。 “我不缺廚子,也不需要人給我做飯,我可以很好的照顧自己,”裴湛低垂的眼簾把他所有的情緒都掩蓋住,“地球離了誰都會轉,日子離了誰都會繼續過。” “陳嘉澍,不是所有人都會在原地等你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與其相互糾纏,不如彼此安好地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裴湛眉心微蹙。 陳嘉澍眼中的痛苦簡直快要溢出來。 裴湛聲音淡淡︰“有沒有你,我的日子我都過得很好,沒有你,我甚至過的更好了。” 陳嘉澍眼中似乎強忍著痛苦。 裴湛好像在與一座危樓談話,總覺得眼前這個人下一刻就要倒塌。 可是他再沒有心軟。 “愛這種東西,對你和我來講早就不是必需品了,或許從前我真的靠愛你活著,可如今……所謂的愛已經是最細枝末節的東西了,”裴湛神色麻木地說,“這些年,我從英國到美國,然後又一路到國內,付出了太多心血和努力,我從一無所有,到有如今的這些財富、地位、名譽,幾乎拼盡了全力,這些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想再像十年前一樣灰溜溜地放棄自己的一切,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從頭再來。” “陳總,我不想再多費口舌了,”裴湛嘆息一樣講,“那場算不上戀愛的偷情已經足夠難以啟齒,你就不要再讓我的初戀變得更加面目全非了,好嗎?” 他說著站起身,連正眼都沒給陳嘉澍,他說︰“你好自為之吧,陳總。” 語罷,裴湛自顧自地從吃飯的隔間里走了出去。他對自己的組員各自交代了幾句,然後通知趙敏然今晚不用加班了直接回去休息。 四下議論紛紛。 裴湛的臉色太差了,他哪怕極力地壓制著自己的不悅,也沒法完全把臉上的寒意給遏制住。 同事都好奇發生了什麼,卻沒人敢問。 趙敏然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似乎也很少見到這樣生氣的上司,她點點頭說︰“好的老師。” 裴湛冷著臉上樓,拿了車鑰匙開車回家。 八點的寧海還是出行的高峰期,車在路上堵的要死,走也走不動,握著方向盤,驅趕著要動的車緩緩地往前爬。 明亮的路燈燈光透過玻璃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他並不和藹的表情。 裴湛他知道自己那樣不對,他今天再一次失控了。 其實裴湛很少做這樣把情緒外化的事情,當年的陳嘉澍確實做錯了一些事情,但是他心里清楚,當年錯的也不完全是他一個人,時過境遷,裴湛不該這樣把所有的壓力都發泄在陳嘉澍那里。 第108章 這太不公平了。 ----------------------- 作者有話說︰說了我會一視同仁給巴掌的[求你了] 第87章 偶遇 可是不公平又怎麼樣呢?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總是不公平的。 陳嘉澍生來就跟他不是同一種人,裴湛拼盡全力去夠到的東西,陳嘉澍卻唾手可得。家世、門第、學識、性格,最開始的裴湛沒有一樣比得上他,只有把自己弄到筋疲力盡才能贏那麼一點點。 可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總是贏的。 十年前他只是沉溺于愛情就栽了一個天大的跟頭,從此在陳國俊面前再也抬不起頭。 年少的他充滿好奇地走進名為愛欲的這條大河,差點被激流沖的體無完膚,吃一塹長一智,難道十年後的他還要不顧一切地再次踏入這條河流嗎? 裴湛開車回家,又報復性地去了健身房,只要不是加班太晚他基本上每天都會來健身房動一動。 壓力太大了,總要有一個宣泄的途徑。 裴湛一拳打在沙袋上,腦子里卻閃過了陳嘉澍那只受傷的手。 其實他很不願意去思考,但在動起來的時候,大腦皮層格外活躍,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陳嘉澍那只縫針的手。 大少爺從小到大沒吃過這種苦,在醫院縫針時,連忍耐的狼狽都不願意讓他看見。止痛針都不願意打的人,卻為了裝可憐,故意縫了十幾針。 裴湛覺得不可理喻。 他煩躁地一拳捶在沙袋上,想要壓住自己抽痛的心髒。 但是感情這種事情越想克制越難克制,裴湛打的拳越來越多,心情就越來越煩躁,他想到陳嘉澍發紅的眼尾和蒼白的臉頰,也想到他不住顫抖的雙手。 很難想像,陳嘉澍是怎麼頂著一只傷手,給他做了那一頓飯的。 打到最後,裴湛也有些累了,他撕開拳套,拿著衣服去洗了個澡,回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十一點半了。 他把換洗的衣服丟進洗衣機里,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被一通電話叫醒的,他一看來電顯示,是張涵雅,接起電話與人寒暄了幾句,張涵雅才開門見山地說︰“小裴啊,有空來吃個飯嘛,上次和你談的合作,差不多有眉目了。” 裴湛最近還真沒什麼時間。 但他擠了個時間去陪張涵雅吃飯。 他過幾天要出差去外地一趟,最近接了這個經濟案件牽扯到了一些跨省刑事犯罪,他還得去外地了解一下補充證據,等出完差回來就要上庭打官司,所以這頓飯要吃,也就是最近的事。 張涵雅說辦事也是宜早不宜遲,就盯了今天,于是裴湛下了班就開車到了吃飯的地方。 包間里還沒幾個人,攢局的張涵雅看見他來,喜笑顏開地拍了拍裴湛的肩,說︰“小裴來了,來來來,來喝茶。” 張涵雅帶著裴湛往里走,一路笑著講︰“小裴最近也是人貴事忙啊,接到大案子了?跟伯伯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裴湛也笑,他接了張涵雅的茶,說︰“張董不是也喜事連連?” 榮恆最近的大動作不少,先是開股上市,然後又吞並了幾家鋼材企業,即使最近地產行業不景氣,材料業遭受牽連,股市價格走低,但榮恆上市之後的股價也是相對平穩,且隱隱有上升之勢。畢竟是老牌企業,又趕在這個風口不好的關口上市,民眾期待還是不低。 張涵雅擺擺手︰“都是小打小鬧,還是得多謝小裴你的消息啊。” 裴湛和張涵雅做了個利益交換,上次榮恆在度假區就已經隱隱約約透出想收購這幾家企業的傾向。張涵雅這個人不喜歡冒險,他總要十拿九穩才肯動,這也是榮恆這些年在他手里不溫不火的原因。 對這次收購而知情的人沒幾個,裴湛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自己委托人一些可以透露的消息透露給了張涵雅,用一些重要也不重要的內部消息,換了這次會面的機會。 這個局就是張涵雅攢起來要的,自從榮恆上市以來,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找多方洽談,找了寧海好幾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準備弄個信用合作社。建材產業寒冬,小企業不好活,大企業更是如履薄冰,抱團取暖才能渡過難關。 裴湛環顧四周,看人還沒來齊,他應承了兩句張涵雅的恭維,還沒說上兩句,就有個張揚帶笑的聲音從門縫里鑽了進來。 “張總最近真是人貴事忙啊,我最近給你秘書打了幾次電話,也沒見上面,”林語涵抬手推門,她 亮的高跟鞋無聲踩在地毯上,“今天倒是見上面了啊?” 張涵雅“豈敢、豈敢”著就起身相迎︰“林總最近才是人逢喜事,听說林老爺子已經把林總和裴律師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說是提上了,其實還早呢,少說也得到明年三月,”林語涵倒是毫不避諱,“前段時間回家吃飯爺爺剛問我婚禮安排的怎麼樣了。” 婚禮這個事情裴湛完全沒有摻和,一般只在必要的時候作為一個吉祥物出場,安撫一下林氏諸位長輩的疑慮。 這場婚禮本來就不是真的,他沒什麼心思擺弄。其實林語涵也沒有,她不耐煩弄這些,可是她如今是林氏的繼承人,顧著林氏的面子,要壓著各方叔伯,還要討老爺子老太太的歡喜,不想辦也得辦。 不僅得辦,還得辦得風風光光,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這婚本來林語涵是想一直拖著不結,但她和裴湛訂婚三年,如果一直不結婚,還是會落人口舌,最後不得已,只能將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 這件事情裴湛也同意。 他不介意假結婚,哪怕有名無實的掛著一個身份,他都不介意,畢竟怎麼算裴湛在這段關系里都算是受益的一方,要真說起來他還得謝謝林家這些年對他無償的扶持。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張涵雅看著她笑,“到時候可要請我喝喜酒。” 林語涵也笑的爽快︰“那肯定吶,張總可得給我包個大紅包啊。” 他們兩個在門口客套了一陣,張涵雅這里又來了新客人,他去迎接,林語涵就走到裴湛身邊坐下了。 林語涵新做了指甲,在包間柔和溫潤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她伸著手指慢悠悠地欣賞了一陣︰“未婚夫,真是讓我出乎意料啊。” 裴湛壓著聲音說︰“你怎麼會來?” “我來不是為了撈你的嗎,”林語涵臉上掛著溫柔的職業假笑,好像在和裴湛說什麼體己話,“這一桌都是老狐狸,你這樣的小羊羔,坐進來還不知道夠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裴湛抬眼看她。 林語涵笑容不變︰“我可不想我的未婚夫在婚前欠下一屁股債,到時候還得我來收拾爛攤子。” 裴湛捏著茶端到嘴邊抿了一口︰“我是那樣的人嗎?” “你不是,但你也不是什麼安分的人啊,”林語涵余光有一眼沒一眼地瞄他,“你一個外行人,今天到這里來,不就是為了賭一把麼?” 裴湛鏡片之後的眼楮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淡︰“風浪越大魚越貴……” 林語涵輕輕打斷他︰“這還是我教你的。” 裴湛垂眼不語。 林語涵繼續補充說︰“不過……老狐狸憋著壞呢,我今天倒是要來看看他能掀什麼風浪。” 裴湛嘴角微微勾起︰“管他什麼風什麼浪,不賭一把,怎麼知道我是小魚小蝦,還是躍龍門的錦鯉呢?” 林語涵小聲提示︰“可別翻船。” 裴湛眼里浮現愉悅︰“不過剛剛你有句話說的不對。” 林語涵試探地看他︰“什麼?” “我在這里也算不上外行,”裴湛揶揄地講,“不是還有你麼?我內行又專業的未婚妻。” 林語涵簡直要笑不出來了︰“可別惡心我了。” 裴湛也含蓄地笑︰“儲妍最近怎麼樣了?” 林語涵臉上的笑漸漸褪去︰“怎麼問起我了?你沒去看她?” 裴湛語氣淡然︰“避嫌呢,你不在我照樣去看她算什麼,算沒過門的正房去給她立規矩?” 林語涵忽然瞥他︰“裴湛,你想挨抽了吧。” “反正你不是天天去,有什麼事跟我說就是了,他的情況我大部分都是從我的律師朋友口中得知的……”裴湛最近也忙,但不至于忙得沒時間看儲妍,他不去的原因根本還是怕刺激到儲妍,畢竟他和林語涵的婚事將近是全寧海都知道的事情。 他頓了頓,說︰“我朋友說,她看上去狀態不錯,跟他說案件情況的時候,也是條理清晰邏輯分明。” 裴湛回頭看她︰“你覺得是這樣嗎?” 林語涵沉吟了一陣︰“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我在的時候她說話也很正常,但是……我听照顧她的阿姨說,她經常一個人發呆,有時候還會默默抱著自己哭,但只要一有人來就會恢復成很完美的樣子,就像……” 林語涵一時卡殼。 第109章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情況。 裴湛卻在她卡殼時準確而嚴謹的形容了儲妍狀態︰“就像電視上閃光燈照耀下的明星。” “對,無論她有多痛苦,在遇到人的時候總是會捏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假面,仿佛她一切都好,甚至好到光鮮亮麗得不得了。” 裴湛誠懇地建議︰“給她請個心理醫生吧。” 林語涵卻猶豫︰“我怕……她不樂意。” “那就先勸她樂意。” 他們低聲又交流了一陣別的事,婚禮啊治療啊事業啊亂七八糟的聊了一堆,包間里的人還沒來齊。 反正大家都在七七八八的聊著天,應酬寒暄,虛情假意,你來我往,小聲又克制。 說到一半,裴湛一抬眼看到了個眼熟又眼生的面孔,寰宇的股東,也是現在夢達布業的總裁李宇舟,上次在度假區的時候還沒見著,沒想到這次居然踫見了。 第88章 冒險 裴湛與李宇舟算不上太熟,就是略有接觸的程度,寰宇雖然有自己的法務部,但是陳國俊這些年一直有意培養裴湛,把寰宇內部的許多事情都曾經交給過裴湛打理。 這樣的行為太出格了。 裴湛姓裴不姓陳,他做的那些事,本應交由陳嘉澍來做,可最後都落到了遠在海外的裴湛身上。哪怕他幾乎不露面,這些在商場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也敏銳地嗅出了不對。 寰宇內部才有許多消息謠傳他其實是陳國俊的私生子,甚至有好事者嘗試去扒裴湛的身份,但因為信息被陳國俊保護得太好,這群老狐狸扒了一圈,連他的身份證也沒扒出來。最後還是裴湛回國,在寧海慢慢嶄露頭角,當年那些高層才回過味來。 裴湛與寰宇的高層不少都保持著聯系,只是聯系並不緊密,大多是點頭之交。 李宇舟就是其中之一。 他們在這里相見彼此心中都很驚訝,對這個所謂的合作社,他們兩個算是完全的外行人,寰宇主做的產業是高奢服裝和頂級定制,當然,下游的產業還有什麼經典服裝品牌和平價潮牌,產業鏈巨大,種類多樣。 這幾年電商網絡興起,寰宇在陳嘉澍的主導下轉賽道,成立了下屬分公司,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轉頭就做起了下沉市場的生意,親自找人設計了一款主打年輕市場物美價廉的潮牌,去年海內外的生意做的熱火朝天,光是國內就賺得盆滿缽滿。 裴湛則是從法不從商的律師。 說他不從商也不對,裴湛見風使舵,這些年做過的大大小小的投資不少,身上合伙人的頭餃也不少。 只是他主要的資產和人脈都在他讀書時候常待的新港,在寧海,他算得上人生地不熟,回來就是為了開疆拓土的。 裴湛與李宇舟點過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上前寒暄太隆重了,以他們的交情談不上,就算是湊在一起也無話可說。 林語涵目光銳利地掃視的一圈人,她這時候悄悄與裴湛咬耳朵已經不太合適,她一邊和人談笑,一邊悄悄掏出手機,和裴湛說話。 一條微信迅速的彈出來。 她提醒裴湛。 [今天來的都是寧海的大頭,好幾個都是我叔叔伯伯輩的] [來者不善哦,你今天在這里恐怕撈不到什麼油水] 裴湛看了信息沒說話。 林語涵繼續低頭打字。 信用合作社上下游產業聯合還得注資入股,裴湛手底下資產不少,但比起在場的這些人,還是小部頭,商場上錢和權才是硬道理,今天來的不是有錢就是背靠大樹。裴湛在里面都不夠看的。林語涵摸不清楚他這次來是做什麼,但還是提醒他。 [等會別亂說話啊,知道你左右逢源,但這種地方出頭不是什麼好事] 張涵雅在上面講。 裴湛垂眼掃了一下手機屏幕。 然後他簡潔明了地回了個“ok”的表情包。 裴湛對今天來吃飯的人也有所耳聞,他先前在度假區就已經和張涵雅通過氣了,情況多多少少也知道,甚至出席名單上會有林語涵,他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裴湛不是什麼不自量力的人,今天在這個飯局上才不會出那個出頭鳥。 今天裴湛就是來初步會面,至于出資的事,他還在掂量。 張涵雅把事給交代了,又說了些合作社的注意事項才散會,臨走之前,寰宇的李宇舟還和他說了兩句寰宇的近況。 林語涵後面沒事,她光顧著在酒桌上談事,晚飯壓根就沒吃幾口,出來的時候人還餓著,她干脆讓自己司機先回家,然後拉著培善去了另一家餐廳吃東西。 裴湛也沒吃幾口,但他心里裝著事,也吃不下了,點了杯果汁看林語涵吃飯。 林語涵沒吃一會兒就問︰“你要往這個合作社里注資嗎?” “不一定……”裴湛雖然對錢這種東西來者不拒,但現在入資地產行業回報率並不高,產業寒冬,他也不是傻子。 就算退一萬步來講這個合作是塊大肥肉,今天來赴宴的都是巨頭,他進去了也說不上什麼話。 “但是我會,”林語涵吃著飯,抬眼看他,“你知道的,我這種人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做一票大的。” 裴湛很敏銳地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想進去控股?” 林語涵點頭︰“嗯。” 裴湛評價︰“很冒險了。” 林語涵笑笑不說話。 “今天這個飯局里面有能力有經驗的人可不少,你現在在亞信還算不上當家人,蛇心不足蛇吞象……”裴湛垂眼看自己手機,“可別把自己撐死了,未婚妻。” 林語涵“哈哈哈”地笑了幾聲。 裴湛眼楮動了動︰“如果我沒記錯,你今年開年就承接了三個項目,近期的款更是都投到做燕都那塊的一個拆遷安置的地產里了,那個項目不錯,能撈的不少吧?” “別說了,過幾天還得去視察,燕都那幾個負責人都能喝,我既賠笑也陪酒,”林語涵撒嬌一樣抱怨,“真是開不完的會。” “那項目你剛投的款,我看杠桿幾乎都要乎拉滿了,亞信現在還能騰出手來注資嗎,不會林總要用自己的私人財產先墊吧?我看你婚禮大操大辦,兜里還剩幾個子兒啊?” 林語涵白了他一眼︰“婚禮裴律不得出點?” 裴湛就垂著眼笑︰“出也可以啊……” 林語涵總覺得他話沒說完,眨著眼看他,等他那點欲言又止的下文。 裴湛卻話鋒一轉,說︰“現在經濟下行到處都沒錢,就算地方政府不拖你的賬,你步子邁這麼大也容易出問題,資金鏈一旦斷裂,亞信受到的損失可是沒法估量的。” 林語涵沉默地沒有講話。 裴湛也不說話︰“我的建議是你謹慎考量,回去和你們亞信的股東高層商量一下。” 林語涵嗤之以鼻︰“我要是看他們的眼色行事,亞信這些年早就死了。” 她爺爺和她媽是亞信最大的控股人。 上任之前,林語涵就已經做好了交換,她和儲妍斷掉,安心找個男人結婚,為林家傳宗接代,換老爺子在股東會對她一切決策的支持。 愛情和事業,她總得有一個吧? 她說一不二,這次項目看準了說要投,那就是八匹馬也攔不住。 林語涵的性格向來如此。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林語涵不是一個守城之將,自她上任開始亞信的企業文化就從一貫的穩重保守變成的積極進取。這樣一個巨大的企業,運行了十幾年,其實需要她這樣的進取精神。林語涵用自己近乎凶猛的執業風格,把一片死氣沉沉的亞信盤活了。 她這幾年活得筋疲力盡,為了事業什麼都能拋諸腦後,除了錢和權,一無所有。 裴湛知道林語涵一貫要強,也不多說。 兩人沉默地相對了一陣,林語涵沒一會兒又想起什麼似的說︰“既然這個合作社是針對建材建築地產業的,怎麼會叫寰宇的李總?” 裴湛慢悠悠地看她。 “他難道也準備注資?”林語涵沒好氣地說,“一賣布的瞎湊什麼熱鬧。” “投資麼,恐怕的想來分一杯羹,想賺錢不寒磣……”裴湛推測說,“我不也八竿子打不著。” 林語涵冷哼一聲。 裴湛看她氣呼呼的樣子覺得好笑。 林語涵這段時間是真的忙,看得出來整個人都有些疲倦,一貫精致的林大小姐,臉上的黑眼圈都快掛到地上了。 裴湛看了一陣,說︰“去燕都之前,還得去醫院里看看儲妍?” “嗯,”林語涵說著又要嘆氣,“醫生跟我說,她最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再不行,我就給他轉到我們家的私人療養院里去了。” “前段時間她那小經紀人還說來跟她談經濟合約的事,”林語涵語氣惆悵,“說是掉了好幾個頂級代言,要賠不少錢呢。” 裴湛漫不經心︰“儲妍他們家又不是賠不起。” 第110章 “賠是賠得起,”林語涵無奈地講,“但這就不是賠錢的事兒,經過這一次,也不知道知道以後儲妍還能不能在娛樂圈混下去……她挺喜歡演戲的。” 裴湛沒評價這事,只是講︰“恢復的好也不是不可能吧……不過娛樂圈這種地方,還是太亂了,她一個女孩子,在里面總是不安全。” 林語涵沉聲說︰“這事兒怪我。” 裴湛有些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旋即他又反應過來。 儲妍原本在國外學的是美術,她原本的計劃估摸著也是走美術這條路,至于後來為什麼忽然當了演員,明面上的理由是有導演看上了她,挑她去演了一部電影。 那部電影的反響很好,甚至一度沖入了國際獎項提名。儲妍她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演技細膩精湛,十分打動人,一直被人戲稱為內娛影視業老來得女。 不過那部電影到底是導演看上了她,還是儲妍家里花錢,專門為她定制了一部叫好又叫座的文藝電影他們還不得而知呢。 現在裴湛听了林語涵的話,對儲妍進入影視圈,心里又有了一些別的猜測。 但他等到為止什麼也沒說,只是沒听到似的,繼續低頭喝著自己的果汁。 喝了沒一陣,林語涵又抬頭看他,問︰“我听說前幾天陳嘉澍去你公司找你了?” 裴湛提到這事就頭疼,他“嗯”了一聲,講︰“大少爺閑的沒事兒拿我開涮呢。” 林語涵不明所以︰“什麼啊?” 裴湛臉色不善地說︰“他說,不介意我和你結婚,願意當咱倆的小三。” ----------------------- 作者有話說︰終于你做了別人的小三bushi 第89章 威脅 林語涵听得發樂︰“陳嘉澍怎麼這麼不要臉呢?” 裴湛嘆氣。 林語涵為自己和裴湛的婚姻憤憤不平起來︰“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小陳總平時在商場上雷厲風行就算了,怎麼當小三還當的理直氣壯的?” 裴湛簡直沒處說理。 林語涵八卦地盯著他︰“那你答應了沒?” 裴湛搖頭。 看他這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兒,林語涵實在沒忍住笑,她說︰“這事兒真是……” 這事兒裴湛沒法說什麼,畢竟追根溯源到十年前,也是他先去招惹的人家,現在陳嘉澍咬住了他死死不放,完全是他活該。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只能說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啊。 裴湛無力地扶額︰“讓他冷靜一下吧,反正沒過幾天我就要去出差了,有段時間他在寧海找不到我,自己能想清楚了,也就不會再犯蠢了。” 林語涵聞言卻搖頭︰“我覺得不是。” 裴湛試探地看她︰“什麼意思?” “他要是真能想明白,在跟你分開的這十年里就想明白了……”林語涵經驗老道地指點江山,“很明顯,小陳總這是想了十年,沒想明白,變本加厲地離不開你了。” 裴湛一言難盡︰“是因為這樣?” “當然了,你看正常追求人會上趕著給人當小三嗎?”林語涵簡直受不了,她搖頭說,“我感覺陳嘉澍能做這種事兒本身就是很匪夷所思的,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剛開始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裴湛甚至能回憶起他們剛開始的相敬如賓,自從他第一次言辭拒絕了陳嘉澍之後,陳嘉澍就像瘋了一樣轉變了他的思路,從克制體驗變成了死纏爛打。 這種地痞流氓的做派,完全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 林語涵頭頭是道地分析︰“有人給他支招了唄。” 裴湛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林語涵一語道破︰“你別這樣看我啊,給他支招的人你自己想想也能猜得出來是誰……” 她一邊吃飯一邊說︰“在他身邊的狐朋狗友,除了徐皓宇是這款兒的,還有誰能干出這些缺德的事?” 裴湛低頭咬著吸管,似乎真的在皺眉沉思。 林語涵笑了笑︰“不是我在背後嚼人舌根啊,小裴,你要是下定了決心不要他,那可真得咬緊牙關,否則,你對他一頓折騰,又回頭和好,以後不知道要受他什麼樣的折磨呢。” 裴湛知道她從來不是多話的人,如果不是真心關心,絕對不會對他講這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是一個成年人步入社會要學的第一課,林語涵這種聰明人,比其他人更聰慧。 這都是為了他好。 他自己能看得出來。 林語涵語氣感慨︰“你可不要忘了,當年的陳嘉澍是什麼人。” 裴湛沉默地垂眼,他無話可說,過了好久才講︰“知道了,我不會重蹈覆轍。” …… 出差要去的地方不遠不近,就在上次度假的那個度假區的市中心警局。甚至他現在打的這個案子也跟之前他去的那個度假區有關系。 這次的案子出在一個獵場里,而且好巧不巧,這個獵場和上次那個度假區還有點聯系,他們都掛靠在隔壁省的一個商業集團——拓洋集團身上,而這個拓洋集團的負責人叫原泓珊。 這位原泓珊原總除了和藺明祺有點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系,還和當地的某高官有點見不得光的交易,據說是隔壁某位大領導的干女兒,在隔壁省是出了名的關系戶。 里面的勢力錯綜復雜,裴湛也不敢深挖,只能淺淺查個一層,盡力把自己的案子給辦了。 他到了地方就和警方檢方聯系通氣,又簡單地調了當地筆錄研究案件,對原告和被告的事情仔細一探,發現了不少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委托人是被告方,這個委托人是寧海一家不小的企業家里的公子哥,爹媽有錢,家里有礦,寶貝子出了事兒,找到長倫里,金山銀山地砸下來,指名道姓地要裴湛來處理。 他這段時間一直就是在準備這個案子,案件簡單來說就是這個公子哥是個又蠢點又背還被人陷害的黑鬼。 裴湛看卷宗的時候就覺得這傻逼富二代真完全是倒霉蛋級別的被告,平時雖然也不老實本分,喜歡出去嫖亂娼,但也不至于玩出人命。 這案子是國慶假期時候發生的事。 十一出行的人多,寧海各大商k爆滿,這倒霉蛋就被自己幾個混社會的富二代同學哄著去了外地點小姐。結果那幾個狐朋狗友是出來瞎混的,放這倒霉蛋一個人在包間里唱歌喝酒,其他幾個在隔壁,後來玩兒大了,隨便拽了個小姑娘下藥致死。 然後還給人分尸埋在了樹底下。 那包間里沒監控,大晚上的服務員也都休息打盹,警方查監控查到那個時間段連前台都睡死了。 這小姑娘是個外地的,也是偏遠山區來的,剛成年半年左右,被隔壁省一個不錯的大學錄取了,大好年華,趁著假期出來打個跨市的假期工,準備寒假和同學約著出門玩,誰成想就這麼被幾個禽獸弄死了。 沒找到人,獵場也心里不安,但他們不知道出于什麼原因,第一時間也沒報警,後來還是小姑娘學校在學校的所在地報的失蹤。 這個傻逼富二代殺人分尸的兩個月之後,獵場園丁給樹澆水,澆出來個小拇指當場大叫著撅了過去。本來獵場主管還不想報警的,但這人有突發腦梗,一受驚嚇直接溢血了,工友忙中出錯,打了120,120的急救護士問原因,這才拔出蘿卜帶出泥,報了警。 這事歸根結底和裴湛的委托人關系不大。 雖然這倒霉蛋私底下五毒俱全,也是吃喝嫖賭樣樣都來,完全不像什麼好東西。 這倒霉蛋是里面最有錢的。 那幾個孫子一合計,非要拉這倒霉蛋一起墊背,所以當場給他灌醉了,然後擼了一發,抹女生衣服上去了。 後面查dna的時候,還真就這麼連著一起把這富二代給拖下了水。 在看守所會見那個富二代的時候,大小伙子滿嘴都是“冤枉”,可是那個會所里,又沒有監控,在被害者身上確實又檢測到了這個富二代的dna和指痕。 所以他嫌疑還是很大,一時間洗不清。 這一堆禽獸的案子裴湛本來完全不想接,他本來回國之後多研究的就是經濟犯罪,他經手的經濟犯罪案少說有十幾樁,都是大案,也是不輸這種的刑事案件。 人麼,縮在自己舒適圈里最舒服。裴湛開始是拒絕的。 但對面完全不講道理,五倍的訴訟費加上各種額外的禮品,後來還上門威逼,說什麼要是裴湛不接,那後面他在寧海就再也沒有官司可打。 真是野蠻人。 亞信和寰宇的名頭只能震懾一些講道理的,遇到不講道理的,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裴湛又不能因為這些事兒真的去找林語涵和陳國俊,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的原則,裴湛就是不想接也接下了這樁案子了。 如今出完差仔細看了卷宗,裴湛還是覺得不對。 拋開他的委托人不談,不過就是幾個混混殺人而已,怎麼獵場的負責人不敢報警,難道當時還發生什麼不能查的事?還是說……發現尸體的時候,獵場里有什麼不能見光的人? 第111章 裴湛左思右想總感覺不對,他對這種事情倒不是很好奇,但……不查清楚,總覺得按鍵哪里缺了一塊,警方和檢方的證據也不完整,他思來想去,還是得自己去找答案。 他找了自己一個從一線刑偵剛退下來的熟手朋友,潛入了那個獵場調查。 沒想到,這一進就出了事。 裴湛直接和自己朋友斷聯了。 三天內裴湛查了這個獵場的所有線索,到了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了他朋友偷偷弄出來的一張內存卡。 他把內存放電腦里,一看,是一堆視頻。里面牛鬼蛇神的東西一堆,什麼清醒的、嗑藥的、強迫的、自願的,什麼俄羅斯轉盤、意大利吊燈……裴湛看了幾個看得生理不適,本能作嘔。 他看了一夜,合眼的時候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點萎靡。 然後他的朋友就斷聯了。 他坐立難安地在酒店里呆著一天,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里的人說︰“裴湛?” 裴湛捏著手機不說話。 這通陌生電話來者不善,他隔著手機也能听出威脅之意。 那人的語氣漫不經心︰“你最近在查蒙山獵場的事?” 裴湛話里帶著笑︰“敢問您是?” 電話里傳來哂笑︰“我奉勸你,最好不要多問。” 裴湛攥緊了拳頭,他一言不發,听著電話那邊的聲音。 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繃︰“別緊張啊,裴湛先生,我听說你是律師,還是海外回來的大律師,牛津大學畢業,藤校法碩,港大博士,真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啊……只是你念書的時候有沒有听過一句話,叫做強龍不壓地頭蛇啊?” 裴湛盡力平復著呼吸,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說︰“我本無意與您為敵。” “為敵談不上,”電話里的聲音做過變聲處理,听著有些詭譎的奇怪,“只是你最近的小動作有點多,越界了,裴大律師。” 裴湛垂眼︰“您放心,我不會再查了。” “你很聰明,我喜歡聰明人,但聰明人大多不听話,我又很討厭不听話的人。你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但是我希望你拿到東西之後,可以乖乖听話……”對面的聲音里含笑,“不要再繼續追查查蒙山獵場的事情。” 裴湛唇線緊抿,他說︰“多謝您的提點,敢問……” 他話沒說完就被那頭的人打斷了︰“你是要問你的朋友吧?” 裴湛啞聲說︰“是。” “是個硬骨頭啊,從前是做什麼的?刑偵?很有意識。” 裴湛打了個哈哈︰“您真是過譽了。” 電話那頭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已經被我逮到了,還活著,我可以還給你,不過……” 裴湛近乎提心吊膽地等著他的下文。 “不過我想和裴律師吃個便飯,”那人笑著說,“不知道裴律師能不能賞個臉呢?” 第90章 危險 一小時後,裴湛的手機收到了一個定位分享,那本市最有名的高級酒店,據說一座難求,想在里面吃飯,一晚上得花三百萬。 那人說。 [明天晚上八點] [我在5603號包間等你] 也不知道這群人是怎麼找到自己的聯系方式的,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加上他的微信。 …… 裴湛到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個身穿灰色商務polo衫的一個年輕人。他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兩雙眼楮在璀璨燈火下,像是兩顆熠熠生輝的黑寶石,清澈卻一眼望不到底。 那年輕人看到裴湛,先起身對裴湛笑了笑,說︰“裴律師來了,路上堵不堵,早知道我該派專車去接你的。” 裴湛警惕地看著這年輕人,他用心听,想從這人的發音習慣和說話方式里听出點蛛絲馬跡,可是他失敗了。 那通電話打得太過隱秘,他听不出這人是不是電話里的那個聲音,他想把聲音和那張臉對上,但總覺得听上去怪怪的。 在桌上的小年輕對他笑了笑,體面地起身來跟他握手,裴湛出于禮貌,也跟他握手。 在這年輕人體貼地引領下,裴湛落了座,他看著那小年輕,說︰“怎麼稱呼?” “叫我阿生吧。” 裴湛硬著頭皮笑︰“阿生先生,您好,昨天晚上我們商量好的,案件的內部消息……” 阿生目不轉楮地看他︰“就問案件的內部消息?” “還有……”裴湛有點猶疑地說,“我的朋友……” “早送回去啦,裴律師來的時候就已經把人送回去啦,”阿生笑嘻嘻地看他,“你在出門的時候,我們就把人送回你房間里了。” 裴湛在桌子下的手緊了緊,他問︰“人……還活著嗎?” 他因為這事提心吊膽了整整一夜,昨天晚上的那一通電話只是說當時人還活著,並且答應裴湛後續把人還給他,並沒有說是把人活著還給他,還是把人的尸體還給他。 裴湛打官司這些年接觸了多少亡命之徒,遇見的混混簡直數不勝數,經濟類的大案查起來更麻煩,底下錯綜復雜,盤根虯結,商業上多少企業黑白兩道不分家。從前他辦事一貫謹慎小心,找來的朋友也都是常做這種事的熟手,沒想到這次竟然老馬失蹄,栽倒在了這里。 可見這個拓洋背後的人,也是個嗅覺敏銳的聰明人。 所以今天他就更不得不來。 來了還有爭取的可能,沒來那就是滿盤皆輸,他很有可能拿不到證據,也會失去自己的線人。 在來之前,他做好了萬全的打算,先給林語涵預先設置了一條求救信息,信息會準時在晚上十點發出。 他拜托了林語涵在寧海給她報警。 如果沒有不測,裴湛會取消那條信息發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律師在這里開玩笑呢,什麼死不死活不活的,這可是新中國,誰能做那些違法犯罪的事兒呢?”阿生笑的像只狡猾的狐狸,他端起酒杯沖裴湛敬酒,“我們是文明人,不做打打殺殺的事兒。” 裴湛看著自己面前的紅酒,遲遲沒有動。 阿生笑著伸手︰“我知道,裴律師酒精過敏不喝酒,所以給您準備的是藍莓汁哈哈哈哈哈,甜的,我自己果園里現摘的藍莓運過來的,喝起來不錯呢。” 裴湛沒有說話,他安靜地看著他。 阿生臉上的笑意不變,可不知道為什麼,裴湛就是在其中無端的感覺到了危險。他指尖搭上高腳杯底,卻沒有急著喝酒,他抬眼的時候帶來一點隱約的銳利︰“這位阿生先生,您昨夜給我的那一通電話里說得那樣嚴重,是我的那位朋友不知輕重,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東西,在這里我替他謝罪了。” 阿生笑得溫柔︰“謝罪談不上,但裴律師,這種事情你還是不要再查了。” “但我的委托人……”裴湛指尖捏著高腳杯的細桿,“還在等著我替他打贏官司呢,這里面的事我總不能一點都不知道吧,不然敗訴,鬧得臉上多難看。” “臉上難看,總比丟了小命要好吧?”阿生慢條斯理。 “這麼說,您是不肯將內幕告知我了?” 阿生安靜了一瞬,目光在裴湛身上上下掃視了一下,說︰“給啊,我不是說了,會把你想要的給你。” 裴湛催促,他說︰“那東西呢?” 他本能地覺得這里不安全,想趕緊拿了證據就走。 阿生卻有點輕佻地笑起來。 “這麼好的飯菜,這麼好的環境……裴律師就準備和我說這些?”阿生坐得十分端正,他腰背筆直,每一個動作似乎都是精心安排好的,“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湛皺眉看他。 阿生示意︰“不喝一口藍莓汁嗎?” 裴湛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里面確實沒有酒味,是很純正的藍莓汁。 這個阿生盛情邀請,裴湛也不好拒絕,只好端起酒杯喝了兩口,剛一進嘴,一股泛著膩味的甜就涌入裴湛鼻腔,可能這私人果園里的藍莓真的長得很好,榨汁了也完全喝不出酸味,反而甜的發苦。阿生笑著問︰“怎麼樣?” 裴湛心不在焉地應酬︰“很不錯,謝謝。” “喝的慣就好,”阿生愉悅地笑了笑,“要不要再嘗嘗菜?這可是很地道的當地菜,師傅是做國宴的師傅……” 裴湛食不知味,但出于禮貌也是夾了兩筷子品嘗。這菜的滋味確實不錯,他雖然對吃的沒什麼要求,但不得不說,這桌菜花了心思。 阿生盯著他的臉欣賞了一陣,說︰“裴先生,我看過你的照片,照片很帥。” 裴湛抬眼,眼里有了一點戒備。 他似乎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忽然要提起他的長相。 雖說,裴湛也不是會在意容貌的人,但是在外國留學的時候,他的這張臉受到過很多華僑亞裔同學的喜歡,有些藝術學院的歐洲人也經常會邀請他去當寫生模特。 這一切都得益于他的母親,他長了一張很典型的東方美人面,這樣的臉總是受人青睞。 第112章 “當然現實生活中更帥了,”阿生笑著說,“怪不得很多人說自己不上鏡,你應該就是不上鏡的那種人。” 裴湛被他那種審視的目光看得背後發麻。 阿生用陳述的語氣說︰“我見過許多美人,生機勃勃的死氣沉沉的,但是他們和裴律師有點本質上的區別。” “裴律師,”阿生輕輕地搖晃紅酒杯,“知道是什麼嗎?” 裴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這種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 不管是做生意還是打官司,都講求一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是裴湛昨夜動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脈去查這個拓洋集團公司,也就只能查到一個原泓珊和一些拓洋名下資產的管理層。 不過原小姐作為拓洋的負責人,肯定不會親自接見他。他的人進獵場去查拓洋的事,觸犯到了某些人的利益,這麼大的企業,肯定會有專職的人來處理這些事情。 裴湛預想過,今天坐在自己對面的可能是拓洋的某個管理層,但偏偏是這個阿生。 他壓根沒在拓洋的管理名單里看到過這個阿生。甚至查過當地的一些里面的也並沒有阿生這號人。 這個阿生連自己的大名都不報,只給裴湛一個代號,很明顯,就是把裴湛當一條狗一樣溜著玩。 “從前,就在這個包間,一個小有名氣的小明星,為了一部戲,當著我們的面,自願脫衣服伺候一個五十歲的國際大導演,”阿生說起來眼中竟然涌出鄙夷,“那個小愛豆剛出道的時候也算是紅透半邊天,後來過氣了,只能在電視劇里打醬油當花瓶。” “他不服氣啊,嘗過萬眾矚目的滋味,再也不甘心落下去,所以就脫光了衣服,跪在地上,給五十歲的老女人哈哈哈哈哈哈。” 阿生托腮看他︰“你想不想知道是誰啊?” 裴湛鏡片後的眼中涌出惡心︰“您沒必要跟我說這些。” “好吧,看來裴律師沒有好奇心,”阿生的目光留在裴湛臉上,看了半天又問,“你說那個小愛豆他不漂亮嗎?要是不漂亮,他能出道嗎?” 裴湛垂眼沉默。 今天沒有穿正裝,但裴湛卻仍然感覺自己脖子上像是被領帶纏死了,他快喘不過氣。 “還有之前,有個小妹妹,小學畢業,沒什麼文化,但長了天仙一樣的臉蛋,被經理破格提上來當禮儀小姐,就在這個包間,前前後後被七八個男人弄過……” “她開始的時候還不願意,後來拿到錢了,天天求著要客戶呢,”阿生說起來這些灰產里的事情像是在說家常,“上次還靠自己的努力提了一輛車。” “他們……賺得也不比你差的,”阿生輕聲細語地講︰“你在寫字樓里上班,一天見幾個客戶,不也是體力活嗎?本質上你付出,他付出錢,沒什麼差別的。” 這張嘴真會顛倒黑白。 裴湛吃下去的東西都要嘔出來。 他喝了兩口藍莓汁壓下自己的反胃。 希望不會太失態。 裴湛也知道,一些所謂的高級酒店就是淫窩。但這種事情還是太令人作嘔,他打官司遇見的離奇的事情已經夠多,听這個阿生說起來還是覺得惡心。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要在自己跟前說這些? “那些人再好看也就是只有一副皮囊,比不上裴律師的,他們太庸俗,沒有那股書生氣。” 阿生豬鼻子插蔥地拽了幾句見解︰“你看自古名妓都是懂文的嘛,什麼柳如是甦小小……越有氣節玩起來越有意思。” 裴湛面色冷淡地看他。 阿生就含蓄地笑︰“我把裴律師和那些貨色一起比較,裴律師可不要覺得冒犯啊。” 此時此刻,阿生看他就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件物品。這樣的目光讓裴湛渾身不自在。他少年時候因為自卑不喜歡被別人的目光注視,這種不好的習慣在成長的十年里漸漸被他修正,但是一旦遇到這種壓迫感和侵略性十足的眼神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喘不過氣來。 裴湛感覺自己的耳後有些燒。 大概是包間里空調開得太高的緣故,加上這道死死咬住他不放的目光,裴湛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發暈。 他伸手扶住桌沿,忽然發覺自己的手掌軟綿綿的,居然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裴湛的心髒跳得厲害,他想起身,卻直接撞倒了座位。他暈頭轉向,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這是怎麼了裴律師?”阿生坐在位置上沒有動,只是露出個惡劣的笑,“喝果汁也能醉嗎?” ----------------------- 作者有話說︰疊甲︰這個阿生不代表作者觀點哦,他是反面教材哈,這些對人的摧殘是很惡心的 打碟︰暗河by馮家界 第91章 恐懼 裴湛很快反應過來。 他杯子里的那股苦味不是甜導致的。是因為有人在里面下了東西。 裴湛抬頭看阿生︰“你到底給我吃了什麼?” “一點助興的東西,讓你等會兒不那麼痛而已,你放心,裴律師,啊不對……”阿生忽然語氣和煦地笑了笑,“以後你就不叫裴湛了,等今天過去之後,會讓你挑一個你喜歡的名字,以後那才是你的名字。” 裴湛開始沒听懂他的意思。 但是當他抬頭,眼前摸模糊地閃過一個影子,他忽然懂了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他想到了藺明祺隨手拽下的那張胸牌——“june”。只有出來賣的才有花名。 以後你就不叫裴湛了。 阿生這句話幾乎一下子卡住了裴湛的某根脆弱的神經,一股巨大的恐慌從裴湛心底升起,這是什麼意思,這人是覺得能直接在社會層面上抹去自己的存在嗎?是什麼人能這樣一手遮天的手段?那他以後不叫裴湛,還能叫什麼……他會變成什麼? 和阿生前面舉得兩個例子一樣?變成哪個大人物的玩具? 其實裴湛自從踏入這個房間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的遲鈍,很明顯這就是個局,是這個叫阿生的男人,特意給自己設下的死局。 裴湛的指尖陷入柔軟的地毯里,他渾身的乏力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藥絕對不止有助興的成分,市場里能通過私下渠道購買的藥物多多少少都沾點致幻的作用。 這種東西不亞于新型毒品。 他攝入量不多,但也已經爬不起來。 裴湛指尖抓著地毯,想要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可忽然一只球鞋踩在他手背,球鞋的主人居高臨下︰“裴律師,你真是膽大包天啊,不僅敢把你的眼線送到獵場里面,還想順著冒出的頭往深了挖。你知不知道,這拓洋集團背後的人是你踫不了的大人物啊。” 裴湛吃力地抬頭,冷汗從他額角滑落。 阿生笑眯眯地看他︰“你怎麼這麼蠢呢,以為今晚叫你來我們真的會給你什麼證據,我們老板從開始就沒想給你證據啊,比起封口,做掉你才是最保險的,不是嗎?” 裴湛怎麼會不清楚這是鴻門宴。 可是他不來,他那個被放進蒙山獵場當眼線的朋友一定會出事。 現在看來,這些人黑吃黑的事情做的太多,想來完全不會再遵守什麼君子協定,他的朋友到底有沒有被放出來還是個未知數。 裴湛這些年與人斗的經驗不少,但他們這些讀書的斯文人,玩來玩去還是玩明面上的東西,頂多打法律上的擦邊球,不會膽大包天到直接跟憲法對著來。 這次是他托大了。 古話說的對,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在這里就是翻出花來也不可能跑出去,現在只能寄希望于十點會定時發給林語涵的那條求救信息。 但他並不認為,面對這樣的人林語涵能討到什麼好處。甚至講不定今天他自己就要折在這里。 阿生低頭看他趴在地上的樣子,說︰“確實長了一張不錯的臉,我們boss說,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商機,說不準,你會變成我們這里的頭牌呢。你不知道啊裴律師,有些人他心理變態,就喜歡玩男的。你這張臉哭起來太討人喜歡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的。” 他話說到一半,手機鈴聲忽然響了。 阿生接起來,用閩南語說了幾句裴湛听不懂的話,然後又換回國語笑嘻嘻地講︰“哎呀boss,我知道啦,會找人好好調他的。” 果然,這個阿生不是昨晚跟裴湛通電話的那個人,他只是被幕後凶手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的主謀根本就沒有露面。 阿生操著一口閩南腔嘟嘟囔囔地說︰“知道是斯文人,所以我就找了四個人給他開開葷嘛,不會多加人折磨他的啦,不然受不了臉哭壞了就賣不好了。” “有人喜歡瞎帶有人喜歡聾的但大部分人喜歡正常的呀,”阿生說話的時候有一股閩南話慣有的口癖,分明他剛剛和裴湛說話的時候還那麼字正腔圓,他裝得太好了,“那還是完整的賣的價格更加高嘛。” 第113章 裴湛渾身發抖,他一片漿糊的大腦吃力地思考著阿生的話。賣什麼?怎麼賣?賣到哪里去? 新中國成立快一百年了,怎麼這種封建王朝的皮肉買賣還屢禁不止,他到底活在哪朝哪代? “你那個委托人,我一定會讓他好好去局子里待著,故意和殺人罪,夠他坐十幾年牢的啦,”阿生笑嘻嘻,“至于你,你就當給自己委托人掩護罪名失敗,然後走投無路被迫投江的無能律師好啦,反正以後裴湛這個名字你也用不到啦。” 裴湛含糊不清地開口︰“你知不知道……你是……在違法……” “這片土地這麼大,上面有那麼多人,違法犯罪的行為時時刻刻都在發生,不知道裴律師有沒有听過一句古話叫……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兒呢?”阿生彎腰扯著裴湛的頭發把他腦袋往上提,“什麼法啊禮啊的,你們這些正人君子最喜歡嘴上說了,表面上仁義道德,背地里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做,不然怎麼會有我們的存在呢?” 頭皮的痛讓裴湛一瞬間清醒過來,他眼神凶惡地看向阿生,滿眼都是要把這小痞子生吞活剝的意思。只可惜,他的鏡片在混亂中被擠歪了,要掉不掉地掛在鼻梁上,連帶著這種逞凶斗狠也失去了原來的意味。 “夠勁啊,”阿生得意地講,“這眼神絕對有人會喜歡。” 阿生看到他的眼神笑了一下,沖兩邊的人招呼了一下,說︰“把人帶到房間里去。” 他說完,四個肌肉隆起的保鏢就走上前來,兩個人把裴湛從地上架了起來,裴湛沒有力氣滿臉通紅,看上去就像是個喝醉了的酒鬼。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他的心髒都在受不了地叫囂,搏動的血脈帶著亢奮鑽到他五髒六腑,裴湛眯著眼,感覺耳邊的聲音逐漸變得忽遠忽近,藥效發作,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什麼牽引著往上飄,疼痛在這時候成了好的催化劑,卡著他大臂把他往前拽的那兩只手也成了他渴望觸摸。 裴湛好像被撕裂了,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一部分在上升,一部分在下沉。 這些人什麼事情都能干得出來。 說把他賣了那就不是開玩笑。 他在此刻忽然意識到,獵場里那些管理層不報警處理,可能並不是單純地想要掩蓋這個丑聞,還有一種可能是這個獵場根本就經不起細查,里面除了那具被分尸的尸體,可能還有千千萬萬的尸體。 而且……那個被致死的女孩子,真的是寧海那堆來外地嫖暗娼的大學生干的嗎?那堆不三不四的人里面到底是只有他委托人一個替死鬼,還是其實那一幫大學生都是什麼人拉到台面上的替死鬼。 裴湛腦子里太亂了。 他倒是想從千思萬緒里理出一個頭來,可喝下去的藥物就像是催命符,源源不斷的興奮從他身體的深處涌出來,一次次打斷他的思路。 裴湛被折磨到最後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 他想,既然這些人敢瞞一樁凶案,就敢再瞞第二樁,裴湛知道自己既然已經落到他們手里,那下場絕對不會太好。 他要逃出去。 他不能留在這里。 “讓他學會听話,不听話就再給他上點東西,但別給玩死了,”阿生在門後面抽煙,臨走之前還在囑托他們,“你們都是有經驗的老手了,手盡量輕點,別把他弄出傷。” 那幾個保鏢笑著說“沒問題”,阿生就把包間的門帶上了。 裴湛被人拉在走廊上拖行了好長一截,直到他轉彎被拖進了一個電梯裴湛才隱隱約約恢復清醒。 他心亂如麻,卻深知自己不能再這樣迷糊下去。 四個保鏢他逃生的可能並不大,如果不能保持清醒,那就徹底沒有自救的可能了。 裴湛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頭,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開來。他隱約清醒了一些,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還是無法與這幾個保鏢相抗衡。 怎麼辦? 怎麼辦? 裴湛在心里催促自己想辦法。 他來之前確實對情況進行了一個預估,他以為這些人頂多綁架他或者對他來一些拳腳上的傷害,最嚴重的不過捅他幾刀,但是只要他頭腦清醒,那怎麼也能找到辦法。 現在還是太被動了。 林語涵遠在千里之外,他能聯系的人也都在寧海,沒法立刻到這里來救他,就算是報警,出警也需要時間,警察來救他也得有一會兒。 更何況,阿生那句強龍不壓地頭蛇給了他一記警鐘,這里的警察,真的還抓人嗎,他報警真的還有用嗎? 電梯“叮”的一聲脆響。 他們要去的樓層到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一片烏壓壓的陰影從電梯外面壓進來,裴湛渾身冷汗,他無力地抬頭,霧蒙蒙的眼只能看到電梯門口站了幾個高大的人影。 第92章 脫險 裴湛睜大了眼,卻怎麼也看不清人,他蒼白的唇微微顫抖,無聲地在說“救命”。 但是電梯口前站的人一動不動。 裴湛失落地垂首。 果然,這些人是來接應這些犯罪分子的同伙嗎? 他的運氣沒好到這種程度,不可能有人突然來救他。 裴湛絕望地放棄,他被一路拖拽到樓上的房間里,房門鎖上,那四個人就開始伸手脫他的衣服。裴湛陷在床上才隱隱約約有了點清明,他一把抓住要扯開自己毛衣的手,吼道︰“滾開!” 那隨即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扯開,那股力氣不容小覷,可是裴湛現在對痛的感知力似乎下降了很多,這樣的痛在他手腕上也只能算是一種趣味。 那種藥的作用開始生效。 但是疼痛是人類進化出來的防御機制之一,沒有疼痛感知力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在這里他越反抗只會越激起這些畜生的凌虐心理。這些人下起手來沒輕沒重的,誰知道會不會給他留下傷? 裴湛已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如果今天實在沒法逃出去,那麼順從會讓他免受許多傷,只要忍過這一次,等他清醒過來,再想辦法報仇也不遲。 21世紀了,沒人會抱著貞潔牌坊過一輩子,他咬咬牙,就當自己是被狗咬了。 裴湛感覺到自己的的衣襟已經被拉開,然後他忽然听到門板被人敲響了︰“例行檢查,掃黃打非,出示一下身份證件。” 那幾個保鏢扒裴湛衣服的手一頓。 有個人爬起來,臉色冷淡地罵了一句“操”︰“哪個不長眼的敢到這里來例行檢查掃黃打非?” 幾個人依次走到門前,更是有個人手里拿上了管制刀具。 他們只留了一個人在門口應付,其余三個人都躲進了衛生間里,面色凶狠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留下的保鏢開門,換上了一張笑臉︰“警官您好。” 門口的警察一身便衣,見他開門抬腿就要進去。 保鏢一攔,說︰“哎哎哎,警官,您帶搜查證了嗎,怎麼抬腿就往里面跑啊?” 警察被他一手攔住了也沒急著往里闖,他眼楮在房間里掃來掃去,看看一陣,說︰“這房間里就你一個人?沒別人了?” “就我,和我老婆兩個人,”保鏢卡住了警察進門的路,說,“我老婆穿衣服呢,您幾位稍微等他一下,穿好了讓您進去。” “我管你穿不穿衣服,例行檢查。”警察強硬地推上他的肩膀,想就這樣直挺挺的擠進去,可是這保鏢山一樣卡在門前,一動不動。 警察抬眼,與面前這個大塊頭目光對視。 那如山一樣的保鏢忽然沖著他笑了笑︰“兄弟,你的警察證呢?” 警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倒是很好奇,哪家局子的領導這麼不識抬舉……”保鏢臉色不變,他袖管里的刀緩緩滑出來,他把到抵在門口男人的腰間,“敢到我們這里來檢查啊?” 裴湛從床上搖搖晃晃爬起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打起來了。 他衣衫不整卻全然顧不上。 那些保安和所謂來掃黃的警察打作一堆,那拿不出證的假冒偽劣警察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們互相毆打,相互掣肘著在地上扭打。 裴湛扶著牆搖搖晃晃走了一段,狠狠咬了自己舌頭一口,劇痛終于讓他清醒了過來。 現在就是跑的好機會。 也不知道是黑吃黑還是什麼別的人來找這群麻煩,總之,兩邊應該是起了沖突。但具體為什麼,裴湛不知道,也不關心。 他現在只想趕緊逃出去。 裴湛的眼鏡在他爬起來的時候掉了下去,他狼狽不堪地把衣服攏好,然後就要奪門而出。 可在人即將跑出門的時候沒注意到自己背後橫出一只手來。 那只手肌肉虯結,青筋暴起,大臂上還有搏斗留下的血痕,裴湛被血腥味一激,整個人都惡心得直發暈。 裴湛被那只大手一把抱住,粗壯的小臂橫在他的腰上,把他整個人都箍著往里拖。裴湛的指尖顫抖,他想把這只大臂掰開,可手指怎麼也用不出力氣。混亂中,他曲肘沖著身後的人給了幾下,不知道拿一下砸到了他的要害。 第114章 背後那個保鏢悶哼一聲,終于松了手。 裴湛簡直劫後余生,他拿起桌上的東西不顧一切地朝人砸了過去,稀里嘩啦一地的碎裂聲音,要抓他的那人一聲慘叫,額頭上出了個拳頭大的傷口,血流成河,也不知道是被砸傷了還是砸死了,很快沒了動靜。 剩下那三個也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其中一個想探手來扭住裴湛,可還沒伸出手,就被身後的那個所謂的便衣一般擰住了手腕,他不甘示弱,反手擒拿,兩人的小臂抵在一起,誰也拗不過誰。 兩邊打得激烈,裴湛指甲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他現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逃! 他得逃! 裴湛揣著一心的求生欲跌跌撞撞跑入走廊,在跑出去長廊之前,他听到某個人在和阿生大叫︰“老大!有條子來鬧事,那小白臉他跑了!” 跑得越遠越听不清那些人在電話里說什麼,裴湛似乎隱隱約約听見那人在說︰“您再叫幾個人來……把他抓回來……” 裴湛耳邊已經開始听不清話,他覺得自己的手腳漸漸麻痹,也很敏銳的感覺到自己對身體的掌控力漸漸變弱,甚至連視線都在慢慢變得模糊。 跑不動了。 不知道是因為藥物還是因為在生死之間極速飆升的腎上腺素率先消耗了他的體力。 裴湛氣喘吁吁,只能扶著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啪嗒。 啪嗒。 啪嗒! 由遠及近,愈發急促。 就是朝著他來的! 這麼快就追過來了? 裴湛呼吸一窒,他以為自己要被找到,幾乎慌不擇路地隨便打開了一扇門,迎面而來的是昏暗看不見盡頭的樓梯。 太好了。 是樓梯間。 裴湛回手就想把樓梯間的門關上,可是沒等他回頭,一片高大的身影把他擠在了樓梯間里,恐懼鋪天蓋地地沖他涌來,裴湛下意識就要求救,可一只手猛地無助他想要呼救的嘴。 緊急接著,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別亂動。” 掙扎的動作瞬間停下來,裴湛的心髒幾乎同時刻停跳,他渾身的警惕和戒備都松懈,在這一瞬間,兩條腿不堪重負地先軟了下來。 陳嘉澍把人緊緊抱在了懷里,單手鎖上了樓梯間的門,他低頭說︰“我先帶你走。” 裴湛渾身發抖,他抬頭,在昏暗的樓梯間里,看到了陳嘉澍同樣充滿驚惶的眼楮。 …… 開車去醫院的路很漫長,裴湛一路只能看到霓虹燈在車窗外閃動。他熱得難受,靠在後座的車椅背上,露出一種近乎痛苦的忍耐。 陳嘉澍單手打著方向盤︰“還是得去醫院。” 裴湛閉著眼說︰“不去。” 陳嘉澍不同意︰“去醫院洗胃,我不知道他們給你喝了什麼。” 裴湛淚濕的眼楮低垂,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摸摸地放任眼里模糊的水色流出來。 陳嘉澍透過後照鏡看見了他的眼淚。 一時間,陳嘉澍也說不出話了。 如果不是在開車的話,他真的會去親吻裴湛的眼淚。 可是他現在還在開車,甚至是在大馬路上單手開車,要是被交警逮到扣下來那可真的麻煩了。陳嘉澍克制地看了一眼窗外,目光不再著眼于裴湛身上。 裴湛閉眼忍受了一陣,又咬著牙說︰“送我回酒店。” 這樣的聲音太虛弱了。 陳嘉澍沒有同意,但他也沒有反駁。 車里一片沉默。 裴湛渾身發抖,他把自己窩在車廂里,他渾身都在抖,眼神卻還有一點清明,他強調︰“我不去醫院。” 陳嘉澍一瞬間心軟了,他嘆息︰“那不去醫院了,但這里的酒店你也最好先別住了。” 說著,他回頭看裴湛︰“等會上了寧蒙高速我們回寧海,到家了我叫人替你檢查,你忍一忍。” 裴湛額頭抵在玻璃上,他似乎很難受,雖然蜷縮,可整個人的狀態就像是一塊繃緊了的弓弦。 陳嘉澍眼里閃過擔憂。 其實從裴湛出寧海的那天他就知道了。 裴湛坐了哪一輛車,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陳嘉澍在監視裴湛,他的人在監視裴湛,甚至有時候,他自己也會主動去盯著裴湛。今天前腳裴湛剛去赴約,後腳陳嘉澍就跟到了酒店。 他知道這不對,但是陳嘉澍實在太害怕了。 十年前裴湛走的那麼悄無聲息,從那天以後陳嘉澍沒有一天不在尋找。世界那麼大,只要他稍稍有那麼一點不注意就找不到他的愛人。十年後他們重逢了,陳嘉澍就要不顧一切也要抓住裴湛。 他監視裴湛。 是違法的。 可他不得不這麼做。 他多怕十年前的慘劇再次上演,怕裴湛終有一天和十年前一樣,把一切都撇下,什麼都不要,付出一切,什麼功名利祿,什麼光明前程,都不要了,就只是為了擺脫他。 這幾年,陳嘉澍幾乎沒有做過什麼好夢。他只要閉上眼,夢里都是裴湛,這種情緒在前幾年變本加厲,愈演愈烈,到後來,他要吃安眠藥才能安睡一整晚。 似乎只要離裴湛近一點,他就不會再有那些患得患失。裴湛不知道,其實自從他們重逢以來,幾乎每一個長夜他的樓下都會有一輛車,陳嘉澍就坐在車里看他家里的燈火。 打死裴湛也想不到,寰宇太子爺,日理萬機的陳總每天都在長倫一個小律師的的樓底下等著熄燈,然後再不怕冷似的,鑽進車里在他樓下湊合一宿。 反正回家也是吃藥睡覺,對陳嘉澍來說,在哪里睡都沒差。沒有裴湛,他在哪里都睡不好。 陳嘉澍今天也慶幸,自己這段時間鍥而不舍地跟著裴湛,不然裴湛出事他還不能第一時間采取措施把人撈出來。 裴湛心里還記掛著自己的線人,他艱難地開口,說︰“方……” “方志明已經替你帶出來了,我……”陳嘉一邊看路一邊看著裴湛,再看後視鏡的時候,陳嘉澍看到了幾輛車可疑的在他車的後方一閃而過。 他發現了,有人在跟著他們。 第93章 救命 本來陳嘉澍是能上高速的 可他行駛道路前的車似乎有意在別停他。 前後兩輛車夾擊,陳嘉澍似乎完全走不掉了,可他眉頭一皺,往左把方向盤打到死,直接一腳油門順著岔道拐了出去。 馬力開到最大,真是難為了這輛賓利,好好的商務車還得被他拿來一路極速飆車。 裴湛回頭,斷斷續續地說︰“他們……是沖我來的……” 陳嘉澍專心開車︰“也是沖我來的。” 撈裴湛這事事發突然,陳嘉澍來不及和當地認識的人商量先采取的行動。 那幾個上樓裝掃黃的假冒偽劣警察都是陳嘉澍的人,假扮警察為的就是先攪渾水,把裴湛給搶出來。離開酒店的第一時間陳嘉澍就給自己當地的朋友通了信。 朋友也建議他不要在此地多停留,趕緊回寧海。這事能把人撈出來就已經是極限了,剩下的事情里頭都是神仙打架,完全不是他們所能左右的。 所以一出來陳嘉澍就想著趕緊出省,然後再就近找個醫院給裴湛看一看。 結果,這還沒上高速呢,人就已經追來了。 陳嘉澍看著前路,眼里神色陰郁,忽然來了個急剎。 沒路了。 他車技不錯,緊急剎車,這小轎車也就在原地極速漂移了半圈,堪堪停在了路盡頭的石墩子邊。陳嘉澍透過後視鏡看到追著他的車也停了下來,車頭,車尾打著雙跳,不多時,車上走了一堆人下來。 裴湛指尖發抖,他看了一眼車里的時間。 凌晨1︰30。 裴湛抬手扒了扒車門,聲音嘶啞第說︰“你在車里別動,我下去,他們是來抓我的,應該……” 陳嘉澍看著人從四面八方圍上來,人卻坐在車里八風不動,他沒開車門鎖,只是說︰“你先別慌。” 裴湛怎麼會不慌。 他還是第一次在國內見這種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他不知道陳嘉澍為什麼會出現在那里,也不知道陳嘉澍是用了什麼辦法把自己一路無阻地從酒店里帶出來。 但這些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惹的東西,陳嘉澍今天在這里,被卷到這件事中間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裴湛指尖緊緊扣著車窗,他有些後悔自己沒去找陳國俊替自己擺平這樁麻煩的官司,更後悔自己就這樣莽莽撞撞地去查了這種案子。 深更半夜,無人荒郊,幾輛車燈把陳嘉澍的車死死包圍在里面,十幾個人影利落得從車里走下來,把陳嘉澍和裴湛死死地圍住了。 此時此刻,這輛小轎車就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籠,只要他們兩個敢踏出去,就會死無全尸。 有個刀疤臉隔著玻璃指著陳嘉澍說︰“兄弟哪條道上的人,從我們老板手里搶人,是不是有些不道義?” 第115章 陳嘉澍一言不發地坐在主駕駛。 “以為不說話我們就不知道,你們是哪個商會的人?還是條子來里面查我們的?他——”那刀疤臉指了指在後座的裴湛,“他太不老實了,他的人看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你要救他你就得死。” 陳嘉澍冷眼旁觀,仍舊一言不發。 “媽的,嘴挺硬,”刀疤臉得不到回答,整個人都怒了起來,他手一揮,“兄弟們給我把這車砸了,這兩個人也都拖出來,帶回去交給老板處理!” 他話音未落,幾個人就拖著棒球棍給了車前擋風玻璃一棍子。鋼鐵制成的棒球棍,一棍子下去給擋風玻璃砸出了一個大坑,陳嘉澍的車以前做過改造,玻璃都做了鋼化加固,沒有那麼容易被打碎。 接連不斷的撞擊聲,也只是讓玻璃多了幾個小坑,但這些人力道不小,且都拿著鋼鐵制成的棒球棍,玻璃再怎麼加固也是玻璃,估計扛不了幾下。不知挨了多久,“嘩啦”一聲,整塊前擋風玻璃徹底碎裂成蜘蛛網。 陳嘉澍覺得這樣等不是辦法。 他擰開車鑰匙,發動發動機,方向盤一打,借著車身撞倒了幾個人。 可前面沒路,後面又被堵的嚴嚴實實,他出不去,只能在人堆四散的時候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裴湛顫著手,他剛想伸手去拉車門,陳嘉澍已經用鑰匙把車鎖上了。他剛下車就一拳掄了出去。 這一拳出得猛,幾乎一拳把那為首的刀疤臉掀翻在地,那些圍上來的似乎也被陳嘉澍這出格的行動嚇了一跳。 他們對這些常年泡在聲色犬馬里的富二代都抱有一種虛的刻板印象,顯然沒想到這小伙子居然敢直接下車打人。 刀疤臉被陳嘉澍那拳被打掉了一顆牙。 他“呸”出一口血,幾乎暴怒地從袖子里掏出一把刀來。冷光在大燈里閃過,陳嘉澍一腳踹在他小腹,隨即人群一擁而上,把陳嘉澍壓到了車邊。 陳嘉澍一只手還沒好全,雖然已經結痂但沒有完全愈合,那道深深的疤在扭打里再次崩裂。 裴湛心驚膽戰,他強忍著作嘔欲在車里亂摸索,先給當地警局打電話又給林語涵打電話求助。 他的手機已經不見了,估計是丟在酒店了,只能先用陳嘉澍的。他不知道陳嘉澍手機的開機密碼,情急之下胡亂輸了四個數字,居然莫名其妙就開了。 裴湛顧不得細想,直接撥通了林語涵的電話。 響了四聲,林語涵接起來就說︰“你這時候打我電話干什麼,我忙著呢,沒什麼事兒好跟你說的。” 裴湛虛弱地說︰“是我。” “裴湛?”林語涵大驚失色,“你怎麼拿的是陳總的電話,我已經聯系上我當地的朋友了,你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裴湛那封求救的信息里把他在這邊的事情簡單交代了一下。並且拜托如果自己失聯,請她給自己報警 但眼下這個情況,顯然不是報警能解決的了。 林語涵嗅覺靈敏,幾乎在收到消息的那一秒就猜到了裴湛的用意,直接暫停了會議,從寧海一路驅車去了裴湛的所在地。 “你現在人在哪?”林語涵也很擔憂,“我馬上去聯系警察。” “已經……報警了,我把……定位發你,快來,”裴湛頭暈目眩,他又咬你一口自己的舌頭,劇痛很快蓋住那股飄飄然的感覺,“陳嘉澍在外面,陳……” 裴湛拿不住手機,“啪嗒”一聲,手機掉到了車後座的皮套上。 “裴湛?裴湛!”林語涵在那頭大叫。 裴湛卻沒法集中精神再听她說話了。 “陳嘉……陳嘉澍……”裴湛指尖無力地摁在玻璃上,他用力拉車門,卻怎麼也打不開。 陳嘉澍的額角被打破了,他也掀翻了幾個人,但最終被制服,整個人被擠到了車窗上,手以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別在身後。 他目光始終看著裴湛,嘴唇翕張無聲地說“不要出來”。 裴湛意識漸漸模糊,他看著陳嘉澍,哽咽著合上了眼楮,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 窗明幾淨,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窗簾,雪白的沙發。裴湛從床上坐起來,整個人又頭暈目眩地倒回去,他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額頭,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萬頭羊飛奔著踩過一樣痛。 醫院的小護士剛好進來給他換水,看到他醒了,說︰“呀,你醒了呀姑爺。” 裴湛看了她一陣,腦子艱難地轉了一圈,說︰“這是哪里?” “這是林家的療養院啊,”小護士麻利地給他換水,“昨晚大半夜大小姐急匆匆帶您來檢查,沒什麼大事就是誤食了一點致幻藥,洗過胃就沒事了。” 裴湛攏共也沒食多少,就整個人神志不清了,連洗胃這事都一點印象也沒有,很難想要是那一杯喝下去會怎麼樣。 他現在不僅渾身乏力還反應遲緩,沒一陣才反應過來似的,又問小護士︰“只有我一個人嗎?” “嗯……不止吧,”小護士一邊換藥水一邊說,“好像還有個帥哥跟你一起來的,他可傷得太重了,脾髒破裂,肋骨斷了一根,手也脫臼了。” “你們都昏迷兩天啦,”小護士有點可惜地講,“姑爺你可能不記得了,中間你都迷迷糊糊醒過幾次,他人還沒從重癥監護室里出來呢。” 裴湛心里抽痛了一下,他皺眉︰“重癥監護室在哪里,他……” “哎哎哎,我們大小姐走之前可囑咐了啊,不許你去看人,”小護士說,“她讓姑爺你先好好休息,反正你去了也看不到人,不如先把身體養好了再折騰。” “她還說……”小護士似乎有點記不清了,想了一會兒,說,“您醒了也先在療養院住著,外面的事情她來擺平,您不用管了。” “哦對了,大小姐還給您新買了個手機,”小護士指了指病房床頭櫃,說,“她說您那舊手機要不回來了,先拿新的用著吧,就是還沒電話卡,您後面出去自己辦個,現在想上網只能聯療養院的網了,您需要叫我,我告訴您。” 這小護士嘰嘰喳喳說了一堆,說得裴湛頭疼。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語涵有沒有說她什麼時候來看我?” “來的,我們大小姐每天都來的,不過不一定是來看您的,”小護士笑著講,“她應該是來看三樓那位大明星的。” 裴湛眼楮動了動。 “就儲妍。儲妍認識嗎姑爺,”小護士看著他笑,“就很有名的那個00花影後,她也在我們療養院呢,大小姐似乎跟她很聊得來,幾乎天天都來看她。” 裴湛了然。 儲妍現在精神不穩定,沒有安全感非常需要人陪伴,林語涵陪她也是應該的。 “估摸著……等會就到她來看人的點了,”小護士躍躍欲試,“姑爺需要我去通知一下大小姐嗎?” ----------------------- 作者有話說︰後面不方便劇透,但我只能說,沒有結束 第94章 隱瞞 裴湛很想說不用了。 他想一個人靜一靜,但很顯然他想清淨林語涵也不會放過他。 “我到的時候,陳嘉澍就剩一口氣了,但凡再晚來個半小時,說不定就直接見我閻王爺去了……”林語涵感慨地說,“他是真喜歡你啊,一個人敢去那匪窩里救人,拼死也不讓那些人踫你一下。” 裴湛不置可否地垂眼︰“你通知陳董了嗎?” 林語涵點頭︰“通知了。” 裴湛追問︰“陳董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電話打不通,只能先跟他秘書交代情況,”林語涵皺眉,“他秘書似乎也挺忙的。” 裴湛眼里露出疑惑︰“電話打不通?” “是啊,工作號、私人號,能找的門路都找了,這陳嘉澍到底是不是他親兒子?”林語涵哂笑著說,“怎麼感覺小陳總人都要死了,他一點都不擔心呢。” 裴湛垂眼,慢條斯理地說︰“可能在忙吧……” 畢竟他們父子從很久以前就水火不容了。 說不準又是因為什麼原因吵起來了,互相不想搭理彼此。 這種事情少見多怪,裴湛這麼多年也已經習慣。 這十年里,他雖然見不到陳嘉澍,卻總是在陳國俊的嘴里听到他的消息,這些年面對陳國俊,陳嘉澍的叛逆期似乎變本加厲,他知道兩人經常因為一些小事就能爭吵,有時候甚至能把陳國俊氣進醫院。 一般這種時候,都是裴湛代替陳嘉澍還在病床邊盡孝。 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嗨,不說這個了,”林語涵話鋒一轉,“這次的事我是真要數落你……” “你知不知道你在隔壁市追查的是什麼東西啊,那些追著你的人,可是那邊有名的……”林語涵指尖交織在一起,“掃黑除惡這麼多年,該打的大頭都已經被國家打了,但這些人如游魚入海,在嚴打那幾年藏的深,說清掃也不可能完全清掃干淨,多多少少會有殘留……” 第116章 她語氣凝重,露出了幾分嚴肅的樣子︰“我托人去那邊查了,這些人都就職于一個安保公司,表面上給娛樂圈提供安保人員,實際背地接的是催債討人命的勾當。” 林語涵從兜里拿出一包萬寶路,顛出一只草莓薄荷的爆珠叼在嘴里,他擦了擦打火機,又想起這是醫院,不能抽。 她叼著沒動,有些含糊不清地說︰“具體受了誰的指使,那邊的警察也沒問出來,到底是沒問出來,還是問出來了不敢透露,咱們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林語涵目光有點冷銳地看他,“惹到什麼不該惹的人了?” 裴湛有點沉默。 他似乎有些掙扎,半天嘴才開了個口︰“大概……是吧……” “什麼叫大概是吧?”林語涵眉心漸漸擰起來,“這也不能說嗎?” 裴湛眼楮動了動︰“也不是不能說,就是……” “到底有什麼不能說的?”林語涵抱手,“我都在外面給你收拾爛攤子了,你跟我通個氣,我也好做事兒啊。” 裴湛沒法,只能把自己的案子一五一十地跟她說清楚。 林語涵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湛差點睡著林語涵才重新出聲。 “不是,小裴,你為什麼要查這件事,你不是一個不理智的人啊,你們律師不是都以打贏官司為第一己任,行俠仗義不是你們要管的事兒啊,而且就算要查,你也不能這樣沖動地就叫人進去查啊……”林語涵坐在床邊,開門見山的說。 裴湛確實不是什麼沖動的人,他活到現在始終小心翼翼,可是他在看到那個受害者女生的慘狀時心里也會有一些觸動。 他是這樣渺小,在天地之間像是隨波逐流的蚍蜉,可是他總想著能拉別人一把就拉別人一把。他手頭有的那些證據,雖然不足以為自己的辯護人完全洗清冤屈,但是憑借他的能力,大可以給他減輕刑法,加上他家里的一些實力,以後也不會讓他過得太慘。 但是裴湛在當地還查到了別的東西。 比如那個獵場看上去是度假區,其實是個淫窩,和先前張涵雅讓他們去的那個度假區一丘之貉,完全就是權貴取樂的肉林酒池。 裴湛看到那樣美好的女孩子死在那里,實在不忍。 那個女孩子,家里的條件並不是很好,父母都有一些疾病,家里還有幾個弟弟妹妹。她是從村子里出來的,起早貪黑的讀書,只是為了博一個功名,想要以後有條出路。來這個地方打工,也只是為了寒暑假出去玩,有一點自己的資金。 那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活得那樣不容易,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卻死的這樣淒慘…… 任誰看了,也是于心不忍的。 裴湛看著案件信息就敏銳地發現,其實這案子沒那麼簡單。 這案子表面看上去是一群傻逼富二代大學生對她施行了,但筆錄里很多細節都很奇怪。案件的邏輯是存在漏洞的,很多證據和時間不能細盤,盤起來就很奇怪。 裴湛四處查訪,推出了另一種可能。 這群富二代其實是被推出來頂鍋的擋箭牌,真正的殺人凶手另有其人。 事情做的這樣隱秘,如果不是他看不慣,偷偷去挖,或者說,換一個心思沒有這樣縝密的人來做這件事,都不一定會發現端倪。 這背後的真凶恐怕是個不好招惹的人,聯系這些集團老板的背景,裴湛的本能告訴他不能再往下查了。 當然,因為某些原因,他還是選擇繼續查下去。 如果一切的追查停留在偷取內部監控之前,他也不會有什麼危險。裴湛這個人一向知情知趣,在做事之前總會衡量得失,原本也是不準備往下查了,但是……後來他在整理信息的時候忽然牽扯出了一個人。 一個對他來說,出乎意料的人。 “我的線人在里面,查了監控,還偷出了一個全是錄像的內存卡,我……我那天晚上看了所有的錄像,”裴湛皺著眉似乎在回憶,“你知道的,寧海那些富家公子哥里不缺癖好奇怪的人,這種人全國各地都有,我查的這些案子就和這些人有關系。” 林語涵點頭︰“我知道啊,一群傻逼嘛,天天逮著人玩兒,玩兒起來就不把人當人看,成天干那種造孽的事。” “對,”裴湛再次提起他的案子,“我總覺得,案件里的那個受害人死亡的時間和警方的很多筆錄的記載太巧合了,就像是提前預設好的答案,所以我覺得當地警察也不可信,我要看到獵場的內部監控。” 林語涵不耐煩听這些,有一搭沒一搭地問︰“然後呢?” 裴湛娓娓道來︰“那個女孩,不是我委托人的朋友殺的,凶手是一個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不能透露名字的人。” 林語涵了然︰“這就是你差點被弄死的原因,那你為什麼不和他們示弱啊,表示你會閉上嘴,絕對不會泄露一點秘密。” “確實可以這麼做,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也沒有查到,但是……”裴湛臉色蒼白,眼神閃爍,一貫口齒伶俐的人,這次說起話來竟然有些吞吞吐吐。他指尖在被子上蹭了蹭,說︰“但是我看到視頻里的那些人被折磨,像狗一樣,最後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是覺得,我要做些什麼,這是我學法的初心。” 當時去了英國,陳國俊一本正經問他想學什麼的時候,裴湛腦子里第一個閃過的,是喬青蓮對著他崩潰大哭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裴湛對她實在印象深刻,愛和恨總是分不開的,他恨她但也同時對她有無法割舍的愛。 當年的出國,一方面是因為,陳國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這些照片在陳國俊手里,他不得不屈服,另一方面……是因為喬青蓮,錢還不上,她是真的會死。 怎麼也是媽媽,生育和養育,喬青蓮總歸辛苦,她也是苦命的人,裴湛總不能不管她。 裴湛總是忘不了她在家里的哭聲。 所以,他最後選擇了當個律師。 林語涵本質是個商人,她似乎不是很能理解這樣的初心,她嗤笑著說︰“是啊,你的那點初心差點害死了你和小陳總。” “沒錯,這次的事我很後悔,如果我再謹慎一點,事情總不會變得這樣糟糕,”裴湛笑的有點悲哀,“不過,說是源自初心,也不是很貼切,初心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 裴湛深吸一口氣。 更重要的是—— 他緩緩抬眼看向林語涵︰“我在那些錄像里,看到了儲妍。” 林語涵嘴里的煙忽然一緊。 裴湛似乎如釋重負,他語氣沉重,但是又小心翼翼地說︰“我在那些不堪入目的錄像帶里,看到了儲妍的臉。” 林語涵一言不發地站起身,然後沉默地走出了他的病房大門。 裴湛茫然的看著天花板。 他那天晚上看到錄像的第一眼就知道。 這件事他不得不管。 怎麼說他都是儲妍和林語涵的朋友,不論是出于友情的角度,還是他和林語涵的婚約,他都沒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既然查到了,他就沒法隱瞞下去。 第95章 痛恨 林語涵估計是真的很忙,裴湛除了在後續跟她交代一些案件細節,幾乎沒有再跟她見過面。林語涵火速地瘦下來,她的西裝變得空蕩蕩,整張臉都變得有些近乎刻薄的瘦削。 這件事裴湛幫不上忙。 或者說,林語涵壓根就不想他再牽扯到其中。 所以這段日子里,他不知道林語涵在做什麼,要做什麼,但他知道,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裴湛唯一能幫她的只有給她把手頭所有的證據整理好,然後都移交給她。 沒幾天,長倫和裴湛溝通了案子的進程,裴湛遇襲病倒,律所也問過原因,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臨近開庭,他身體還沒養好,律所只能先更換律師。 裴湛也很配合,他把能說的證據都交給了公司。不該交的,他除了送了一份給林語涵,其余的一點沒往外泄露。這東西就是定時炸彈,放在手里太要命了,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扯皮的官司,裴湛工傷不管,全權把事情叫交給了公司處理。 最後,那家逼著他打官司的人過意不去,還給裴湛賠了點錢。 但裴湛和助理交代工作的時候,律助都憤憤不平地說︰“誰要他們家的破錢,又不是沒錢。侮辱人嘛這不是!” 錢這種東西,對缺錢的來說是救命良藥,是不缺錢的來說,就是路邊野草。暴發戶就是暴發戶,就連討人歡心都做的一塌糊涂。 別人不高興,趙敏然更是生氣,電腦會議那頭一邊整理資料,一邊說︰“要是老師出了什麼事兒,十個他兒子也賠不起。” 裴湛倒是知道,這孩子平時就風風火火的,脾氣也大,他順著毛摸摸,說︰“這不是沒事,你也別生氣了,跟何靖堯把後續交接的文件都整理好,送給鄭老師。” 第117章 趙敏然扁著嘴說︰“好。” 裴湛看得想笑。 她花一樣的年紀,嬉笑怒罵都一股活人氣。只可惜,這種活人氣只屬于她。 裴湛有時候甚至有些羨慕,這樣鮮衣怒馬的時候他從未有過,謹小慎微從他家破人亡那一刻開始就根植在他心里了。難怪高中的時候陳嘉澍總說他活得無趣。 趙敏然看著他神色有些沒精神,問︰“老師,你怎麼了?是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有點累了。”裴湛找借口道。 “那你快休息吧,剩下的我和何哥來處理,”趙敏然在電話那頭沖他笑,“好好療養。” 裴湛點頭︰“好,你們辛苦了。” 然後掛斷了電話。 裴湛在調養的功夫里忙著對接,也是躺在床上忙得腳不沾地。 林語涵在公司療養院之間來回奔波,人看著越來越憔悴。 陳嘉澍躺在裴湛樓上的重癥病房時暈時醒,他這次傷的真的很重,好幾次病危,在鬼門關上晃了一遭,又被醫生妙手回春搶了回來。 裴湛就裝不知道。 他們互相沒有打擾,似乎想以這樣涇渭分明的方式回到從前。 可裴湛心里隱隱清楚。 他欠得還不清了。 直到陳嘉澍徹底清醒過來—— 裴湛這些日子總是會想到在昏暗樓梯間里那雙驚慌失措的眼楮。 那雙眼楮那麼害怕,那麼恐慌,他們對視的時候,裴湛好像感受到了陳嘉澍一萬次的死亡。 他知道,那個人在擔心他。 他不想細想陳嘉澍為什麼會出現在那里,也不想知道,陳嘉澍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自私沒有錯,比起受傷,裴湛寧可自私。 後來不得不承認,陳嘉澍大概不是不甘心,也不是驕傲。裴湛的心思細膩,他從和陳嘉澍重逢就給陳嘉澍界定了一個前提,他始終認為自己當年的不告而別令陳嘉澍惱羞成怒。 他覺得,陳嘉澍十年後的接近,大概就是不服輸。他無法忍受裴湛的拋棄,那段關系就算再怎麼糟糕,提出結束的人也不能是裴湛。 可如今事情變成這樣,裴湛就是想口是心非地否認,也不能忽視陳嘉澍愛著他這樣一個事實。 陳嘉澍就是愛上了他。 後知後覺,愛得太深。 可裴湛不願意等了。 在十年前,裴湛一無所有,他孑然一身,想要得到的不過陳嘉澍一星半點的愛意,不是佔有欲,不是控制欲,也不是居高臨下把玩和不屑一顧的戲弄,裴湛當年留在陳嘉澍身邊只是想要一點點愛意,陳嘉澍只要給他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那就是刀山火海,年少的裴湛也願意陪他一起走。 可是裴湛的心死了。 時間不等人,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當年的裴湛等不來他,也沒法在回頭看還留在當年的陳嘉澍。 再見到陳嘉澍是听說他醒來的兩天後。 裴湛听到有人敲門,他披著外套去開門,發現陳嘉澍正站在門口。 陳嘉澍臉色蒼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左手緊緊扯著袖子拄拐,右手高高吊著,他幾天就瘦成了個骨架子,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病態,明明才三十歲的人,看上去就像要風燭殘年了。 裴湛不知道陳嘉澍從前是否也曾這樣狼狽過,可如今他清楚地知道,這人是因為自己才變成這樣。 他與陳嘉澍站在門口面面相覷。 兩件病號服一動不動。 裴湛不肯後退,把人放進來,陳嘉澍也不肯離開,好像誓死要叩開裴湛的心門才肯罷休。 他們這樣看著彼此,似乎就能想到當日他們在樓梯間里互相對視時的驚險刺激與劫後余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好冷。” “你不冷嗎?” 拉鋸了太久,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但緊接著是窒息的沉默。 這是林氏的療養院,里面有二十四小時都調節的恆溫系統,濕度、溫度都是最適宜人生活的水平,這里四季如春,哪怕是冬天也很溫暖,走廊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淡淡花香。 很宜人,很舒適。 他們兩個都是沒話找話。 大概是因為兩個人一個人心里常懷虧欠,一個人心里揣著鬼胎,所以這一場劫後余生並不能讓人貼近,反而把人隔得更遠。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陳嘉澍率先開口破冰。 裴湛沉默不語。 陳嘉澍指尖抽動,他似乎想探手撫摸裴湛,可又在觸及之前生生忍住,他只是用目光看,希望在裴湛身上找出安好的痕跡。 “那天……”裴湛並不想請他進來坐一坐,只是聲音淡淡地講,“謝謝你。” 陳嘉澍的心被提起又放下。 他來之前就怕裴湛質問。 質問他為什麼在那里?質問他怎麼知道他在哪里?質問那些假扮警察去搗亂的人是誰? 裴湛這麼聰明,怎麼會想不明白原因。 可是他又太想念裴湛。 他醒來的這些天里沒有人告訴他裴湛的身體狀況,也沒有人告訴他裴湛在哪里,還是他自己偷听小護士聊天,才听到裴湛的病房。思念像一把割肉的鈍刀磨了他十年,這把刀沒了刃,帶著蛂A插在他的血液里,對著他的傲骨磋磨,十年來,這把刀磨得他骨肉分離,肝腸寸斷。 原來真有人一日不見就如隔三秋。 陳嘉澍覺得自己真沒用,可是沒用也沒法,他的心被人捏在手里,只要裴湛手掌翻覆就能讓他萬劫不復。 山不來就他,他只能去就山。 愛一個人是這樣患得患失,敏感多疑。 陳嘉澍低著頭,他拄拐的手緊緊拉著袖子,在裴湛的注視下微微顫抖,他說︰“我沒事,你好就好。” 裴湛點頭︰“我很好,小陳總,反而是你看上去傷得更重。” 陳嘉澍似乎有點委屈。 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問裴湛到底在查什麼,怎麼惹到了那些人,需不需要他的幫忙。可是到最後他怎麼想也覺得唐突。 不論他們之間有什麼樣的感情,裴湛現在都不允許他靠近,他們要做了解彼此的陌生人,可是陳嘉澍做不到。 他只能痛苦。 前車之鑒猶在眼前,只要他敢貿然行動,裴湛就敢把他們之間欲蓋彌彰的皮囊撕開,讓他看以前的爛瘡。 陳嘉澍總恥笑從前的裴湛小心翼翼,如今時過境遷,他也變成了膽小鬼。 那天他們在長倫撕破臉皮,陳嘉澍就已經知道,只要自己敢越雷池一步,裴湛就敢把已經愈合的疤揭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地讓他們都痛不欲生。痛會讓人清醒,恨卻讓人沉溺。 他也知道,裴湛不願意恨他,只是反復地提醒,讓他回到從前,只是反復告誡,讓他記得他對裴書柏的恨,讓他記得對裴湛的厭惡。 陳嘉澍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在那之後連見裴湛的勇氣都沒有,一連三天,在裴湛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裴湛家樓下停車的時候,他只是看著那盞燈光,就會覺得自己好痛,到處都痛,心里的痛苦無法醫治,終于蔓延到五髒六腑,四肢百骸,痛得他好像被千刀萬剮。 陳嘉澍從前只是以為,裴湛是厭倦了自己的折磨,所以才離開。他在他們分別的十年里為裴湛想了太多理由。他想過是陳國俊能給裴湛更好的未來,想過是陳國俊威脅脅迫裴湛,或者壓根不關陳國俊的事,只是裴湛再也不能忍受他的壞脾氣。 不管是那種理由,歸根結底,都是陳嘉澍自己不爭氣。 他親手把他們的愛情扼死在了那個國慶假期。 在那短短一年,陳嘉澍失去了自己盼望已久的母親,也丟掉了裴湛。 那年美國的東岸大雪紛飛,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好干淨,他終于在那個冬季一無所有。 陳嘉澍不知道自己從前的那點壞心思都被裴湛洞悉,也不知道自己從前的捉弄已經被裴湛全部看透。他在重逢的時候已經想好了要對裴湛好,要把他從前做過的那些荒唐事都抹平,他要不顧一切地去愛裴湛。 可是裴湛太清醒了。 裴湛他清醒到開口提醒。 陳嘉澍。 你該恨我的。 第96章 重演 陳嘉澍的傷太嚴重了,不能站太久,裴湛想讓他回自己病房里去,可是陳嘉澍在他開口之前就眼巴巴地盯著他不肯動。 那樣的眼神,太渴望,太無辜,也太可憐了。 裴湛握著門把手,說︰“早點回去休息。” 陳嘉澍卻不想轉身,他看著裴湛,眼里也只有裴湛。 裴湛有點無可奈何,他看著陳嘉澍︰“你受的傷,我以後會補償你的。” 陳嘉澍似乎想前進一步,可他如今不敢上前,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裴湛︰“真的嗎?” 裴湛保證︰“真的,我會補償你,這次十分感謝。” 第118章 雖然陳嘉澍出現在那里的原因不能細想,但裴湛明白,如果沒有陳嘉澍,他將會遭遇許多非常的恐怖。 光憑一個林語涵,不一定能把他從那里面撈出來。 憑心而論,裴湛確實感激。 他不想在這種事上口是心非。 陳嘉澍眼里的神色漸漸放松,他那點懼怕裴湛秋後算賬的擔憂逐步消失,他眼里藏著的那些緊張被別的情緒一點點沖淡了。不知道為什麼,裴湛居然在陳嘉澍身上感到了一絲愉悅。 僅僅是因為他一句補償,陳嘉澍就這樣輕易的開心了起來。簡直像個孩子。 “你現在傷成這樣,公司的事好不好處理?”裴湛友商地口頭關心,“你住在這里,不會對你們公司產生什麼影響吧?” 陳嘉澍似乎早有安排,他說︰“不會。” “那需要筆電嗎?”裴湛繼續沒話找話,“我可以拜托語涵替你捎一台筆電進來,這樣也方便你處理公司的大小事宜,否則長期斷聯,我怕你的員工會恐慌。” 陳嘉澍揚眉看著他笑︰“這時候不用避嫌了,裴大律師?” “如果不需要,我也可以不幫你。”裴湛抬眼看他。 “需要,當然需要,很需要,”陳嘉澍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他虛弱地靠著房門,額頭上隱約有冷汗,“既然如此,就拜托你和林語涵說,讓她聯系我的秘書,把我自己用的那台筆電拿來。” 裴湛點頭。 “一定要親自找我的秘書去拿,不能假手他人,我那台電腦里面有很重要的東西,”陳嘉澍目光明亮,“你一定要跟他說清楚。” 裴湛繼續點頭︰“好,我知道了。” 然後他們之間再次無話。 陳嘉澍似乎有點累了,他疲倦地看著裴湛,臉上是藏不住的眷戀。他不想走,可裴湛也不想松口,讓他進門。 一切的話到最後都顯得太蒼白,他們除了爭吵,總是無話可說。不是沒話聊,而是有太多的千言萬語說不出口。裴湛想起重逢,感覺他們似乎總是在沉默地對峙。 陳嘉澍總愛這樣默默地看著他。 愛是千萬次的欲言又止。 陳嘉澍這樣的目光太熾熱了,看在裴湛眼里,也燒在裴湛心頭。裴湛無聲地和他對視,半晌,再次勸說︰“你先回去休息吧。” 眼看著陳嘉澍人都要站不住了,還賴在他的門口不肯走。 裴湛勸得很中肯。 陳嘉澍沒有否認,但是他也沒有同意。陳嘉澍不肯動,就這樣看著裴湛,好像想用目光佔有眼前的人。 裴湛終于敗下陣來。 他慌亂地低下眼,語氣深沉得像是哀求︰“回去吧,陳嘉澍。” 陳嘉澍在他的不敢抬頭的躲避里默默皺紋下眉。然後,陳嘉澍幾乎算得上听話地說︰“好,我回去了。” 裴湛看他的身體情況實在不容樂觀,于是繼續詢問︰“需不需要我替你叫個人扶你回去?” “你擔心我啊?”陳嘉澍表情有點受寵若驚,但他一貫不動聲色,那點出格的激動,都被壓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裴湛太了解他,壓根就看不出來。 裴湛垂眼︰“這是林語涵的療養院,我可不想明天這里傳出什麼‘寰宇繼承人在這里不幸滑倒摔傷’的消息。” 陳嘉澍的激動忽然變得寡淡,他干巴巴地“哦”,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實際整個人都有些垮了。 裴湛裝作看不見,他那些玲瓏心思似乎一點也不想用在陳嘉澍身上。裴湛知道,只要自己安慰他幾句,這個人就會立刻振作起來。 可他就是較勁似的,不想多話。 陳嘉澍走得依依不舍,他似乎想回頭,但是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克制地沒有回頭。 應該是怕了。 上上次在陳嘉澍的家里他們鬧得不開心。 上次在長倫鬧的也不太開心。 裴湛重逢之後的警告都是小打小鬧,只有這兩次才是真在戳他的心,他知道讓陳嘉澍知道疼的滋味,才能讓陳嘉澍真的克制遠離。 看著陳嘉澍的背影,裴湛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他關上門,覺得自己像是跟什麼凶性大發的野獸博弈過,他身體還沒恢復好,這時候困得不行,只想要回到病床上睡覺—— 然後他听見陳嘉澍被護士罵了。 護士簡直要急哭了,一邊含著哭腔一邊開水壺一樣控訴陳嘉澍的胡鬧。 她也是沒想到,手腳都斷了的人也能身殘志堅的爬下樓來探監的。 走廊里的陳嘉澍一聲不吭。 顯然是知道自己理虧。 這種重癥病人離開病房對值班的護士來說太嚴重了,弄的不好,是會出人命的,更何況陳嘉澍還是寰宇的大少爺,唯一的繼承人,陳氏的眼珠子,要是出了什麼問題,那她的前程就全毀了。 裴湛苦笑著嘆息。 太子爺還是太子爺。 說來說去,還是不知人間疾苦。 …… 最近網絡上塵囂甚上。 也不知道從哪里有小道消息听說了儲妍被查出了極為嚴重的精神疾病。消息從豆瓣被爆出,不出兩個小時就上了微博熱搜。 那病例是療養院內部人員才能拿到的東西,林語涵派人將療養院上下都搜查了一通,也沒查出是誰曝光的消息。往常林語涵的手段算得上雷霆萬鈞,以她的手腕,要是想查不會查不出來,恐怕是事情太多,絆住了手難以分神才會這樣。 裴湛見她左支右絀,想幫忙查問。可林語涵卻制止了他。 林語涵這樣裴湛也能理解。 儲妍的事,誰經手她都不放心,只能自己來。 更何況,林語涵也並不想他和儲妍見面。 這樣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更亂。千絲萬緒纏在一起,一邊是情一邊是理,就更理不清了。 所以雖說裴湛和儲妍住在同一個療養院,可他這麼久也沒有去她面前露過面,裴湛知情知趣,一回也沒有去打擾她。 裴湛和林語涵的關系,本就不便和儲妍見面,本來他因為陳國俊的脅迫,這十年就在躲著老同學,甚至在和林語涵確定關系之後,那三年他就再也沒有和儲妍聯系過。 他們本來就因為種種原因生疏,不像高中時那樣親密無間。 雖然這件事還沒有水落石出,也沒人確定視頻的真偽,可他查出來的那些東西相當于在她心上捅了兩刀。林語涵捂得很好,除了裴湛沒有人知道。但總的來說這些錄像事關名譽,不管是真是假,儲妍這種公眾人物都會受影響,她個很要面子的女孩子,裴湛怕見她讓她難過,也怕見她讓她難堪。 所以哪怕他們在同一個療養院,也依然井水不犯河水地保持著安全距離。裴湛不見她,也不見陳嘉澍,他誰也不見,反而拿起ipad,看上了從前的老電影。 他看了幾天,忽然翻到了很久沒看的一部片子,他和陳嘉澍第一次一起在陳嘉澍房間里看的那部同性戀電影。 《他到底愛誰》。 這部電影他後來一次也沒看過。 一是看電影的人不再在他身邊,二是……他漂洋過海的那些年過得太苦了。 李哲和許堯的故事太慘烈,裴湛覺得生活已經苦得人五味不識,總要找一點甜來慰藉,不然人活得像行尸走肉,有什麼意思。 從前他年紀太小,沒有嘗過分別的滋味,不懂最後電影的留白是什麼。 如今才看懂許堯的絕望。 當年,他和陳嘉澍看這部電影的時候說了兩種結局。 裴湛以為李哲回來了,許堯盼到了自己期待的人。 可是陳嘉澍覺得許堯是瘋了,鏡頭的抽幀代表的是他極度動蕩的精神世界,他是想念一個人,想念到精神失常,幻听了愛人的呼喚。 他們各執一詞,站在相對的角度上,誰也沒有理解誰。 如今舊影片再看,裴湛只覺得許堯絕望,或許李哲真的回來了吧?可愛還一回得來嗎?許堯那個眼神太復雜了,痛與快,思念與決絕,失落與驚喜,融合在那一雙黑本分明的眼楮里,看得人心中五味雜陳。 人海茫茫,命運讓他們遇見又讓他們分離。 等到重逢時,人還是舊時人,愛還是從前愛嗎? 那樣多年的等待與尋覓,許堯還愛他嗎? 會不會影片里的那個眼神,其實是許堯終于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愛人,可在回眸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經死了。尋找只是執念,等待猶如枷鎖,他其實早不再愛了。 抽幀與慢門,只是代表人物那一刻內心的動蕩不安。 也有人把它解讀成許堯發現自己已經不愛李哲後,內心巨大的精神震動。 好的影片就這樣見仁見智。 演員演得入木三分,听說看哭了很多人。 裴湛看著影片結尾的錄像。 據說許堯的演員很湊巧也叫許堯,許堯就憑著這一個眼神入圍了當年的戛納電影節,在國內更是狂攬下了金馬和金雞兩大影帝提名,成了最年輕的金馬獎影帝。 第119章 只是他領完獎之後就銷聲匿跡,再也沒有演過任何電影,最近一次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他,還是粉絲在美國華盛頓,看到他和某個男人一起有說有笑的吃飯。 媒體很久之後才扒出,那個與他吃飯的男人叫李哲。 …… 林語涵消失了幾天,直到裴湛去法國普羅旺斯前夕,她才疲倦地給裴湛打了個電話。 他听得出她好累。 “丞德要訂婚了,說要叫咱們去玩兒呢。”林語涵在電話那邊講,她那頭的聲音嘈雜,像是有什麼人在爭執。 裴湛听得出,那是他伯伯的聲音,一個尖酸刻薄的中年老頭,裴湛從前陪她回家拜年的時候見過。提前打听清楚裴湛家境之後,給他發了五百萬的見面紅包,還給了他兩件有市無價的收藏品,賣出去的價格差不多在九位數。花這麼多錢,就是為了羞辱裴湛是個貧民窟里爬出來的可憐蟲。 可惜,裴湛那套裝窮酸的毛病早在多年前就改得干淨,當時就從善如流地收下了這兩件藏品,擺在自己辦公室里幾年了,每次來客戶,都能用它裝闊。 就因為這事。 裴湛對林語涵這個人傻錢多的大伯印象十分深刻。 第97章 回禮 這倒霉催的老頭在那邊不知道在吵什麼,裴湛听林語涵說了兩句,他們簡單商量了一下出國時間和航班。最後確定,提前一點去普羅旺斯,他們準備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號到下午就先出國。 畢竟丞德的意思是讓裴湛和林語涵過去當求婚儀式的伴郎伴娘。 他們提前一點過去,也好商量。 …… 到了十一月十六號,林語涵交代好了工作,和尚且在養病的裴湛一同飛往了法國。 他們默契地沒有提其他的事情,仿佛最近什麼都沒有發生,裴湛不多問,林語涵也不說,這是成年人之間的體面。林語涵說了,儲妍的事她會處理,裴湛自然就不會多嘴。 寧海這個地方節奏太快了,人在中間像被洪流裹挾著往前推,一刻也停不下來。這次去丞德訂婚禮,而且算是休假,所以兩個人因此都不緊不慢地做事,甚至還在飛機上補了一覺。 他們太鎮定從容了,仿佛現在要辦的要緊事真的只有丞德的訂婚禮這件大事。 到達之後,裴湛和林語涵提前與新人見面,了解了一下訂婚禮的流程。 這場訂婚很是浩大,請了推特上有五億粉絲的全球頂流唱作實力歌手來開場,樂隊伴奏是在維也納演奏過的高級樂團,甚至神父都是從梵蒂岡的宗教學院中請來的教授。 更別說場景布置了,幾萬塊一英寸的高定手工紗當帷布到處亂掛,成千上萬的高品級白歐泊被拿來掛珠簾。到場的嘉賓回禮更是一人一顆九克拉的天然藍鑽。 宴會上的高級食材是從原產地當天開私人飛機空運過來,連酒都開的是拉菲酒莊的典藏酒,全場暢飲。 丞德很是用心,每個細節都做的盡善盡美。這場婚禮不單單是他們的婚禮,更是寧海最大的投行與蒲地賭王六千金的聯姻。 這是一場商業聯姻。 但是很難說丞德不愛他老婆。 畢竟沒有愛是沒法安排得這樣面面俱到的。 裴湛和林語涵因為要陪著做儀式的關系,早早就吃了一嘴的狗糧。 丞德這人,在外人面前裝的人模狗樣,是端莊自持的睿安太子爺,一到了私下沒旁人的時候就跟只黏人的大狗似的,兩秒看不到他老婆就開始滿場大叫。 林語涵看得想笑,偷偷跟裴湛說︰“丞德這德行怎麼跟比格一樣,我感覺他老婆不在身邊,他分分鐘能把會場禍禍拆了。” 裴湛神色冷靜地看著丞德四面八方地找老婆,小聲銳評道︰“沒那麼溫順。” 林語涵沒忍住笑出來︰“你這張嘴真是太損了。” 裴湛欣然接受︰“謝謝夸獎。” 他是律師,語言是他的武器,尖酸刻薄、伶牙俐齒、巧舌如簧這樣的詞語到了他這里都算得上是褒揚。 裴湛來者不拒。 林語涵抬眼看丞德︰“也不知道他老婆看上他什麼,居然願意跟這種花花公子結婚。” 裴湛客觀評價︰“經濟聯姻罷了,換個人也不一定有丞德對她上心了。” 林語涵簡直深有同感︰“也對啊,說不定別的還不如丞德。” 有些時候,人走到一定地步,什麼事都不再能由自己做主,他們本質上都是帶著鐐銬的野獸。 看著四周人匆匆忙忙的布置,閑下來的裴湛和林語涵反而像是一對局外人,他靠在牆邊回憶了一下這一遍遍的儀式,感慨地看著四面走動的人,說︰“林總,結婚真是太累了。” “是啊,”林語涵抱著胸,也有些受不了,她講,“結婚就是這麼累,咱倆以後也得來一次,你怕不怕?” 裴湛沒說話。 他以為林語涵的婚約不會作數了呢。 畢竟他看得出來,她放不下儲妍。 當年林語涵也不是自己離開儲妍,是儲妍不要她了,她才轉頭選了功名。她們看似多年沒有聯系,其實心和心還纏在一起。 感情這種事,最怕藕斷絲連。裴湛知道,林語涵斬不斷自己對儲妍的情愫,這樣隱忍的愛一層層疊加,最後變成了經年不化的頑疾。 裴湛這段時間雖然沒有見過儲妍,但知道,她一定過得辛苦。他不知道,他和林語涵幾個月後的那場假結婚會不會加重她的辛苦。 這些讓裴湛生出了退縮的情緒。 他怕儲妍難過。 過往種種已經能讓她遍體鱗傷,裴湛實在有些于心不忍。 林語涵狐疑地抬頭看他︰“你怎麼了?真怕了,不想結了?” “嗯,”裴湛很簡單地點頭,他看不出情緒地說,“我記得林總的婚禮辦得也不小吧,這麼多錢要我出一半,我確實挺怕的。” 也是難為他一本正經地開玩笑。 林語涵被他逗樂了,笑著給了裴湛一捶。 裴湛也跟她靠在一起笑。 不遠處,丞德還在會場里找他老婆,做好的發型被風吹的有些散亂。 這幾天都會是晴天,沒有連綿的陰雨,這樣溫和的晴天在冬季的地中海很不容易,畢竟大西洋的風從來不講情面,總是讓天空沒理由的哭泣。 陽光正好,薄薄的一層打在人身上,裴湛眼尾還掛著笑,他整個人都放松,直到視野里忽然擠入一抹紅色。 那是一束開得很艷麗的玫瑰花,花蕊里還垂著美好的露珠。 花被一個波西米亞風打扮的小女孩抱著,緩緩地朝場中走來。 裴湛瞥了一眼,覺得丞德真是愛得深沉了。居然訂婚的間隙還能出去給他老婆訂一束花回來。 那小女孩金發碧眼,整個臉都透著一股嬌憨的純潔。 和那束花很相襯呢。 裴湛這樣沒頭沒尾地想。 然後下一刻,那和花相襯的女孩子就抱著花走到了他前面。 她大概是不會講中文,用法語嘰里咕嚕說了一句什麼,接著把花塞進了裴湛手里的,很快地跑開了。 裴湛抱著花發愣,他下意識地看向林語涵。 林語涵立馬撇清關系︰“不是我。” 裴湛低頭,看到花里嵌著的一張卡片。 他伸手把卡片拿出來,燙金紙頁,花體文字,上面蒼勁有力地寫著幾行不知道從哪里摘抄下來的詩。 contemplaslanievesobreellaurel. quedablancoysombraentusojosyelsilenciodelospjaros. s quelospjaroshuyenynoregresan yquetuexistesfuerademislimites. tuereslanieve. 你注視落在月桂葉片上的雪。 眼中留著潔白和陰影並注意鳥兒的寂靜。 我知道鳥兒逃了,不再回來, 而你存在于我的界限之外。 你就是雪。[1] erescomolafloranteelabismo,eres laultimaflor. 你就像面臨深淵的花朵,你是 最後的花朵。[2] 酸掉牙了。 裴湛一眼認出了這是誰的字,他捏著卡片看了一陣,然後默不作聲地把那束花放在了桌上。好一陣,他才把油墨干透的紙片揣進口袋,然後和林語涵說︰“是陳嘉澍送的。” 林語涵表情意外︰“給你送花,還給你抄情詩?” 裴湛點頭。 林語涵失笑︰“看來他是真的喜歡你啊。” 裴湛睫羽低垂,在臉上打出一小片陰影,他的目光就藏在那一片陰影里︰“是嗎?” …… 看到這束花的時候裴湛想到的是陳嘉澍病房里的那一束粉色百合,也是含苞待放,垂著惹人憐的露珠,靜靜地擺在病床邊,與床上的人遙相呼應。 裴湛臨走之前去療養院看了一眼陳嘉澍,他沒進去,只是隔著門遠遠看了一眼。 陳嘉澍那時候在休息。 或者更準確的說,他是在昏迷。 陳嘉澍的腿和手都受了很嚴重的傷,病房里悄無聲息,只有機器滴滴聲在響。他在床上睡著,薄薄的一片,臉色蒼白,看上去像要融化的雪人。 第120章 照顧陳嘉澍的小護士看見裴湛過來,想叫他,被裴湛示意噤聲了。她茫然地看著自家姑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裴湛就從兜里拿出了一張儲蓄卡。 就是中銀的一張平平無奇的儲蓄卡,花紋花花綠綠的,上面還印了一個豬豬人的卡通頭像,卡面風格跟整個高端的療養院格格不入。 她看了看,有點失望地想,什麼嘛,霸總小說里面的卡不都是黑卡的嗎?听說有些銀行的黑卡還是特殊材質做的,怎麼姑爺掏出來的這卡面上印的是個豬頭? 裴湛不知道她內心戲這麼多,只是沉默地把卡放到她手里,說︰“等陳總醒了,把這張卡交給他。” 听完他的交代,小護士眼神漸漸變得詭異起來。 她忽然想起來那天陳嘉澍不顧自己性命安危也要強行去裴湛門口找人的情景,整個人都變得更加激動。 裴湛怕她看出什麼,臉色冷漠,看床上陳嘉澍的目光都有些欲蓋彌彰的疏離。 但他這樣的目光只是讓她浮想聯翩。 小護士瞬間就八卦起來,她盯著裴湛的側臉,似乎想就此在他臉上看出什麼豪門之間的情仇糾葛來。 畢竟兩個帥哥同時受傷進療養院這種事也太難見了。而且這兩個人都是被大小姐送進來的。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他們和大小姐有糾葛呀。 前幾天陳嘉澍的那場偷偷越獄太奇怪了。那樣一個重癥患者,忍著痛,滿身傷地走到他們準姑爺的病房找他們準姑爺。然後他們姑爺死活都不讓人進去,兩個人像對峙一樣站在門口。 那氣氛,針鋒相對,可真是恨得深沉。 後來陳嘉澍還問了她好幾次裴湛的近況,听到她們說裴湛挺好的,就快要出院了,整個人都失落得要命。這就是情敵見面分眼紅嗎?听到你過得挺好,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過裴湛倒是從來沒有提起過陳嘉澍。 一直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那他今天忽然上樓來給人送錢又是出于什麼目的? 這卡是封口費還是分手費? 小護士的想象力天馬行空,她甚至猜想他們姑爺和這位帥哥雙雙住院又被大小姐同時送到療養院來養傷這事另有蹊蹺,有極大可能是因為這兩個人為愛斗毆,為爭奪大小姐互相扯頭發才受的傷。 畢竟他們大小姐年輕貌美,有錢又有能力,這兩人為了爭奪大小姐大打出手,最後兩敗俱傷攜手入院也不稀奇。 講不準這張卡里的錢就是姑爺給這帥哥讓他滾蛋的錢。 “喂,小子,給你兩百萬,離開我的妻子。” 小護士心里尖銳暴鳴。 什麼抓馬短劇情節。 不過這種事情雖然看著扯,但想想也是完全有可能啊。畢竟現實比小說離譜的事兒海了去了。前段時間還有人大半夜看到一對男同在蘭憑路互扇巴掌鬧分手,小紅書播放量破千萬了。 她看看裴湛,又看看陳嘉澍。 感覺下一刻就能自導自演地編一出怪誕鬧劇來。 可惜裴湛太冷酷了,他那張假面一戴,完美得嚴絲合縫,讓人看不出一點端倪。 他把卡給了這小護士,並且委托她轉交,此後就再也沒有看過病床上的陳嘉澍。 做完一切,裴湛就冷漠地轉身離開,連目光都沒有多分給陳嘉澍一點。 看著裴湛離去的背影,小護士內心澎湃,感覺自己可以寫一萬字的豪門恩怨文給自己值班同事看。 …… 距離他陳嘉澍送卡這事已經過去了快兩天,裴湛私底下給陳嘉澍發了卡號和密碼,並且對那天救命的行為進行了深切的感激。 只是感激。 甚至那些打出來的官腔比無話可說的沉默還淡漠。 陳嘉澍沒有回復。 裴湛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以為他們是真的結束了,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再不要有聯系。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陳嘉澍的花就到了。裴湛的手插在兜里,指尖緊緊捏著那首情詩。 “他沒事兒給你送花干什麼?”林語涵回頭撥了撥身後的紅玫瑰,“還給你抄情詩,卡片是他手寫的?他人還在我家療養院呢,所以是托人從國內送過來的?這麼快的速度,可得花不少錢啊……” 裴湛一言不發。 林語涵笑眯眯地抬眼看裴湛︰“小裴,你不會又干了什麼惹到他了吧?” “沒有。”裴湛簡短地否認了這件事。 裴湛確實不算惹到陳嘉澍,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林語涵追問︰“沒有那為什麼陳嘉澍突然給你送花?” “可能……”裴湛欲言又止。 林語涵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裴湛清了清嗓子,說︰“可能是回禮吧。” 林語涵皺眉︰“回禮?” 裴湛輕輕“嗯”了一聲。 林語涵不明所以︰“回什麼禮?” 陳嘉澍最近又沒辦什麼宴,裴湛更沒給他送過什麼禮,那有什麼好回禮的? 裴湛有點做賊心虛地推測︰“回我……給他那張儲蓄卡的禮吧……” 門口那小護士猜得全錯。 那張卡不是為了林語涵,是為了他自己。裴湛這是在自救。為了報答陳嘉澍的救命之情,裴湛白送了陳嘉澍兩千萬,這兩千萬的花語名為,對不起,陳嘉澍先生,我給不了你別的,除了錢。 ----------------------- 作者有話說︰[1]加莫內達∣你注視落在月桂葉片上的雪 [2]加莫內達∣你就像面臨深淵的花朵 第98章 親吻 他是故意在戳陳嘉澍的心,也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他們沒什麼好糾纏,這件事情能用錢解決那是最好不過了。 如果陳嘉澍還得寸進尺地想要別的。 那對不住,裴湛給不了。 裴湛活了快二十八年,也是第一次干用錢砸人的事兒。畢竟他不是寧海的那些紈褲子弟,也並沒有什麼要擺平的桃色新聞。 那些真真假假的緋聞向來與他沒什麼關系。 他年少時分過得拮據又淒慘,哪怕後來出了國,陳國俊從來沒有苛待過他,他依然對金錢很敏感。這種敏感像陰雲,在他身上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後來,裴湛徹底畢業,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磨到能憑借自己的能力安身立命之後才慢慢消失。 人是賤骨頭,求不得的時候才會魂牽夢縈,得到了又立刻覺得食之無味。 時過境遷,從前被困在金錢里的人,居然也開始覺得能用錢解決的事兒都不是大事兒了。 可是听說這事的林語涵偏要擠眉弄眼地看他︰“兩千萬?給陳嘉澍?” 裴湛表情冷靜地“嗯”。 “看不出啊……裴律這麼有實力?這兩千萬是買命錢,為報他對你的救命之恩,那你的命也太不值錢了吧?”林語涵拿了一朵花出來一瓣一瓣扯著玩兒,“還是說……這是你給他的分手費?” 裴湛被他揶揄的眼神看得有些逃避︰“都算吧。” 林語涵睨他︰“都算吧?” 裴湛目光瞥向一旁的草坪︰“嗯。” 林語涵沒忍住打哈哈︰“這倆意思可大不一樣了,小裴,你該不是到底還放不下吧?” 裴湛慢條斯理地否認︰“沒有。” “沒有?”林語涵笑盈盈地看他,“我怎麼覺得不像呢。” 裴湛沉默著不說話,可他眼神包容,毫無被冒犯的情緒。 林語涵逼問一樣盯著他︰“嗯?” 裴湛看著她手里漸漸被摧殘的花,神色還很鎮定︰“你別亂猜了。” 林語涵眼楮彎彎地看他︰“我亂猜?” 裴湛一語不發。 林語涵拍著他肩膀大笑︰“那你害羞什麼?你倆在一起了嗎就分手費,你干嘛這麼緊張啊。” 裴湛回頭看她︰“我緊張嗎?” 林語涵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尖說︰“你不緊張,你是欲蓋彌彰,鼻子都要變長了吧裴諾曹。” 裴湛垂眼看著她的指尖也看著自己的鼻尖,那雙溫和的眼楮隔著鏡片笑起來。 林語涵也搖著頭嘆息。 他倆相視而笑。 下一刻找到老婆的丞德忽然湊過來,說︰“什麼欲蓋彌彰?什麼分手?你倆在說什麼呢?” 裴湛漸漸收斂笑意看他︰“沒什麼。” 林語涵卻接上就說︰“我們在說小裴前女友呢。” 裴湛轉頭瞥她。 她就揉著花笑。 “小裴前女友?他還有前女友呢?怎麼從來沒听人提過啊,長什麼樣,哪個學校畢業的,哪國人啊……”丞德好奇地探頭探腦。 “沒有的事。”裴湛笑得無奈。 林語涵卻振振有詞︰“我們小裴,前女友可是白富美,可有錢了,膚白貌美大長腿,還是校花級別的。” 裴湛皺著眉微笑︰“語涵。” 林語涵笑著挽住裴湛的手臂,說︰“你看他啊丞總,提都不能提,一提就急。” 第121章 裴湛笑著不說話了。 丞德听了也笑的停不下來,他拍了拍裴湛的肩膀,說︰“叫你之前不好好交代,現在被老婆發現了,她吃醋了吧?” 林語涵對這吃醋不置可否,反而很有興趣地轉頭看著裴湛。 裴湛告饒地抬手︰“你們放過我吧,我為我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前女友懺悔。” 丞德很有眼色地給了他胸口一拳︰“你小子,就嘴硬吧!” 林語涵笑得花枝亂顫。 …… 儀式開始在第二天的傍晚。 現場布置的很好,煙紫的薰衣草一望無際,抬眼望去就是藍天碧水和綠地白沙。 主場地是個古堡,訂婚晚宴就在里面進行。 這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紅霞半天,飛鳥在天邊振翅滑翔,裴湛和林語涵靠在一邊的長桌說笑。 丞德安排得倒是很妥帖,新人穿白伴娘伴郎穿黑,新娘那身婚紗純手工,據說是法國老手工婚紗品牌定做的,一件快趕上裴湛寧海市中心那兩套房的價格了,新郎那身也不遑多讓。 訂婚就這個花銷,林語涵和裴湛看了都覺得肉疼。林語涵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辦的婚禮要被比下去了,她一咬牙,決定再改改方案,不能讓自己的婚禮被襯得太次。 然後她被裴湛一手摁住了。 裴湛給的理由是︰“反正也是假結婚,你那麼較真干什麼?” 林語涵的好勝心一下被激起來了︰“總不能太寒酸吧,咱倆就接他倆後面結呢。” “別攀比那些沒用的,”裴湛切中肯綮,“想想你要控股的合作社,把錢花刀刃上。” 好說歹說一頓勸,才把財大氣粗的林總給摁下來了。 裴湛說的也沒問題。 他倆也不是真結婚,沒必要要那麼大排場,差不多湊合湊合得了。 最主要的是,張涵雅那頭牽頭要弄的合作社批文要下來了,林語涵後面還有的是地方用錢,其他的能省就省吧。 這場聯姻的訂婚辦的極為奢靡。 丞德甚至給只需要上去送個戒指的裴湛和林語涵都安排了一身貴衣服。 當夜裴湛穿的是一套黑色高定新中式傳統刺繡中山裝,半肩上繡了四爪的盤蟒,那手法是非遺,說大師繡一套要花半年,繡的線是金線,配珠是綠鑽和和田玉。 林語涵的也是頂奢的婚紗,只是婚紗是黑的,裙擺比新娘兩米多的長尾小很多,但它蓬松的裙擺也比一般的晚禮裙重不少,整個擺面上都綴滿了黑歐泊。 為了配這套紗,林語涵加急打電話給自己生活秘書,叫她把自己家里二十萬一顆的大溪地加工成了耳環,還專門派人去林家把她媽當年結婚用的項鏈請出來壓場。 那項鏈是澳洲珠寶商定制的私人款,從上到下一共一百六十顆天然鑽,火彩在燈光底下閃得晃人眼。 儀式到最後,新郎新娘在掌聲與歡呼聲中接吻,現場氣氛火熱,不知道是哪個好事者,忽然在下面叫旁邊做陪襯的林語涵和裴湛也親一個。 裴湛站在旁邊無奈地笑,林語涵卻主動走到他身邊。他低頭看她,小聲問︰“真親啊?” “不然呢?”林語涵咬牙切齒,“不親明天咱倆婚變消息就傳到老爺子和我媽耳朵里怎麼辦?” 本來因為他倆訂婚三年不結婚這事,林氏的一眾長輩就已經議論紛紛了。 林語涵前科太多,他們今年已經開始懷疑,裴湛是她為了繼承企業,刻意拖出來的擋箭牌了。 謠言太多,逼得她太緊,不然她怎麼會急著明年開年三月和裴湛結婚? 裴湛卻有些猶豫了。 林語涵抓住他的手,說︰“反正他們只說親,又沒說親哪里,親手背行不行,親完我裝害羞然後我們找個地方先走。” 這畢竟是丞德的訂婚,他倆不想搶風頭。 要是明天頭版變成是他倆那真不大好。 林語涵催促︰“你快點。” 裴湛速戰速決,很配合地牽起林語涵的手親了一口,然後兩個人就這麼尷尬地落荒而逃了。 …… 半小時後,這張照片出現在了陳嘉澍的手機上。 照片里的裴湛笑得有些寵溺,他眼里帶著無奈,似乎在不得不親吻林語涵和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吻自己妻子的羞恥中,選擇了親吻林語涵的手背。 低頭的那一下紳士又克制。 與林語涵的嬌羞,變成了一副郎情妾意的好景色。 他們真的表現得太幸福,那種幸福赤裸裸的,可以直接刺痛到陳嘉澍。陳嘉澍有時候回想,從前裴湛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這樣幸福過,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似乎只能想到裴湛流淚的委屈表情。 他大概真的不是一個好伴侶。 陳嘉澍凝視著照片,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垂頭喪氣,他看得太入神,一時沒注意扯著手了,斷骨錯筋的痛直入骨髓,陳嘉澍痛得在病床上一激靈,差點從病床上翻下來。小護士正好進來給他換藥,趕緊叫他躺好了。 “你怎麼還亂動!”小護士嗔怪地講,“你的手和腿都不想要了嗎,上次下樓差點錯位,醫生不是跟你說了讓你注意點?” 陳嘉澍沒反駁,只是好久之後才說︰“實在抱歉。” “真抱歉你就躺好,”護士給他換水,“不然到時候骨頭真長歪了,殘廢一輩子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陳嘉澍不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手機,上面的照片各樣,都是裴湛和林語涵親密的模樣,他們笑著並肩,又互相默契地踫杯。 真是一對令人羨慕的愛人。 裴湛不能喝酒,林語涵就光明正大地為他擋酒。 這樣公開明白的關系,是他和裴湛從沒有擁有過的。以前沒有,以後也不一定會有。 陳嘉澍那麼羨慕,他忽然就開始後悔,覺得從前的自己真是個蠢蛋,居然連公開他和裴湛之間的關系也不願意,做什麼都偷偷摸摸。十年前是他親手把裴湛逼成了個偷歡的小偷,所以十年後老天爺報復他,在這一段關系里,連偷的機會也不給陳嘉澍。 裴湛不願意可憐他,也不願意原諒他。 陳嘉澍甚至連靠近也不被允許。 裴湛總是防備他,總是抗拒他。 還要一遍遍叫他去恨他。 陳嘉澍實在太懊悔。 換藥水的間隙,護士看見他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再一次激動起來。 這不是大小姐和姑爺嗎? 哪里來的照片好般配! 她余光瞄一眼陳嘉澍,又瞄了一眼裴湛和林語涵的照片,情不自禁地想—— 糾葛啊糾葛。 陳總可真是對他們大小姐愛得深沉吶。 這表情,這眼神,這麼落寞,分明就是對大小姐十分地求而不得嘛。 也是看不出來啊,帥哥這麼深情,哪怕求而不得,還要拿著大小姐的照片一直看。 可惜姑爺不會給他機會的,姑爺和大小姐多恩愛啊!多和諧啊! 她還是堅定地站他們姑爺的,帥哥很帥,姑爺很帥啊,而且姑爺性格還很溫柔,跟大小姐站在一起,簡直不要太般配。 事實是大家都覺得登對。 這照片是媒體放的。 雖然沒有丞德結婚那麼轟動,但也小小掀起水花。 林氏老爺子看到這照片龍顏大悅,直接給裴湛轉了個大紅包,並且特地囑托裴湛過年到家里來吃飯。 裴湛應下了,轉頭就把紅包一起轉給了林語涵,並且表示自己的錢都是未來老婆的,他不管錢。 這話深得丈母娘聖心,林語涵她媽接著給裴湛從庫里挑了幾件收藏瓷,當場托管家給裴湛送家里去了。 裴湛一邊跟林語涵應酬,一邊跟林家各種長輩周旋,一時忙得不可開交。裴湛在普羅旺斯的晚宴上熱火朝天。 遠在寧海的病房里卻孤寂沉默,陳嘉澍愣愣地盯著手機,他出神了很久,久到護士不低頭看都以為他睡過去了。 護士看見陳嘉澍合上了手機,眼眶有些發紅地閉上了自己的雙眼。他看上去太疲憊,也太難過,那樣的表情,好像是心碎了。 …… 婚禮現場,裴湛剛和林語涵躲過一群記者的糾纏,兩人各自整理,準備去應對自己的應酬。 裴湛把中山裝的扣子松了點,剛想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裴湛,有空聊聊嗎?” 這聲音太耳熟了。 他回頭,看到了面無表情的徐皓宇。 ----------------------- 作者有話說︰(等會修文,今天上班路上寫的感覺後面半段寫的不是很滿意[裂開]) 第99章 狼狽 徐皓宇找了個沒人的僻靜地方,他叼了根煙在嘴上點燃,又遞了一支煙給裴湛,問︰“要火嗎?” 裴湛從兜里拿出打火機晃了晃︰“不用。” 他今天沒帶煙,但帶火了。 在這樣的場合他抽不抽不重要,但一定有人借火。 第122章 徐皓宇看他有火也不抽,沒有強求。 裴湛和他相對而立。 徐皓宇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和林總明年什麼時候結婚來著?” “三月,具體日子還沒定,”裴湛有些摸不準為什麼徐皓宇會問這個,但是他還是老實回答了,“還得听語涵的。” 徐皓宇皺眉,但又很快笑出來︰“看不出來,你和她挺恩愛的嘛。”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弄得裴湛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平時和徐皓宇交集並不多,大多時候小徐總對他都有意見,看他總鼻子不是鼻子眼楮不是眼楮的。 他們兩個不對付。 寧海這地方和氣生財,不對付的人都繞道走成了一種不約而同。裴湛已經很久沒和徐皓宇說過話了,他們也從不單獨相處,也不知道為什麼,徐皓宇今天忽然過來找他說這些。 裴湛沒說話。 徐皓宇也就懶得跟他繼續客套了,直接開門見山地說︰“不過我有個問題啊裴大律師,你說男同性戀也會喜歡女人嗎?” 明明可以用名字相稱,可徐皓宇偏要叫他律師,還要把那個“大”字咬得重,滿嘴都是克制的陰陽怪氣。 裴湛慢悠悠抬眼看他。 徐皓宇倒是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沒什麼想說的嗎?” “說什麼?”裴湛指尖輕輕捏著煙,“我又不是心理醫生,怎麼知道同性戀在想什麼。” 徐皓宇被他這一招裝傻逗樂了︰“大律師,真會偷換概念啊。” 裴湛很謙虛地說︰“過獎了。” “既然裴大律師不是個爽快人,那我就再說的清楚一點吧,”徐皓宇抽了一口煙,“你一個同性戀,怎麼就忽然轉性喜歡女人了?” 裴湛剛想否認。 “不僅你是同吧,林語涵那個人也不老實,她跟儲妍談過吧?”徐皓宇漫不經心地甩出兩個炸彈,“她以為她瞞得很好吧?可我跟儲妍從小一起長大……什麼事看不出來?” 是啊。 什麼看不出來呢? 就算徐皓宇小時候是個傻子,他現在也二十八九了,在人堆里滾過幾遭,什麼沒看明白的事情也該後知後覺地懂了。 他和這些人關系那麼近,怎麼會不理解其中的糾葛? 裴湛冷漠地听著他的後文。 “所以你和儲妍只是經濟聯姻,”徐皓宇有一口沒一口地抽煙,“不是真喜歡吧?” 裴湛不置可否。 徐皓宇繼續慢慢地講︰“我不僅知道你喜歡男人,還知道你以前喜歡過陳嘉澍。” 裴湛點頭︰“陳嘉澍跟你說的?” 徐皓宇听出裴湛話里的肯定,他乘勝追擊︰“那你知道,陳嘉澍他現在喜歡你嗎?” 裴湛不說話。 “你不會不知道,他找了你太多次了,”徐皓宇有點諷刺地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多管閑事還是在笑陳嘉澍的沒出息,“你肯定知道他喜歡你。” 裴湛平靜地說︰“我要結婚了。” “又不是真的,”徐皓宇輕蔑地看他,“裴大律師,你敢跟林語涵上床嗎?” 裴湛揚眉笑︰“新婚之夜,你要親眼看看嗎?” 徐皓宇被他惡心得夠嗆。 裴湛嗤笑一聲︰“繞了這麼大的圈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小徐總。如果你是來祝我和語涵百年好合,那我謝謝你,如果你是來叫我去喜歡什麼人,那我勸你別白費力氣。” 徐皓宇的眉心幾乎擰在一起。 “你不喜歡林語涵,不是嗎?”徐皓宇盯著裴湛。 “我喜不喜歡林語涵不是你說了算,況且就算我不喜歡林語涵,那跟我喜不喜歡別人也沒關系吧,”裴湛有點幽默地看著他,“人這輩子不是非要喜歡誰的。” “可是陳嘉澍很喜歡你,”徐皓宇心平氣和,“我沒見過他這麼喜歡誰過。” 裴湛莫名其妙地笑了︰“喜歡我……我就要答應嗎?徐總不覺得自己強詞奪理嗎?” 他們年紀都大了,當然明白喜歡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更不能破除萬難。 喜歡這兩個字,是全天下最一文不值的東西。 “我只是不希望陳嘉澍再難過消沉。”徐皓宇的訴求很簡單。 他只是不想陳嘉澍再那樣下去。 小陳總在商場上面面俱到,是人人都畏懼的常勝將軍,可惜在情場上狼狽不堪,次次都要鎩羽而歸。 “那關我什麼事?”裴湛很冷淡地講,“這些話你該對陳嘉澍說,勸服他振作起來,而不是來問我,為什麼讓他不振作。” 徐皓宇煩躁地摸了摸頭發。 半晌,徐皓宇才又講︰“我听說張涵雅在做什麼合作社,你也牽扯其中?” 裴湛欣然承認︰“這不是秘密。” “你想注資入股嗎?” “想也不想。” 這塊蛋糕裴湛不一定吃得下。 張涵雅還是老狐狸。 難怪當時做交換的時候那麼爽快,原來是早知道裴湛要陪跑。 “裴湛,你和以前很不一樣了,”徐皓宇很篤定,“你想做的事,如今一定有辦法做成,只是看你想不想,願不願意。” 這是時間帶來的變化。 十年後徐皓宇再一次見裴湛也覺得陌生。 在各奔東西之前,明明裴湛還是個畏縮自卑的小窮酸鬼,卻不知為什麼再次見面時,他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似的,變了個模樣。 裴湛不再是裴湛了。 其實也是在情理之中,人不會一成不變,改變是好事嗎?徐皓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如今也不是以前的徐皓宇,陳嘉澍也不是以前陳嘉澍了。 不管是不是好事,他們都要變的。 “難道你想一輩子屈居人下?你想做林語涵家里一輩子的倒插門抬不起頭嗎?”徐皓宇以為自己拿捏了裴湛的命脈。 裴湛毫不在意︰“別用這種事情當激將法,挺沒意思的。” “但是有我的幫忙,你會輕松很多的,”徐皓宇語氣有點故作輕松,“進去控股的好處很大,你自己去抵資貸款,很難湊到那麼多錢的。” 裴湛壓著眼用余光看他。 徐皓宇有點沒招,他也知道自己這是在強人所難︰“我可以幫你,只要你離開林語涵,這個項目我完全可以幫你渡過去。” 裴湛冷眼看他,把徐皓宇送他的香煙塞進徐皓宇西裝的手巾袋里。裴湛有點心高氣傲地笑了一聲,說︰“徐皓宇,你惡心誰呢?” 高中畢業之後這是第一次,裴湛連名帶姓地去叫他。 徐皓宇有點被他震住。 “用這種事情做交換,那我成什麼了?這筆錢成什麼了?”裴湛有點嫌惡地看著他,“你這兄弟做的挺情深義重,花這麼多錢給陳嘉澍當嫖資嗎?” 徐皓宇沒有反駁。 “你死心吧小徐總,”裴湛替他把西裝理齊,然後有點惡劣地露出一個笑,“我就是大街上隨便找個男人睡,也不會找陳嘉澍的。” 裴湛說完話就走了。 徐皓宇依然在角落煩躁地抽煙。 這些年他也不是沒給陳嘉澍找過女朋友,可是陳嘉澍無一例外地拒絕了。他好像活得斷情絕愛,但是每次兩個人喝酒的時候又陳嘉澍總會哭。 這人哭都沒聲沒響,趴在桌上像醉了,徐皓宇把人扒開才知道陳嘉澍是在哭。 徐皓宇在歐洲見過陳嘉澍所有的狼狽。 在某次陳嘉澍喝醉的時候,他听到陳嘉澍嘴里叫的是裴湛的名字。 陳嘉澍又一次喝得太醉,錯把他當成了裴湛。 他扯著徐皓宇,一遍又一遍委屈地問。 “裴湛,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徐皓宇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十年過去,陳嘉澍怎麼也放不下,而且這種放不下成了一種病態的執念,把陳嘉澍折磨得瘋了。 連他都能看得出來,陳嘉澍幾乎像是變了個人。 所以在徐皓宇回寧海見到裴湛的第一眼,他就打電話給了在歐洲的陳嘉澍,那時候寰宇內部正出了問題,陳嘉澍忙得腳不沾地,百忙之中接了電話。 徐皓宇卻沉默了。 陳嘉澍一邊審文件一邊听秘書交代開會的安排,一邊還在接著徐家皓的電話,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人講話,問︰“什麼事啊徐皓宇?” 徐皓宇有點如釋重負地講︰“我見到裴湛了。” 陳嘉澍不小心踫翻了自己的咖啡,咖啡撒在文件上,一頓雞飛狗跳,陳嘉澍卻恍然不覺。 徐皓宇不知道,陳嘉澍幾乎在一瞬間耳中翁鳴喘不過氣,他在秘書收拾文件的間隙渾身發抖,整個人都臉色青白毫無血色,精神緊繃得像又被上了兩圈發條。 陳嘉澍說不出話來。 徐皓宇在電話那頭大叫︰“你沒事吧陳嘉澍?你的藥呢?” 陳嘉澍半天才說話,他似不想讓秘書看到自己的失態,拿起電話,勉強走到落地窗邊。 第123章 他啞聲問徐皓宇︰“裴湛他……過得好嗎?” 徐皓宇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但是應該不是什麼好話,畢竟他那時候對裴湛的印象很差。 今天過後更差了。 然後沒過兩個月,陳嘉澍就回國了。 …… 裴湛並不畏懼今天徐皓宇把他們的的對話說出去。 徐皓宇如果想把事情鬧大,直接把當年裴湛和陳嘉澍的事情捅出去,讓他結不成婚就是了。 但是徐皓宇選擇不說。 應該是儲妍絆住了他。 不管怎麼說徐家皓和她也算發小一起長大的感情不一樣,他不會以傷害儲妍為前提出氣。 甚至可能徐皓宇都沒跟陳嘉澍說這件事,不然也不可能來花錢買通裴湛去跟陳嘉澍玩角色扮演的過家家。 裴湛對他們這種掩耳盜鈴的行為嗤之以鼻,自然不會答應。 他怎麼會犯和以前一樣的錯。 他又不是傻子。 ----------------------- 作者有話說︰不懂上一章到底哪里出問題一直高審,搞不懂晉江的審核 第100章 墓碑 裴湛回寧海之後還有幾天假。 他去墓園看了一下他爸。 裴湛帶了一束雛菊、一只小凳子和一杯茶,回寧海之後,他沒地方去或者很迷茫的時候,經常會到墓園里來看他父親的墓碑。雖然裴書柏不會給他回答,但裴書柏的碑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 畢竟碑不會把他的苦水往別的什麼人那里倒,也不會開口對他講上一大堆說教。 這些年裴湛一直在外面漂,也沒時間回來,如今回來了,自然要來多看看他爸。 當年裴書柏死的時候家里甚至沒有錢入殮,裴湛想把房子賣了跟他爸先收尸,可是喬青蓮不許,那是她抵賬的不動產。她怎麼允許這錢花在死人身上。 裴湛扭不過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看著自己的父親在面前腐爛。 最後還是陳國俊出的錢讓他把入土為安。 所以裴湛謝謝陳國俊。 如果沒有陳國俊,他可能早就死了。 這天他來的的時候墓碑上已經有了一束雛菊,不知道是誰送的,還很新鮮,風一吹,雛菊稚嫩的花葉就在空中緩緩擺動。 有人來過,就在不久之前,花還是新鮮的。 裴湛抱著保溫杯坐在旁邊,說︰“爸,我又來看你了。” “我要結婚了。” 但是我們彼此都不相愛。 “我過的很好。” 就是總是一個人。 “媽媽也很好。” 只是十年了,我也沒見過她。 裴湛和墓碑上黑白的照片對視,神色有些意味深長的孤獨,他說︰“陳叔叔倒是很不好,這些年他老了好多。” “前幾年他跟我說他總是夢見你,”裴湛抱著杯子,熱氣氤氳,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說可能是你想他了,要來帶他走了。” “可是你能不能晚點帶他走啊,陳嘉澍還沒長大呢,”裴湛說笑似的講話,“他都快三十歲了,可是還連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像個小孩子。” “寰宇交到他手里,”裴湛語氣惋惜地說,“我怕陳叔叔不放心。” 這句話說完,裴湛就垂眼看著墓前那束雛菊。 他似乎詞窮,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過了很久,裴湛才沒頭沒尾地說︰“爸,其實我有時候也挺恨你的。” 他靜靜看著裴書柏的黑白照片,忽然有點理解了高中時候的陳嘉澍。 太像了。 他和他爸就是個巨大的子肖其父,哪怕喬青蓮點基因頑強地在他成年之後發揮了功效,些許地改變了他長開的輪廓,可身上那股書卷氣是改不掉的。 陳嘉澍如果夠恨裴書柏。 那他也理所應當地討厭裴湛。 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真的挺恨你,也挺恨陳國俊。” 裴湛確實恨過。 可是他又在成長的過程里放棄了報復。 糾結不放才會累。 裴湛欠了陳國俊和裴書柏,他們也欠了裴湛,算來算去的,怎麼也算不清楚。 裴湛平靜地講︰“冬至我找個地方給你燒紙,記得來找我拿。” …… 裴湛復工的時候被自己辦公室弄得不知所措。 他不過是十幾天沒來上班,辦公室里就被各色各樣的玫瑰填滿了,香氣撲鼻。什麼輝月噴漆藍薄荷美人魚品種多樣,還有一束最新鮮的弗洛伊德包裝精美地放在最中間,大紅的花瓣里含著露水,看上去嬌艷欲滴。 裴湛有點頭大,他人沒進去,先在門口駐足。 比起進門,他得先思考一下怎麼處理。 趙敏然卻先走到他旁邊,介紹道︰“老師,這是這幾天陸陸續續送到公司的花。” 裴湛皺眉︰“誰送的?” 趙敏然有一眼沒一眼地看他︰“不知道。” 不說也能猜到是誰了。 裴湛剛想讓趙敏然把花抱出去丟掉。 何靖堯就出聲說︰“師兄你不知道嗎,這花我以為是林總送的呢……” 這位何靖堯就是他那個得力的活驢學弟,隔壁組的人手夠了他就被遣返回來了,畢竟何律助工作的強度除了裴湛實在沒人受得了。 何靖堯抱著文書走過來,推了推眼鏡說︰“連著送了幾天了,我以為林總秀恩愛呢。” 林語涵才不送。 她都是指揮著裴湛給她送玫瑰,在她一眾家族產業的叔叔伯伯演戲。至于他這邊,沒什麼人要糊弄,她才不做面子工程。 但是似乎把這花推到林語涵身上才是最保險的,裴湛沒說是誰,只是下午聯系了個做花藝的朋友來妥善安置這些花。 每束花里都寫了卡片,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陳嘉澍精通至少四國語言,寫這些酸詩對他來說毫無難度。 可是裴湛卻不想看,一起收拾了放到辦公室的刑法法典里,連帶著上次在普羅旺斯收到的那張都給夾進去了。 那天徐皓宇在訂婚晚宴上的話徹惹惱了裴湛,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陳嘉澍的態度,或者只是徐皓宇的自作主張。 憑心而論,徐皓宇說得對,一旦入股合作社,那可用資金就是用之不竭的。裴湛總要為以後打算。但是要進張涵雅的那個合作社就得找人抱團,以他的資本,勉強貸進去了也說不上話,賺的都是蠅頭小利。 整個寧海,靠譜的投行沒幾家,徐皓宇手下經營的那家算一個,他開出的那個條件說裴湛一點不動心也不可能,如果當時徐皓宇讓他拿別的換,他一定立刻松口。 可惜,徐皓宇從他這里要的籌碼是陳嘉澍。 裴湛這些年跟在陳國俊和林語涵後面,也學會了無利不起早,但是陳嘉澍不行。 不說陳國俊同不同意,裴湛也騙不過自己的心。這樣的交易太讓人作嘔了,他忘不了十年前的那場不歡而散。 如果他足夠冷靜,那也可以答應,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對陳嘉澍再沒有任何情緒。 可是裴湛怕自己不冷靜,所以還是避而不見最好。 裴湛休養的這日子手里的案子大多都交出去了,他這次回來接了幾個新案子,不痛不癢的,工作強度都不太大。 這種悠閑持續到了十二月上旬。 裴湛得到了很好的休息,整個人精神看上去都比從前好了很多。 用他幾個下屬的話來說就是沒那麼重的死感了。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給儲妍打官司的律師說判決書要出來了,說有空請他吃個飯。裴湛約了時間地點,然後差不多把東西收拾了準備回家。 出療養院的這段時間裴湛在寧海都算得上清閑。其實年底律所是最忙的時候,隔壁組的幾個律師連著趕了七八個庭,客戶沖績效,要交割要落地,每一環都在催項,年前要簽約,年後要定稿,還要搶批注。 券商、監管、律所,到處都是一堆事,電話撥得都忙線。 裴湛往年也是這樣過來的,今年公務不多繁忙,完全是因為他不在的時候何靖堯主動攬事,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把事情都安排的僅僅有條,加上他出院後還在休養,公司怕給他再累倒了,所以就沒有再繼續給裴湛施壓。 這段時間裴湛過的實在算懶散,沒事還能跟老朋友出去喝喝茶打打高爾夫球。陳嘉澍不來煩他,除了每天給他送點花來,基本沒有露面。 這里還要提一嘴,不知道陳總抽什麼瘋,沒事就找人送飯給他吃。 裴湛以前上班忙起來經常不吃飯,特別是中午,自己研究案件或者接待委托人能拖到快下班也不吃。 胃疼是三天兩頭的。 裴湛開始的時候收到午飯以為是誰對他有意見,要在飯里給他下毒。安全起見,裴湛肯定不吃來路不明的食物,他正準備把東西丟出去,陳嘉澍的微信就來了。 [記得按時吃飯] 裴湛沒回。 第124章 他就看著陳嘉澍備注下的“對方正在輸入中……”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好半天陳嘉澍才發一條信息。 [手還沒好,沒法親自給你做] 裴湛看了一會兒,打字說。 [好好養傷] 陳嘉澍沒提那兩千萬的事,裴湛也不提。他們互相選擇了相安無事,這樣才最好。 陳嘉澍那頭大概是忙去了沒看到,半天都沒回他,裴湛把陳嘉澍給他點來的餐拿起來,準備出門去公司食堂。 到食堂的路上,他手機在兜里震動了兩下。裴湛拿起一看,是陳嘉澍的信息。 陳嘉澍講。 [都是去你喜歡的餐廳點的餐] [他們不外送,我找人送過去的] [你胃不好,別忘記吃飯] 裴湛回了一句“知道了”就熄了手機屏。 他慢悠悠走到食堂,拿著裝過飯的盤子,挑了幾個自己喜歡的菜,又找了一張桌子放午餐。 裴湛把東西都放好,唯獨手里那份陳嘉澍給他送來的餐沒有放上桌。他沒有猶豫,幾乎是立刻轉身去了垃圾桶,然後輕輕把那份外賣連餐帶盒地丟了進去。 整個食堂都自己在吃自己的。 只有趙敏然抬頭看了裴湛一眼,然後又低頭吃起了自己的飯。 …… 寧海入了冬就冷的厲害。 南方沒有暖氣,都說濕冷是魔法攻擊,風一吹濕氣就往人骨縫里鑽。 裴湛出差見委托人剛回來,下了飛機就被呼嘯而來的風灌了一脖子冷氣。寧海的青溥機場太大,等裴湛快到出站口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他攏了攏衣領,準備找個的士回家,一抬頭,看到了隔著人潮的陳嘉澍。 陳嘉澍手里還搭著條白圍巾和羽絨服,四處張望著,像是在等人。 裴湛和陳嘉澍個子太高了,他倆站在人堆里都能突出來一截,遠遠一眼就能看見。 陳嘉澍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裴湛推著行李的腳步一頓,下意識想後退轉身。 可不給他機會,在裴湛愣神的時候,陳嘉澍已經穿過人群快步走上前,他把手里的圍巾裹上裴湛的脖子,然後把羽絨服塞進裴湛的懷里。 他皺著眉,握住裴湛的手,說︰“怎麼不多穿點,寧海降溫了你胃不好別受寒了。” 裴湛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什麼。 陳嘉澍接過他的行李,給他把羽絨服套上,說︰“吃飯了嗎?我送你回家?還是先去外面吃?你想吃哪家館子,邊海家宴還是老茶館?” 裴湛一時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問題,他想了想,沒答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幾點的飛機?” 第101章 厭倦 陳嘉澍沒說話,但裴湛已有了猜測。他沒對陳嘉澍表露出什麼惡意的態度,但也並不順從接受,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行李箱拽回來︰“我找出租回家。” 說話的間隙他把自己冰涼的手從陳嘉澍掌心抽出。 “坐我的車好不好?”陳嘉澍殷切地看著他,“現在這個點不太好打車,等你回家估計人都餓得難受,我怕你胃疼。” 確實,這時候正好是寧海的第一個晚高峰,下班的人剛剛奔上回家的旅途,想打車難如登天,別說滴滴叫不到,就是攔截路邊大爺的三輪車都懸。 “等會就要晚高峰堵車了,”陳嘉澍焦急地看看表,說,“再不走路就不好走了。” 裴湛還有點猶豫。 他總感覺面前的人在哄自己上賊船。 陳嘉澍卻懇求地說︰“你不喜歡我可以,但是不要對自己不好。” 裴湛抬眼看他。 陳嘉澍就目光溫和地看著他,有點示弱地說︰“小裴,回家吧……” 裴湛警惕地看他︰“只坐車?” 陳嘉澍十分誠懇地點頭。 裴湛目光試探︰“去我家?” 陳嘉澍再三保證︰“嗯。” 裴湛抬腿就準備往車庫走,陳嘉澍又拿過他的行李箱,說︰“車在那邊。” …… 到了車邊,裴湛才看見陳嘉澍形影不離的秘書正坐在他那大g里等人,上次開的車擋風玻璃被砸得粉碎,陳嘉澍就從車庫里又弄了一輛出來。開車的小秘書還是上次醫院那個,看到他老板和裴湛來了打了兩下雙閃,等人走近了,又極有臉色的下車給他們抬行李。 這小秘書姓施,叫施汶翰,據說是寧海本地啟德大學的研究生,本碩連讀,主修經濟輔修語言學和法學。啟德是全國top3的院校,僅次燕大和新華。文科生都知道,北有燕大,南有啟德。啟德的畢業生在寧海算得上是各大企業里最搶手的一批。 這小秘書沒畢業就被陳嘉澍看中,挖過來當心腹,一路海外打拼,又到國內來創業,如今也是扛著分公司半邊天的頂梁柱。 裴湛對他有所耳聞,半年前寰宇內部動蕩,有不少謠言說陳嘉澍要回國來掌權,太子爺要登基了,他底下的左膀右臂也要跟著得道升天。 施汶翰就是其中之一。 他跟著陳嘉澍多年,全靠人機靈和眼力見好,下了車就要給陳嘉澍抬箱子。 可陳嘉澍不讓施汶翰動裴湛的行李,只說︰“你上車給我開後備箱,我自己來。” 施汶翰簡直發愁︰“老大你小心手啊,你去開後備箱我來抬。” 陳嘉澍擺擺手說︰“你別管了,去給我開下後備箱。” 施汶翰只好上車去。 陳嘉澍那個手之前脫臼嚴重,小臂有一截骨頭還輕微骨裂,鋼釘剛拔出來沒多久,只能靠另一只手臂發力。 一只手上箱子其實不太好上,陳嘉澍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 箱子里其實也沒放什麼。 裴湛看他實在挪不動,就伸手給他托了一把。兩人一起把行李箱送進了後備箱里。 把東西安頓好,裴湛不想浪費時間,就先上了車。陳嘉澍也拉開車門想跟裴湛一起坐到後座,可裴湛一個警告的眼神就再次讓他望而卻步。 沒辦法。 陳嘉澍又把車門關上,乖乖坐到副駕駛。 車里開了暖氣,可該冷還是一樣冷,陳嘉澍翻翻找找,不知道從哪弄出來兩張暖寶寶,他遞給裴湛,說︰“要是冷你就先貼上,身上不冷用來暖暖手也行。” “听說你出差,就怕你沒帶厚衣服……”陳嘉澍似乎心情不錯,但是有施汶翰在,他就算高興表現的也不那麼明顯,只有裴湛通過後視鏡與他對視的時候,才能隱約從他眼里看到那麼一點愉悅的痕跡,陳嘉澍與他四目相對,說,“天氣預報說寧海最近大降溫,最冷的正好是你回來這天。” 陳嘉澍頻頻回頭,卻次次忍耐回頭︰“還冷不冷?胃還疼不疼?” 裴湛搖頭。 陳嘉澍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裴湛沒說話。 車漸漸開上主干道,他垂眼看著寧海的車流。 施汶翰不緊不慢地打方向盤,忽然問︰“老板我們去哪兒啊?觀滄海嗎?” 觀滄海跟寰宇總部離得近,地勢高,建在江邊小丘陵包上,四面綠化做的極好,城市公園和住宅一體,站在樓上往外看,遠能看到能看到整條青溥江三灘的夜景,近能看到趙韓洲cbd中心。 但那是陳嘉澍的公寓。 陳嘉澍答應了送裴湛回家,他說︰“去平潭映月。” 那是裴湛的小區,也是寧海頂級的住宅區,依山臨湖,風景宜人。 裴湛倒是有些意外,他到寧海之後就很少帶人回公寓做客,陳嘉澍也不知道從哪里打听到了他的住址。 甚至能準確地報出裴湛的單元樓和門牌號。 裴湛甚至覺得有些恐怖,這陳嘉澍到底都查了他什麼?怎麼連他幾套房子,人住哪兒都被人給盤出來了? 這一路開的沒什麼聲響,車里靜得可怕,施汶翰听沒人說話了,就點開了個相聲自娛自樂,嘻嘻哈哈的車載廣告更顯得人寂寞。 裴湛不再和陳嘉澍搭話。 陳嘉澍也漸漸不再沒話找話。 他本來就不算多話的人,平時除了下達指令,在辦公室里沉默寡言,今天已經算是說的多了。 一路無話地開到了裴湛他們家樓下,裴湛拿了箱子就要上樓,陳嘉澍在他後面追了兩步,說︰“小裴。” 裴湛回頭,他站在單元樓明滅的燈光里回頭看陳嘉澍。 陳嘉澍就站在他幾步之外,眼里有點隱約可見的失落,他說︰“你記得吃晚飯啊。” 裴湛點頭︰“會的。” 陳嘉澍追問︰“你晚上吃什麼?” “不知道,”裴湛很誠實地回答,“點外賣吧。” 陳嘉澍支支吾吾地說︰“那多不健康……” 裴湛沒搭理他,準備刷磁卡進門。 陳嘉澍再一次上前,他拉住裴湛的手︰“現在這個點吃外賣太遲了,估計一小時起步。” 裴湛看著握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一時間沒有說話。那只手掌在冷風里吹得太涼,手心都是冷汗,粘稠又冰涼,像是一灘被北冰洋海水泡爛的浮木。 第125章 陳嘉澍這才後知後覺地知道自己的過界,他說︰“抱歉。” 裴湛禮貌地說︰“沒關系。” 說著他就要轉身再走。 陳嘉澍卻又亟亟地叫住了他︰“裴湛。” 裴湛很不想停下腳步。 可陳嘉澍在他身後迫切地追問︰“上周的飯菜好吃嗎?” 裴湛沒說話,也沒開門。 陳嘉澍有點期盼地站在他背後,說︰“後來我給你送的午餐,你嘗了嗎” 裴湛真的很想說一句“一次也沒有”。 在開始的那一餐被裴湛扔掉之後,陳嘉澍鍥而不舍,每次送來的都是那家飯館的包裝盒外送。 裴湛每天中午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陳嘉澍給他送來的飯倒進垃圾桶。 他知道自己身邊有陳嘉澍的眼線,他希望這個眼線誠實地把他陽奉陰違的態度傳達給陳嘉澍,這樣好過他們互相彼此再折磨。 可是後來的快一個半星期那些飯菜還是沒有停過。 裴湛都開始懷疑,是不是陳嘉澍去救他是因為湊巧,而不是因為自己一直在被他監視了。 那天陳嘉澍出現的時間太微妙了。 他之前有推測過,陳嘉澍極有可能一直在暗中窺視他。畢竟從裴湛那天遇險的情況來看,陳嘉澍在酒店里出現得太及時了,那麼迅速的救援很少見,如果不是早知道裴湛在那里,他應該不會有那麼快的行動反應。 裴湛覺得自己身邊有應該是有陳嘉澍的眼線,但是他想花功夫大張旗鼓地查,因為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他不是二十四小時待在公司,也沒必要花這個精力去查。 裴湛甚至覺得身邊有眼線不一定是壞事,只要他在適當的時間做出適當的行為,說不定可以借眼線的口,讓陳嘉澍徹底放棄他,從此對他死心。 把陳嘉澍送來的飯倒掉,就是裴湛故意做出的一個舉動,他就是想借眼線的手讓陳嘉澍傷心,進而不再對他死纏爛打。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他這一個星期的丟飯行為並沒有讓陳嘉澍安排他的餐食,甚至有時候他晚上加班,熱騰騰的飯菜也會如約而至。 可他今天的行程泄露,又讓裴湛覺得好像自己的懷疑也沒錯。 裴湛自己都有些搞不清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多疑,或許……陳嘉澍放在他身邊的眼線也並不忠心,或者先前的一切只是他多想,他身邊並沒有什麼內應。 不管情況是什麼樣的,陳嘉澍都令他頭疼不已。 有時候他真感覺陳嘉澍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瘋子。一個讓他左右為難的瘋子。 裴湛冷淡地說︰“陳總,其實我對那家餐館已經吃厭了,你以後不要送了。” 陳嘉澍語氣有點失落︰“是嗎?一周就膩了嗎?” 裴湛連一句安慰也不想多給,他裝出一副敷衍的樣子︰“什麼吃太多都會膩的。” 陳嘉澍小聲地在他背後說︰“可是……我每天都有換菜做。” 裴湛垂下的眼一顫。 他在這句話里听出了一點讓他方寸大亂的危險。 裴湛焦急滴掏出門口,逃離一樣想拉開單元門。 這些話他不想再往下听了。 陳嘉澍終于沒有追上前,他只是留在原地,聲音越說越小,他話里的低落好像濃得要滴出來︰“我怕你不想吃我做的飯,所以就換了那家餐廳的打包盒,我以為換著做會讓你晚一點厭倦我。” 第102章 晚餐 施汶翰坐上地鐵的時候覺得如釋重負。他這人在上學的時候就有一股別人沒有的眼力見,這些年混跡學生會,後來念研究生又和行政樓的老師交情匪淺。工作之後,踫上陳嘉澍這樣的領導,眼力見更加飆升。 為什麼呢,因為陳嘉澍平時在辦公室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他們領導是靜水流深型的,平時除了發號指令,基本上都是在听下屬匯報,不愛抓小事,但大事一定做主。 今天他真是第一次見陳嘉澍這麼跟人說話。輕聲細語,慢條斯理。那語氣、那態度、那表情,施汶翰簡直跟見了鬼似的,很難想那是他們老板,要不是他生在春風里,長在紅旗下,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簡直要懷疑陳嘉澍被什麼玩意兒附體了。 幸好裴律松口,讓他們老板上樓了,不然施汶翰簡直要懷疑自己老板能整個人碎在樓底下。 剛裴律讓老板上樓坐坐的時候還很好心地問他吃了沒要不要上樓一起吃。 那肯定不能啊。 他不管吃沒吃都不能上樓吧。 施汶翰又不是腦袋不好使,他上次在醫院就看出來了,這兩個人中間有貓膩。 今晚看他們在樓下拉拉扯扯半天,那黏糊勁兒,也不像是他能摻和的關系。還是先躲為妙,不然等會出什麼問題了他還得遭殃。 這群天龍人真是……太討人厭了。 施汶翰就這麼拿著陳嘉澍給的打的費,坐著地鐵回家了,陳嘉澍財大氣粗,車費給了五倍,他準備路過菜市場買點東西回去跟他室友一起燜個大雜燴吃。 …… 平潭映月的小復式里開著幾盞昏黃的燈。兩盞在客廳,不是給裴湛照明用的,是給他點個亮讓他別睡過去。 裴湛坐在客廳,電視里播著財經新聞,他電腦里還有沒處理完的文件,他抬著眼,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電腦里的文件。 其實下班在家的時候他不太喜歡處理工作,但是他不處理工作好像也沒什麼事做。 裴湛平時的生活挺寡淡,單位、應酬、公寓三點一線,有時候會泡一泡健身房,日常一點娛樂項目就是看看電影和開庭直播,不那麼日常的就是去打高爾夫球和釣魚。 今天家里來了不速之客,裴湛有點不自在。 是的,他又一次放陳嘉澍進了門。 在樓下听到陳嘉澍那番話的時候,裴湛的愧疚有點無法克制地涌出來。 他多想告訴自己,不要愧疚,這是陳嘉澍自己的選擇,結果也要讓陳嘉澍自己承擔,可是在那一刻,他的心軟還是打敗了他。 陳嘉澍他或許真的是拿捏人心的高手,畢竟這是經商不可或缺的品質。 他們不了解彼此,又太了解彼此,所以每每在對視的時候,都能明白對方心底最深的痛處。 裴湛難免心軟。 可心軟是錯嗎。 應該是,但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 從年少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心軟,對喬青蓮心軟,對陳嘉澍心軟,對陳國俊心軟,對冒犯過他的人都保留了一絲寬容,他不選擇以牙還牙,因為那是獸類的反擊方式。 可是在如今這個社會,活得不像野獸似乎也成了一種錯誤。大概他真的是人類進化里的失敗品,或者是他從前的傷口還不夠讓他記住教訓。 這樣不好。 但裴湛改不了。 當陳嘉澍看著他的時候,裴湛居然鬼使神差地說︰“你吃飯了嗎?” 陳嘉澍有點茫然,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裴湛要這樣問他,但他最終對著裴湛搖頭。 本能告訴陳嘉澍,他這時候應該搖頭。 裴湛終于放棄掙扎,他再一次在與陳嘉澍的拉鋸中失利,生出了一點憐憫的情緒︰“那你陪我吃頓飯吧。” …… 廚房里,開火烹飪的聲音隱隱傳來。廚房里燈火通明,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灶台邊,他腰系圍裙,手拿菜刀,正有條不紊的在處理一塊新鮮的牛肉。 砂鍋里炖了不知道什麼湯,馥郁溫柔的香味順著鍋蓋縫隙滿溢,小火熬煮,大火煎炒,每一個爆開的氣泡,都在試圖用食物的溫柔來滋養這個寒冷的冬夜。 裴湛家的廚房做得很大,開放式的,廚具調料一應俱全,就是沒有原材料。陳嘉澍打開冰箱的時候,只能看到吃剩下的預制菜,整齊碼放的咖啡和形態各異的泡面泡面,還有零星幾個水果,也不知道是哪天的,估計忘了丟,都有些干巴了。 看得出來,冰箱的主人不太會過日子。 或者說,日子過得不那麼精致。 其實裴湛的日子也沒有陳嘉澍想的那麼糟糕,他請了專門的阿姨做飯和打掃衛生,所以家里看上去井井有條,至于為什麼冰箱里沒有存貨,是因為最近阿姨回老家了。 沒有阿姨的日子里,裴湛嘗試自己做飯,但實在是力所不能及,這才退求其次買了倆預制菜回來吃。預制菜也比他做的好吃。 陳嘉澍翻了翻冰箱,沒有一個可食用的新鮮食材,于是叫生活秘書找保姆給自己去盒馬買了點生鮮送來。 廚房里燈火暖人。 陳嘉澍的後背長得很漂亮,肩寬腰窄,上臂隱隱帶著成年男性的強壯,筆挺的西裝穿在身上一絲不苟的,像個拒人千里的商業精英。可系在他腰上的圍裙又很好的中和了這一點,粉色的系帶卡在他腰上,不倫不類地增加了親和力。 他一邊做飯,一邊接公司的電話,陳嘉澍听工作電話的時候不太說話,只一味听下屬匯報,似乎等對面說完了,才講兩句關鍵性的指令,作為通話的總結。 第126章 刺啦一聲,熗鍋的聲音順著香氣飄出來,給這座冷冰冰的公寓添了幾分人氣。 裴湛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听過打火開灶的聲音了。 阿姨總是把飯菜做好放進保溫箱,等他自己回來吃就行。 平時家里總是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不論在國外還是在國內,裴湛一向都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吃飯。 其實蠻孤獨的。 但是習慣了也挺好。 孤單換個詞就叫清靜。 裴湛本來就喜靜,似乎安靜對他來說也沒有那麼難以忍耐,反正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的,當忍耐變成一種司空見慣,也沒那麼難捱。 除非……有人突然打破這種平靜。 裴湛盡力想忽略廚房里忙碌的人,但是他發現自己怎麼也沒法挪開目光。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陳嘉澍的背影,他心里有些五味雜陳。 屋子只是屋子,從前寄居在陳嘉澍的家里,是游離在他們之外的客人,裴湛像只忽然從江湖跳進海里的淡水魚,拼盡全力也融不進去。他一直記得,他不姓陳。 後來漸漸長大,他有了自己的房子,從開始的一居室,到後來的平層,再到如今的復式,房子越來越大,卻越來越冷清。太空了,這麼大的屋子,拋一根針在地上似乎都能听見聲響。 其實這些年,在裴湛的追求者也不少,國內的國外的,男人女人,他找一個听話溫柔的過下去也行,但是裴湛始終沒有行動。 他太怕受傷了。 年少時候受過的傷沒好,被他一直留在心上。 那是他反復提醒自己的憑證。 不要再愛上誰。 這麼多情緒一時間涌上來,撐得裴湛整個心口都酸痛。他看一眼陳嘉澍又心虛地挪開,似乎不看那個人就會感覺不到自己心里翻涌的滋味。 他不想探究陳嘉澍為什麼會做飯,也不想探究為什麼陳嘉澍能精準說出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更不想知道陳嘉澍嘴里說的愛是真是假。 裴湛太怯懦了,這種卑劣的品質從少年時分一直持續到成年,變成他們彼此折磨的土壤。 他怕愛也怕恨,只想變成一根無知無覺的木頭。這些年他也確實成功了,在遇到陳嘉澍之前。 叮—— 茶幾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這一聲輕響很快地打斷了他的思路。 裴湛拿起手機看,是林語涵的信息。 他簡單掃了幾眼就知道她的難處。 最近林語涵那個合作社要注資,她剛貸了一筆去投燕都那個舊房安置的項,杠桿拉得滿,負債過高,銀行卡的意思是不放貸了。 林語涵最近各個行跑,請吃飯的請吃飯,做美容的做美容,送包包的送包包,關系網全用上了,愣是沒挖出來一個口子能給她弄點錢的。 這事兒裴湛大概也能猜到,做生意的有自己的消息門路,裴湛陪這些魚龍混雜的生意人談官司,消息自然也靈通。據說明年監管班子和銀協要換血,新領導听說是空降來的,摸不準脾性,各個關口如今卡得都嚴著,要按規矩審查辦事,先前過的審批都有被查出來打回的。 前段時間他一個客戶的官司就給這個有關系,貸款批不下來,底下的部門吃不到工程款要反,直接給人告了。 林語涵現在要續貸就得把舊貸先還上,但她手頭現金流根本不夠,工程走到收尾,正是關鍵期,資金還有段時間才回流。 其實林語涵錢是夠的,只是時間來不及。兩個項目一前一後,趕到一起了。 裴湛听她說了兩嘴就明白了。 [你想找個機構過橋] 過橋就是過橋貸款。 一般借款人向銀行借新貸款或續貸的時候,要先把之前的貸款還清才能拿到新貸款,借貸人借新貸的時候手頭如果沒那麼多錢能還上舊貸,那就要請一個第三方機構幫忙,借貸人用第三方機構借的錢去還貸款,然後借貸人拿到新貸款。 第三方機構的資金就像給借貸人搭的一座借貸的橋,能幫借貸人順利渡河,等借貸人拿到新款,項目落地,再把錢和利息還給第三方和銀行。 這就叫過橋。 不過這種找機構過橋本質也是拆東牆補西牆,利息太高,只能短期應急,等這幾天應急期一過,資金回流,自然就還上款了。這種手段只適合短期應急,長期投資是不行的。 林語涵發了個“對”的表情。 看來林語涵萬事俱備,現在就是缺個人給她過橋。橋一過資金回流,就沒什麼問題了。 這就是徐皓宇說的幫忙了。 裴湛又打字問。 [還缺多少] 林語涵也沒急著跟他透底,她斟酌著打了一會兒字。 [不多,比起我出的資是小頭] 裴湛推算了一下,差不多也要一兩個億了。 林語涵倒是很放心他,有時候也會跟裴湛聊亞信的情況。所以裴湛推測亞信內部能用的資金再加上林語涵自己的錢差不多湊個七八億左右是沒問題的。她應該還聯合了點人,湊了點錢,但是這個合作社要做到控股差不多要十四五億的資金。 裴湛估計她也就缺個零頭。 但是銀行不願意貸款給她。 這些錢裴湛咬咬牙也能拿出來幫她,畢竟是未婚夫。 裴湛手底下的房產資產也不少,抵值貸個款雖然吃力但也能貸出來。 但是大概是林語涵有自己的考量,沒有向他求助。她不開口裴湛也不主動湊上去,成年人要有邊界感。如果她說,他一定會幫忙。 林語涵還在糾結。 [主要是李宇舟也摻和其中] [就寰宇那個股東,大張旗鼓的,聯合了幾個人了想把這塊蛋糕吃下去] [我一邊籌錢,還得一邊想辦法把這老登踢出局] 裴湛在對話框打字,他正想來問問林語涵需不需要幫忙。 林語涵就在那頭說。 [不行我想把南洲那塊地賣了] 裴湛卻覺得這不是個好決策。 第103章 懲罰 南洲那塊地真是不錯,未來要封關的話,整南洲島都會取代新港成為最大的自由貿易區,那塊地在南洲對外港口城市,林語涵撿漏抄底收的,現在物價飛漲,地價翻了快一番。 但現在賣出去不是最好的選擇,倒賣土地不是最終目的,開發才是,如今清港的貿易港地位在日漸下滑,未來南洲那塊地做起來就是新的大貿易港。 他也清楚地感覺到了林語涵的窮途末路。 裴湛正想問要不要他出點錢幫忙,林語涵就立刻又說。 [我不跟你聊了,後面還有個會] [等我好消息] 裴湛這才放下手機,他猶豫再三還是把手機屏上詢問的句子刪去了。 還是先讓林語涵自己處理。 朋友之間相處,他不喜歡咄咄逼人,反而更喜歡給對方空間。 成年人之間沒有那麼多的“都是為了你好”,他不是冷漠,是知道,大家都有彼此的面子要顧,搶先戳破不是什麼好事。 他也關了手頭的一些案子。 因為他看了半天也沒看下去,字都飄在半空不進腦子,好像他又開始閱讀困難了。 這是和陳嘉澍共處一室的後果。 裴湛覺得陳嘉澍真是討厭。 如果不是陳嘉澍非要上來和他吃什麼飯,這時候他應該吃完冰箱的預制菜,躺在被窩里睡覺養精神了。 這都是陳嘉澍的錯。 陳嘉澍在廚房里忙,裴湛也沒什麼事做,只能坐在沙發上發呆。他不想去廚房,因為那樣會讓他不知所措,本來他就不會做飯,更何況那里面還有個陳嘉澍,也不能回書房和臥室,因為這是他的家,放客人一個人做飯已經算沒有禮數,他再離開更顯得不妥。 所以裴湛猶豫之後,還是坐在了客廳沙發上。 他把電腦收起來,又隨便點開了個電影,放在客廳里當背景音。今天他總感覺累,大概是陳嘉澍的造訪,讓他覺得睜開眼都疲倦。 不知道是暖氣開的太大了,還是裴湛本來就困。 他累得很。 不勉強睜開眼就要睡著了。 陳嘉澍的飯做的差不多,他叫裴湛去洗手吃飯。裴湛遲鈍地看著他,半天也沒動。 “咖喱雞悶一會兒就好了,”陳嘉澍溫和地催促,“趕緊去洗手,你的胃吃不了太涼的。” 裴湛听著他的第二次催促才反應過來似的,起身去了吧台邊洗手。 兩人在餐桌相對而坐,裴湛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說謝謝,卻不知道怎麼開口。陳嘉澍做了幾道他喜歡吃的菜,可不知道為什麼,裴湛只是胃口不佳。 他吃了兩口,忽然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額頭。 一抬頭,裴湛對上了陳嘉澍有些焦急的眼楮,陳嘉澍說︰“裴湛,你在發燒。” 裴湛茫然地看他。 陳嘉澍放下筷子起身︰“我送你去醫院。” 裴湛抬手捂住自己的額頭,“不是高燒,”他叫住了陳嘉澍,“不用去醫院,我自己吃點退燒藥就好了。” 第127章 “你先回去吧,”裴湛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辛苦你今天給我做飯,吃是吃不下了。” 說著,他上樓吞了一顆退燒藥。 發燒不能洗澡,裴湛吃過藥,換了睡衣就準備關門睡覺,可是他一回頭,看到了跟上樓的陳嘉澍。 裴湛與他對視,似乎用眼神在問他︰你怎麼還不走? 陳嘉澍不想走,他小心地站在門口,用那種帶著期盼和試探的目光看向裴湛,說︰“我不放心你。” 裴湛皺眉看他。 陳嘉澍像只探爪子試探的貓咪,他膽怯又懇求地說︰“等你退燒了我就走。” …… 心理學上有種理論叫棄貓效應。 被丟掉過一次的貓總是更加乖巧听話,這樣的貓咪會變得黏人愛撒嬌,總是沒有安全感,害怕被主人再次丟棄,所以想盡一切辦法要留在主人身邊。 裴湛覺得有時候陳嘉澍就是這樣一只貓。但又不完全是,陳嘉澍可比貓難纏,至少貓不會監視和跟蹤人,也不會在他想拒絕的時候露出可憐的表情,以此來激發裴湛的同情心。 陳嘉澍耐心地照顧他,問他難不難受,想不想喝水。 “水……”嘴唇干得裂開了,裴湛覺得頭重腳輕,他渾身都疼。 他的低燒逐漸轉變為高燒。 裴湛好無辜,他都不知道這場高燒是從何而來,或許是之前因意外而受傷的身體還沒好全,或許是年底工作的強度太大,異地出差導致他故態復萌地開始發燒,又或許是……機場的風真的太大了。 想不出原因,裴湛只是頭痛,與其說他睡著了,不如說他是燒得快暈過去了。 這場高燒來勢洶洶,後來裴湛才迷迷糊糊地想起來,最近甲流嚴重,恐怕他是沒做好防護,所以被感染了。 那陳嘉澍會不會被他傳染? 陳嘉澍似乎把他扶起來喝水,但喝不了兩口裴湛就順著陳嘉澍的肩膀往下滑,他太累了,睜開眼,只覺得天花板在旋轉。 陳嘉澍在他耳邊說︰“我叫了醫生來給你退燒。” 裴湛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多久又清醒過來似的推陳嘉澍,他像夢囈一樣,說︰“別太近,會傳染。” 陳嘉澍卻抓住他的手指︰“沒事的。” 裴湛掙扎著想把手抽出來。 陳嘉澍卻把他抱得更緊︰“你別動,好好睡一覺,起來就不難受了。” 裴湛的意識漸漸模糊。 明明人身上已經燒的滾燙,可裴湛的手指腳還是冰涼的,他半夢半醒,手指畏寒一樣勾住陳嘉澍的指縫,整個人都蜷縮進了陳嘉澍的懷里。 最後還是陳嘉澍的私人醫生來給他打點滴輸液退燒。裴湛整個過程都毫無反應,他燒得太嚴重了,整個人摸起來都燙人。 “不像是流感,應該只是普通地受寒感冒,輸液之後退燒就好了,”醫生把東西收拾了,說,“他這水還要掛一會兒,我今夜不走,要不要陪著你們?” 陳嘉澍卻抬頭︰“你睡哪兒?地板嗎?” 醫生沉默地看了一會兒他︰“這不是你家啊老板?” 陳嘉澍搖頭。 醫生吃驚地看著陳嘉澍︰“那你們……” 陳嘉澍沒多說,只講︰“你先走吧。” 醫生有點猶豫︰“拔針……” 陳嘉澍看向裴湛的手背︰“我來看著。” 裴湛已經睡著了,也不可能把他搖醒問能不能讓醫生在這里住一宿,陳嘉澍雖然不是學醫的,但給人拔個針還是沒問題的。 醫生點頭︰“好吧,那我先走了,有什麼問題打電話給我。” 陳嘉澍點點頭。 …… 睡著的裴湛沒那麼拒人千里,他對陳嘉澍的那點疏離氣都被安靜的睡顏包容,如今什麼情緒也看不出來。 裴湛是個柔軟的人,通過他的臉就能看出來,他表里如一,天生就這樣繾綣,那雙溫和的眼楮總是含著一股憂郁,哭笑都帶著一層隔霧看花的克制,連發怒都只像是一種輕輕的勸告。 這個人的心太軟了。 陳嘉澍實在清楚。 他只需要提到那些被裴湛倒掉的午餐就會讓裴湛心生愧疚,繼而選擇在寒風里原諒他。陳嘉澍唾棄自己的卑鄙,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裴湛願意多看他一眼,他就此死去也無所謂。如果裴湛肯給他機會,他就會用自己的余生對裴湛贖罪。 可惜裴湛不願意。 裴湛對人還是太溫柔了,他拒絕人都不會說到一刀兩斷,哪怕沖陳嘉澍發狠,說什麼恨之入骨,眼里都沒有恨意。 他太溫柔了,不情願用野獸的方式去傷人。 這樣的溫柔沒人會不愛。 裴湛人太好了。 誰都會愛上他的。 只是時間問題。 陳嘉澍看著床上蒼白的人,一些記憶漸漸涌上心頭。好像從前這個人也曾無數次在他面前那麼脆弱過,只是陳嘉澍不願意這麼細致地去照顧他。 陳嘉澍想起了十八歲那年林安靜和徐皓宇給他辦的生日宴會,想起了當時自己是怎麼計劃著想讓裴湛融入自己的社交圈,想起了裴湛十八歲那場連續不斷的高燒,也想起裴湛在打點滴時候哭著對他說——我不姓陳。 當晚裴湛沒有來赴宴,陳嘉澍打電話給裴湛時,其實在電話那頭听出了裴湛的欲言又止,但是他沒有多問。他也不想多問,他對裴湛總是沒有耐心。 那時陳嘉澍不知道裴湛被困在公交車里,手機沒電,更不知道造成這一切的後果真是他本人。 裴湛是為了他才遇到喬青蓮。 裴湛是害怕他鄙夷的目光才選擇自己為喬青蓮還債。 十八歲的陳嘉澍只怨恨裴湛不識時務。 所以他放棄了裴湛。 在掛電話的那一刻,陳嘉澍只覺得厭煩,他以為自己總會和裴湛這個可憐蟲分手,沒必要問太多。陳嘉澍生裴湛的氣,甚至第二天上學的時候都沒有讓司機等裴湛一起,直接坐著車就走了。 十八歲的陳嘉澍天真的以為自己在懲罰裴湛。可他不知道,其實是在懲罰後來的自己。 陳嘉澍查清當年有關裴湛的一切後,麻木地在北美坐了一夜的公車,他在費城的風雪里裘草加身,卻仍然覺得自己渾身冰涼。 二十八歲陳嘉澍只想回到十年前好好愛裴湛。可命運真是個不講道理的東西,他終于學會了愛裴湛,可裴湛卻不肯要他了。 …… 到了後半夜,裴湛隱隱約約醒過來。不是因為發燒,是因為太熱了。而且有人勒著他的腰,箍得太緊,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被子里的溫度太高,他下意識地探手,想把自己過剩的熱散出去。可剛伸出被子就被一只鐵掌握著塞了進去,裴湛難受地說︰“熱……” “剛退燒,”陳嘉澍隔著被子抱住他,“捂出汗就好了,你別著涼。” 裴湛皺眉掙扎。 陳嘉澍哄他,說︰“你乖一點,明天就好了。” 裴湛渾身都是汗,他大概以為自己在做夢,哼哼唧唧的,含糊間似乎嘴里說了一聲什麼話。 陳嘉澍愣住了,他愣了很久,才眼眶泛紅地用額頭抵住裴湛的後頸,那里汗津津的,熱得都有點紅了。 他听見—— 他听見裴湛叫他“哥”。 裴湛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兩句放開,然後又睡著了。 ----------------------- 作者有話說︰陳嘉澍給孩子都熱得胡言亂語了[狗頭叼玫瑰],不過下章又得開始吵吵了[裂開](大家聖誕節快樂!) 第104章 有愧 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床上打出一道金色光斑,裴湛是被熱醒的。他耳朵沸紅,額頭上還有沒干透的細汗。這是昨晚高燒的後遺癥。 還沒清醒裴湛就感覺到了自己後腰上那只令人介意的胳膊和耳邊有規律的呼吸,裴湛睜開沉重的眼,看到陳嘉澍疲憊的臉。 眼下有烏青,下巴有胡茬,看上去怪頹廢的。 裴湛看了一眼就驚醒了,高燒之後的腦子似乎有些轉不過來,想了半天為什麼這個人會出現在自己床上。 昨夜的一些記憶漸漸回籠。他因為發燒的關系睡的一直不踏實,時不時就要驚醒,陳嘉澍一直隔著被子抱他,看他被熱醒了就拍著他的後背哄他睡覺。簡直像夢一樣。 裴湛真以為自己在做夢。 誰知道第二天早上一睜眼,看見個大活人躺在他被窩里。不是隔著被子,而是在被子里緊緊相擁,皮肉隔著一件薄薄的衣服了心卻隔著一層厚厚的皮囊,抱得太緊反而讓人窒息。 看見陳嘉澍那張臉,裴湛差點被嚇得心髒漏拍。 當然最令人介意的還不是這一點。 是他們兩個的身體反應。 都是男人,早上起來難免的。 陳嘉澍抱他抱得太緊了,他們幾乎貼在一起,只要裴湛一動,他們就蹭在一起。陳嘉澍的呼吸打在他耳側,成功地把裴湛火蹭起來了。他大病初愈,有點懨懨的沒精神,一點也不想經歷這種事。 第128章 但是這時候推開陳嘉澍太尷尬了。 裴湛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想再睡過去。可他還沒睡著,陳嘉澍就如夢似幻地吻了他。 這個吻只是蜻蜓點水,說吻都算不上,只是他們唇間的輕輕觸踫,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偷歡。 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 裴湛甚至雙眼緊閉。 他想裝睡忽略這個吻,裝作他睡著了,裝作他什麼都不知道,甚至裝作陳嘉澍沒有親過他。可在他想盡辦法欺欺人的時候,陳嘉澍的手已經順著他的腰往下滑。 他們貼的這樣近,彼此的反應都赤∣裸裸地展現在對方眼里。曖昧在發酵。愛那麼淺,欲卻那麼深。裴湛蹭著陳嘉澍,陳嘉澍也蹭著裴湛了。他們之間似乎已經沒有愛,但不約而同地在此時此刻生出了一些欲望。 人類還是自然進化失敗的產物,幾千年的克己復禮也教不會他們怎麼擺脫對精神的操控。 原始欲望真是個壞東西。 裴湛的潮紅從耳朵往脖頸上爬,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太久沒這樣被人挑逗過,身體很快食髓知味,露出了難堪的破綻。裴湛心如擂鼓,面上還要羞愧地屏息。他想把自己變成無知無覺的怪物,卻很快被情∣欲打敗了。 他很自律,平時自我疏解不是很頻繁,定期會去健身房發泄掉自己過剩的欲望,並不沉迷這種事情。 陳嘉澍太輕車熟路,仿佛這樣的事情他們從前做過很多次一般,他這樣肆意地煽風點火,簡直像瘋子一樣拉著裴湛下墜。 被他手掌觸踫到的那一刻,裴湛幾乎如夢初醒。 裴湛驚慌失措地睜開眼,看到的是睫羽低垂的陳嘉澍。陳嘉澍似乎也不耐煩,看著裴湛的眼里帶著不想忍耐的佔有。 很多人都說小時候的陳嘉澍長得秀氣,但是他的眉眼太凶了,眉弓飽滿,山根突出,眼窩深得有些薄情,所以看上去就不好惹。 也難怪裴湛小時候怕他。 少年時分陳嘉澍沒長開的下半張臉確實像小姑娘似的,瓜子臉加嬰兒肥,看著像個養尊處優的嬌嬌,可如今年歲見長,臉頰上那點軟肉被歲月磨走了,只剩線條分明的頜骨。多年磋磨,風霜讓陳嘉澍的這張臉變得更有攻擊性。 這時候含著欲就更讓人望而生畏。 裴湛指尖握住他的手腕,眼里都是制止︰“陳嘉澍。” 可陳嘉澍垂著眼不理他。 這個人太偏執了,哪怕垂著眼不看他,眼里也都是蠻不講理的愛。那麼熱烈的愛讓裴湛手足無措,心驚膽戰。 那是他年少時分可望而不可求的東西。 如今唾手可得,他卻不敢輕易再觸踫。 裴湛兩手都被反剪到身後,他一個病患手上實在沒力氣,又被掌控著弱點,只能任憑陳嘉澍肆意妄為。 他不想承認,其實他也被欲望打敗了。 一次,就這一次。 裴湛有點自暴自棄地想。 就當是在做夢。 呼吸越來越急促,裴湛輕仰著頭,露出光滑柔軟的脖頸,他喉結滾動,受不了地眯著眼,連輕哼都像嗚咽。陳嘉澍也看著他,鼻尖隱隱帶了點汗,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的喘息才漸漸緩和。 裴湛眼眶發紅地看著他,說話帶著點放縱之後的鼻音︰“放開我。” 裴湛太容易紅了。 皮薄也是一種缺點,情緒一上頭整張臉就會紅得很淒慘。 他叫陳嘉澍放手。 陳嘉澍卻沒有放,他只是打量似的看著裴湛,眼神眷戀又不舍,好像下一刻他們就要生離死別。他的想要沒有平息,卻干柴烈火,燒得越來越狠。 裴湛只是被他這樣看著就心頭酸軟,眼尾發熱。 下一刻,陳嘉澍就開始得寸進尺地想要繼續下去。 裴湛有點驚惶地感覺到了陳嘉澍再一次的變化,溫熱的手掌順著他的尾椎往下。裴湛眼里都是害怕,他掙扎著說︰“陳嘉澍,你不要唔……” 陳嘉澍上挑的眼里溢出不滿,他低頭堵住了的嘴,用吻。這麼多年,裴湛接吻的技術毫無長進,一緊張連換氣都不熟練,可陳嘉澍像無師自通了似的,不僅能堵著他親,還能適時地引誘他。 裴湛第一次嘗到氣急敗壞的滋味。 如果他現在有嘴一定要罵陳嘉澍這個混賬。 陳混賬渾然不知裴湛的生氣,甚至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這樣強硬地對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病患又親又摸其實很不妥。 裴湛被他吻得頭暈目眩,終于忍無可忍地抬腿把陳嘉澍蹬開。 陳嘉澍人連著被子一起滾到地上,才魂不守舍地一激靈,他抬頭看裴湛,像是忽然清醒了,滿眼都是害怕和後悔。 裴湛坐在床上,他眼尾薄紅,臉色卻是蒼白的。他是病患。裴病患表情不善地講︰“被子給我,我冷。” 陳嘉澍懊惱地把被子抱起來,他走到床邊,生理反應還沒消,裴湛瞥了一眼,逃離似的偏開臉。 這樣的舉動像是厭惡,但更多是羞赧。 陳嘉澍俯身給他蓋上被子,說︰“對不起。” 啪—— 裴湛抬手給了陳嘉澍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不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病中的關系,裴湛只有指尖輕輕在陳嘉澍臉上刮了一下,與其說的打他,不如說只是把他的臉撥開。 裴湛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看他。 陳嘉澍握住他發涼的指尖,似乎想用掌心給他捂熱。陳嘉澍有點難過地低頭︰“對不起小裴,我不是故意想對你這樣……” “我以為,”陳嘉澍聲音有點顫抖,“我以為我剛剛是在做夢。” 裴湛沒有抽出手指,他似乎不在意是不是被陳嘉澍身體接觸,只是說︰“你吻我的時候以為是在做夢,你踫我的時候以為是在做夢,那其他的時候呢?” 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陳嘉澍渾身一抖。 他似乎預見到了接下來的話題。 陳嘉澍錯事做的太多了,他不再解釋,也沒法解釋,只能等待他精通律法的愛人給他判死刑。 “好啊,你說你今天早上是在做夢,你對我做的這些都是做夢,那一個月前的晚上呢,你敢不敢告訴我你怎麼會在那間酒店里,那些偽裝成警察敲門的人,原來到底是用在我身邊做什麼的,又是誰的人……”裴湛壓著聲音,他越說渾身越發抖,明明屋里暖氣開得那麼大,他卻冷極了一般發顫。 陳嘉澍想給他披一件衣服,裴湛卻揮開了。 裴湛目不轉楮地盯著他︰“你一個從來沒有來過長倫的人,怎麼知道我公司的辦公室在哪個位置,平時怎麼會知道我吃沒吃飯,你今天從哪里弄到的我的航班,又怎麼會知道我在哪里出機場,陳嘉澍,你敢跟我說原因嗎。” 這一樁樁一件件是裴湛早想質問的事。 先前他們相安無事,裴湛並不想去逼迫陳嘉澍,只是希望他們就這樣互相糊弄著把事情都揭過去。 裴湛天真地想不提從前。 可他不知道,陳嘉澍是靠從前活著的人。陳嘉澍是樹梢腐爛的落葉,沒有那幾年的回憶續命,就要枯萎了。 裴湛太理想主義。 他從和陳嘉澍重逢開始就一直在逃避。 逃避是一劑良藥。 裴湛就想這麼糊里糊涂地保持現狀,想稀里糊涂地讓時光去抹平一切,想稀里糊涂地和陳嘉澍再次分道揚鑣。愛如附骨之疽,他們都經不起再一次刮骨,這是最穩妥的療毒之法。 畢竟他輸了太多次,賠得傾家蕩產,如今裴湛不敢賭了。他早變成了膽小鬼。 有的情緒,有的舊人,就像天上的月亮,就是要隔著水看才美得攝人心魂,你一旦抬頭,看見的就是一具銀粉撲就的尸首,不過是黑漆漆簾幕上被煙蒂燙出的一個白窟窿,了無生機,毫無意趣,丑陋不堪。 這月亮是他,也是陳嘉澍,更是這段橫跨十年的糾葛。 裴湛和陳嘉澍之間有一層窗戶紙,它在一次次的交鋒中變得搖搖欲墜。 可他們都清楚,這層窗戶紙哪怕支離破碎也得好好地糊在他倆之間,戳破這層窗戶紙,誰知道對面的是活色生香的美人還是粉墨登場的骷髏。這麼多年過去,裴湛變了,陳嘉澍也變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再怎麼刻舟求劍,河也不是那條河了。 裴湛虛情假意地陪陳嘉澍裝了那麼久,如今卻格外想要清醒。 可清醒就意味著幻夢的死亡。 不再逃避,預示著鮮血淋灕。 沒有任何一種覺醒,是不帶著痛苦的。[1] 裴湛的隱而不發在此刻似乎都被他扯爛了,許多壓在心里的話一股腦地都被他倒出來,變成傷害陳嘉澍的利刃。裴湛冷笑了一聲︰“你為什麼不說話,陳嘉澍?” 他看著陳嘉澍,眼里都是殺死自己的痛。是痛恨,也是痛快。 裴湛目光灼灼,似乎也在逼問。 他逼問眼前人—— 陳嘉澍,你也問心有愧嗎? 第129章 ----------------------- 作者有話說︰[1]《紅書》 第105章 懺悔 陳嘉澍卻根本不敢看他。 他們早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誰對誰錯一目了然。 “別再玩你那些無聊的監視游戲,把你那些手段都收掉,”裴湛抬眼看著陳嘉澍,“如果我身上的定位明天還在,我不介意直接去報警。” 陳嘉澍眼眸顫抖。 裴湛抬頭凝視著他︰“陳總,你知道我不想的。” 陳嘉澍喘不過氣似的臉色鐵青。 原來這件事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裴湛早找人看過自己的電子設備。 他一直知道陳嘉澍在里面做了手腳,監視、監听、監控,這些只要陳嘉澍想做那就都能夠做到,他完全可以和十年前一樣肆意妄為。可是陳嘉澍沒有。 在裴湛懷疑陳嘉澍的那一刻就已經動手去查過,他不會像從前一樣坐以待斃。 但是替他檢查手機的那個朋友告訴裴湛,裴湛只是被定位了,這種定位更像是一種保護措施,不是竊听性質的,只是會讓定位裴湛的人知道裴湛身處何地。這種定位裝置被養老院廣泛運用于……老年痴呆患者。裴湛的電子設備里其余的權限都沒有開,懂行的朋友讓裴湛放輕松,如果實在不放心,他也可以立馬替裴湛屏蔽。 屏蔽掉也沒用。 既然陳嘉澍能神不知鬼不覺在他的手機里裝上一個監控,那後面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與其他費心思屏蔽驚動陳嘉澍,還不如先按兵不動。 裴湛當時其實十分憤怒。 不論他們是否在一起,陳嘉澍都沒有資格做這件事。裴湛的專業知識告訴他,陳嘉澍違背了公共秩序和道德良俗,只要一通報警電話他就可以送寰宇的大少爺鋃鐺入獄。 可是他遲遲沒有動作。 他甚至沒有開口去質問。 他知道,他和陳嘉澍之間再不能再有什麼石破天驚的大事。他必須要謹慎。 這種謹慎變成了對陳嘉澍的縱容。 如果不是今天陳嘉澍的越界,他甚至可以一直縱容下去,直到陳嘉澍對他失去興趣的那一天。 可是事與願違。 今天他們就是過界了。 裴湛的精神就此決堤,他明明之前藏的很好,不願意與陳嘉澍撕破臉皮,可事到如今他忽然就受不了了。 他不是個易怒的人,裴湛對自己的了解遠勝他人,他知道自己最擅長的莫過于忍耐,遇事沉靜,行事周全,這都是他的優點,但好像每每遇到陳嘉澍這些美好的品德都會失效。他總心浮氣躁。 裴湛已經束手無策,他窮途末路地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想借此嚇退陳嘉澍。 如他所願,陳嘉澍終于驚慌失措。 “我不是想監視你,”陳嘉澍難過地說,“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偷偷離開。”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 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一人說話。 裴湛卻在寂靜里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心痛。可是痛也沒辦法。 陳嘉澍紅著眼眶看裴湛︰“對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像十年前一樣不告而別,我真的好害怕失去你裴湛。我怕你不要我。” “可這不是你在我手機里放定位裝置的理由,”裴湛皺眉,表情里透著一股忍無可忍地憤懣,“這也不是你監視我的理由,我是個人,我是個公民,擁有人權的公民,不是你的玩具,你明白嗎陳嘉澍?” 陳嘉澍不知所措。 裴湛仰頭看著他,眼楮里的倔強卻像是俯視︰“你真的還愛我嗎?” 陳嘉澍眼神慌亂,他幾乎要開口說愛。 可裴湛不留情面地打斷他︰“可是愛一個人該怎麼樣去做你真的明白了嗎?” 愛上一個人,不是佔有,也不是控制,更不會像陳嘉澍一樣,試圖在裴湛身邊做一座名為愛的牢籠。 裴湛這些年受夠了夾縫生存的痛苦,他害怕被掌控,也痛恨被威脅。陳嘉澍的所作所為卻兩樣都佔了。 這讓他痛苦不已。 陳嘉澍看破了裴湛眼里的厭煩,心煩意亂混著心驚膽戰往上涌,他實在害怕裴湛這樣的表情,可是又實在想不出應對之法。陳嘉澍第一次感覺自己蠢得可怕,他手足無措地想要道歉,卻連狡辯的理由都想不出來。 裴湛當然不肯接受。 “你對我的感情是愛還是佔有欲,你還分得清嗎?”裴湛有點可憐地看著陳嘉澍。 高高在上的大少爺,連愛都像施舍。 裴湛不需要他這樣令人窒息的愛。 哪怕他知道陳嘉澍已經學會悔改。 陳嘉澍已經改了,可是還不夠。 陳嘉澍紅透的眼眶終于崩潰,他泣不成聲,像個孩子一樣抱住裴湛︰“不是的裴湛……” 不是的。 “我從來沒有想要傷害你,”陳嘉澍無能為力,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才能得到寬恕,“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去愛你,我不會……” 陳嘉澍太無助了。 他確實不知道要怎麼去愛人,他只是害怕失去。所以陳嘉澍遵循本能,從裴湛身上掠奪汲取。想要不過是人的一種本性罷了。他只是想得到一點點裴湛的愛。 在愛情里陳嘉澍不是個好學生,從前他不願去學,甚至還惡意地壓分故意考得一塌糊涂。他拿捏著裴湛的軟肋,有恃無恐,一遍又一遍地讓裴湛教他。 從前他總是讓裴湛傷心。 以為他們來日方長。 可如今他想學,裴湛卻不願意再教了。 裴湛眼里的情緒太復雜,他壓抑地把所有過剩的感受都收進去,最後只留給陳嘉澍一副被過度拉扯過的疲憊。他啞聲說︰“陳嘉澍,我累了。” 他像個不會難過也不會動心的木頭。 陳嘉澍睫羽顫抖。 裴湛閉眼,聲音有點顫抖地說︰“你走吧。” 陳嘉澍肩膀發抖著哽咽。 裴湛不願意看陳嘉澍,他閉著眼,說︰“我求你,走吧。” 陳嘉澍不肯放手,他跪在裴湛床邊,像懺悔一樣用額頭抵著他手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裴湛,我愛你。” 我愛你啊。 裴湛沒有應答,可是他的眼淚就這樣克制不住地落下來。 我知道你愛我啊。 可是晚了啊。 他不可能違背和林語涵的婚約,也不可能與陳嘉澍婚外情。 悟已往之不諫,他們已經錯過了。 …… 陳嘉澍走之前敲了敲裴湛的房門。 他給裴湛做了早飯,又輕手輕腳地跑上樓提醒裴湛起來吃。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裴湛整個人都悶在被子里裝睡。 陳嘉澍在門口小聲說︰“裴湛,你不要不吃飯啊,不吃飯你到時候會胃疼的。” 裴湛裝沒听到。 他是個成年人,不至于連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照顧不好。陳嘉澍沒必要在這里無事獻殷勤。 陳嘉澍沒得到回答,又說︰“昨天沒吃完的菜我都倒掉了,重新給你熬了海鮮粥,還做了菠菜蛋餅,要不要起來吃兩口?” 裴湛在被子里翻了個身,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 陳嘉澍又沉默了一會兒,小心地講︰“我先把早飯放在保溫櫃里,你睡醒記得起來吃。” 裴湛睜著眼不一動不動,似乎完全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陳嘉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裴湛起床,認命似的下樓去給裴湛吧粥和菜都放進保溫櫃里。 裴湛一直躺到他人走了才起來。 其實裴湛起床的時候人還有點困,畢竟昨天晚上睡得實在不太好,整個人站起來的時候還暈著。他該補覺的,但是早上被陳嘉澍這麼一通折騰,已經是睡不著了。躺著也是躺著,還不如起床做點別的。 裴湛抱著浴巾去主臥浴室沖了個澡,吹完了頭發又打開手機請假。 他點開領導的聯系方式一邊下樓,一邊開始措辭。措辭的同時,他又把陳嘉澍放在保溫櫃里的飯菜拿出來,在倒掉點外賣和就這麼將就吃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放棄了點外賣的念頭。 雖然他家住得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四通八達,但寧海的外賣向來堵,估計送到家得是一兩個小時之後的事兒了。昨晚的飯裴湛也沒吃兩口,長期不進食,他的胃不太能撐得住。 剛發過燒,還是養著更好。 不過這飯不能白吃。 喝了粥,裴湛也得跟陳嘉澍說聲謝謝。 他在微信上與人道了謝,然後又托了自己的做手工定制袖扣的朋友給陳嘉澍選了款不會出錯的基礎款,讓朋友以他的名義發市內快遞,直接郵寄到了陳嘉澍家里。 已經過了八點五十,公司九點上班,裴湛得在上班之前跟,一邊吃飯,一邊編輯了請假的郵件給公司發送。 工作狂出房門的時候甚至思考了要不要去上班,最後還是決定不去了。 昨晚發高燒,今天裴湛精神不大好,去律所做事也沒效率。其實出差之後他身上的事就辦得差不多了,大多要收尾的項目都已經妥善安置,只剩一些邊角工作給組里的人去做。裴湛把後續要注意的事情都交代給了何靖堯,並且準備下午在家里開個遠程會議遠程操控辦公室的打工牛馬。 第130章 趙敏然听說他生病,還主動問了他幾句,裴湛說了沒事她趕緊去忙自己的事兒。 沒辦法,年底了到處都是項目收尾,裴湛組里的律師忙,這些當律助的就更忙。 他們領導病倒了,自己就得加緊干。 以前趙敏然覺得自己壓力大,但至少有點盼頭,怎麼說雙休還是有的。誰知道裴湛年底三天兩頭生病,沒了領導在前面頂著,她才知道他們這破公司的壓力到底有多大,她已經連軸轉了一個月沒有下按時下班了。 雖然長倫的福利確實好,頂頭的大老板能賺到錢,十分地財大氣粗,就環貿旁邊寸土寸金的地方,他們公司佔了一整棟小寫字樓。樓里有自帶的後廚食堂咖啡廳奶茶店,平時餐補福利和加班福利是這一圈紅圈律所里頂級的。 但公司再好也不能當家住呀。 她已經三十多天沒有放過假了! 幸好他們現在負責的頭頭何靖堯何律助看上去像頭一個頂倆的牲口,否則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應對完公司的事兒,裴湛才算是真閑下來,差不多到九點了,他才安穩吃上飯。 今早的經濟新聞和國際案件早早就播完了,裴湛翻了翻也沒發現哪里有發生什麼大事。 飯吃得差不多,他把枕頭被套被單都收拾收拾換了,剛準備把髒的丟進洗衣機里,手機就尖銳急促地響了起來。 裴湛接起電話,丞德的聲音在那邊響起︰“小裴,你有沒有看到早上那條大新聞啊。” “出什麼事了?”裴湛慢條斯理地收自己的衣服和被單。 高燒和胃病讓他有點沒精神。 “哎?你這是怎麼了?”丞德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怎麼聲音這麼虛弱?” 裴湛收拾得很慢,他沒什麼力氣,說話也輕聲細語的︰“沒事,一點小病,很快就好了。” “喂小裴你好好照顧自己啊,別太拼命工作了,之前听說你病了還住院了,”丞德有點擔心地講,“不行就換個工作,你們家大小姐養個你不是輕輕松松?” 大小姐說的是林語涵。 那確實,以亞信林總的實力,養八十個裴湛也綽綽有余。 裴湛沒那麼費錢,平時物欲低得要死,這幾個月最大的開支就是給陳嘉澍的那張卡和送陳嘉澍的袖扣,要是沒有陳嘉澍,他這幾個月出入的賬單簡直寡淡得像流水。 丞德的話不無道理。 如果他們真是一對恩愛夫妻,那說不準這事兒真有可行之處,裴湛就此休息兩年,養好身體再出來工作也不是不行。 未來他可以開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律所,平時不需要接多少生意,勉強夠付房租,能糊口就行,反正他手底下投資也多,穩賺不賠,躺在家里都有錢進賬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林語涵心有所屬了,裴湛也再次被陳嘉澍纏上。這口軟飯裴湛算是有緣無分了。 丞德專門打一通電話來給他也不知道是要講什麼,他在那頭嘰里咕嚕說了一堆,沒一件要緊的。平時他們投行忙起來腳不沾地的,今天也不知道哪里來的空,居然能跟裴湛扯一會兒閑篇。 裴湛摁著洗衣機倒各種洗護用品,心不在焉地陪少爺嘮。 丞德嘻嘻哈哈幾句,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大叫一聲︰“哦對了,有事兒我要你說來著。” 裴湛沒出聲,等著他的下文。 丞德語氣忽然嚴肅起來︰“剛忙著跟你開玩笑,說得我正事兒都給忘了。” 裴湛把早上弄髒的床單被褥連著衣服一起塞進洗衣機︰“嗯?” 丞德神經兮兮地在電話那頭講︰“你知不知道,寰宇的那位李董家里出事了?” 第106章 丑聞 裴湛手上的動作一頓,機洗模式的燈閃了閃最終滅了,他反應有點慢,皺眉許久才問︰“夢達的李宇舟?” “對,”丞德應了一聲就在那頭小聲交代自己秘書會議要準備的材料,“你之前不是還在寰宇海外的法務有工作過,我記得你在歐洲那段時間那邊的頂頭上司跟他關系不錯。” 這些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翻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他跟在歐洲的那位上司關系一直不錯,新港人,裴湛回新港發展借的就是這位上司的人脈,是陣好東風。前些年他在新港半工半讀博的時候,這位上司恰好回國探親,他們還一起在新港福滿宴共進過晚餐。 但不妨礙裴湛和李宇舟不熟。 陳國俊其實不忌諱裴湛和寰宇高層走得近,只是裴湛怕自己露了蹤跡,被陳嘉澍查到。 裴湛有一段時間沒有關注過李宇舟的動向了。畢竟裴湛不準備摻和那個合作社,與李宇舟不存在什麼競爭情況,他也沒必要去刻意的關注寰宇高層,費心費力,沒什麼結果的事他不愛干。 反而是林語涵最近忙著合作社入股的事情,倒是和他比較有仇。裴湛以為這件事丞德應該講給林語涵听。 張涵雅要弄什麼合作社,注資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沒幾個投行不清楚的,就連徐皓宇都知道了,可見寧海的風口壓根就藏不住事兒。大家能在這塊地上風生水起那都不是省油的燈,什麼風吹草動稍微露出馬腳就有人能發現端倪。 丞德今天笑嘻嘻地來跟裴湛打電話,估摸著也是林總人貴事忙又開會去了找不見人。他們都日理萬機,只有裴湛因病偷閑。丞德是真把他和林語涵當一家人,覺得跟誰說都是說,才把電話打到他跟前來。 雖說平時裴湛也不愛在背後听人倒霉的事,但事關林語涵,他還是多了一點心。 丞德大概是知道自己要講缺德事兒,趕緊找了個僻靜地方,壓低了聲音和裴湛說︰“這事兒得從幾天前說起,就你知道有段時間網上有一視頻流傳得特別火……” 裴湛把衣服洗上就下樓找個地方窩著听。他平時不關注娛樂新聞,倒是不知道有什麼視頻特別火︰“你指的是哪一個?” “哎呀,就之前那樂子,蘭憑路有倆男同大半夜不睡覺,擱那兒打架,”丞德八卦地講,“倆人擱大馬路上互扇巴掌,一邊哭一邊鬧分手那個。” 裴湛沒說話。 丞德等半天才反應過來︰“喂?” 裴湛“嗯”了一聲,示意他還在听電話。 “不是小裴,這事你不知道啊,私底下群里都傳瘋了,”丞德匪夷所思,“小紅書微博都上熱搜了。” 裴湛想了一下自己一直屏蔽消息的幾個群。他也不熱衷聊天,沒什麼重要事是不會翻群的,至于媒體軟件,他一般只看新聞,很少看那些有的沒的。 丞德沒法,只能從生物起源開始講這件事了。 “當時那個男同分手視頻是大半夜拍的,黑燈瞎火的,看不清人臉,打架的那倆男同一個在樹蔭底下沒路燈光看不見人,另一個背影看上去特別像你,在視頻里露了個側臉,差點被認成你,陳嘉澍還讓我們別瞎傳,”丞德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忽然話鋒一轉,“但據我所知,那天晚上你在長倫加班。” 裴湛輕笑了一聲。 丞德也跟著笑︰“媽的幸好你在加班,不然林語涵弄死你。” 裴湛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他只問︰“然後呢?” “哎,你知道的,蘭憑路那邊兒全是打電競的,亂七八糟俱樂部扎堆,什麼第五人格的swg的瓦羅蘭特的總部分部都在那兒,打游戲的選手也大部分都在那邊,有不少粉絲熱衷過去蹲點,就想著能跟自家哥哥某天偶遇呢,結果誰知道拍到了這個……” 丞德回憶︰“拍到這視頻的還是swg某世界賽冠軍的大粉,明星選手的大粉,那選手流量就已經快趕上娛樂圈小明星了,他那大粉也跟小網紅似的,視頻一發出來當天就上熱搜了。不過這個熱搜很快就壓下去了,這件事呢也就此不了了之。” “嗯,”裴湛耐心地詢問,“那這件事情和李宇舟有什麼關系?” 丞德“嗨”了一聲,說︰“你別急,這件事和李宇舟沒關系,但這件事後面我要講的事有關系。” 裴湛覺得冷,拿著遙控器把中央空調打高了幾度︰“怎麼說?” “然後,重頭戲來了哈,昨天晚上,忽然有一條熱搜爆了,標題就是,‘某知名企業家之子不雅視頻曝光’,熱搜里面有圖有真相,還有視頻,就是……那種狠不雅的視頻,網管刪了發發了刪,鬧了大半夜也沒消停。據我懂行的朋友說,發視頻那賬號是境內ip技術轉境外再轉境內,找不到人不說,還禁不掉,差點給大眼防火牆弄崩潰了。” 裴湛听到“企業家之子”和“不雅”,整個人都毛骨悚然了起來,他最先想到的就是當年他和陳嘉澍的那些照片。 不過丞德在說李宇舟的事,跟他們兩個那件事八竿子也打不著。 雖然跟沒關系,但裴湛听著也覺得膈應。他半天沒說話,也並表現出吃到瓜的興奮。 丞德繼續故弄玄虛︰“那你知道這企業家之子是誰嗎?” 裴湛無厘頭地說︰“李宇舟?” 第131章 丞德大叫︰“哎你能不能別瞎猜!” 裴湛在電話這頭就悶悶地笑。 丞德在那邊笑著罵了一句,說︰“不過挺接近的了,這里面的企業家之子,就是李宇舟的弟弟李隕河。” 裴湛對寧海這些有錢人家的家長里短興趣一向不大,他倒是第一次听說李宇舟還有個弟弟。裴湛皺著眉想了一下︰“你說李宇舟的弟弟……在蘭憑路……和男人互扇巴掌?” 這事怎麼看都不太對吧? 李宇舟的年紀都能當裴湛他爸了,他弟怎麼也得四五十歲了,還能干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兒嗎?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丞德一听就知道裴湛心里怎麼想的,他說起八卦來勁的很,“李董那弟弟出了名的廢物,後娘生的,就是李宇舟他們家老爺子晚年續的小老婆生得兒子,跟長子李宇舟差了二十多歲,老爺子老來得子啊,李二也就跟咱們差不多大吧,最多比你大個兩歲,听說在家里寵的不得了,是個混世魔王。” 裴湛“嗯”了一聲,示意他在听呢。 “這李二少三十好幾了也沒個正事兒,公司是開一家倒一家,進哪家分公司干活哪家分公司效益當年倒數,差點給人家干破產,都快成行業冥燈了,老李沒法,只能養在家里當吉祥物使。” 裴湛哼笑一聲︰“那他挺有福氣啊。” 丞德被他給逗樂了︰“嘿,你怎麼還損人呢?” “沒,我就隨口感慨,”裴湛試圖安撫爆料人情緒,“你繼續說。” “嗯,這位李二少的幸福就這麼建立在他哥的痛苦之上,”丞德說起來也十分感慨,“說起來老李也是很慘了,養個弟弟比養兒子還累,給他們家老二廢物似的養了幾年還不消停呢,一年換七八個男朋友花天酒地,這不,今年又談了好幾個小男朋友,然後天天鬧分手,然後這次分手鬧得太嚴重,分手費沒談攏,對方直接把他床照放網上了。” 裴湛皺眉。 他總覺得不像。 什麼人才有技術能把ip國內轉國外,再轉國內,讓網管都查不出來的? 偽裝成豪門二少的黑客男友? 就是小說也不帶這麼寫的。 丞德繼續問︰“你早上看股市了嗎?以你的慧眼有沒有從夢達股價里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我早上起來看他們家股票沒動靜。”裴湛十點多看了一眼感覺沒什麼變化,說實話,要不是丞德給他打電話,他還真不知道出了這事。 “這是在自己原價收股穩股價呢,杠桿拉爆之後,你就看後續跌不跌吧。” 丞德這方面是行家。 听他這意思,睿安是要等夢達股價跌破之後抄底補倉了。 裴湛虛心求教︰“為什麼你確定夢達股價會跌?” “因為有人故意在搞他們呢,明面上夢達的公關在各大媒體上死死壓著,其實背地里已經有人在挖了,有人借李隕河這事發散,挖出了李老爺子不少風流舊事和商業丑聞,現在知情人已經在口耳相傳,估計後續事情發酵起來拋股的人會更多,股市崩盤,李宇舟兜不住了,自然要放的。” 裴湛忽然就明白丞德說這些的原因了。 股價波動可能會影響李宇舟的後續投資,張涵雅的那個合作社,先不提他不一定能騰出手來顧,後續這十五個億拿不拿得出來還得看他和夢達的本事。 這麼看,整件事情受益最大的居然是林語涵? 還真是老天都站在她身後。 她最近似乎正愁怎麼把李宇舟踢出局呢。 丞德忽然神秘兮兮地問︰“小裴你實話告訴我,這是不是你老婆干的,她不是正跟李宇舟對上了?” 裴湛很誠實地說︰“我不知道,語涵沒和我說過。” “她自己一個人干的啊?”丞德夸張地講,“女中豪杰,心狠手辣,不愧是我老婆欣賞的女人。” 裴湛沒說話。 他表面上對丞德的話不置可否,但心里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裴湛的推測更傾向于這事兒跟林語涵沒關系。 畢竟林語涵昨晚還在發愁呢,總不能前腳跟他愁,後腳就對人下手了吧。林總也不是精神分裂,干不出這種事。 但丞德卻堅信不疑︰“林語涵動手也太凶了,你以後跟她結婚,可得小心,不然恐怕要被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哦……” ----------------------- 作者有話說︰十二點之後還有一章[親親] 第107章 李二 信息量太大了。 剛裴湛腦子不太清醒,丞德掛了電話,他才稍微思考著對上號。 蘭憑路打架的男同是李宇舟他弟李隕河和李隕河的某位小男朋友。昨天晚上李隕河和自己小男朋友鬧分手,費用沒談攏所以床照被人發網上了。 那這個發李二床照的小男朋友是誰? 他給丞德打字問。 丞德去開會了,中場休息才回消息。 消息發過來的時候裴湛正吃午飯,他終于放棄了自己做的那狗屁倒灶的預制菜,點了份小楊生煎和蝦仁小餛飩吃。 丞德給他發信息。 [這誰能知道,視頻里就只有李二的臉] [你要看嗎] [不過你看之前先做好心理準備啊] 裴湛其實不是很想看真人黃片。 但是丞德已經發過來了。 他本來沒想點進去,但是看到視頻小圖里李二那張臉的時候,裴湛背後爬起了一層冷汗。 李隕河這個人……他以前見過! 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見過這張臉。 在他高中的時候,在他所住的那所公寓樓下,他見過這張臉。 這麼多年,裴湛一直沒忘記。因為這個人的背影好像他爸。但是正臉並不相似。 [裴湛?] 丞德在那頭追問。 [視頻你看了嗎] 裴湛很難理解自己高中老同學為什麼致力于讓自己看這種東西,他和丞德說自己沒看,在吃飯,看這種東西怕自己吃不下去飯。 丞德很不要臉地回了一句。 [那咋了]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你跟你老婆晚上不做∣愛嗎] 這話說得裴湛不知道怎麼回。 話糙理不糙,但這話也太糙了。真是夠了。 裴湛摁掉手機屏不是很想跟他繼續聊了,丞德卻在那頭一直給裴湛發消息,他估計剛剛電話里講八卦沒講夠,這時候還在瘋狂打字補充。 說這個李隕河也是個牛人。 別人在某項專長上驚為天人,李二在不學無術上……特別突出。 丞德講,這李二高考總分超絕一百七,除了語文異軍突起地考了一百四,其他的科全是個位數,文科成績像吃了二月肥,理科像吃了敵敵畏,整體分數不是瘸腿,是數理化那條腿徹底截肢了。 李二考成這樣他哥只好給他送英國去讀本科鍍金,結果光一個預科就讀了五年,最後實在考不過入學考試,被遣送回國了。但他們李家也不能養個高中畢業的二少爺吧,于是李宇舟再次努力,把人送到土澳,試圖給他水個本科。然而因為李二一年掛了好幾科,出國鍍金計劃再度失敗,被退貨回國。 如今李二已經是梅開三度,正準備去韓國進修什麼漢語言學,據說是什麼研究甲骨文的專業。 丞德評價。 [我要是活成這樣] [可以找塊豆腐攮死我自己了] 裴湛表示不解。 [為什麼] 人家好吃好喝,有家里供著。 只是沒有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茶余飯後會被人背後說幾句,其余過得都是神仙一樣的日子好不好,一點苦都沒吃的那種。 丞德回了個嘆氣的表情包,繼續說。 [我要是這麼不爭氣,我爸肯定打斷我的腿] [兜兜轉轉三十好幾了,還沒拿到大學畢業證,簡直不像話嘛] 裴湛面無表情地回他。 [丞總,你怎麼還學歷歧視] [高中生也能笑對生活] 丞德立馬否認。 [企鵝抖抖/小裴你別血口噴人啊] [我對高中生沒意見啊我大舅哥就是高中生呢] [這話傳到我老婆耳朵里,我非得被她罵了] 丞德還是個妻管嚴。 這在圈里人盡皆知了。 裴湛就樂意拿這個涮他。 聊天框的“正在輸入中……”灰了又亮,然後丞德的消息才發過來。 他說。 [我就是覺得李二他哥都這麼下血本] [他還能混成這樣] [真是太離譜了] 裴湛心說,誰說不是呢。 換個肯上進的正常人,安安穩穩走在李隕河家庭為他鋪的這條路上,都不需要如履薄冰,但凡有一個環節沒掉鏈子從此就能平步青雲。奈何李二特別有想法,他一路走來就沒一個鏈子不掉的。 飯吃的差不多了,裴湛要準備下午的遠程會議,丞德也得繼續開會。 第132章 年底了,誰都是一堆事要處理,忙得要死。丞德這是抽出空也要跟裴湛聊閑。 在會議開始之前,八婆的丞總還和裴湛說了件稀奇事。他說李二那時候在英國讀預科老回國,好像是因為談了個見不得光的男朋友,據說那個男朋友比他大了好多歲,還很有本事,是寧海當地的一個大佬。 但具體是誰……這些好事的狗仔還沒挖出來。 反正听說李隕河大學的時候就跟在他男朋友後面做過幾次生意,在他那成熟穩重又溫柔多金的男朋友的指點下,李隕河那些生意也是盈過利的,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分手了,從此一蹶不振,進而發瘋成了行業冥燈。 不過這件事兒說真太假,說假也有點真,都是道听途說,茶余飯後傳的風言風語,只能當個樂子听,不能當真。 這種事兒裴湛心里也清楚。 反正丞德打電話給他就是為了夢達股價的事。 按照丞德的原話來說。 不管這事兒是不是林語涵做的,這都是個把李宇舟從合作社股東里擠下去的好機會,他這好兄弟感覺不對可提前來知會了,林總可千萬得抓準時機了。 裴湛表示他一定把這話給丞德傳達到。 …… 下午給律所的人開完了會,裴湛就困得睜不開眼了。他把事情收了個尾又把文件發去對接的人手里,晾完了衣服被子就倒在床上睡了一覺,再醒過來已經接近下午六點了。 裴湛翻了翻手機,發現好幾個人給他發了消息。工作的一一回復後,又開始回私人的。 林語涵說她已經找到了願意幫她過橋的人,合作社算是拿下來了。 丞德跟他抱怨開會的痛苦以及他今天要開三個大會,晚上不能按時下班去陪老婆。 陳嘉澍給他發了最多的消息。 陳大公子先是就他的監視行為給裴湛一通嚴正的道歉,並且再三保證以後一定不再犯,絕對不會再監控裴湛的位置。 然後又絮絮叨叨地問了裴湛的身體情況。他問裴湛是不是還在發燒,需不需要人照顧。又問裴湛早上的飯有沒有吃,胃疼不疼。然後沒一會兒又說裴湛昨晚睡得不好,說他今天起得早,精神可能會不好,囑托他下午記得睡一覺。 裴湛一句沒回,只是垂著眼往下翻。 緊接著一張照片出現在聊天記錄里。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搭在桌沿,手背上的青筋隱約可見,順著那快白皙的手背往上,一截不會出錯的商務白襯衫,襯衫袖口被一塊裁切得體的方形袖扣系在一起。 陳嘉澍今天穿的西裝正好是亞麻灰,袖扣畫龍點楮地綴在他的袖口處,二十一克拉的金絲雀艷彩黃鑽瓖嵌在白金里,受陽光的照射熠熠生輝。 陳嘉澍收到禮物,歡天喜地地就戴上了,孔雀開屏一樣的給裴湛拍了好幾張照片,含蓄地說明了自己很喜歡,又直白第表示自己未來會一直戴著這款袖扣出勤。裴湛真是很想回他一句“要不你還我吧”。 只是個做飯的謝禮,誰知道陳嘉澍弄得這麼花枝招展。早知道不送了。 裴湛剛睡醒,沒什麼精神,他在床上靠了一會兒,正準備點外賣,樓下就響起了一連串的門鈴聲。 他看了一眼手機。 這都要六點半了,誰沒事來按他們家門鈴? 裴湛從床上爬起來,踩著拖鞋下樓,剛把密碼鎖的監控摁開了,就看見左手拎了一袋菜,右手拎了一只雞的陳嘉澍站在門口跺腳。這接地氣的情形真是跟他一身的奢侈品格格不入。 寧海的天氣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陳嘉澍估計也是來得急,他要風度不要溫度地穿了一件大衣,站在門口凍得直哆嗦。裴湛隔著監控看門外的人,第一反應是要不讓陳嘉澍在門外凍死算了。 然而他口是心非,剛在心里罵完,就抬手打開了門。 陳嘉澍的鼻子都凍紅了,他瑟縮著看裴湛,有點委屈地講︰“怎麼才來開門?” 裴湛面不改色地撒謊︰“睡著了沒听到鈴響。” 陳嘉澍站在門口低頭看裴湛睡衣的領口,說︰“你快進去,穿太少了,外面冷別又受涼了。” 裴湛卻不肯動︰“你今天又來干嘛?” 他倆早上才吵過架。 而且是裴湛單方面對陳嘉澍施暴。 裴湛以為自己那番傷人的話能讓陳嘉澍多離開他幾天,沒想到陳嘉澍的不要臉呈幾何倍數增長,一天不見居然已經厚顏無恥到了這種程度。 早上被他罵了,晚上就敢在他家門口摁門鈴讓他開門。 裴湛忽然想到林語涵說過的話。 有人給陳嘉澍支招。 他有點惱火地在心里罵,徐皓宇這人真是好的不教教壞的,把陳嘉澍教得像個不講理的土匪。 陳嘉澍眨眼看他,說︰“我能進去嗎裴湛?” 裴湛仰頭看他︰“你要干嘛?” 陳嘉澍誠實地說︰“我來給你弄點吃的。” 裴湛果斷拒絕︰“我家里有阿姨的。” “做飯的阿姨在嗎?”陳嘉澍探頭探腦,“你家做好飯了嗎?你吃過了嗎?今天早上起來胃疼不疼?” 陳嘉澍問了太多,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先說︰“這幾天阿姨家里有事不在。” “那你今晚吃的什麼?”陳嘉澍看著他問,“外賣還是自己弄的?” 裴湛如實回答︰“準備點外賣。” “別點了這個點外賣不好送,晚高峰堵車呢,要一個多小時,”陳嘉澍說著就擠進了裴湛的房子,他怕裴湛在門口久站著涼,趕緊關上了門,“你昨晚發燒,今天炖點雞湯給你喝。這雞是我托菜市場阿姨去鄉下弄的土雞,阿姨還送了我不少菜。” 裴湛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愛喝雞湯。” 陳嘉澍沒辦法地看他︰“你身體太虛了,醫生說你得多補補。我今天還托朋友給你弄了根好人參,昨天看你家櫃子里有沒開封的砂鍋,正好今天開了封炖湯。” 裴湛感覺他好像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怎麼能比他這個主人還了解家里的鍋碗瓢盆? 陳嘉澍不是只進過他們家廚房一次嗎,怎麼能知道他們家有砂鍋的?裴湛自己都不知道砂鍋放哪兒了。 他倆話說到一半,陳嘉澍就開始四處尋找︰“有拖鞋換嗎,我穿鞋去過菜市場,不換鞋等會兒給你家踩髒了。” 裴湛有點無奈,但是陳嘉澍確實也是關心他才來。這大冷天的,難為陳嘉澍一個總裁去親自菜市場買的雞。來都來了,裴湛也不能再把陳嘉澍推出去,只好轉身給陳嘉澍拿了一雙新拖鞋拆開,說︰“你自便吧。” ----------------------- 作者有話說︰寫得急,白天有空修一下吧(上夾子那天半夜十一點五十更新追更的寶寶不要跑空) 第108章 心動 炖湯得炖好一陣,陳嘉澍去廚房里弄菜。裴湛想去幫忙去,被他推了出去說︰“你昨天剛發了燒,先去歇著吧,別來忙了。” 來了也幫不上。 裴湛也沒有強行要展示他的樂于助人,在沙發上找了個地方窩著就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陳嘉澍正坐在他旁邊,開著微信,不知道和對面的人在聊什麼,他腿上還蓋著陳嘉澍的那件大衣。 估計是陳嘉澍怕他著涼給他蓋的。 桌上飯菜的香味十分誘人,裴湛也餓了,他爬起來,陳嘉澍停下了手頭的工作,說︰“你醒了?” “睡了這麼久,渴不渴,我找半天也沒找到你們家加濕器在哪,看你嘴唇都干裂了……”陳嘉澍說著起身給裴湛倒了一杯水,“你先喝點水,我去把保溫櫃里的菜拿出來。” 裴湛抱著陳嘉澍的外套喝水,剛睡醒頭腦有些不清楚,他發了半天呆才回神似的看向陳嘉澍忙碌的背影。 雖然他不太想思考為什麼陳嘉澍會這些,又是如何學會了這些,但是裴湛不太能轉得動的大腦還是擅自做出了預設。陳嘉澍這樣的大少爺,從前是不會做這些的,畢竟他以前上高中的時候餓了也只會讓裴湛去給他下碗面條。 當然裴湛的手藝實在是很難讓人恭維,難吃得別出心裁,並且在他經歷過白人飯的摧殘之後變得更加讓人發指。他連預制菜都能做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裴湛怕自己把自己毒死,大部分時候點外賣居多,不點外賣也有阿姨給他做飯。 他自己本人跟灶台是沒有任何關系的。 所以他也很久沒在他家里看出什麼煙火氣了。 裴湛這個人太忙了。他忙著在寧海立足,實在沒有什麼閑情逸致把自己的房子裝點好。他朝九晚十二地加班,回家也是倒頭就睡,很少關心自己的生活環境。 所以說人有時候真活得像個上緊了發條的機械怪物,被困在鋼筋水泥的森林里不停勞作。 裴湛很久沒有停下來感受這個世界了。 今天是他少有的停留。 這是陳嘉澍的功勞。 第133章 至于陳嘉澍為什麼會做飯……陳嘉澍這種人,天生的富貴命,金枝玉葉的,在哪里都有人為他做飯,就算出了國,陳國俊也不會虧待他的。 不是興趣使然,就是為了什麼人去學的。 裴湛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不會陳嘉澍是為了他去學怎麼做飯? 為了他的胃? 那也太可笑了。 裴湛幾乎有點嘲諷地覺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每一種猜測都有可能,唯獨裴湛不願意相信這種可能。 陳嘉澍這樣的天之驕子,怎麼會心甘情願的為他這種人低下頭顱?愛這種東西對陳嘉澍來說太稀有了。 姑且算陳嘉澍是為了他才變成現在這樣。可如今陳嘉澍對他的情感是愛,那未來呢。裴湛一直覺得人是賤骨頭,唾手可得的東西就不會珍惜。從前的陳嘉澍是這樣,如今的他不也是這樣嗎?把別人的喜歡和愛慕當成垃圾往外丟,他們其實本質上沒什麼區別,都是把真心放在地上踩的爛人。 這樣狼心狗肺的兩個人,有什麼資格談愛? 更何況他們本來中間就隔著一道又一道的鴻溝。 愛可平萬難這句話就像個笑話。 裴湛壓根不敢想未來。 陳嘉澍拿著碗筷,忽然抬頭,與裴湛正好對視,他問︰“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裴湛沒說話,只是搖頭。 陳嘉澍有點不明所以︰“那看著我干什麼?” 裴湛欲蓋彌彰地撇開頭,說︰“隨便看看。” 陳嘉澍看著他清瘦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笑了一下,他說︰“來吃飯吧,不然該涼了。” 裴湛掀開陳嘉澍的外套,隨手把水放上茶幾︰“好。” …… 陳嘉澍這段時間經常到裴湛家里來給做飯。 裴湛不願意,經常躲著他,但是陳嘉澍也不是什麼好擺脫的人,他不再用所謂的定位監視裴湛,就單純花時間蹲點,後來就開著他那輛大g停在他們辦公室大樓的門下等他下班,好像沒什麼事似的,一等就能等幾個小時。 不知道的以為陳嘉澍二十來歲就光榮退休了。實際他們公司忙得要死。 裴湛有時候站在樓上抽煙,順著窗戶低頭總能看到陳嘉澍的車。這車像是壓在裴湛心口的一塊大石頭,壓得他在辦公室坐也坐不住,沒一陣就要散會回家。 陳嘉澍也不多勸,只是像在刻意提醒他似的,讓他別太忙碌,要好好休息,注意身體。但是人在城市里討生活,誰的身體不是亞健康的呢?裴湛確實需要休養,可他難道敢停下嗎? 有的選誰也不想天天加班。 也是出乎裴湛的預料,自己居然故意在單位加班都擺脫不掉陳嘉澍。這人實在太難纏了。他加班也難加的心安理得。 正好裴湛今天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一個文件看完就叫人都收拾收拾下班回家,不用在公司熬著了。 趙敏然還稀奇,他們領導平時拉起磨簡直像頭活牛,這幾天像突然轉性了似的,忽然一下加班加的沒那麼狠了,趙敏然簡一邊不可思議,一邊趕緊收拾東西下班,生怕被另一位活驢何靖堯留下來再加一會兒班。 裴湛背著包走出大門。 陳嘉澍摁了摁喇叭示意他上車。 裴湛不想上車,陳嘉澍就打電話給他︰“我知道你的車今天限號,上我的車吧。” “我打車了。”裴湛在那頭說。 陳嘉澍很久沒說話,過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講︰“可以取消嗎?” 裴湛看了眼自己的手機。 當然可以取消。 他只是剛剛打開打車軟件,寧海客流量大,到現在都沒有司機接單。這個點很難打到車的。 他遠遠和陳嘉澍在車里對視。 陳嘉澍似乎在電話里嘆息一聲︰“外面挺冷,不然你到我車里來等?” 裴湛瞥了一眼手機里的打車訂單,一時半會是打不到車了,他順手取消,對陳嘉澍說︰“算了,我坐你的車走。” 裴湛上了車也無話可說,他坐在後排,像個沒有實體的隱形人。在他眼里,陳嘉澍就是個普通司機,誰閑的沒事兒跟出租車司機說話? 主要是陳嘉澍也忙。 明明他們公司最近事務繁多,但陳嘉澍非要當甩手掌櫃,活兒全讓施汶翰和另一位管理包過去了。施汶翰每天跟他們老板打電話哭訴忙不過來,求老板回來主持大局。 老板隱晦地表示,在追人,別亂打擾。 所以最後就變成了,施汶翰在公司盯著,小事他抓,大事一一匯報給領導,揣測完聖意再去部署名活得簡直像是個大內總管。 至于陳嘉澍追老婆這事,施汶翰不摻和了。他知道裴湛和林語涵的婚事迫在眉睫,也知道他們老板對裴湛的意思,這種程度的感情,而且是對一個有老婆的男人去投注感情,個中肯定有許多原因。施汶翰猜測,從前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才會導致現在這個進退兩難的局面。 講實話,施汶翰其實挺好奇的,但是這只狐狸又很精明地嗅出了自己不該多問的隱秘,電視劇里他們這種普通人都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所以他很明智地沒有多問,只是給他們老板好好看住了公司,不管追妻成不成功,公司還是要運作的。 裴湛和陳嘉澍這麼一路無話到了平潭映月。裴湛下車之後繞到駕駛那邊的車窗敲了敲。 陳嘉澍搖下車窗看他。 裴湛穿得大衣在冷風里翻飛,叫他整個他看上去格外單薄。裴湛直視前方,像漫不經心似的對陳嘉澍講︰“我們家做飯的阿姨回來了,以後你不用來了。” 陳嘉澍又把車窗放下一截,仔細看了裴湛很久才說︰“好。” 裴湛手插在兜里,低著頭看車里的陳嘉澍,表情有點釋懷地講︰“找個人好好過日子吧,你這樣的,不愁沒有女孩子喜歡你的。” 陳嘉澍仰頭看他,眼里忽然有點悲傷。 裴湛老生常談,再三強調︰“陳嘉澍,別再喜歡我了。”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裴湛了。 裴湛說完這句話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十年太久了,他好像已經有點忘記十年前的自己是什麼樣了,但一定與如今的他大相徑庭。每個見到他的人都說他變了。所以裴湛他自己也不知道陳嘉澍是愛十年前的裴湛還是愛現在的裴湛,又或者陳嘉澍只是借著現在的他在懷念十年前裴湛的幻影。 懷念他們再也不會回去的那個熱烈又明媚的少年時光。 裴湛不知道陳嘉澍看著他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誰,但他知道如今的自己一定不討喜。如今裴湛看著委曲求全,拼盡全力想得到愛人的陳嘉澍,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這樣的愛注定沒有好結果。 所以他反復勸告陳嘉澍。 別再喜歡我了。 別在我這一棵樹上吊死。 我不是從前那個裴湛了。 可是陳嘉澍像听不懂。 人總是要撞到南牆才肯回頭的。 陳嘉澍看著他很久沒有講話。 裴湛轉身上樓。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陳嘉澍一直凝視著他遠去的背影。 陳嘉澍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不知道裴湛說的有道理,可是他自己也清楚,他如果能輕輕松松就放開手,那也不會有如今發生的一切。就是放不下才會一直互相折磨。 雖然裴湛總勸他,不要再執迷不悟,放下一切往前看,往前看才能從過去的泥沼里爬出來,才能有嶄新的人生。 畢竟陳嘉澍從來就不是同性戀,他最開始的時候喜歡女人,可是到了後來,他也沒法喜歡別的男人。 有時候陳嘉澍也覺得,這是一種病,他真的病了,找到裴湛已經成了他的一種執念,是他怎麼也放不下的心魔,也許所謂的愛也是這種情緒上的虛幻泡影。他太笨了,感情上的事情總是分不清。可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離不開裴湛了。 這樣的愛太病態,陳嘉澍自己也唾棄,但它長進了陳嘉澍的骨髓,他改不了了。 帶著這些復雜的情感,陳嘉澍忙忙碌碌地找了裴湛十年。 陳嘉澍沒告訴裴湛。 他也不敢告訴裴湛。 他的心早早地死了,他也忘記了愛人的滋味。 這將近三十年,獨獨裴湛讓它短暫的活過,所以它只認識裴湛。從那以後不是裴湛,誰都不行。 ----------------------- 作者有話說︰00︰01還有一章 第109章 滿月 林安靜叫裴湛去吃飯。 孩子滿月酒,說裴湛算半個舅舅,叫他去吃飯。 裴湛不知道這半個是從哪兒來的,可能是說他和陳國俊沒有界定的收養關系,或者這個舅舅是在說他和陳嘉澍的兄弟關系。 反正說半個舅舅就半個舅舅吧。 裴湛去了,不僅人去了,還帶了禮。從前他在陳家寄人籬下的時候,林安靜對他不錯。正好她老公和裴湛差不多也是同行,都是從事法律方面工作的,只是她老公從政,是紀檢那邊的領導。 第134章 去吃飯之前,裴湛給孩子打了一把金鎖,又給林安靜買了不少保健品。 辦滿月酒那天是周末,但他有個客戶要見,就加了一會兒班,下班之後才開車到地方。裴湛剛停車就收到了林安靜的信息,她問他到沒到,陳嘉澍怕他找不到地方,準備下來接。 裴湛其實挺想說不用麻煩他找得到。 林安靜卻在那頭慘叫︰“我女兒快被他玩死了,小裴你快來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吧。” 感覺像在形容什麼人形奶牛貓。 裴湛沒辦法只能回一句“我到了”。 沒多久,陳嘉澍就從樓上走了下來。 裴湛沖他招手。 陳嘉澍小跑到裴湛身邊︰“怎麼才來,都快開席了。” 裴湛看了他一眼,講︰“今天加班。” 陳嘉澍意外︰“這麼多活?” 裴湛“嗯”了一聲,然後沒說話了。 他倆並肩走到樓上去。 快開席了,來看孩子的賓客走得七七八八,就幾個林家的長輩和陳家的長輩在里面,有些這些年裴湛也見過,有些則是十分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林安靜的老公趙鈺誠。 趙鈺誠是林安靜工作三四年後談的男朋友,兩個人是看病認識的,整個過程就是個巨大的看病愛上大夫。但真說起來兩人結婚之前也沒什麼愛情的火花,就看彼此門第和工作都滿意,然後慢慢相處,最後結婚生子。 很普通的故事,但婚後林安靜確實過的不錯,趙鈺誠家里幾代都是從政,家風端正嚴明,加上他本人又是個小古板,平時日子過得不浪漫但很踏實。 趙鈺誠和他同專業,後來回寧海又在工作上有點交集,幾頓飯吃下才算熟絡,後來他也帶著林語涵和林安靜吃過飯,兩家一聊才發現她倆是遠房的堂姐妹。據說是祖上因為什麼事兒鬧矛盾分家了,所以不經常走動。到了她們這代早出了五服,也對家里老一輩的恩怨情仇不在乎,裴湛搭了個線倒是幫了林語涵認親戚,兩邊一來二去地吃飯,她們關系處的還不錯,經常約在一起玩兒。 她倆聊得開心,說什麼古時候林氏是寧海大姓,說起祖宗來沒完沒了。裴湛和趙鈺誠在旁邊閑得沒事做,多余的不能聊天就只能聊聊寧海近來新出的新規。 結果她們反過來還說他倆無趣。 並且一致攻擊法學生,所學法的都跟木頭樁子似的,無聊死了。 裴湛進門就跟趙鈺誠點頭打招呼,然後在陳嘉澍介紹下認識了一堆兩家的長輩,過年見大姨似的寒暄了半天,林安靜才抱著孩子出來。 林安靜看著裴湛笑,說︰“剛明明被陳嘉澍逗得哭呢,你來了就好不哭了,她喜歡你呢。” 她懷里的孩子又軟又白,像塊剛烤出來的小蛋糕,裴湛探指蹭了蹭她的臉。她就睜開眼看著裴湛笑。 林安靜抱著孩子逗她︰“叫舅舅。” 明明抓著裴湛的手指阿巴阿巴。 林安靜就笑嘻嘻地講︰“明明叫舅舅呀。” 那語氣跟逗小狗似的。 “姐,她那麼點大哪兒會叫舅舅……”陳嘉澍從後面走上來,然後低頭看明明,他剛想說什麼,明明就臉色突變地咧開了嘴。 也不知道陳嘉澍到底對孩子干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她一看到陳嘉澍靠近就癟嘴要哭。 剛就給陳嘉澍帶了十分鐘孩子,孩子就哭得打嗝。林安靜這好不容易哄好,生怕這小祖宗又哭了,所以趕緊就把陳嘉澍趕跑了。 陳嘉澍沒法,他不能站裴湛身邊,就只能在拐角和趙鈺誠聊,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裴湛和孩子玩兒。過了一陣,趙鈺誠大概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把陳嘉澍拉出去了。 屋里幾個長輩都各自聊各自的,裴湛逗夠了孩子,把金鎖和禮金拿出來,說︰“姐姐,這是一點薄禮。” 林安靜收了禮,把孩子交給月嫂,又進房間給他拿回禮,說︰“听說明年三月你就要跟語涵結婚啦?” 裴湛點點頭。 林安靜溫柔地看著他︰“決定好了嗎?” 裴湛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 林安靜是個聰明的人,她溫柔體貼,是個很好的姐姐,裴湛與她接觸不多,但她卻大概知道裴湛的情況。她一直對裴湛不錯,雖說知道陳國俊的一些爛事,但知道裴湛無辜,一直都是心疼裴湛的。 所以這次她叫裴湛來吃飯,裴湛就來了。 林安靜眉眼彎彎地笑著講︰“時間過的真快啊,小裴都要結婚了啊,以前我看你和嘉澍還是孩子呢。” 裴湛溫和地笑笑︰“時間過去很久了。” 林安靜看他︰“上次見你們在一起還是高中的時候。” 裴湛沒講話。 林安靜輕聲細語地講︰“你以前跟嘉澍,關系不太好,他脾氣 ,做事也沒什麼分寸,跟他一起的皓宇又一直對你有意見,和他們走在一起你總是吃苦,我也勸過他,對你好一些,上一輩的恩恩怨怨那都是姨父的錯,與你是沒什麼關系的。” 裴湛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安靜有些擔心地說︰“嘉澍他……” 裴湛低頭,說︰“我知道。” 林安靜立馬澄清自己的意思︰“我不是要強迫你做什麼。” 裴湛抬眼看她。 林安靜斟酌著說話,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話里還藏著話似的,她說︰“只是不希望你們之間關系不好,我希望你和嘉澍都能好好的,不要吵架。” 裴湛點頭︰“我知道了姐姐。” 林安靜踮腳摸摸他的頭︰“以後他不好,你也不要忍耐,我想你們都開開心心的。有什麼話就和我講,我替你出氣。” 裴湛點頭。 林安靜看了眼自己的手機,拍拍裴湛的肩膀,說︰“好啦,下面要開席啦,我們下去吃飯吧。” 裴湛“嗯”了一聲,他把林安靜的回禮收好了,然後跟著她一起下樓。 …… 這場宴辦得大,林家陳家趙家的人多,加上生意上和官場上的朋友也多,看著是小孩滿月酒,其實是一個巨大的人際關系交流場,從政的從商的還有各種三教九流的人在這里匯聚一堂,拿起酒杯就是稱兄道弟。 令他有些松快的是,林安靜把他安排在了趙鈺誠的親戚那邊的席面上,這樣他就不用和陳嘉澍同桌吃飯了。而且趙鈺誠那邊的親戚基本都從政,裴湛現在主業還是在長倫打官司,多認識一些當地的機關領導,對他自己辦事也好有好處。 她什麼都知道。 所以她體諒他。 裴湛對這種場合向來不是很喜歡但沒辦法,社會是個大熔爐,他身處其中,有些事,不做也得做。 不過他足夠圓滑,哪怕不喝酒也不至于不合群。畢竟背後有寰宇亞信,他自己雖然沒混到寧海最頂層,手底下卻也卡著有人想要的資源,想借著與他談天說地往上爬的大有人在。 徐皓宇在其中與人酒過三巡,一頭扎進了裴湛這座,高聲說︰“呦,這不是我們裴大律師嗎?” 裴湛沒抬頭,就被徐皓宇一把勾住了脖頸。 徐皓宇有點熱切地貼上他,說︰“老相識了,怎麼不去找哥哥喝酒?發達了看不上哥哥了?” 在場的誰不是混跡江湖的老手,多與裴湛踫面的都知道知道,裴湛酒精過敏喝不了酒。就算不知道,這麼一桌子的人聊下來也該知道他不能喝酒了。 更何況,徐皓宇還特地強調了,他們是舊相識。怎麼會不知道他這人滴酒不沾,陰陽怪氣說這麼多話,擺明了就是來找麻煩的。 這兩位于在場的諸位那都是神仙,這群見風使舵的老狐狸也都不動,沒一個人出來拆台,只是笑著作壁上觀。 裴湛倒是沒把人拂開,他只是微笑著講︰“徐總抬愛了。” “說什麼抬愛不抬愛的,多生分,”徐皓宇往裴湛椅背上一趴,說,“上次在丞德訂婚宴上你不給我臉啊,哥哥為你好,給你台階你也不肯下……” 裴湛皺眉。 這是在說當時徐皓宇要用股份的事情和他換他和林語涵的婚事。 那天晚上裴湛罕見地與徐皓宇發了火,連帶著把陳嘉澍也算上。 徐皓宇算是熱臉貼了冷屁股。 這輩子徐總還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徐皓宇這麼些天一直憋著氣地想找回場子呢,今天就是個好機會。他抄起桌上的一瓶五糧液,的一整杯量杯倒滿了,湊近裴湛講︰“今天你必須把這酒給我喝了,不然……就是不給我面子。” 裴湛只是對酒精有一些輕微過敏,喝一些酒是沒有什麼大礙的,但是這麼多的高度數糧食酒喝下去,他就算不過敏,胃也受不了。 當年他的胃就是喝酒喝壞的。 裴湛其實不想喝,但是徐皓宇這種性格,他今天不把這酒喝下去,還不知道這傻逼要在這里怎麼鬧。 這是林安靜女兒的滿月酒。 第135章 不管是他在這里喝出什麼事兒進醫院,還是他不喝,和徐皓宇起什麼沖突,那都不是什麼好事。他不想這麼大動干戈。 裴湛為難地皺起眉,似乎在思考該怎麼擺脫困境。 他第一次有點想念林語涵。 林總能喝是家里遺傳的,給裴湛擋過的酒不說一千也有八百了。 他覺得自己還是失策了,今天應該把林語涵帶上的。 徐皓宇端著酒往他手里塞,一邊塞還一邊催促︰“喝啊小裴,你不喝,那就是不給我面子了啊。” 裴湛真想直接回一句“從來就沒有想給過你面子”,但是這話到嘴邊又活生生地咽下去了。 他進退兩難地笑了笑,正在心里瘋狂找理由,半空中忽然伸出來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背︰“等一下徐總。” 裴湛一愣,往手主人的那個方向看過去,只見陳嘉澍臉色不好地站在他身後。 這下徐皓宇懵了。 裴湛也懵了。 四只眼楮發懵地看著陳嘉澍。 酒桌上的氣氛一時間有點詭異,他們這一桌忽然安靜了下來。 陳嘉澍警告一樣冷冷掃了徐皓宇一眼楮然後慢悠悠地說︰“裴湛胃不好不能喝酒,我替他喝吧。” ----------------------- 作者有話說︰徐皓宇︰變成他倆play的一環了 第110章 報應 徐皓宇一下不樂意了,他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想從陳嘉澍手里把酒奪回來︰“你瞎湊什麼熱鬧,我敬裴湛。” 陳嘉澍卻一手架住這醉鬼,幾乎是在一字一頓地強調,他︰“我說了,他胃不好,我來陪你喝。” 徐皓宇無聲地“操”了一聲,顯然沒想明白怎麼陳嘉澍這時候要出來橫插一腳,他這是在給陳嘉澍出氣。陳嘉澍要不是他兄弟他還懶得管這事兒。他又問了一遍︰“你要喝是吧?” 陳嘉澍拿著那酒不說話, 徐皓宇臉都黑了,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陳嘉澍︰“你他媽的非要喝是吧?” 陳嘉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徐皓宇罵了一句,扭頭就走。 留下陳嘉澍一個人站在裴湛旁邊,他和裴湛對視了一眼,裴湛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把目光從陳嘉澍臉上挪開了。背後那一桌賓客的探究欲簡直快把他刺透了,裴湛一動不動,藏在眼鏡後的眼楮眨了眨,表面上沒什麼表情,實際上大腦正飛速旋轉,在想怎麼去解決這一場鬧劇。 陳嘉澍也是想和裴湛說什麼,但是礙于這麼多人在,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太熱切怕給裴湛帶來麻煩,裝不熟又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麼要來擋酒。 這邊兩人正進退兩難呢,趙鈺誠就帶著笑上來招呼介紹陳嘉澍了。 這邊都是他的親戚,他來給陳嘉澍解圍,順道給兩邊都引薦引薦。 趙鈺誠這邊救場救得及時,裴湛在說話的間隙也順坡下驢,把剛剛裴湛給自己解圍的事提出來感謝。 陳嘉澍目光悄悄黏著他︰“他喝多了。” 裴湛毫不在意地笑著講︰“徐總是性情中人,他今天是高興壞了,非要拉著我喝酒。” 陳嘉澍眼里透著點克制的歉意︰“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裴湛笑得很得體,他大度地講︰“怎麼會計較?我知道他是高興,上回睿安的訂婚禮,丞總也是非要和我喝呢。” 其實根本就不是這回事兒。 但裴湛已經給出了解釋,這事兒就得是這麼回事。 這酒桌上都是人精,耳朵一听就知道他什麼意思。 今天徐皓宇來找喝酒那他就是喝多了撒酒瘋,陳嘉澍來攔著也是看不過去自己好兄弟發瘋,明天這件事最好不要在寧海傳開,就算傳開事發原因也只能如上,多一句不該說的那就是不給他裴湛面子,裴湛跟亞信關系匪淺,這中間水深著。 陳嘉澍站在這里跟裴湛一唱一和那是默許了裴湛的說法。 意思就是,這件事誰也別想瞎傳。 當然,這些混官場的肯定比他們這些商場上的更謹慎,傳這種事情也不會讓自己官運亨通,反而講不準會惹麻煩,都是聰明人,誰也不想犯這些忌諱。 …… 滿月酒結束了,裴湛算親屬不好走太早,他等人走的七七八八了才走,還特地跟林安靜打了招呼。 時間不早了,他忙了一整天,這時候也是要回去睡覺,剛上車,有個人影急急忙忙從酒店里跑出來,裴湛抬眼看到了急忙敲他窗戶的陳嘉澍。 裴湛把車窗放下來。 陳嘉澍低頭看他︰“你生氣了嗎裴湛?” 裴湛把車熄火,他沒有看陳嘉澍︰“沒有。” 陳嘉澍欲言又止︰“徐皓宇他是……” “我知道,”裴湛打斷了他,“我知道他是為了你,我不怪他。” 陳嘉澍眼眸顫抖︰“那你怪我嗎?” 裴湛抿著嘴,很久沒說話。 陳嘉澍眼眶一點點發紅,他似乎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最後只能啞聲對著裴湛講︰“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裴湛不咸不淡地撂了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錯的也不是你。” 陳嘉澍還想叫住他。 可是看到裴湛緊繃的側臉,他又很快住口。他實在怕看見裴湛再露出什麼失望的眼神了。 可是裴湛沒有。 裴湛只是沉默。 沉默了夠久,裴湛覺得陳嘉澍的話說得差不多,他聲音悶悶地說︰“我可以走了嗎陳嘉澍?” 陳嘉澍這才如夢初醒,他道歉似的說了句“好,路上小心”,然後就克制地退開了。 裴湛全程沒有看他一眼,只是緩緩把車窗搖上。擰動鑰匙,開火,一腳油門,裴湛的車緩緩地駛出停車場。 周圍的視角不斷後退,四周的景物,逐漸消失。 陳嘉澍還留在原地。 他們隔著側方鏡子相望。 裴湛到最後也沒有停留,他只是默默地開車,把等他的人丟到了自己的視野之外。 回家的路上裴湛由衷地感覺到了疲憊,其實陳嘉澍道歉的那一刻他心煩意亂,不是因為陳嘉澍的糾纏,而是因為他自己的不知所措。 陳嘉澍問他那一句“那你怪我嗎”的時候,裴湛其實沒有很想說他怨恨或者怪罪陳嘉澍,他也不知道該怪誰。他只是覺得他們都可憐。 陳嘉澍有錯嗎,這明明是徐皓宇的錯,怎麼能把一切都怪罪到陳嘉澍他身上,可是說陳嘉澍沒錯也不對,他好像有錯,畢竟如果不是陳嘉澍徐皓宇這種人是看也不會看他的,更別提當眾找他麻煩。 當然,更錯的是裴湛。 也許他剛開始招惹陳嘉澍就是個錯誤。 當年他愛上陳嘉澍就錯得徹底。 又或許他們都沒錯,在誰的角度都說得通。徐皓宇會為陳嘉澍出氣而來為難裴湛,陳嘉澍又為了裴湛好受而替徐皓宇道歉,每個人精準地迎來了自己的報應,天理昭昭不會騙人,還真是一報還一報。 裴湛簡直覺得可悲。 …… 滿月酒過去之後林語涵見了裴湛幾次,看得出她很忙,每天腳不沾地地到處跑,一邊在看著亞信,一邊在查儲妍的事,還要去管合作社注資。 再見面已經是到了十二月下旬的時候了,寧海的天冷,林語涵也不知道是有什麼事,忽然急急忙忙把他從單位叫出來。 “怎麼了?”裴湛這會兒午飯還沒吃,他剛把一個大客戶送出門就接到了林語涵的電話,“你們過年不忙嗎?” “忙死了好吧,”林語涵飛速地給服務員指了幾個菜,“但是忙也得辦事啊,這事兒之前就已經定好了,再拖就遲了。” 裴湛倒是有點好奇了︰“到底什麼事兒?” 林語涵似乎在思考如何去說明這句話︰“我就想找機會轉點股權給你。” 裴湛十分意外︰“股權?什麼股權?” “就……我不是參與了那個什麼合作社嗎……”林語涵擠牙膏似的往外說,“我想著給你點股權。” 無功不受祿,裴湛又沒幫忙,林語涵說要給他股權這事兒先把他給說懵了,裴湛問︰“為什麼要給我轉股權?” 林語涵沒說話。 裴湛又問︰“你要轉多少股權給我?” 林語涵垂眼沉默了一會兒,過了好半天才抬眼,她試探地講︰“一半。” 裴湛擰眉︰“一半?” 林語涵堅定地“嗯”了一聲。 裴湛心中疑惑陡生。 可是哪有這樣好的事情,裴湛從沒夢過這種好事,從小到大,他只信奉等價交換以物換物,得到的同時,必然伴隨著失去。林語涵這樣幾乎算是無償的給予,幾乎可以是算作是陷阱。 裴湛也幾乎同時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要。” 林語涵簡直不能理解他︰“為什麼啊,白給你的還能不要,你腦子壞了小裴。” 裴湛抿著嘴半天才開口︰“我不想接受,除非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把股權的一半轉給我。” 第136章 林語涵理所應當地說︰“我們是夫妻啊。” 裴湛卻反駁她︰“我們還沒有結婚,你不要忘了。” 林語涵撇嘴︰“那不是就快成夫妻了嗎。” 裴湛目光灼灼︰“咱倆是真結婚嗎?跟我結婚,你敢不做財產公證嗎?” 林語涵沒講話了,過了一陣她又非常誠懇地說︰“其實這一半股權是我想給你的彩禮。” “彩禮?”裴湛皺著眉滿臉疑問,“不是形婚,只是互相利用又不會有什麼損失,這還能有彩禮,女方給男方彩禮?” “對啊,”林語涵理直氣壯地說,“那不是咱倆要結婚,形式得做到位嗎?我娶你不就得給你彩禮嗎?” 裴湛倒是知道這個習俗。 反正誰娶誰給錢。 但是寧海這邊的風俗是給多少彩禮就要帶多少嫁妝,裴湛哪兒來這麼多錢陪大小姐玩這個? “你願意給彩禮,但是我給不起嫁妝啊……”裴湛倒是很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窘境,“你給我這麼多錢,我從哪里出一樣的錢回禮。” 林語涵卻擺擺手說︰“不用你回禮,這股權就當我白送你的。咱倆找個時間,去合作社的董事會做個公證。” 裴湛疑惑地看著她。 林語涵不耐煩了︰“你要還是不要。” 裴湛沒說要還是不要,他看著林語涵憋屈的表情,又回顧了一下這些日子林語涵注資的前因後果,他仔細思索,有些不對地看向林語涵。 林語涵被他那表情看得發毛,她知道裴湛心思細膩縝密,一時間有些做賊心虛,她問︰“你這樣看著我干什麼啊?” 裴湛不回答,反而有點咄咄逼人地質問她︰“你實話跟我說,你是怎麼過的橋?” 林語涵瞄了他一眼,含糊其辭地講︰“我就找了個公司給幫忙啊我還能怎麼過橋。” “整個寧海,能一口氣拿出那些數額的,不是什麼小公司吧,李宇舟擺明了跟你打擂台,尋常人根本就不敢跟你一起做買賣吃他手底下的蛋糕,”裴湛本來不想糾結林語涵過橋的這事,但今天她突然提起來要轉讓股權,這才讓裴湛忽然緊張了起來,他追問,“幫你過橋的人,既不怕李宇舟,手頭又有足夠的現金流,放眼整個寧海,也沒有幾位。” 林語涵知道自己瞞不過。 裴湛已經問到這個份上了,她覺得他這種聰明人可能已經猜出來了。就算她不說,他大概也是心知肚明。 但是此時此刻,已經箭在弦上。 裴湛不肯罷休,偏要追問︰“林總,幫你過橋的人……到底是誰啊?” -----------------------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跨年截圖後堅持寫了一章,困麻了,有空修) 第111章 吵架 林語涵到底還是沒有說,她讓裴湛別為難她,把股權收下,大家相安無事地過。 裴湛听她這樣講,也不再追問,只是這頓飯是沒什麼心情繼續吃下去了。 菜上完,他隨便吃了幾個菜就飽了,他說︰“你替我謝謝他,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 林語涵毫無愧疚地講︰“這不好嗎?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裴湛沉默了很久,才有點痛恨自己無能似的說︰“這樣只會告訴我,如果沒有他,我就拿不到這些。” 這些毫無緣由的給予,只會讓裴湛覺得,他是個無能的廢物。 “不,你想錯了,如果沒有他,你自己去銀行也能貸到錢來幫我,”林語涵語重心長,“你和我都清楚,你不是辦不到,是他比你先一步做了你想做的。” 裴湛抬眼看她。 “他給我的也就三成資金,除此之外就是給方便,幫我過了個橋,其余的沒有了……”林語涵像是在安慰裴湛,“剩下的我缺的那幾成是儲妍給我的,並不都是他。裴湛,三成的投資你拼一拼難道拿不出嗎,你現在不缺錢了,要拿出這些不難吧。” 是,他現在不缺錢了。 林語涵要的那些資金他咬咬牙必定是能拿出來的。只是非不得已,裴湛不想冒險。所以他在等林語涵開口,只要林語涵需要,他不會不給她。可裴湛就是這樣謹慎的人,他不會主動為了任何人冒險。 因為他天生會與這些人不一樣,他沒有巨大的家族做支撐,手里擁有的就是他的一切。裴湛這人生來就沒有後退的路,所以只能穩妥。說他怯懦也好,說他混賬也罷,他都欣然接受。 但是有人願意為了替他冒險。 有傻子用那三成資金給他換了一條退路。 這是別人的心甘情願,他沒什麼好不接受的,他該心安理得。 林語涵對他說的話不無道理,這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東西,他如今卻唾手可得,換了其他人早喜出望外,但裴湛心里那個坎就是過不去。 有得必有失,他從年少時就拒絕旁人的施舍。他一路得到,也一路失去,他如今擁有的一切無不是用自己心愛之物換的。 得到有時候意味著他要一敗涂地和顏面掃地。裴湛經歷過太多的傷害,那些變成了一種難以講述的隱痛。在別人看來,只會覺得他好運氣,可裴湛有時候想,或許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可是都回不去了,裴湛也不想回頭看。 因為只要他回頭就相當于自揭傷疤。陳國俊的給予,陳嘉澍的給予,甚至是林語涵的給予,都是枷鎖。天上掉餡餅,他沒做過這種不切實際的美夢。 裴湛經歷了太多次這種痛苦,如今已經有些驚弓之鳥。他太難心安理得地得到,所以遇到這樣的事情第一反應是陷阱。甜的糖里帶刀,好的事里帶著壞,福無雙至是常態,禍不單行成必然,他太怕樂極生悲了。 可是林語涵又說︰“人是要變通的裴湛。” 她似乎就這樣看透了裴湛的驚惶。 林語涵耐心地講︰“你不覺得你如今做事太小心了嗎?” 這是那場戀愛的後遺癥。 或者說,這是他從家破人亡那刻就沒法抹平的瘡痕。當膽小鬼沒什麼不好,得意才會忘形,只有戰戰兢兢才能避免犯錯,他這些年活的像個驚弓之鳥,但再也沒有犯過那樣致命的錯。 他不能再犯錯。 裴湛吃不下。 林語涵倒是吃得很香。 她吃完了是要去廝殺的,不吃飽怎麼干得好活。關于股權,她也不想 攏 耘 肯鋁俗詈笸ˉ海骸胺湊繞鳶壓扇  腋氚壓扇 悖 倚湃文悖 舶涯愕背晌業囊姓蹋 愫臀也攀強梢員舜誦湃蔚拿擻眩 宦窞腔г 沒故歉錈岩輟   “比起他,我更想要你,”林語涵放下筷子,“雖然他是為了你才幫我,但我真是一點也不想和這個自大鬼合作。如果有的選,我一定不會沾上他。” 裴湛忽然有點為自己的有所保留而愧疚。 林語涵或許今天說的這些話也有逢場作戲的成分,但她不想沾上某些人這句話絕對是實話。 雖然裴湛也不是什麼好拿捏的主,但比起陳嘉澍這個心腹大患,還是要好掌控一些一些。 至于什麼相互倚仗和革命友誼,裴湛只听听,並不放在心里。 或許她真的說了什麼敞亮話。 但裴湛並不會輕易相信。 他性格一直如此。 林語涵卻逼他往前走︰“反正今天說了這麼一大堆,如果你不要,我就得把股權給他。” …… 到了年底,陳嘉澍就要過生日了。寧海這邊的習俗都是過虛不過實,二十九歲就要擺三十歲的生日宴。 多事之秋, 陳嘉澍的生日也不辦得多大,就小小地擺了幾桌,請了玩的好的朋友來吃飯,連長輩都沒請。 其實裴湛是不去的。 但是林安靜給林語涵打了個電話,說什麼她們正好聚聚。 裴湛在工作的時候又遇到了趙鈺誠,兩個人約了頓飯吃,然後就定了在陳嘉澍生日上重新聚頭。 真去吃飯發現人也不少,只請了幾個親近的好朋友,再加上老婆孩子,也有兩三桌。 林語涵今天沒穿凌厲的西裝,換了套小香風的套裝,妝也化得精致,在一群貴婦太太里面看著不像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商人,倒是像極了林氏的千金小姐,扎在人堆里也不突兀。 在場的幾個人裴湛也大多認識,長倫合作的公司多,他又是長倫炙手可熱的新秀,沒人不知道他的。 不少人想跟裴湛聊聊,沒生意往來也是結交人脈,更何況裴湛這人做人周全,行事謹慎,說話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維,能把在場每一個人哄得都開心,能說會道得甚至某些夫人看著他也親切。比如丞德的老婆就格外喜歡他。 畢竟裴湛也是在新港讀了幾年書,新港話與蒲地屬同語系,他粵語講的好,在中間既能當翻譯也能陪同說笑,從前她就喜歡裴湛和林語涵兩口子。 今天徐皓宇沒來,來的是他老婆沈靜儀。沈靜儀看見裴湛就笑,溫和地講︰“這幾天皓宇忙呢,沒空來,澍哥又叫他,只好我代勞來出禮了。” 第137章 裴湛在旁邊不置可否。 陳嘉澍和徐皓宇是什麼交情在場的人沒有比她更清楚的了,就是有天大的事,徐皓宇來吃頓飯的時間還沒有嗎。他心知這是沈靜儀的假話,但一個字沒反駁。 沈靜儀又說︰“你跟我來一下裴先生。” 林語涵笑嘻嘻地問︰“什麼事啊靜儀,不能光明正大的講,要偷偷找我老公說?” 沈靜儀是個典型的寧海的小姐,嬌滴滴地沖林語涵輕嗔︰“哎呀語涵姐你干嘛呀,我又不能把你老公拐跑的啦。” 裴湛夾在她倆重中間,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好意思地往邊上挪了一步,說︰“不然你們兩個先商量一下,我到底陪誰,這麼來回拉拉扯扯的被徐總知道了我吃不了兜著走。” 沈靜儀就捂著嘴笑,說︰“裴先生講話真有意思。” 林語涵立馬放開裴湛的手,說︰“好啊小裴,我看你是見到漂亮姑娘走不動路了吧,那我成全你啊,我不管你了。” 裴湛有些告饒地看她。 演得一副好妻管嚴。 沈靜儀拉著林語涵的手撒嬌︰“哎呀,語涵姐姐,我就是找裴先生有點話要講的啦,不會把他拐跑的嘛。” “你要是真能把塊木頭拐跑,你還真有本事呢,”說著,林語涵放開手,她說,“去吧小裴。” 裴湛這才跟著沈靜儀走了。 他們一路走到一個偏僻的房間,沈靜儀給人打了個電話,沒一陣,一個服務員在包間外敲了敲門,沈靜儀說︰“進。” 她就帶著一只精美的禮品盒走進來,彎腰雙手放在桌上,講︰“沈小姐,這是您的東西。” 沈靜儀笑著從包里掏出一瓶香水給她,說︰“今天出門急,身上沒有帶現金,就拿這個給你當小費吧。” 國內頂尖會所也沒有小費的說法,沈靜儀是在外國生活習慣了,托人辦事就想給小費報酬。 裴湛等她打點好一切,才開口問︰“沈夫人,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沈靜儀捂著嘴笑︰“沒什麼事的呀,裴先生你不要緊張,我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的。” 裴湛沒說話。 他有點沒懂她的意思。 他不講話,她也不覺得尷尬,依然熱切地繼續講︰“前段時間安靜姐姐寶寶的滿月酒,皓宇他有點沖動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你勸酒,讓你下不來台,我回去已經罵過他啦。” 裴湛給徐皓宇找理由︰“徐總那是喝醉了。” “他沒喝醉呢,那就是胡來,回家我就罰他了,讓他今天別來丟人現眼,”沈靜儀眯著眼沖他笑,像只狡猾的小兔子,“其實我來這里一是為了給澍哥送生日禮,二是來跟你賠禮道歉的。” 說著,她打開了桌上那只精美的禮盒。 禮盒里面躺著一只做工精美的機械腕表,裴湛平時對表研究的比較少,但看這種做工,想必也不便宜。 沈靜儀表情愧疚地講︰“這就當是我和皓宇給你賠罪啦裴先生,你不要和他生氣。” 裴湛有些意外︰“這……” “一點點薄禮,本來我是讓他登門給你致歉的,但……他的性格倔,還不願意,我沒辦法,只好先來替他給你道歉,”沈靜儀溫柔地看他,“等哪天我勸通了他,和澍哥和好了,再來跟你好好賠禮。” 裴湛再次拒絕︰“表我不能收。” 沈靜儀嘆氣說︰“裴先生,你也知道,他這次做的太過分了,東西你不收的話我良心不安呀。” 裴湛沒說話。 她笑盈盈地看著裴湛,格外溫和地說︰“你就先收下吧。” …… 沈靜儀把表留給了裴湛,自己則假意要去應酬離開了。裴湛看了一陣那腕表,最後還是收下了。 他倒是不想原諒徐皓宇,但沈靜儀親自跟他道歉,他就是不想原諒也得給她兩分面子。 沈靜儀這個人實在聰明,遠不是看上去那樣嬌弱的小姐。 徐皓宇和陳嘉澍必須和好。 這不僅是他們之間的關系,還事關陳、徐、沈甚至其他幾家的資源置換。雖說商場如戰場,沒有永遠的朋友,但是朋友做不成,也不能成為敵人。 沈靜儀雖然不知道陳嘉澍和裴湛之間的關系,但知道陳嘉澍和徐皓宇是因他才起的爭執。 所以關鍵點在于裴湛這個人。 沈靜儀切中肯綮地找到了問題所在,但是她太天真了,以為軟化了裴湛這一個關節就能讓陳嘉澍和徐皓宇重歸于好。 但這事不是一個裴湛能左右的。 裴湛也是這事的受害者,他並不覺得陳嘉澍和徐皓宇的關系能被自己左右。沈靜儀眼光獨到,但這步棋還是走岔了。 …… 裴湛早早就了解,徐皓宇他是真和陳嘉澍鬧了別扭,如今耍起了小孩子脾氣,要和陳嘉澍斷交。 他來之前就听趙鈺誠說了一件事。 他倆工作之余出來吃了頓飯,飯局上趙鈺誠就說了。 徐皓宇跟陳嘉澍鬧翻了。 那天滿月酒裴湛走後,陳嘉澍和徐皓宇兩個人在酒店里大打出手。後來不知道陳嘉澍講了什麼,徐皓宇丟下一句分道揚鑣,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裴湛靠在桌邊和趙鈺誠笑,自我調侃說︰“那這麼說,我還是罪魁禍首?” “讓你喝酒那時徐總做的不地道,我都知道你喝多了要進醫院,”趙鈺誠也不大高興,“在那時候鬧事,你那天的話說的不假,他是喝多了頭腦不清醒。” 裴湛就笑笑不講話,沒一陣,他又講︰“徐皓宇該恨死我了。” “不知道他。”趙鈺誠與徐皓宇也就算是點頭之交,不大熟悉。 那天事發突然,趙鈺誠反應迅速,他覺得裴湛那邊情況不對就去救場了。辦酒的時候他人可忙著呢,一邊要盯著酒席廚房,一邊要看著賓客情況,還要算收禮回禮,各桌熟絡關系敬酒喝酒。 再後來人走得差不多,他光看見徐皓宇和陳嘉澍打架了,完全沒听清楚他倆壓著嗓子在吵什麼,去調解的人是林安靜,他本人對這事一知半解的。 雖然趙鈺誠不知道內情,但趙鈺誠很靈敏。他知道裴湛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重要的角色,但他想不通為什麼陳嘉澍和徐皓宇能為裴湛打起來。 這其中恐怕有他不知道的隱秘。 要查也不一定查不出。 不過趙鈺誠是個點到為止的聰明人,不該他問的事情他從不多問。 …… 裴湛收了表,回去陪著形形色色的人說了幾句,抬頭看見了施汶翰。施汶翰看見他就跟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樣,扭頭就想走,但一想這是他們老板的……暗戀對象,立馬又笑著走上去搭話。 “裴哥,”施汶翰自來熟地叫了他一句,然後又屁顛屁顛地跑裴湛跟前,說,“你也來吃我們老板的席啊?” 第112章 鬧劇 裴湛點頭︰“我未婚妻受人邀請。” 本意是,他不想來,但要陪老婆來,沒辦法。 施汶翰默默在心里為他們老板點蠟。 天知道他們老板這段時間又是去公司食堂做飯又是天天定時定點接人下班,又是學習營養搭配了解什麼煲湯知識的,結果只能委屈給別人當小三。 說起來他們老板施汶翰就覺得離譜。 誰懂一米九的一個冰山男天天在辦公室偷偷摸摸織圍巾還讓施汶翰給看著放風,這戀愛談得,不對,追人追的都快給他們老板干成心理變態了。 裴湛看著他幾變的眼神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開口對他問︰“近來工作還好?你們老板沒為難你吧?” 畢竟最近陳嘉澍在他跟前是屢屢受挫,誰知道會不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施汶翰擺擺手,說︰“我們老板最近忙,分公司的事兒管不上,大多去總公司呢。” 裴湛點頭。 看來是寰宇有什麼事發生了。 陳嘉澍來不及去管分公司,把事情全權交給施汶翰了。 施汶翰高興地講︰“我們領導近來沒空管我,在分公司我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沒什麼人管,自由的很。” 裴湛笑笑,端著果汁和他踫杯。 這是陳嘉澍的生日宴,壽星本人自然不會缺席,他在宴席將開的時候才堪堪到場,人群中掃了一眼,找到了坐在拐角的裴湛,才簡潔明了的說了一句︰“歡迎各位的到來,今天諸位能蒞臨現場,陳某真是倍感榮幸。” 全場安靜,這種情況一般就是婚禮的主人要出來說些什麼了。大家都放下筷子,等他說長篇大論的致辭。 不想陳嘉澍溫和地笑了笑,說︰“多余的話我就不講了,大家直接開吃吧,吃好喝好。” 台下的人都笑了,緊接著一桌又一桌吵鬧起來。 觥籌交錯,起坐喧嘩。 這場生日宴辦的不錯,每一桌的客人都依據人際關系安排得合理,甚至顧及到了每個人的忌口和喜好。 第138章 林語涵這種向來和陳嘉澍看不對眼的人都說陳嘉澍有兩把刷子。 裴湛小聲和她咬耳朵,說陳嘉澍從小就知道這些,安排的好也不稀奇,他本身就不是什麼蠢人,事辦不好才奇怪。 林語涵就嘲笑他,說他對陳嘉澍的濾鏡太深,得改改。 裴湛就笑笑不講話。 林語涵又在他耳邊說︰“近來寧海對陳嘉澍的風言風語挺多的,你听說了沒有?” 裴湛這段時間有意的避開了陳嘉澍,這個人的消息已經很久沒在他身邊出現過了。他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林語涵笑著問他︰“那你想知道嗎?” 裴湛倒是很干脆利落地說︰“我不太想。” 林語涵努力忍笑︰“但我想講怎麼辦?” 裴湛有點可惜地看她︰“那你忍耐一下?” 林語涵忍不住笑起來。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倆。 大概是演過了,導致他們真的看上去很恩愛,同桌吃飯的人都開始打趣,說他倆在肆無忌憚的撒狗糧,有個朋友更是要求要讓他倆單獨開一桌,別在這兒膩膩歪歪的給其他情侶上壓力。 裴湛被講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面紅耳赤地道歉。 林語涵偏偏順勢起哄,硬是把他拽起來沖人敬酒致歉,裴湛辦法,只能陪著她在酒桌上胡鬧。 他們這邊動靜大到其他幾桌都扭過來頭來看,陳嘉澍自然也看了過來,他看到裴湛和林語涵自然而然握在一起的手,也看到他們相視而笑,舉酒同飲。 陳嘉澍的拳頭漸漸攥緊了,他看著裴湛和林語涵,眼里的難過幾乎要溢出來。 忽然有人出了個餿主意,讓他們倆喝交杯酒。 裴湛靦腆地講︰“還是不要了吧。” 這大庭廣眾的,又是陳嘉澍的生日會,他們這樣喧賓奪主,其實不太好。 但是林語涵無所謂似的,她說︰“喝一個唄小裴,結婚當天還得喝,就當提前練手了。” 裴湛不願意,但是又不想當眾拂她面子,只好頭皮發麻地說︰“行吧。” 林語涵哂笑著和他交杯。 酒喝完,裴湛若有所感的抬眼,隔著人群,看到了目不轉楮看著他的陳嘉澍。陳嘉澍的目光那麼痛苦和失落,他看過一次就不敢再看。裴湛做賊心虛一般挪開了自己的目光,轉頭又對著林語涵笑起來。 仿佛……他們真的很恩愛。 笑鬧聲不停。 林語涵坐下才說︰“你剛剛看到陳嘉澍了嗎?” 裴湛點點頭。 林語涵嘆氣︰“真是沒想到,他那種人居然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裴湛不說話了,他只是沉默地吃東西。 陳嘉澍這段時間似乎瘦了很多,不知道是真的工作忙,還是為了別的事情,他整個人都消減下來,那張漂亮得很有攻擊性的臉變得更加凌厲,眼窩都深得有點薄情。 看得出,他近來過得很不好。 至于為什麼過得不好,誰也不知道。 林語涵打趣他︰“你心疼他呀?” 裴湛這才開口︰“不是心疼,是在想,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好。” “吃飯嘛,總要熱鬧起來才好,要是整個宴會都死氣沉沉的,反而不好看,”林語涵理直氣壯,“我拉你出來活躍氣氛,他得謝我呢。” 裴湛不敢苟同地笑了。 “不過我剛準備跟你說的事跟他有關系,”林語涵把聲音壓得奇低無比,“你知不知道,陳嘉澍最近頻繁出入一家私人醫院,有人傳,他生病了。” 裴湛抬眼看她。 “不過不保真,你知道的,那群娛樂記者最喜歡亂說,”林語涵半真半假地講,“還有人說他是得了癌癥,人要死了。” 裴湛握筷子的手一緊,一顆丸子落到他碗里。 林語涵悄悄看了裴湛一眼,說︰“你別擔心,這肯定是假的,如果他真有什麼大問題,在我們家療養院休養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查出來了,我可給他免費做了全身檢查。” 裴湛再次把丸子夾起來︰“他生不生病關我什麼事,我們能不能別提他了?” 裴湛真的不想听。 他反復告訴自己,陳嘉澍過得怎麼樣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了。 不想因為這些事情再把自己的心攪亂。 至于陳嘉澍有沒有生病他也不想知道,有關陳嘉澍的事兒他通通都不想听。 林語涵少見他語氣這麼強硬。 裴湛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大好,他有點煩躁地說︰“語涵,我真不想再听見有關他的事情了。” 仿佛只要不听,他就不會再和陳嘉澍再有什麼瓜葛。 他不想再听那個人的消息,也不想知道那個人的近況,他就想他和陳嘉澍這樣互不相關地生活下去。 最好像是他們從前從未相互糾纏過。 裴湛真的累了。 林語涵給動物順毛似的拍拍他的後背,說︰“好,不說了不說了。” 裴湛眉頭緊鎖地說了一句“抱歉”。 林語涵也愧疚︰“我的問題我不該提他的,你別不高興小裴。” …… 吃到最後人走的差不多了,林語涵和她一群小姐妹聊得熱火朝天舍不得走,裴湛就和幾個太太的丈夫在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幾個男人到最後沒話找話,實在說不出什麼了,都不約而同地找了個地方玩手機。 宴會廳里三三兩兩的人,都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陳嘉澍在幾張桌子前轉了轉,他得看著服務員收拾桌上的東西,以防有哪位朋友丟了什麼貴重物品在這里被人撿走。 偌大的宴會廳里逐漸人去樓空,顯得有些冷清。林語涵和林安靜互相擁抱了一下,也準備分別告辭。然後緊閉的宴會廳大門忽然被人打開了。 一道清 瘦削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他沖著宴會廳里的人怒吼一聲︰“陳嘉澍!” 這頭閑聊的幾個人都齊齊地朝門口看去。坐在旁邊玩手機的趙鈺誠立刻直起身站到裴湛身邊。 看到那人的臉時,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 寧海前段時間有個巨大的丑聞在私下廣為流傳,就連裴湛這種不熱衷于和別人聊八卦的人都了解到了一些內幕。 就是夢達二少李隕河跟自己小男朋友的分手事件。 李二的床照在那段時間席卷了各大公司的電子郵箱,甚至還不知道被什麼人放到了網上,就此出名的上了熱搜。 現在是認識李隕河的不認識李隕河的都認識他了。畢竟就算沒點進視頻,那視頻的封面也是李隕河那張丑陋的臉。 總之,李二是已經在寧海圈子里出大名了。 此時此刻,大名鼎鼎的李隕河正站在會客廳的門口,怒氣沖沖地往里叫喚︰“陳嘉澍!” 陳嘉澍下意識抬頭看他。 李隕河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直走到陳嘉澍跟前來︰“你把他人藏哪兒了,我要見他。” 他氣勢洶洶,像是和陳嘉澍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目眥盡裂地瞪著他。 陳嘉澍也站直了看李隕河。他本來就長得高,此時此刻不肯低下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第垂眼看李隕河,整張臉都透著一股看蠢貨的輕蔑。 不得不說,陳嘉澍正經的時候壓迫感很強。這種壓迫感源于上位者的俯視,一般人承受不住。 李隕河瞬間被他激怒,他開始似乎有點害怕,但怒向膽邊生,竟然也敢一把揪住陳嘉澍的衣領。他死死拽著陳嘉澍,表情扭曲地問︰“我他媽問你到底把人藏哪了,你說話啊!” 陳嘉澍沒有回答,好半天才淡定地問︰“你問誰?” 這根本是一種挑釁。 他有意地顧左右而言他,就是把李二當狗在耍。 他們這些局外人都能看出來,李二自然更生氣。 就此李隕河徹底爆發,他眼里滿是紅血絲,抬手就要揮拳︰“我日你祖宗!” 陳嘉澍卻眼疾手快的把人隔住,他一手將人拂開,沒有多話,只是招呼著服務員叫安保把人架出去。 李隕河一邊被拖出去,一邊破口大罵︰“陳嘉澍,他媽個狗娘養的,不守道上的規矩,居然敢騙老子,老子總有一天要找人弄死你!” “你到底把他弄哪去了!”李隕河喊叫的太大聲,嗓子都直接喊劈了,“你他媽的答應過我的讓我見他,你這畜生,操你媽的陳嘉澍!” ----------------------- 作者有話說︰哎呀哎呀,寫到這里基本上就鋪墊完了,整個世界線要開始收束了嘍[求你了],後面會修修這一章(有些地方寫的太潦草了),等我出門回來,晚上應該還會有一更,但是不確定是幾點,盡量在9點鐘之前吧。 第113章 聖誕 “穿了一天的高跟鞋,累死我了,”說著,林語涵把自己的鞋脫在了車里,她光腳踩在地毯上,把空調調高了幾度,她說,“看不出來,陳嘉澍還跟李二有仇呢?” 裴湛沒喝酒,剛好充當司機送她回家。 第139章 林語涵看裴湛︰“你說說,李宇舟和陳嘉澍都是寰宇的股東,照理來說是合作關系,而且我覺得李宇舟那老狐狸看上去和陳嘉澍關系挺不錯的,不像私下里有仇。” 裴湛似是而非地應了一句︰“寰宇高層的事情,我其實不太清楚。” “陳國俊防著你呢,”林語涵沒好氣地講,“平時把你當苦力用,真正關鍵的事兒沒一個告訴你的。” 裴湛笑了笑︰“畢竟不是親兒子,他也仁至義盡了。” 林語涵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繞關子,于是接著分析︰“李隕河和李宇舟是親兄弟,但是李隕河這個人基本上不參與夢達的重大決策,更不會牽扯到寰宇,那李隕河和陳嘉澍怎麼會認識,他倆之間又能是什麼仇……” 她說到一半,頓了頓︰“李隕河今天罵的那麼髒,看上去氣急敗壞,不像是商場上的事兒,他反復強調要見什麼人,那個人是誰呢?” 裴湛干巴巴的搭話︰“我不知道。” 林語涵沉吟片刻,又忽然激動︰“哎哎哎,小裴,我有個不成熟的猜測。” 裴湛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林語涵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段時間寧海塵囂甚上,都在說陳嘉澍生病的事,這會不會是個陰謀啊?” 裴湛握著方向盤不講話。 她皺著眉想︰“會不會這些消息其實都源自于寰宇的內部斗爭啊,就最近這個陳嘉澍得病的謠傳半真半假的,會不會這些消息都是他們高層放出來的煙霧彈,其實真實的情況是有人要攪渾寰宇的水,進而趁亂奪權了。” 林語涵沉聲說︰“或者說……生病的人根本就不是陳嘉澍,而是陳國俊?” 那這誰知道呢。 裴湛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陳國俊了。 這其實是一個很不正常的情況。 以前陳國俊經常會約他出來吃飯的。 與陳國俊斷聯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議。 可是這些情況都不是能說給林語涵听的。她猜的其實不無道理。裴湛果斷的選擇了沉默不言。 林語涵猜了一半又覺得扯︰“不過這種事情也說不準,陳國俊要是真的生了什麼病,媒體不得炸鍋了,怎麼可能瞞到今天……” 裴湛專心開車,有點心不在焉的搭腔︰“你說的也是。” 然後林語涵就又好奇地講︰“那你說,李隕河今天這麼大張旗鼓的來沖陳嘉澍要人,他要的是誰,想分手的那個小男朋友?” 裴湛沉默了一會兒才講︰“或許吧。” 林語涵又追問︰“你知不知道李隕河那個小男朋友是誰?” “我不清楚,他們的事還是丞德告訴我的……”裴湛打著方向盤,“不然你去問問他?” 其實先前丞德也跟他提過幾嘴。 好像是蘭憑路那邊哪個打電競的小男孩子吧,年紀也不大,應該就十七八歲,都不知道成年了沒。 但是裴湛不大關心這件事兒,丞德前腳說完,他後腳就忘了,現在只能讓林語涵自己去問了。 林語涵當機立斷,她立馬開始給了丞德老婆發信息問情況。 真是個八卦精。 裴湛笑著搖頭,穩穩當當把車開上了高架。 這邊和丞德老婆聊得正起勁呢,林語涵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她飛速打字的動作忽然一頓,立馬接起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林總就一改平時風風火火的樣子,嗓子都快夾的冒煙了,一開口就是︰“喂寶寶。” “不是的呀,我去吃飯啦,沒忘記今天要陪你,你在家里等我一會。” 看來是儲妍。 裴湛沒听到電話那邊的聲音,但看林語涵反應就知道是誰了。 林總除了見她老婆沒有什麼時候能溫柔成這樣的。 他專心開車,把自己變成了個盡量不那麼亮的電燈泡。 “陳嘉澍他過生日,”林語涵那聲音簡直像在哄小孩,她睜著眼說瞎話,“沒跟什麼別的人一起,我自己去的。” “裴湛沒去,他工作忙,打官司的人你也知道嘛。” “誰這麼多嘴跟你拍照?” “好吧好吧,我是跟他一起去的,也沒辦法嘛,我們現在綁在一起,不一起出現很奇怪的。” “哎呀,我寶寶真聰明。” “以後保證不會啦,我就跟你一起喝酒行不行。” “好,我馬上就到了,你把空調開了別凍感冒了。” “拜拜。” 她掛了電話,回過頭來繼續跟丞德的老婆聊天八卦。裴湛快到下橋的路口了,他開口問︰“送你去送儲妍家嗎?” 去儲妍家在這兒就得下橋了。 林語涵神態自若地答話︰“不用,你去我公寓就行了。” 她話沒說完,但裴湛什麼都明白了。 儲妍在她家里。 看林總這心滿意足的反應,應該是兩人已經同居了有一段時間了。 裴湛幾乎瞬間得出這一結論。 有時候一個人太敏銳也不是好事。 裴湛今晚沒吃兩口飯,但回家路上感覺自己已經被狗糧塞得飽了。 …… 陳嘉澍的生日和聖誕挺近。 丞德隔天就攢了個局,非說要把大家聚在一起過聖誕。 趙鈺誠明確表示政府單位不過洋節。 林安靜也有事不來。 裴湛本來也不想去的。 他當天確實要開庭,但林語涵說他不去估計要被沈靜儀盯上。 也不知道為什麼,沈靜儀一直很在意裴湛對徐皓宇的印象,自從那天陳嘉澍生日之後,她就一直和林語涵在私下聯系,後來又跟林語涵說,拜托她把裴湛弄來,他們三個有什麼話說清楚,別再互相慪氣。 裴湛就被這麼好說歹說地勸過來了。 被強制要求來的還有和陳嘉澍鬧別扭的徐皓宇。這局說白了就是為他倆組的,丞德也是是出了名的愛管閑事兒,那天吃飯听沈靜儀提了幾次,就準備把他倆湊一起好好談談。 裴湛還以為徐皓宇那種死傲嬌不會來,結果當天裴湛下庭到會所的時候,徐皓宇人已經到了,反而是陳嘉澍和他遲來了一些。 他們兩個人到的時候,包間里喝酒聊天搭訕的人已經玩了好幾輪了。 陳總也不知道是從哪趕來的,整個人風塵僕僕,看著格外憔悴。 丞德見到他整個人都嚇一跳,說︰“兄弟,你怎麼幾天不見就成這個樣子?” 陳嘉澍沒說話,先問調酒師要了杯酒。 裴湛在旁邊坐下,沉默地不說話。 “丞德你別說我來就是為了過聖誕啊。”徐皓宇不耐煩地從座位上起來。 丞德不明所以︰“那不然呢,我把你叫來還能是為了別的?” 年底大家的事兒都忙得差不多了嗎連最忙的陳嘉澍都空出時間來了。各處的項目收尾,這就等著新年的鐘聲敲響,迎接新的一年了。 徐皓宇不樂意地說︰“我公司還有事兒呢,什麼重要的事兒我就先走了。” “公司的事不都是我看著的嗎,”沈靜儀一把把他摁下來,“你能有什麼事要做?” 徐皓宇想反抗︰“我項目沒看完呢。” “可是我下午問過你的秘書,他說你項目都收尾了呀。” 徐皓宇沒想到自己老婆會在這里拆台,他整個人跟活泥鰍似的,在位置上扭動了兩下,又開口講︰“那我就是……臨時加的事情,秘書也不知道的事。” 沈靜儀一臉難過地講︰“你在騙我嗎老公?” 徐皓宇最怕她這個表情︰“不是……我是真有事要辦。” 沈靜儀才不管︰“可是你之前不就跟我說陪我一起過聖誕節。” 徐皓宇有種受人陷害的危機感,他火燒屁股一樣動了動,感覺下一秒就要說他們家煤氣灶上還炖著湯了。 沈靜儀眨著眼沖他撒嬌︰“老公。” 徐皓宇一瞬間偃旗息鼓︰“行了行了,項目後面看好吧。” 沈靜儀親了他一口,笑道︰“老公你最听話了。” 裴湛和林語涵在一邊看了一陣,紛紛覺得受不了,背過身去假裝在說話,實則是躲不開沒招了。 陳嘉澍先喝了一杯長島冰茶,又點了一杯龍舌蘭炸彈,靠在吧台邊緣和調酒師說了句什麼,就轉身去包間。 徐皓宇看他走過來,整個人都不太高興的往外邊挪了挪。 陳嘉澍也不講話,在離十萬八千里的地方坐著,有一眼沒一眼的看著裴湛。 裴湛為了躲陳嘉澍的眼神整個人都快背過身去了,他抱著一杯紅茶,不動聲色地往林語涵身邊縮了縮。 整個局面充斥著一股詭異的尷尬和平衡。 丞德十分有先見之明,很明顯他早提前預料到了如今的情況,並針對這種情況,他巧妙地想出了一個化解之法,那就是—— 真心話大冒險! 丞德簡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天才。 大家聚在一起會尷尬,找點事做就不會尷尬了呀,今天是聖誕節,他們約著出來聚會,總不能談工作吧。 第140章 那他們聚在一起,除了這種零基礎也能上手的桌游,還有什麼能玩的呢? 丞德真覺得自己現在和愛因斯坦只差一步之遙。他真是絕頂聰明。 裴湛和林語涵相對而視,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不約而同的震撼。 一群三十的男男女女玩真心話大冒險嗎,那很有生活了。除了丞德這種損人里的損人,估計沒有人能想得出來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 陳嘉澍不同意,他下意識就想走,結果被丞德一把拽住摁了下來。 丞德老生常談地講︰“喂,陳嘉澍,你不是怕了吧,這種游戲也不敢玩?” 陳嘉澍不是怕了游戲,是怕了丞德了,他告饒一樣說︰“丞總,你怎麼十幾年也沒個長進,十年前就拿這招激我,十年後還用這招。” 丞德蠻不講理地扯著他︰“那你就說玩不玩吧?” 陳嘉澍很果斷地拒絕︰“不是很想玩。” 丞德轉頭看徐皓宇。 徐皓宇看上去倒是沒有很不接受,但是他看大家好像都不太樂意,而且他也不是很想和裴湛陳嘉澍一起玩兒,所以也跟著說︰“嗯……我就一般般吧。” 丞德繼續看向裴湛︰“小裴?” 裴湛立馬就要說︰“我不……” 丞德馬上打斷施法︰“裴大律師,給個面子。” 裴湛後半句直接卡在了嘴里。 丞德眼巴巴看著他︰“玩兒嘛小裴,這里又沒什麼別人,大家都是朋友,你別害羞啊。” 裴湛心說誰跟徐皓宇是朋友。 但他面上一句話沒講,只是一時間拿不準自己拒不拒絕,正要開口,林語涵搶先一步說︰“我替裴湛同意了,咱們都陪小丞總玩兒。” 她說完又用手搗了搗裴湛︰“來嘛小裴,小丞總一片好心。” 裴湛一個頭兩個大︰“好吧。” “好耶,”沈靜儀笑著拍手︰“玩嘛玩嘛,今天可是聖誕節呢,不玩兒多浪費時間。” 丞德順勢從旁邊拿起了一個酒瓶放到桌上︰“那好啊,那咱們就玩點最簡單的,酒瓶轉到誰,誰就得從真心話或者大冒險里抽一個題。” “如果第一次選真心話,抽到真心話之後,回答不出來,那就得受懲罰,進行兩次大冒險,”丞德開始說明規則,“選大冒險也是一樣的哈,如果懲罰的那兩次真心話或大冒險,也沒做出來,那咱們就得罰喝酒了,小裴這種不能喝酒的,就……罰一杯酒錢,親自喂別人喝!” 丞德抬眼看大家,問︰“同不同意?” 他老婆率先舉手,用有些塑料的普通話說︰“我同意!” 沈靜儀笑著講︰“那我也同意。” 林語涵也表示自己沒意見。 女生們都同意了,剩下的男生不管同不同意,丞德也就強制讓他們同意了。 說完,丞德就拿著朗姆酒瓶叮鈴 啷的轉起來。 包間里聖誕氛圍濃厚,到處都掛了聖誕樹和小彩燈,只有頭頂的頂燈打不開,裝飾彩燈的光芒忽明忽暗,空的朗姆酒瓶在桌上慢悠悠的轉了三圈,在力量漸漸耗盡之後,緩緩地指向了……陳嘉澍。 ----------------------- 作者有話說︰預警下一章又要吵架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114章 玩樂 “陳嘉澍,”丞德一錘定音,“陳嘉澍先生第一個吃螃蟹哈,陳先生,您是選擇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陳嘉澍猶豫,他抬眼掃視了一圈,最終開口︰“我選真心話。” 丞德笑嘻嘻地講︰“好,你選真心話,我來看一下問題啊。” 說著,他在自己的手機上隨意的劃了一下,抽出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好無趣啊這個問題……”丞德皺眉看了很久,說,“你上一段戀情是在什麼時候?” 這確實是一個很干巴的問題,陳嘉澍既無現任也沒有追求者更沒有情人,用這種問題問他這種單身狗,完全不痛不癢嘛。 沒想到就這個毫無威脅的問題,陳嘉澍還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丞德打趣著催促︰“你到底行不行啊陳總,這種問題都答不出來?” 陳嘉澍看了一眼裴湛。 丞德笑著推他︰“我問你呢,你老看你弟干什麼,答不出來就大冒險啊,趕緊的,別耍賴。” 陳嘉澍指尖摩挲這杯沿,他低著頭說︰“十年前。” 丞德以為自己耳背沒听清︰“什麼?” 陳嘉澍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我說我上一段戀愛是在十年前,行了嗎。” 丞德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啊?” 陳嘉澍抬起酒杯喝了一口。 丞德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精彩起來,他八卦地看向陳嘉澍,激動地說︰“你年沒談戀愛了?十年?你上跟你談戀愛的是誰?儲妍?還是之後有什麼別的人?” 陳嘉澍沒說話。 反而是林語涵出來說了句︰“你亂講什麼啊,他跟儲妍早分手了。” “那不是之前有謠傳嗎,說他倆都在美國讀書,其實就是在偷偷談戀愛……”丞德好奇地追問陳嘉澍,“哎陳嘉澍你說話啊,你不會真在美國偷偷跟儲妍偷偷談吧。” 林語涵想罵人了。 裴湛卻摁住她的手。 丞德還想追問。 “私事,不想說,”陳嘉澍有點不高興地皺眉,他捏著酒,對躍躍欲試的丞德說,“一個問題問完了吧,可以接著下一個了。” “對對對,我們再轉再來。”丞德遵守規則地拿起酒瓶,再一次轉起來。 這次丞德的運氣不大好,轉到了自己,大冒險把老婆抱起來轉了一圈。 第三次轉到了林語涵,林語涵真心話沒打出來,大冒險也不想做,直接選擇了喝酒。 到了第四次,酒瓶緩緩旋轉,轉到了裴湛。 丞德壞笑著問︰“小裴,你是選真心話是大冒險啊?” 裴湛想了想,說︰“真心話。” 丞德看著自己的手機,念道︰“你覺得你這一生最重要的日子是哪一天?” 那太多了。 對裴湛來說。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簡直數不勝數。 改變他命運的,令他成熟的,又或者是痛徹心扉的,他活了快三十年,經歷了這樣多的事,有那麼多難忘的日子,這實在太難挑了。 譬如和林語涵訂婚,再譬如第一次入股新港某上市公司,還有大學畢業,或者第一天踏進歐洲的寰宇地區分部工作。 真的太多了。 丞德似乎也看出他的為難,在旁邊引導著說︰“那你下意識想想,最不能忘掉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裴湛垂眼想了想,他張了張口,但又欲言又止地說︰“我……” 丞德期待地講︰“大膽說出來。” 裴湛抿了抿嘴,似乎有點沒辦法地坦白︰“和語涵訂婚那天。” 丞德篤定地說︰“你在撒謊。” 裴湛表情一絲不苟︰“我沒有撒謊。” 丞德繼續說︰“那你說說,你和林語涵訂婚那天都發生了什麼,你的心情是怎麼樣的。” 裴湛一時間卡殼了。 其實倒不是他想不起來,是他們兩個訂婚那天,吃完訂婚宴就各自去工作了,完全沒有什麼浪漫的情節。 裴湛這個人說謊也是基于真相的情況下真假參半地說,算上毫無根據的說謊,他是真的編不出來。 丞德大叫︰“小裴你不老實!我看你平時本本分分的,還以為你最誠實呢!” 裴湛有點焦頭爛額。 丞德敲著桌子說︰“這次說實話了啊,只給你一次機會,不然就要罰你大冒險了。” 裴湛沒辦法,只好說︰“最難忘的那天應該是,我從燕大退學吧。” 丞德倒是不知道這事。 他知道裴湛高考考的很好,考上了燕大的臨床,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讀了法,看他第一學歷也不是燕大臨床,而是牛津讀的法。 不過換專業這種事情在他們這個圈子里屢見不鮮,誰家里都有點錢,出國留個學挺正常的,這事不稀奇,沒必要大驚小怪。 裴湛含蓄地笑了笑︰“那個時候我在準備期末考試,你們知道燕大臨床期末考很難過的,我本身又不是很擅長這個專業,在復習呢,陳叔叔就過來找我……” 他說到一半有點說不下去。 丞德追問︰“然後呢?” 裴湛皺了皺眉,苦笑了一聲︰“他找我聊了一下,問我有沒有意向出國,我當時沒做好準備,挺意外的,但還是答應了。” 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兒了,裴湛以為他自己早忘了,可今天再提起來,從前的畫面一一從眼前閃過,他似乎也被自己的話帶回了從前。 丞德笑著講︰“好事兒啊,去牛津讀法又在外面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經歷豐富啊。” “大概吧……”裴湛的表情不輕不重地,眼里透著點說不出的復雜,“其實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陳叔叔要把我送去哪兒,他就派人來接我,送我上飛機。那年的燕都雪挺大的,人都快被雪埋了,我就坐在飛機上看著那些紅牆金瓦,慢慢消失在視線里。” 第141章 裴湛看他︰“就這一個場景,挺難忘的,到現在還記得。” 丞德被他說得有些感慨︰“那確實挺難忘的。” 北風蕭瑟,遠離故土。 誰看了都覺得難過。 但其實對裴湛來說,最難忘的不是那個場景。 而是他被陳國俊拿出照片質問時的驚慌失措。 他坐上飛機的時候,確實不知道陳國俊要把自己弄到哪里去,但是他想,去哪里都好,只要能保住喬青蓮和自己的小命,怎麼樣都好。 裴湛說完,陳嘉澍臉色有點難看,他人還沒受處罰,手里的那杯酒就要喝完了。 他借酒消愁似的,又想起身去吧台要一杯,卻被徐皓宇制止了。徐皓宇隔著人堆看他,說︰“陳嘉澍,你幾個肝啊這麼喝,渴了去問服務員要點白水不行嗎,再不濟還有果汁汽水,別喝你那破酒了。” 陳嘉澍卻裝听不到,他起身就走。 不是他想喝酒,是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心疼的表情就要控制不住了。 從前他怨恨裴湛的不告而別,後來…… 後來他只覺得心疼。 陳嘉澍心里實在清楚自己對不起裴湛,他已經不再祈求裴湛打原諒,只一味地想要盡力補償。 他所有的表情被坐在他對面的裴湛盡收眼底。他們還是太了解彼此了,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裴湛就這樣毫無準備地捕捉到了陳嘉澍的痛苦,隧而他自己的心髒也漸漸抽痛起來。這是人之常情,實在沒法擯棄。 徐皓宇看見陳嘉澍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來氣,他站起來說︰“我叫你別喝了陳嘉澍!” 陳嘉澍卻充耳不聞的往吧台那里走去。 他不敢回頭。 怕自己回頭眼淚就會落下來。 那太難看了。 徐皓宇想走過去拉住他。 丞德卻一把拉住了徐皓宇,他不贊同地看徐皓宇︰“徐總,你關心人的方式好特別啊。” 徐皓宇被惡心得一縮,一時間忘了追上去︰“誰關心他,滾滾滾。” 丞德卻接著講︰“真關心他,你就好好跟他說嘛,你這樣講話誰都接受不了,是不是啊。” 說到這個,徐皓宇就氣不打一處來︰“誰關心他了,他愛喝就喝喝死算了。” 這很明顯就是賭氣的話。 沈靜儀眼見著徐皓宇要炸毛,趕緊把人摁下來順毛捋了捋。結婚這麼多年,徐皓宇的脾氣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徐總純純就是吃軟不吃硬的 種一個,她又是親又是抱又是哄,才把徐皓宇哄好。 結果下個被轉到的就是徐皓宇。 徐皓宇覺得丞德這人一定是上天派來懲罰他的。 丞德興致勃勃地大叫一聲︰“哈哈,徐總,我可算是轉到你了!” 徐皓宇看他摩拳擦掌地要問問題,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所以徐皓宇當機立斷的選擇了大冒險。 很明顯,這是敵人的圈套。 丞德的準備看起來非常充分,這看上去就是要問他真心話的樣子。 丞德也一愣,表情一言難盡地說︰“你確定嗎?” 徐皓宇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他點頭,指著丞德的手機說︰“我非常確定,我不想回答真心話,我只想進行大冒險,你趕緊的吧。” 丞德看著他篤定的樣子,表情微妙地笑了一下,他低頭看一眼手機,說︰“那好啊,你抽到的大冒險是……選擇現場一位成年男性,進行舌吻。” 徐皓宇瞬間炸了。 ----------------------- 作者有話說︰12點之前還有一章,在努力施工了 第115章 爭吵 “我不,我又不喜歡男的,”徐皓宇渾身上下都寫著抗拒,他抱著沈靜儀說,“我老婆還在這里呢,你怎麼敢讓我去親男人啊你這詭計多端的男同。” 別說。 在場真有兩個男同。 其中一個還去買酒了。 只是丞德不知道。 丞德誤打誤撞,在這種情況下,巧施連環計,讓徐皓宇誤入了男同窩。真是命運戲弄大直男。 且不說他不想親,就是他想親,裴湛和陳嘉澍也完全沒有跟他親嘴的可能,丞德更的不能親,听說他老婆從小練散打的,徐總怕沒出門就被活撕了。 所以徐皓宇一頓折騰下來還只能選真心話,還得回答倆真心話。 他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一通亂七八糟地鬧下來,陳嘉澍也帶著酒杯回來了,但是他這次沒有喝,只是放在桌上。 徐皓宇正為真心話頭疼,一看到陳嘉澍回來了,頭更疼了。 因為丞德問他的真心話直接挑明了︰“你上一次為和人吵架是為了什麼?” 徐皓宇脫口就來︰“為了裴湛。” 說完他就覺得後悔了。 丞德早知道了這事,估計前面的一個問題就是個引子,丞德真正想問的是後面這個問題。 丞德本意就是為了調解他倆才攢的局,這時候知道了原因,就說︰“既然是為了裴湛,你干嘛要生陳嘉澍的氣,我听說你們鬧了好久的別扭了,多大了的人了,還和小孩一樣,什麼事不能說出來嗎?” 沈靜儀在一邊笑著講︰“是啊是啊,有什麼事情說開就好了嘛。” 如果徐皓宇和陳嘉澍鬧掰,他們幾家的損失太大了,沈靜儀這段時間一直約著兩個人出來吃飯,能把話說清楚,但徐皓宇跟他打哈哈,陳嘉澍則是忙得壓根就見不到。 她也是病急亂投醫了,直接把大家都約出來,想著把當時的情況說清楚。 怎麼著徐皓宇和陳嘉澍之間這個疙瘩都得消了。 幾人的目光都齊齊聚焦于徐皓宇。 特別是林語涵,沒別的意思,就純好奇。 只有裴湛和陳嘉澍懶得看他。 徐皓宇有點情不願地講︰“我覺得陳嘉澍他袒護裴湛。” 丞德沒听明白︰“什麼叫他袒護裴湛?” 徐皓宇嘟囔著講︰“就……我讓裴湛陪我喝酒,他不讓裴湛喝……” 丞德大驚失色︰“小裴他不能喝酒,他酒精過敏,你不知道嗎?” 徐皓宇心虛地說︰“我知道。” 丞德瞪他︰“那你還讓他喝酒。” 徐皓宇有點著急地狡辯︰“我準備讓他喝一口就讓他停下的。” 丞德皺眉看他。 “哎你別這樣看著我,我真沒打算讓他喝多少,”徐皓宇似乎也知道自己錯了,但他就是死鴨子嘴硬,不肯認錯,瘋狂在他們面前強調,“就喝一口,就準備讓他喝一口。” “只讓他喝一口?可是你給他倒了整整一量杯,”陳嘉澍坐在拐角,忽然開口,“那杯喝下去,他絕對會進急診,你知不知道那是林安靜孩子的滿月酒,鬧事來有什麼好?” 徐皓宇看到他給裴湛說話整個人的火就“噌”的一聲冒上來。他這段時間本來就為這事憋著氣,他沒想到陳嘉澍還不知死活地在挑釁。 沈靜儀想攔著他。 徐皓宇安撫地親了親她的臉,語氣溫柔地說︰“老婆,你別管,這是我自己的事兒,我要跟他說清楚。” 沈靜儀看了他一眼,說︰“皓宇,你冷靜點。” 徐皓宇看了一眼丞德︰“丞德,你今天叫我來,不就是為了讓我和陳嘉澍把事兒說清楚嗎,好啊,那我們就當著大家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丞德感覺事情好像不太對勁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好心辦壞事兒了。 包間里的氣氛漸漸變得劍拔弩張,一種不可控的山雨欲來,讓每個人都有點心驚膽戰。 裴湛在旁邊听了半天覺得這場那就沒必要再听下去了,他站起來就準備走。 徐皓宇把酒桌上的空瓶“ 當”一聲放在桌上,說︰“我讓你走了嗎?” 裴湛回頭,他的鏡片在夜光里隱隱泛著冷光︰“小徐總今天好大的派頭,怎麼?還要非法拘禁我嗎?” 徐皓宇目露凶光︰“你他媽的今天敢出這個門,以後我保準寧海沒人敢找你打官司。” “徐總,說話之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林語涵也不大高興了,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徐皓宇,“你當我和亞信是死的嗎?” 徐皓宇不想跟女人一般見識,他轉頭就對陳嘉澍說︰“我沒準備大鬧明明的滿月酒。” 陳嘉澍喝了兩杯酒似乎也有點上頭,他皺著眉抬眼,幾乎算審度地看著徐皓宇,語氣有些強硬︰“那你拿著酒去找他干什麼?” “我他媽的生氣,操,”徐皓宇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個死裝的樣子,不過是個貧民窟里爬出來的鄉巴佬,死了爹又跑了媽的東西,這幾年受了你們家老頭不少恩惠,爬上來了,就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要是沒有你,要是沒有你爸,他現在還在那些臭水溝里撿泥巴吃。”徐皓宇火氣上頭,心里那些話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裴湛他爸,不用我多說,你也知道是個什麼鬼東西,他媽是個賭鬼,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要不是你爸替她還債,她早就被人剁了,裴湛要是沒去華騰,你爸老師給他補課,他能考上燕大?他能去劍橋讀書?” 第142章 “估計他媽被剁死了下個死外面的就是他了,哪像現在一樣衣食無憂地活著,還來跟你拿喬裝蒜?” “我呸,”徐皓宇滿臉鄙夷地說,“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徐皓宇指著裴湛的鼻子,對著陳嘉澍破口大罵︰“你告訴我,你就為了這麼個東西要死要活,在歐洲的時候,自己搞成那個鬼樣子,這幾年好不容易好一點兒,又踫上他了,我覺得他就是來克你的,他就是個掃把星。” 陳嘉澍警告地吼他︰“徐皓宇!” “你不覺得你沒用嗎陳嘉澍,就為了一個男人一天到晚要死要活,把自己弄成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生氣?我是生氣啊,我怎麼可能不生氣,看著我的好兄弟被一個……”他卡了一下,這文盲似乎沒想到合適的詞,然後立馬轉話頭,“你被他耍成這樣,折磨成這樣,你怎麼一點也不恨他啊陳嘉澍?” 陳嘉澍沒好氣地罵︰“我恨不恨他,關你屁事。” “對,關我屁事。不是你在歐洲喝多了的時候,一邊哭一邊抱著我喊裴湛了,不是為了找他,滿世界的跑,結果在法國遇到黑鬼零元購街區槍戰差點被打穿腦袋了,”徐皓宇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媽的,就說前段時間,你在隔壁省,要不是我那幾個兄弟反應靈敏,你人就死那兒了,你知不知道。” “你以為真就是林語涵一個人救的你?”徐皓宇眼眶通紅,“她除了會報個警,她還會干什麼,等她的人到了你倆人都涼了。” 陳嘉澍沉默了,他喝了一口酒,似乎在極力地壓制著什麼情緒。 徐皓宇不滿地說︰“我讓他陪我喝兩口酒怎麼了?我就問這事兒怎麼了?我又不可能弄死他!” “他的胃喝不了酒,我怕他出事!” “他算什麼金疙瘩,你要這麼護著他!” “醫生說他身體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身體不寒……”徐皓宇忽然荒謬地笑起來,“他還能比你更不好嗎?” 陳嘉澍像被什麼掐住了脖子,他好一陣才說︰“別說了。” 徐皓宇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盯著陳嘉澍︰“你都忙成這樣了,怎麼還有心思去找他啊?” 陳嘉澍緊緊攥拳。 “你知不知道,我在普羅旺斯給他開價,我說我出錢,給他把張涵雅那個合作社拿下來,我自己出錢幫他拿,讓他從林語涵身邊離開跟你好,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 陳嘉澍啞聲說︰“我不想听。” 徐皓宇忽然轉頭看裴湛︰“裴大律師,你敢當著陳嘉澍的面把那天你跟我說的話再說一遍嗎?” 裴湛半張臉沉沒在包間的黑暗里,他的表情看不清,但渾身都有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跟我說,他說,小徐總,這是你給陳嘉澍墊付的嫖資嗎?我就是去大街上找個男人睡,也不可能跟陳嘉澍再好啦……”徐皓宇笑著罵陳嘉澍,“他問我惡不惡心,我心說真惡心,真他媽的惡心!” 陳嘉澍一瞬間臉色變得青白,他不敢看裴湛,渾身都在僵硬地發抖。 徐皓宇火上澆油地說︰“你知不知道人家現在已經有老婆了,明年就要結婚了,你知不知道你上趕著當小三,人家還覺得不稀罕,你他媽怎麼這麼賤啊陳嘉澍。 陳嘉澍慘白的臉上忽然擠出了一片笑容,他干巴巴地笑了幾聲,然後笑聲連成片,笑得他呼吸困難咳嗽不止,直到眼淚都笑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嘉澍才抬頭冷冷看徐皓宇,笑著說︰“對啊,我就是犯賤啊。” 他深吸一口氣,整張臉又哭又笑,甚至因為情緒壓抑而有些扭曲︰“你說的對我是不要臉,我是賤人,我他媽的就是喜……” 啪! 裴湛終于忍無可忍,端起桌上的酒,對著陳嘉澍的臉就潑了過去。 陳嘉澍被潑得一愣。 他滿頭的怒火似乎被這一杯冷酒澆的冰涼,他瞬間清醒過來,看向裴湛。 裴湛面無表情,他把酒杯放下︰“你喝多了,陳嘉澍。” 一瞬間,陳嘉澍整張臉像是潑亂了的調色盤,瞬間青紫褪去又涌上來一片病態的紅潮,他似乎想抓住裴湛,但探出了手,又怯生生地收回︰“我……裴……” “我還有事,先走了。”裴湛看了眼林語涵。 林語涵瞬間從剛才一場大戲里回神,丟下一句︰“諸位吃好喝好,不奉陪了。” 也跟著一起溜之大吉。 徐皓宇似乎沒想到裴湛敢潑陳嘉澍,他也愣了半天,等人走了才回過神來似的破口大罵,捏著拳頭就想追上去揍人,結果被丞德一把摁住了。 其實丞德整個人也是懵的,但他知道絕對不能讓徐皓宇追出去,不然絕對要出大事。 他把徐皓宇摁下了,一邊胡言亂語地安撫,一邊目光呆滯地思考。 剛開始的時候,丞德還不知道徐皓宇和陳嘉澍在吵什麼,後面越听越覺得心驚膽戰,他听明白了之後,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發現自己老婆好像因為普通話不過關沒听懂,然後繼而看向了花容失色的沈靜儀。 他倆在哪里夾縫里面面相覷。 從對方的眼里同時讀到了震驚,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去看林語涵。 結果兩人一起發現,林語涵好像早就知道這事,對這種驚世駭俗的東西居然坦然置之,甚至還在維護裴湛。 陳嘉澍和徐皓宇這場對罵罵得他倆消化不良,信息量太大,還沒消化完。 陳嘉澍人就像根遭受了狂風暴雨,處在強弩之末的木頭,都不用風吹,“嘩啦”一下就倒在了他們跟前。 ----------------------- 作者有話說︰寫的我好爽,但是……我感覺後期要修文,好多錯別字要改還有細節要完善,但是先發出來吧,離完結又近一步,等正文完結了就開始大修文 第116章 除夕 陳嘉澍進急診這事裴湛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這更坐實了寰宇繼承人病重的消息了。 當天早上寰宇的股價就往下跌了一大截。到了下午又往下猛跌了一大波。裴湛看著抄底的股價,趁亂發陳難財,開始大批購入寰宇股票,其實照他的推測,未來股價還會跌,但到時候肯定有大批的人要入場,現在收股就是最好的時機。 按林語涵說的,陳嘉澍沒什麼大事,頂多是那天被徐皓宇一通亂罵氣到了,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 那天之後林語涵打了好幾通電話問裴湛怎麼樣。 裴湛很好,他甚至有條不紊,除了總是對著辦公室里的花出氣。 陳嘉澍人都住院了,他的玫瑰還是一批一批,永不停止地往裴湛辦公室里送。裴湛看到那些花心里就不舒服,他終于不再找人來打理,只是任憑它們放在辦公室里慢慢枯萎,然後等它們過了花期,就叫趙敏然丟出去。 趙敏然有一次小心翼翼地問︰“老師是不喜歡這些花嗎?” 裴湛不輕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味是提點也是警告。 趙敏然立馬明白自己已經露餡,她不再多說,抱著花就出了辦公室扔掉。 裴湛沒有查過那天到底是誰把陳嘉澍放進了長倫,他甚至沒有背調過長倫里任何一個人的背景資料,也沒有刻意去試探誰。 任何大幅度的動作都會引起懷疑,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用心感受就很快地找到問題所在。 他太敏感了,這樣心思細膩的人怎麼會看不出到底誰有問題。 從前生了疑慮,有心提防,就更容易把人排除出來了。 趙敏然也是個謹慎的人,但裴湛就是感覺到了,他的感覺太靈光,不亞于本能。一直縱容是因為他覺得這無關痛癢,不把事情做絕是給他和陳嘉澍都留一條退路。 可經歷過那次聖誕後,裴湛卻幡然醒悟了。 他給陳嘉澍留退路就是意味著陳嘉澍可以靠近。 那太肆無忌憚了。 ……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還有六個小時,新年的鐘聲就要敲響了。自然年在這一場場的鬧劇里過去,聖誕的不歡而散被新年的歡慶沖淡了許多,裴湛的工作漸漸多起來。因為元旦來臨也也意味著,農歷新年就要到了。 寧海今年下了雪,好久沒下雪了,裴湛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窗往下看。一輛眼熟的大g穩當地停在了自己的公司樓下。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但他決定不再理睬。 裴湛覺得牽腸掛肚不是一個好習慣,還是早早改掉的好。 元旦晚上公司出去聚餐,可以帶家屬,不過裴湛沒有去打擾林語涵,因為他知道她要陪著儲妍。 儲妍剛出院沒多久,她的狀態不算很好,對很多東西有ptsd,甚至對很多人有很嚴重的應激反應。裴湛覺得自己可能也是其中的一種,不打擾最好。 林語涵這段時間基本上都在陪儲妍治療,裴湛問過幾嘴,又聯系了自己學心理的朋友,想盡量給林語涵幫幫忙,她收到信息誠懇的感謝了,又跟他聊了最近的風口,兩人就很長時間沒聯系了。 第143章 結束了一年工作的裴湛站在空蕩蕩的家里往下看,街上燈火通明喜氣洋洋,他面前是萬家燈火,背後是冰冷寂寞的房子,時針轉過零點,政府煙花在左家灘炸開的那一刻,他手機叮叮當當地響起來。 群發的新年快樂如約而至,裴湛卻一個都沒看。 再和林語涵搭上話,就是快過農歷年的時候,裴湛要陪林語涵回家過年,這是他們訂婚以來的約定。 農歷年林家要大團圓,裴湛作為女婿,肯定是要到場的,他給長輩都準備了禮物,大包小包的帶過去,光是送禮寒暄都送了一個多小時。 這還只是除夕的見面禮,等到初一初二他還得跟著林語涵去拜年。 裴湛是不回陳家過年的。 因為陳嘉澍這些年每年都回家過年。 就像在期盼著和誰重逢一樣,不論他身處何地,人在何方,就算遠隔千里,陳嘉澍也會回家陪陳國俊過年。 以前的裴湛听到覺得可笑,他和陳嘉澍好像就沒怎麼在一起過過年。畢竟不是親兄弟,沒有一起吃團圓飯的職責。 林語涵帶著未婚夫回家,全家都歡迎,林母給他備好了愛吃的菜和過夜的被褥衣服,一直拉著他說話說到半夜。 本來是有守歲的說法,但是林家夫人熬不了夜,到了點就要去睡覺,林老爺子更是年紀大了,不能熬夜,幾個小輩都成群結隊的出去找地方玩兒了,裴湛不喜歡熱鬧就沒跟去,林語涵看他不去,也不想跟著去湊熱鬧。 最後家里醒著的人居然只剩下裴湛和林語涵。 電視里的春晚熱鬧地在空落落的房間里回響,裴湛知道林語涵的心思不在這里,他說︰“需要我送你嗎?” 林語涵喝了酒,不能開車,這個時候驚動司機也不大好。 裴湛看了一會兒春晚,說︰“我送你去見她。” 他和她之間,總要有個人快活。 與其都困在這里在不如成全一個。 林語涵眼里的光亮了︰“我媽問起來……” 裴湛微笑著找理由︰“我帶你出去玩了,我們在外面住了一晚。” 林語涵感謝地看著他,半天才說︰“謝謝。” 裴湛搖頭︰“你和我之間不用說這些,換件衣服,我們走吧。” …… 送完林語涵裴湛準備找個地方睡覺,已經不早了,舊歲的腳步一刻不停,追著他往前跑,裴湛應酬了一天,現在只覺得疲憊,他想回家睡覺,手機卻迎來了他的陌生來電。 裴湛接起來︰“喂您好。” “裴湛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裴湛覺得這聲音耳熟,但他實在想不起來,到底在哪里听過這樣的聲音。 “您哪位?”除夕的寧海沒那麼多人,大馬路上空蕩蕩的,但裴湛不想一邊打電話一邊開車,因為今天下了雪,地面上凍不安全,他找了個路邊把車停了下來,打上雙跳,問,“是有什麼事嗎?委托請聯系長倫前台,電話是36……” 那人在電話那頭說︰“我不是來找你打官司的。” 裴湛話頭一停。 電話那邊繼續說︰“我是李隕河,有空出來見一面嗎裴律師?” 裴湛看向天邊的雪。 寧海又開始下雪了。 “今天是除夕,”裴湛沒有說見或者不見,他只是陳述事實,“李二少不過年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許久,久到裴湛以為他就掛掉電話。 可是李隕河忽然出聲,他哀求一樣說道︰“求你了裴湛,我見不到陳嘉澍。” 裴湛捏緊了電話,他說︰“你找陳總有事?” 李隕河沒有回答,裴湛算他默許。 裴湛笑了一聲,他撇清關系一樣地說︰“可惜,我和陳總也不熟,你找我,我也聯系不上他的。” “別跟我裝了裴律,”李隕河嗤笑一聲,“你不是高中就跟他在一起了嗎?” 裴湛握著電話的手一抖。 他立刻就想否認。 李隕河就料事如神地說︰“你們還做過不是嗎?” 裴湛笑了一聲︰“你的證據呢?” 李隕河有點頹廢地說︰“我不想把話說絕,裴湛我今天真的有事要求你。” 裴湛沒說話。 他的沉默像把利刃,瞬間扎透了李隕河某根敏感又脆弱的神經。 電話那邊,李隕河忽然崩潰了似的大吼起來︰“別他媽的裝傻了裴湛,老子都看到了,你和陳嘉澍在燕都三合里的那間靠近燕大的公寓里,就在那個國慶,你們不是抱在一起操得火熱嗎,我他媽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你們好過這事兒我知道,我不會出去亂說,我也不想跟你繞彎子,我就想見他一面,我就想見陳嘉澍!”李隕河暴怒一樣在電話那頭吼了一陣,又卑微地懇求,“裴湛,我求求你了,算我求你了幫我個忙。” 裴湛抬眼看著路燈下的雪,問︰“在哪里見面?” 李隕河也很快冷靜下來,他說︰“萬匯十六樓枯木,我發定位給你。” 裴湛很快在手機上收到了定位,手機的藍光映在他側臉,他半張臉沉默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裴湛看著那個地址沉默了很久,然後才抬手導航好路徑,不緊不慢的把車開了過去。 李隕河約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名字叫枯木,他是館子的老板,這時候店里已經沒人上班,所以李隕河自己做了兩杯,一杯給裴湛,一杯給他自己。 裴湛坐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他和李隕河的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相對而坐。 李隕河看見裴湛的第一眼就道歉,他說︰“對不起。” 裴湛看著窗外的飄雪和寧海明滅閃爍的霓虹燈,到處都洋溢著過年的氛圍,暖洋洋紅彤彤的,可他卻覺得這座城沒有人情味。 他指尖捧著咖啡杯溫熱的杯壁,說︰“為什麼道歉?” 李隕河懊惱地抓著頭發︰“我剛剛……情緒失控,又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我知道那些話很難听,你也……你也不想听,對不起裴律師,真的對不起。” 裴湛沒有講話,他沒有接受這個道歉,也沒有駁回這個道歉,只是懸而未決地把李隕河整顆心吊在了半空中。他目光冷靜,指尖輕輕敲著手里的瓷杯。 這樣的行為就很有壓迫感了。 他平時在審判庭里大殺四方,練出了一身沉著靜的威懾力。比起他的冷淡,李隕河剛才的暴怒壓根不足為懼。肉眼可見的,李隕河是只紙老虎,他所有的吼叫都是因為無能為力,看著氣勢唬人,其實一戳就破了。 這是生長環境決定的。 裴湛這種人從那種爛泥溝里長出來,雖然受了陳國俊的庇護,一路上也算順風順水,但所有的家業都是他自己打拼下來的,沒有誰在他的發展過程中幫過他什麼。 他一路走來靠陳國俊也靠自己。 李隕河就不同了,他看上去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一切靠他哥,萬事啃家族,哪怕是個私生子,日子過得也有滋有味,哪怕一事無成沒有家族托底。 這種人就像是溫室里的花朵,遇到一點風雨就會被生生折斷。 李隕河三十多歲的人了遇事還慌里慌張,毫無條理性,連威脅人的方式都野蠻而驕傲。 從這些就可以看出來,李宇舟對他弟弟的教育其實很失敗。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李宇舟刻意為之,他需要一個廢物私生子弟弟,這樣他才能坐得穩夢達的主位。這些都能推出來,可裴湛一點也不想花心思去猜這些人的想法。 裴湛今天晚上完全可以不見他,畢竟剛才李隕河威脅他的時候連個證據都拿不出來。裴湛錄音之後甚至可以反過來告他誹謗。只是裴湛不想那麼做。 可是他還是來了。 直覺告訴他,他今晚不來,以後一定會後悔。 裴湛抬眼看他︰“你要見陳嘉澍?” 李隕河點頭,他臉上露出了被逼進窮巷的痛苦︰“我必須要見他。” “我可以幫你。”裴湛輕飄飄地說。 李隕河有些激動︰“真的?” 裴湛“嗯”了一聲,再次拋出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但是你得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見他。” 第117章 辭舊 李隕河有點意外裴湛為什麼要問這個。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找他有事兒。” 裴湛溫柔地笑了笑︰“為了你的小男朋友?那個蘭憑路打電競的小年輕?” “不是!那人才不是我的男朋友……”李隕河強調,“我們只是炮友,我不喜歡他,我一點也不喜歡他。” 裴湛對這件事不發表意見。 他不準備參與到別人的愛恨情仇里。 他只是等李隕河和自己坦白一切。 李隕河被他盯得緊張,好半天才說︰“我要見陳嘉澍……其實是想見陳董,我听說陳董回寧海了。” 他要見的是陳國俊? 裴湛了解了情況很快有了另外的猜測︰“你是和陳董有事要談?和寰宇有合作嗎?” 第144章 但是……按照裴湛的猜測,他這種敗家子,陳國俊是看不上的。 李隕河深吸一口氣︰“不是。” 裴湛毫不意外︰“那是為什麼?” 李隕河沒說話,只是看著裴湛好半天,然後他才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你的父親……是不是叫裴書柏?” 裴湛不太理解為什麼李隕河忽然顧左右而言他,可他還是如實回答了︰“是,裴書柏是我爸。” 但其實從他的身份信息上已經無法再向上查出他的父親是裴書柏。 陳國俊已經從戶籍關系上切斷了裴湛和裴書柏的聯系,現在裴湛的身份掛靠在香港,和陳國俊的一個未婚無後且已故的老朋友是養父子的關系。 他從身份證到家庭關系,都和以前的自己徹底斬斷。 所以這麼多年陳嘉澍查不到裴湛的信息。 裴湛也挺意外,沒想到李隕河這種廢物居然也能查到他以前的事情。 李隕河忽然有點羨慕地看裴湛,說︰“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像你裴書柏。” 裴湛點頭,很不忌諱地承認了︰“很多人都說過,我的眉眼很像我爸。” 陳嘉澍、陳國俊、喬青蓮,他們都說裴湛像父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畢竟他是裴書柏的孩子。 裴湛曾經痛恨自己的這張臉,在得知真相,海外漂泊的那麼多年里,他都暗暗地想,如果他長得像他媽就好了。 長得像他媽就沒這麼多事了。 李隕河目光復雜地看著裴湛的臉,他眼里的情緒太多了,有痛苦有遺憾有嫉妒也有不甘,他看著裴湛的時候,裴湛就像是被一把刀活生生地剖開了。 他們誰也沒說話,李隕河看了裴湛好一陣,才又說︰“那你覺得,我像裴書柏嗎?” 裴湛看著他沒說話。 李隕河有點落寞地追問︰“裴湛,你覺得我像裴書柏嗎?” …… 陳嘉澍兩手插兜,踩著煙花炸出的聲響走出住院部。 外面的雪下得好大,他把手里的直柄傘撐開,把除夕的大雪都擋在外面。 左手在風里隱隱作痛,那是打過鋼釘的後遺癥,他恢復得不差,平時手不會太難受,但一到天冷的時候骨頭縫里就會有股酸麻,用了很多藥也沒效果。 陳嘉澍今天來醫院沒開車,走的時候也是打的出租。 寧海過年車不多,他好半天才回家。 家里又冷又黑,陳嘉澍進玄關就把燈打開了。 他進廚房洗手,給自己下了碗面條,面條煮得快化了才撈出來,起鍋之後下意識往里加了兩勺糖,細嚼慢咽地把面吃了,收拾了碗筷又默默地走上樓。 陳嘉澍公寓二樓樓梯的拐角有個不起眼的小客房,那里沒有窗戶,也不適合住人,就被陳嘉澍改成了類似書房的雜物間。 雜物間里空空的,沒有床,只有一張舊書桌,桌上擺著不少高中的復習資料和習題冊,一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如果有長倫的文員看到這個習題冊一定能認出來這是誰的字。 只有裴湛寫字才這樣。 裴湛從小練行楷,字寫得很矛盾,他的字行雲流水但又完全不飄逸,下筆的筆鋒不太突出,收尾收得又格外圓滑,經過他手的字都寫得中庸,唯一能稱道的就是每個字的筋骨都立得很漂亮,橫平豎直都帶著一股持重守重。 字如其人。 小時候的裴湛總被他說無聊,其實是穩重。這種穩重也體現在他的一筆字里。 陳嘉澍因為和裴湛同學,所以從認識裴湛就看了這些字太多次。沒有人知道,其實他在高中的時候就能從四種行文相近的行楷里認出裴湛的字來。因為只有這塊木頭寫字沒什麼靈氣。 陳嘉澍放開桌上某本習題冊,從里面取出一張壓得平整的信紙來。 那信紙已經上了年頭,脆弱不堪,紙張上還泛著點飽經風霜的黃。 那上面的字也是裴湛的。 只不過那信紙不是什麼習題冊上繁復難懂的解題過程,也不是什麼答題思路的重點批注。 這是一封信情書。 裴湛高中時寫的情書。 寫給陳嘉澍的情書。 裴湛寫的情書不像他這個人一樣干巴。 那時候的裴律師還沒被法律條文填滿,寫什麼都帶著點做夢似的浪漫。很青澀的愛意,說起來都叫人發笑。 可陳嘉澍看著看著就要哭出來。 出去郊游裴湛會偷偷在情書里對陳嘉澍寫。 “……三月的青草地里那麼熱鬧,我只敢悄悄看你,我太愚蠢,總是偷偷的把兩個毫無關系的事物混為一談,譬如風和月,雨和雲,我和你。” 出去過元旦也會偷偷在情書里對陳嘉澍說。 “……這里的風總是溫柔多情,今晚也沒有下雨,高懸的銀刀割開我的胸膛,我卻不敢輕易死去。親愛的,我想起了外岸街頭的新年鐘聲,和你的眼楮。” 這樣馥郁的愛,沒人給過他。 所以只要看一眼就會動心。 陳嘉澍在愛他這個人之前,先愛上了他的文字。這樣的愛意來的後知後覺。 他總是對著裴湛撒謊。 其實他在第一眼見到那封情書就知道不是儲妍的手筆。 那是裴湛的字。 可是陳嘉澍刻意為難地裝作沒有發現。 他就是想捉弄裴湛,為難裴湛,讓裴湛難受。年輕的陳嘉澍太惡劣了,惡劣到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配不上裴湛這樣美好的愛。 後來裴湛離開,他六神無主,到處尋找,在哪里也找不到裴湛的消息。他這麼多年,認識了那麼多人,走過那麼多地方,再也沒有得到裴湛的蹤跡。 陳國俊藏得太好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不見了。 有一天陳嘉澍放學回家,不知怎麼的就忽然想到從前自己做過的種種蠢事,在家里翻箱倒櫃的找出這些情書,那些遺留下來的情書大部分是儲妍謄抄的版本,上面畫了許多畫,字也抄得歪七扭八,沒那麼仔細,陳嘉澍開始的時候憑著這些情書去拼湊裴湛對他的愛,到後來又不想再看到儲妍那些花里胡哨的虛情假意。 他從費城跑到紐約,只為了去找儲妍要裴湛寫的原版。 第二年,儲妍才把裴湛所有的原筆情書寄給了他。 也是那一年,陳嘉澍開始給裴湛回信。 …… 萬匯是個不錯的地方,整棟樓都是娛樂用,下層是影院,中上層是餐廳茶館咖啡廳,再往上是空中花園,城市氧吧。 它處在趙韓洲的對面,一抬眼就能看到車水馬龍的世界級金融中心,這里的夜景太美了。 臨近零點,各大電子屏上都是寧海企業的新年投屏,中間還混雜這幾個明星流量的應援,坐在窗邊,對現代都市的景象能盡收眼底。 李隕河問的問題實在太刁鑽。 裴湛很難給他一個準確的答復。 裴湛是知道李隕河像誰的。 李隕河和裴書柏相像過。 裴湛心里很清楚。 就在高中那棟樓下。他看見過李隕河的背影,和自己已故父親很像的背影。 因為那個和自己父親很像的背影,他記李隕河的臉記了很久,甚至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這張臉,但在重新看到李隕河照片的時候又再一次想起。 想起那個曾經在樓下猶豫徘徊的身影。 想起那個……看到他的臉就立馬心灰意冷走開的年輕男人。 裴湛這個人心思縝密,此時此刻,他隱隱約約已經猜到了一些什麼,但是他的本能又告誡他不要繼續听下去。裴湛其實已經不想再問了。 但是如今箭在弦上,李隕河也不會再允許他離開。這已經是一個進退兩難的死局。 周圍是死一樣的沉寂。 李隕河就這樣眼巴巴地看著他︰“你覺得我不像裴書柏嗎?” 裴湛垂著眼不說話。 李隕河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自我厭棄一樣笑了一聲︰“是,我不像裴書柏,最像他的其實是你。” 裴湛憐憫地沒有說話。 “所以他不要我了,”李隕河麻木地說,“他有你了,你最像他喜歡的那個,我只是個劣質的仿制品,他看不上我。你爸爸死了,但你還在他身邊,還陪了他十余年,所以他不喜歡我了,這麼多年,我想見他一面都困難。” 裴湛被他說得心煩意亂。 “裴湛,你知道他在哪里嗎?你能幫我問問陳嘉澍,他人在哪里嗎?我只是想見他,我只是想他了……”李隕河有點難過地說,“我真的只是想他了。” 裴湛不知道怎麼回答。 好半天,他才說︰“我不知道陳叔叔在哪里,但我可以嘗試幫你問問陳嘉澍。” 李隕河臉色忽然振作起來︰“真的嗎?” “真的。” “謝謝你。” “但是幫你問他之前,我還是有一件事情要向你問清楚……”裴湛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他側面的窗外有一朵電子煙花在大屏上炸開,裴湛目光冷靜地看李隕河,“你在電話里說,你知道我和陳嘉澍的關系,還看到我跟他上過床?” 第145章 李隕河緊張地看著裴湛︰“我……” 裴湛把自己在車里說的話拿出來又問了李隕河一遍︰“你說這種話,是有證據嗎?” ----------------------- 作者有話說︰ 第一章和第五章有暗示陳嘉澍看出來這不是儲妍寫的情書,第三章是他故意在刁難裴湛讓裴湛傷心,看到李隕河背影也在第五章(裴湛回家的時候,李隕河看到他的臉就走了),下一章會解決一些遺留的矛盾,這個矛盾解決了之後,裴和陳之間的問題就沒有那麼尖銳了(但是今晚可能寫不出來了[化了]) 第118章 怪物 李隕河不敢說話。 裴湛輕描淡寫地放下一句︰“你不要忘了,現在是你在拜托我替你做事,如果我在你的嘴里听不到真話,我也可以選擇不幫你打听陳叔叔的下落。” 李隕河有點慌張︰“不!不要!” 裴湛語氣平淡得像在見委托人︰“那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訴我。” 李隕河眼神飄忽,他吞吞吐吐,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裴湛很有耐心︰“那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李隕河方寸大亂,他下意識想抓裴湛的手,裴湛卻躲開了。李隕河的手指漸漸垂下︰“那裴律師你要答應我,答應我一定要替我找到陳董,不管我接下來說什麼。” 裴湛從不給完美答案,他說︰“我一定會盡力。我問什麼你說什麼就好。” 李隕河j絞緊了手指。 裴湛卻抓住關鍵點就開始提問︰“你說陳嘉澍違背規矩,騙你,害你,他又做什麼了?” 李隕河不敢直視裴湛的眼楮,只是低著頭說︰“陳嘉澍讓我身敗名裂。” 裴湛听到這一句心里大概已經有了猜測。他覺得自己已經無需再問,但是想要刨根問底的心思,卻沒有讓他停下追尋答案︰“所以你的那些視頻是陳嘉澍發的嗎?” 那些上熱搜的那些讓夢達陷入丑聞股價大跌的視頻。他和所謂的小男朋友的床照。 李隕河很不情願地承認了︰“是也不是。” 裴湛疑惑︰“什麼叫是也不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發的,”李隕河眼神心虛,“我們約好了,他不公布那些照片和視頻,可是最後它們還是出現在了大眾視野里。” “那我們不在這件事上糾結,就當是陳嘉澍發的,”裴湛繼續問,“為什麼他要做這些?” 李隕河扯了扯嘴角,擠出了個無力的笑︰“他是在報復我吧。” 他沒說完就嘆了一口氣︰“報復我當年用了個爛招,把你逼走。” 裴湛眉心微蹙,他好像已經隱約看到了事情的輪廓。 “裴律師,你這樣的高材生,這麼聰明,怎麼會猜不到原因呢,”李隕河眼里都是後悔,“你本來在燕大讀書,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但是後來莫名其妙退學出國,和國內所有人都斷了聯系,然後從此一切信息就再也查不到了,你換了新的身份,換了新的背景,從此銷聲匿跡。” “你有沒有想過,陳國俊為什麼要這麼做?”李隕河表情心酸地說。 裴湛以前確實思考過這個問題。 陳國俊給他換身份無非就是怕陳嘉澍順著身份信息查到他,去見他。 管不住自己的兒子,陳國俊就只能拘著裴湛了。 那時候裴湛也正好想離開這些傷心地,他帶著舊名字和新身份,滿身傷痕地去奔赴他的新生活。 這是一場裴湛和陳國俊恰到好處的不謀而合。 “我查不到你,陳嘉澍也查不到你,這都是陳國俊做的,”李隕河捂著臉,雖然在笑,表情卻比哭還難看,“陳國俊在保護你,他怕我再對你做出什麼文章。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他說話很沒章程,講起事情來顛三倒四,說一半留一半,但是裴湛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裴湛終于想明白了,為什麼李隕河敢在電話里信誓旦旦地說裴湛和陳嘉澍有一腿。 裴湛沒有罵人但是他眼里的厭惡幾乎在一瞬間涌出來。 這樣克制矜持的人,第一次生出了對一個人不加掩飾的惡意。 “你已經看過那些照片了吧,或者說你在十年前就看過那些照片了,”李隕河聲音顫抖著講,“我拍的你和陳嘉澍,你們在華騰,在寧海公寓,以及你們在三合里那次上床。” 李隕河沒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五官扭成了一個讓裴湛看不出喜怒的形狀,有點吃力地對裴湛講︰“我拍到了你和他在國慶的那一次,就那一次,我拍到了你們時候的臉。” 裴湛的手微微發抖,他握住拳才勉強壓住自己的怒火。 “對不起裴律師,其實是我拆散的你和陳嘉澍,那些照片的罪魁禍首是我,”李隕河如釋重負地深呼吸,“是我把照片送給陳國俊的。” 裴湛的情緒看不出起伏,他壓制得太好︰“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隕河回答︰“因為你幾乎和裴書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你不知道,我……我看到你的臉就會害怕,”李隕河擠牙膏似的開始說從前,“我在寧海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陳國俊不會要我了。” “他不會要我了,有了你,他就不會要我了。我知道……他就是因為我有時候會有點像裴書柏才會把我留在他身邊,所以我要做最好的那個替代品。” 李隕河語聲音發顫︰“裴湛,你知不知道,我活了這麼多年一直在被丟掉,像垃圾一樣,我爸不要我,我媽也不要我,我哥……哈哈,我哥只會讓我多吃飯多睡覺多開心,像養豬,我以為我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直到我遇到陳國俊。” 一個私生子。 沒有愛他的母親,沒有負責的父親,甚至哥哥也比他年長上許多,在他最需要愛的年紀,給予了他一切的陰謀詭計。 “沒人教過我,老師不敢管我,僕人只會慣著我,是陳國俊告訴我我該做什麼,我該怎麼樣,我要成為什麼人……什麼虛與委蛇,什麼仁義禮智,什麼是非對錯,都是他教我的,可是我後來知道,他教我這些只是讓我去做裴書柏,因為我像裴書柏。” “做裴書柏也好啊我不在乎,我被太多人丟了太多次,這次我不想再被陳國俊丟掉了,我想留在他身邊,我真的想留在他身邊。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方寸大亂。” “我雇了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你,你也很敏感,好幾次他說他都差點被你發現,但每次都能躲過一劫,他拍了很多照片給我,開始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後來……後來陳嘉澍慢慢地開始入鏡。” “陳國俊養在身邊的小少爺,未來寰宇的接班人,他打造的最完美的繼承人。” “你看陳嘉澍的眼神不對勁,我知道那些眼神是什麼意思,我再清楚不過了,你愛上他了裴湛。可是你心里又清楚,他那樣的大少爺怎麼會看上你呢,我知道他討厭裴書柏,也討厭陳國俊,你這麼聰明的人,生活在他身邊怎麼會感覺不到,你知道的,他絕對不會喜歡上你。” “可是真的這樣嗎?後來……我發現那個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原來他喜歡你啊。你可能不相信他喜歡你吧,我懷疑他自己那時候可能都不知道他早就喜歡上你了,他一邊折磨你,一邊又露出那麼憐惜你的眼神,每張照片里都是,簡直像個瘋子。” “他跟他爸一樣,是不會愛人的瘋子。” 裴湛听著他的話,幾乎要受不住心口的疼痛。 他快窒息了,但臉上依然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痕跡。 裴湛善于忍耐。 “我拿到了好多你們在交往的罪證,但是最致命的還是那張在三合里的照片,我收到照片的那一晚就喜出望外,我幾乎是雀躍著就把照片送給了陳國俊。” “我以為他會覺得你是個髒東西,會永遠讓我當那個完美的替代品,可是他給了我一巴掌讓我滾,並且……把你藏起來了。” “從此以後,陳國俊不再見我,我怎麼也見不到他,我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不見我,他不願意看到我。” “我其實本來無意傷害你,我只是想讓陳國俊不要丟下我……”李隕河情緒激動,他說著說著開始笑,“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以前還怨恨你,覺得都是你的錯,要是沒有你,我不會變成這樣。” 裴湛有點可憐地看著他。 “我好嫉妒啊,我好不甘心啊。我就是想告訴他,你有喜歡的人,你和他兒子搞在一起了,他一輩子也不可能得到你,只有我願意做他想要的那個裴書柏,如果他沒法接受我這張臉,我也可以照著裴書柏的樣子整。” 裴湛有點惡心,他抬起咖啡,聞到香醇的咖啡味,才把那股反胃壓下去。 李隕河在他面前淚流滿面︰“裴湛,你怎麼會不明白這種感情呢,我愛他啊。” 愛上一個大了自己二十多歲的男人。 李隕河開始的時候就毫無勝算。 他被李宇舟養成了這個樣子,就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物,他本來就該在籠子里當一只唱歌的金絲雀,無憂無慮地死在錦衣玉食里。 第146章 可是他看見了路過的野獸,並且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野獸。 他走出了籠子,發現外面的世界那麼廣闊,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你能明白我嗎裴湛,”李隕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著裴湛,“你能明白我的吧?我喜歡他,我愛他,我知道我有毛病但是我改不了了。” “我現在就想見他一面,只要能見到他,我怎麼樣都可以,陳嘉澍想發那些東西他發就是了,我也可以跟你道歉,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偷拍你們,我不該把照片送給陳國俊,都是我的錯,你們要錢要我道歉,我可以給你和陳嘉澍當牛做馬,只要能讓我見到陳國俊我怎樣都好。” 裴湛真的很想收回手。 可是看到李隕河絕望的眼楮他又沒有拒絕。 裴湛覺得他可憐。 但是又覺得他可恨。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情。 這兩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沒法很快地作出決斷。 在猶豫的時候,裴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陳國俊,想到了陳嘉澍,想到了喬青蓮,甚至在這時候想到了他爸。 裴書柏。 你真是壞事做盡啊。 死都死得不讓人安生。 裴湛在心里毫無由頭地罵。 第119章 上鉤 李隕河哭了一陣,他似乎漸漸清醒過來,他守著和裴湛的約定,巴巴地看著裴湛︰“你會幫我找到他的吧?” 裴湛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李隕河就要崩潰了︰“我求求你了裴湛,我真的太想他。” 裴湛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喝咖啡。 李隕河走投無路地看著裴湛︰“你現在不也還愛他嗎?” 這個“他”是誰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我們是同類啊裴湛。”李隕河生怕裴湛反悔,反復強調,想把裴湛就此拉下水。 裴湛“啪”的一聲摔出手里的杯子,陶瓷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咖啡潑灑了一地。 李隕河膽怯地看他。 裴湛冷漠地抬眼︰“誰跟你是同類?” 他拿起桌布,慢條斯理地把指節的咖啡漬擦掉,說︰“李隕河,你真是個蠢貨。” 裴湛把自己的手擦干淨,拿出手機把黑名單里的陳嘉澍放出來,自從聖誕之後他就把陳總所有聯系方式拉黑了,這時候才把人放出來,裴湛這邊剛打好字準備問陳國俊的下落。 陳嘉澍的信息就發過來了。 一段新年祝福輕飄飄地彈進他倆的對話框。 與此同時,趙韓洲的煙花就轟然綻放。 李隕河蒼白的臉被煙花打得五顏六色。 新歲到了。 陳嘉澍給他的新年祝福是平安喜樂,歲歲無憂。 裴湛把手機收起來,沖著李隕河說︰“我現在不方便跟他說,等過段時間吧,年後我讓你見陳國俊可以嗎?” 李隕河點頭。 他不同意也沒辦法,畢竟不管是陳家的老子還是兒子,他誰也聯系不上。 裴湛也點頭,意思就是他們協議達成了,事情說完,裴湛也不想多留,他丟下一句再會就匆匆下樓。 除夕夜太漫長了,不睡覺很難熬過的。 他上車之前翻了翻他和陳嘉澍的聊天框,最後還是把那句新年祝福刪了個干淨。 …… 年里拜完年裴湛還有幾天休息的時間,被丞德約出去釣魚。 說是釣魚,其實跟野炊差不多了,丞德沒開油車,開了一輛巨大的電車,拉了一車人,後備箱還有一車貨,什麼吃的喝的,調料啤酒,鐵鍋烤架,里面還有個冰箱,冰箱里還帶了食材。 簡直一應俱全。 丞德的意思是,他們在外面邊釣魚邊吃東西,那釣上來的魚就現殺現做,就為了嘗一鮮。 丞德很有臉色地沒有他和陳嘉澍的事情,小丞總那天聖誕節之後回家躺在床上想起了高中的種種,就這麼靈光一閃地開竅了。 他這麼多年都磕錯了cp。 原來陳嘉澍和裴湛才是真的。 怪不得有時候他總覺得陳嘉澍和裴湛之間的氛圍奇怪,譬如高中時他們提到情書時陳嘉澍玩味的表情,再譬如那個畢業聚餐上,陳嘉澍和裴湛喂糖時的曖昧氛圍,以及日常生活中裴湛踫到陳嘉澍就會紅起來的臉。 越想丞德越覺得陳嘉澍是個畜生。 當年的裴湛看著多軟啊多好欺負啊,感覺是個誰捏都不會還手泥人,脾氣好得不得了。也就他能受得了陳嘉澍高中時候那個狗比脾氣,天天裝的跟二五八萬一樣,拿鼻孔看人沒幾個人能忍。 丞德這麼思來想後想了一個多月,終于受不了了,把裴湛約出來想聊聊。 畢竟聖誕那一通鬧的太嚴重了,他怕裴湛心情不好,結果這哥們出來釣魚,整個人平靜得像無事發生,該干嘛干嘛,甚至還和朋友聊後面他要結婚的事。 心理素質可謂強大。 感覺是純被折磨出來的。 裴湛也知道丞德邀他出來的意思,他不會因為聖誕的不歡而散而遷怒任何人。 他甚至還和丞德像從前一樣要好,說笑調侃,好得像從前那件事沒有發生過。同行的朋友誰也沒發現他們曾經經歷過什麼不愉快。 這事與丞德無關,裴湛也不希望他說出去。 那天和李隕河聯系之後李隕河就纏上裴湛了,只要一天沒見到陳嘉澍和陳國俊,李隕河就不會消停。 他忐忑不安的給裴湛發消息,每天都發,裴湛把他當垃圾短信,全部一鍵已讀,但從不回復。 裴湛後來有想過,李隕河與陳嘉澍做的交換是什麼。錢?資源?還是人脈?或者是夢達的機密?這些李隕河都沒有,他有的東西陳嘉澍都看不上,除了—— 除了那些偷拍。 裴湛在某天忽然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他忽然想清楚了,為什麼李隕河已經選擇威脅他卻不拿出有實質證據的照片來。 如果裴湛猜測的沒錯,應該是陳嘉澍用李隕河的照片,換了裴湛的照片。 他們等價交換,拿到了彼此最在意的東西。可是陳嘉澍食言了,他為了報復李隕河還留了備份。 他要讓李隕河一敗涂地。 很有可能就是李隕河沒想到他會這樣和自己耍陰招,沒有對陳嘉澍留個後手,最後被陳嘉澍被騙的徹底。 裴湛早听說陳總不是善茬了。 李隕河在陳氏父子身上栽了不只一個跟頭。他天真得可怕的,根本玩不過這兩只狐狸。 “小裴啊,你有沒有听說最近隔壁的事情?” 裴湛剛好一條魚上鉤,他收桿,看似好奇地去看旁邊的朋友︰“又出什麼事兒了,我就知道年前他們那邊領導班子內部斗爭鬧得挺嚴重,好像後來還從中央調了個什麼巡查組去了……” “就是這事兒,”他朋友說,“我一遠房的表哥在那邊工作,是個中間派,夾在兩邊斗法里夾了一年,都是神仙打架,嚇死他了,今年過了年就有內部消息說,那邊的風口不對,大領導可能要倒台了。” 丞德從後邊冒頭,說︰“大領導?隔壁省那麼多大領導呢,你說哪個?” “就那個……”那朋友簡單在臉上比了比面部特征,又說,“據說那位牽扯到的事情不少,是省會市局的查案子扯出來的,什麼人口買賣,,敲詐受賄,還養了一批專門做人命買賣的殺手組織,听著都嚇人……” “哎,小裴你年前是不是還在那邊出過事,好像跟他們那個底下的淫窩有關系,”那人忽然想起來這事兒,“你出事那天晚上徐總還找我那遠房表哥幫忙了,但沒幫上,後來他找的禾宴的齊總,找的當地的才把你撈出來,過年的時候他來我們家拜年,,咱倆喝點時候他還跟我吹呢。” “嘶……不對啊,小裴你不是跟他不對付嗎?”另一個人忽然回過味來看裴湛,“他怎麼會忽然幫你?” 裴湛笑笑︰“小徐總轉性了吧。” “也不是,我听說那天好像寰宇的陳總也在里頭,不知道是出什麼事兒了,听我那表哥是徐總是為了撈陳總順便把你給撈出來了。” 裴湛就順著他們的話往下講︰“他們關系要好,也正常。” “但陳總怎麼在那里?”有人又開始質疑,“難道他是去嫖的?” 裴湛事不關己地說︰“那誰知道呢?” “不應該啊,陳總不像是什麼好色的人啊……”那幾個人湊在一起八卦,說,“之前陳總回國的時候不少人給他送過美女,小男孩也有,長得雌雄莫辨的那種,送給他他一律都不要。” “不是有謠傳說他高中有個初戀嗎,就那個當大明星的,前段時間還因為殺人上頭條了,叫……叫什麼來著,我就記得她爸是熙華的老總……” 裴湛在旁邊微笑著提醒︰“儲妍。” “對對對,哎那儲妍可是個大美女啊,陳總這麼多年都對她戀戀不忘,也情有可原吧。” 第147章 “對啊,我高中要有個女明星前女友,我現在也念念不忘啊,”有個朋友笑著看裴湛,問,“你說是不是啊小裴。” 裴湛笑著說︰“那肯定是,陳總高中就很有異性緣了,我在隔壁班也听說過他和儲妍的事呢。” “你們還是同一個學校的呢?” “嗯,我也是華騰的,”裴湛半真半假地說,“就是不在一個班,陳總是重點班的畢業的,我就是普通班畢業的。” “嘖嘖嘖,華騰啊,考進去得要不少分呢,”有人打趣裴湛,“看不出啊,小裴你還是個學霸呢。” “但是我怎麼听說……之前好像你跟他是同班同學呢?”又有人說,“就那個青程的老總的小兒子,他之前華騰體社的,跟你好像還是一屆的,喝酒聊起來的時候還說過你倆的事兒呢,說陳嘉澍是你哥?” 寧海就這麼大,難免有認識的,難免有他們高中的,有人說起從前不稀奇,裴湛這一年听了太多次了。 但他一概都以︰“他們記錯了吧,我跟他又不是一個姓,怎麼可能叫他哥?我只是跟陳董有些交情罷了。” 反正只是茶余飯後的閑聊,不會有什麼人真的去追究這件事情的真假,裴湛沒必要解釋的太清楚,一件事說的太天衣無縫,反而引人懷疑。 這些和他混在一起的人都不是傻子,既然他不想說,那他們就算查了裴湛的過去,或者是運氣好,查出來什麼,也不會在外亂說。 那幾個朋友都各懷鬼胎地停下了八卦。 “這樣啊……” “也對,你又不姓陳。” 丞德在旁邊看著裴湛欲言又止。 裴湛也沖著他笑笑。 丞德沒辦法了,他怕這幾個人繼續追問,好心地替裴湛出來打圓場︰“你們看這魚真漂亮,要不要我找廚子給你們片了,直接做水煮魚,還是你們想吃烤的?我帶了烤盤兒。” 有台階下幾個油滑的老狐狸立馬岔開了話題。 “我要吃烤的!烤的香!” “烤的有什麼好吃,麻辣魚片才好吃,來麻辣魚片。” “你們懂什麼,麻辣魚片把魚的味道都蓋過去了,剛釣上來的就應該炖個魚湯,丞總,炖湯!” …… 丞德和幾個人熙熙攘攘地在河邊說笑。他們一邊笑一邊把魚下鍋,一群人其樂融融地玩兒起來了。 裴湛卻沒有參與其中。 在他第三次往魚湯里放芥末的時候他的朋友們就求他不要再靠近灶台了。 裴律師哪涼快哪待著去,實在不行再去釣兩尾魚上來玩兒也行,反正為了防止食物中毒,菜是不用裴湛管了。 被趕跑的裴湛就坐在河邊釣魚。 他一邊盯著桿,一邊在拿著手機戳戳點點。 那個朋友說的事還懸而未決,只是一些的內部消息,裴湛好奇,但是他在隔壁省沒什麼人脈。 他唯一能詢問的人只有林語涵。 裴湛很直接地問。 [林總,你動手了?] 林語涵沒回,今天她應該在陪儲妍,估計要等一會才能看到他的信息。 裴湛也不急,他就拿著桿等。 等到浮漂動了一下,一條肥美的胖頭上了鉤,那邊幾個做飯的人看到他釣了一條大的上來,都夸張地叫囂著說把魚拿來做魚頭鍋子。 裴湛把魚拎上岸。活蹦亂跳的一條大魚,直接被丞德放到了案板上,手起刀落,開膛破肚,那魚頭就這麼被菜刀活活的鋸了下來。 裴湛在旁邊看了一陣丞德殺魚,一邊看,一邊拿廚房紙擦干淨手上的水,他等手干透了,折回去拿起了手機。摁開電源鍵,手機上已經出現了一條信息。 是林語涵。 是回信。 她接在裴湛那條“你動手了?”後面講。 [嗯] [已經結束了] 第120章 賀禮 徐皓宇說林語涵是廢物,裴湛是不敢苟同的。畢竟林總家里的情況可比徐總這個獨生子復雜多了。 或許那天裴湛遭難徐皓宇確實出了力,但林語涵絕對沒有他說得那樣無能。 她在某些事上的嗅覺比裴湛還靈敏。 論手段,裴湛其實很佩服林語涵。 雖然很不願意說,但是這個世界給男人的便利太多了,他們唾手可得的,一個女人往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這世界本就不公平。林語涵一個女人在男人堆里搏殺,凶性與謀略缺一不可,她能在林氏走到這一步靠的絕對不是徐皓宇所謂的“她就只會報個警”。 …… 年一過,裴湛約了陳嘉澍出來見面。 陳嘉澍的身上看得出大病初愈的痕跡,他的身體可能沒有裴湛想的那麼健康,但是裴湛在他來之前就告誡了自己不要再生出多余的憐憫。 他已經給了陳嘉澍太多機會。 不能再犯錯了。 裴湛把陳嘉澍約在李隕河點咖啡館,然後功成身退。 李隕河出來的時候,陳嘉澍的表情從開始的驚喜到失落到對李隕河到怨恨,他終于意識到,不是裴湛想約他出來,而是裴湛替別人約他出來。 李隕河的出現甚至意味著裴湛已經知道了所有。 陳嘉澍在某一刻確實慌了神,他想找裴湛解釋,可裴湛不想听他的解釋。 裴湛只會一概當看不到。 他已經知道了他想知道一切的,也對李隕河實現了自己的諾言,現在他不欠誰的,也不想被誰虧欠。 李隕河至于能不能問出陳國俊的下落,就得靠他自己的本事了。裴湛不會參與其中去。 裴湛沒有在咖啡廳多留,做完一切就干脆地離開,一眼也沒有多看陳嘉澍。 畢竟他和林語涵結婚的事情已經提上了日程。裴湛不想節外生枝。 結婚前夕,丞德把他約出來玩。 說什麼慶祝最後一個單身夜。 其實裴湛也知道,他就是想找個理由把人都聚在一起玩樂。 這次小丞總吸取了上次聖誕夜的教訓,沒有叫陳嘉澍和徐皓宇來,只是叫了幾個和裴湛關系不錯的朋友,還叫上了何靖堯。 但何靖堯和裴湛一樣,本身也是喜靜不喜鬧,兩個悶葫蘆在中間,被這些瘋起來沒個章程的富二代好一頓折騰。特別是何靖堯,被灌得七葷八素的,走的時候不管裴湛叫師兄叫大哥,還拍著自己胸脯說,明年法考一定過關。 天可憐見的,小何律師在老美那邊殺人放火的案子都打過,這都快海歸一年了還被國內法考卡著。 裴湛由著他們幾個鬧,鬧到半夜,幾個人才各自散了回家。他開車回去,平潭映月一梯一戶,他摁開電梯,走到門口,發現自己家門口站了個人。 陳嘉澍就抱個小禮品盒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陪著丞德鬧了一晚上的裴湛已經沒什麼精力再陪陳嘉澍打太極,他抬手摁了指紋,說︰“有什麼事嗎?” 陳嘉澍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裴湛給他拿了上次那雙拖鞋往門口丟︰“進來說話吧,走廊回音大。” 陳嘉澍有些意外地看他,然後立馬換鞋走了進去。 裴湛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經遠程遙控著打開了家里的中央空調,一進家暖氣撲面而來,烘得人昏昏欲睡。 陳嘉澍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旁若無人地把自己的風衣和外套都掛在了衣架上,然後去廚房給他們各自都倒了一杯水,最後沖著在玄關的陳嘉澍說︰“你進來坐吧。” 這樣溫和的態度令陳嘉澍有些受寵若驚。 他小心地走進來,然後坐下。 裴湛問他︰“找我什麼事?” 陳嘉澍回答︰“有點東西,我想交給你。” 裴湛等著他的下文。 陳嘉澍把禮品盒往前推了推。 裴湛拿起來,打開,里面躺著一張印著豬豬人的銀行卡、一枚車鑰匙還有一張房產證。 裴湛好笑地說︰“這算什麼?算你的賀禮?提前祝我新婚快樂?” “不……不是。”陳嘉澍欲言又止。 裴湛把那張銀行卡拿出來︰“這是我給你的錢,你再反過來把它送給我,陳總挺會借花獻佛啊。” 陳嘉澍糾正︰“是物歸原主,當時去救你是我自願的,不需要報酬,況且那個時候我還在……還在跟蹤你,很抱歉。” 裴湛沉默了一會兒,又把鑰匙和房產證拿出來,說︰“這是什麼?送房送車給我做什麼?”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畢竟你以前叫我哥,”陳嘉澍垂著眼說,“寧海的男方家里結婚,總要出新車子和新房子的,這是習俗,我知道你已經不缺這些,但是我還是想請你收下。” 裴湛沉默地把禮品盒蓋上了,他說︰“這些我都不需要,你也沒有送這些給我的義務。” “這次不是為了羞辱你,”陳嘉澍語氣低落地說,“只是想祝你幸福。” 裴湛眉心輕輕皺起。 陳嘉澍深吸一口氣,說︰“我……我知道我大概是來不及了。” 第148章 裴湛沒說話。 “你明天就要結婚了,”陳嘉澍的眼眶漸漸發紅,他似乎在強忍著哽咽,但是聲音依舊顫抖,“裴湛,我們好像總是來不及。” 是啊。 他們總在錯過。 這世間最不缺的就是陰差陽錯。 裴湛的鼻尖有些發酸,但他沒有說話,只讓陳嘉澍一個人喋喋不休。 “以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喜歡一個人,我也不會討你歡心,我知道你們只是不說,我其實一直是個很糟糕的人。”陳嘉澍根本不敢看裴湛,他怕自己一抬眼就會哭。 “你吃了很多苦,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是,和我分開之後也是,本來……你該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不會被陳國俊擺布那麼多年,我知道都是我的錯,造成後來一切的人都是我,肆無忌憚傷害你的人也是我。”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棄你現在的一切再回來找我,我也知道我來不及追回你。” “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但總是追不上你,”陳嘉澍語氣里的痛苦快滿出來,“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不願意再等我了,只是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 “對不起,明明想好了,再重逢的時候不要惹你生氣,不要再傷到你,可還是讓你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從前,都是我的錯。” 陳嘉澍的話說得誠懇。 他似乎知道一切都已經再沒法挽回。 所以選擇把他自己剖開,借最後的一點時間去和裴湛說心里話。 “我……我不是一個好男朋友,也不是個好哥哥,到現在還沒有學會讓著你,在應該愛你的時候恨你,在應該和你保持距離的時候卻又忍不住靠近你。對不起,裴湛,對不起。” “我這種人,好像做什麼都不合時宜,所以……”陳嘉澍的眼淚順著他的眼角往下滑,但是他沒有抬手擦,“大概我這個人就是不合時宜的。” “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愛你愛的太遲了又愛你愛得太深,我只是天資愚鈍,不知道怎麼去愛你。”陳嘉澍紅著眼看他。 “結婚快樂,”陳嘉澍苦澀地笑,眼淚就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滑,“我祝你和林語涵百年好合。” 裴湛听到那句“百年好合”時就有點忍不住自己的難過。 他知道陳嘉澍是來告別的。 明天他就要結婚了。 從此以後,他們就真的不會再折磨對方。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當一對親密的陌生人。 裴湛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該如何形容,太難說明了,解脫釋懷和不舍夾雜在一起,裴湛自己也說不清。他沒什麼要對陳嘉澍講的,千言萬語最後只有一句︰“謝謝你陳嘉澍。” 陳嘉澍這次沒有糾纏,他只是沖裴湛笑了笑,說︰“那我走了。” 裴湛沒有說話,直到陳嘉澍走到門口,他才下樓說︰“謝謝你,哥。” 陳嘉澍回頭看他,一瞬間什麼情緒也壓抑不住,他渾身顫抖,像是反悔了一樣又沖到裴湛面前。 裴湛就站在樓梯上看他,這一次裴湛沒有離開也沒有拒絕,渾身的刺都收起來了,溫順得好像十年前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人。 陳嘉澍的本能告訴他,他該上去抱住他。 可是理智告訴他,他不再不能擁抱裴湛。 從此以後,這個人不再有屬于他的可能。 陳嘉澍整個人都像被拉滿的弓弦,他的理智和本能在腦子里角逐了半天,最後顫聲問︰“我想抱你,可以嗎?” 裴湛仰頭看他,說︰“不可以。” 陳嘉澍就此崩潰,他後退了兩步,又啞聲講︰“對不起。” 裴湛快把他的心揉碎了。 他就這樣進退兩難地在裴湛面前低頭抽泣。 陳嘉澍以為裴湛會走掉,或讓他快點離開,可下一刻,裴湛伸手摸了摸他滾燙的側臉,然後在他愣神的功夫里,溫柔地把他抱進了懷里。 “裴湛,”陳嘉澍口齒不清地叫他,“裴湛……” 他們這樣不對,但姑且當是對陳嘉澍的最後一次縱容。裴湛在心里這樣想。他的憐憫還是戰勝了理智。 陳嘉澍貪戀地抱著裴湛,像是反悔的小孩。 “不要結婚裴湛,求你了。” 陳嘉澍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他低頭抱著裴湛的時候渾身都在顫抖,什麼含情的求饒都講得顛三倒四。 “求求你,再等等我,不要丟下我……” “不要結婚好不好,我真的錯了,我以後不敢了,你不要和她結婚……” “我舍不得你,我剛剛都是撒謊的,我在騙人,你可不可以別再不要我……” -----------------------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是陳嘉澍幻想時刻[狗頭] 第121章 婚禮 怎麼可能呢? 他們都心知肚明。 裴湛有點無奈地摟著他。 林氏準備了這麼久。 他和林語涵的婚姻伴隨著亞信的權利交接。 怎麼能不結婚呢。 裴湛其實也能理解陳嘉澍的心痛。 不管這場婚禮是真的還是假的,親眼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和別人結婚,總歸是痛苦的。就像十年前的他看著陳嘉澍和儲妍在一起一樣。 可痛苦就能停下嗎? 裴湛有時候也覺得命運是個殘酷的編劇。那個喜歡陳嘉澍的裴湛死在了最愛陳嘉澍的那一年,如果十年前的裴湛能听到這些話,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可是十年前的裴湛沒法認識十年後的陳嘉澍,裴湛不敢再原諒陳嘉澍,他怕自己再受傷。李隕河說他們是同類,裴湛卻不敢苟同,你問裴湛他還愛陳嘉澍嗎,大概是愛的吧,可你問他恨陳嘉澍嗎,他大概也會說,也是恨的吧。他多想做到自己說的那樣,對陳嘉澍從此沒有任何牽掛,只做陌生人。 可如果真能放得下他們怎麼還能糾纏不清呢? 愛和恨其實是很相似的東西。 如果他夠愛陳嘉澍,就會把他和林語涵假結婚的實情告訴陳嘉澍,如果他夠恨陳嘉澍就會讓他滾,滾得遠遠的,再也不要相見。 可是每一種感情都好像不那麼充分,他們就這樣湊合著在裴湛的身體里擠成一團。讓他矛盾又別扭地對待陳嘉澍。 想要放開他,又想要抓住他。 或許這十年來裴湛從未變過,他還是那個軟弱的人。 十年後他就這樣一邊說著,陳嘉澍,我不想和你糾纏在一起了,一邊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擦掉陳嘉澍的眼淚。 陳嘉澍在他耳邊黏黏地講︰“我可以吻你嗎?” 裴湛啞聲說︰“不可以。” 說不可以那就是不可以。 陳嘉澍克制地抱著他哭︰“你和林語涵以後要幸福快樂,不要像以前一樣,總是一個人偷偷傷心。” 裴湛笑著說“好”。 陳嘉澍小聲說︰“明天施汶翰會替我去送禮,我就不去了。” 他受不了。 他看不了裴湛牽著別人的手和別人結婚。 裴湛也說“好”。 他拍拍陳嘉澍的後背,說︰“回家吧陳嘉澍。” 回家吧。 這里不是你的家。 …… 結婚這件事,對裴湛來說還是太鬧騰了,雖然林語涵已經把一切的儀式都簡化了,什麼藏婚鞋呀敬酒儀式以及宴會前後的一些禮儀,復雜的東西林總全給否了,主要環節就兩個,一個是從林宅把她接出來,一個是對在場的賓客們說一句開宴。 中間的一切什麼宣誓呀互戴戒指呀感謝雙方父母呀,她都不耐煩了小裴他爸死的早,媽又不知道下落,再整個雙方父母互相感謝,這不是欺負人嗎 所以這個婚宴一切都做的非常的簡單,唯一有點水花的就是有人在台下起哄,讓他倆親一個。 裴湛為難地和林語涵小聲說︰“你老婆不會生氣吧……” “借位會不會?”林語涵也是焦頭爛額,“之前都讓你學借位了,結婚肯定有鬧的。” 裴湛眼里閃過苦澀,但他臉上還是笑著︰“我沒學啊又不是演員。” 林語涵小聲指使︰“親額頭親額頭,趕緊親別拉拉扯扯的到時候傳我老婆耳朵里她真生氣了。” 裴湛沒看到儲妍來吃席。 但他們在婚宴上的一舉一動都有記者報道。 裴湛只好低頭親她額頭。 台下的人不滿意,還在起哄,有人要他們親嘴。 裴湛這下沒法了︰“他們要我親嘴,怎麼辦?” 林語涵“嘖”了一聲,眼里閃過要跪搓衣板苦惱,說︰“我會借位,我親你。” 裴湛還沒反應過來,林語涵的臉已經懟過來了,不過她在親上來之前,在他們嘴唇間放了根手指,所以林語涵親的是她自己的手。 不愧是林總,結婚強吻親新郎嘴的新娘也是少見。 然後他們接吻的照片又很快出現在了娛樂頭條。 接了這個虛假的吻,裴湛和林語涵又回頭去看現場來賓,他們看似在笑,其實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等著這場婚禮結束就要直奔家里去哄老婆。 第149章 另一個更是心不在焉,把自己變成了一根人模狗樣的木頭。就等著婚禮結束回家睡覺。 兩個人各懷鬼胎的敬了一圈酒,終于忙的差不多了,等著席上的人吃完就能散。 裴湛累得夠嗆,剛坐下沒一會兒,看到了坐在拐角直勾勾盯著他的陳嘉澍。 不是說不來嗎? 裴湛有點疑惑地看著陳嘉澍。 然後看見他沖自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苦澀也有落寞,更多的是對裴湛的不舍,陳嘉澍克制地收回眼,又和旁邊的施汶翰說了兩句話。 最後起身走了。 婚禮現場又忙又亂,那麼多人進進出出來來回回,沒人注意到寰宇的陳總走了,畢竟這場婚宴的主角是林語涵和裴湛。 林語涵挨個給她的叔叔伯伯和合作伙伴問好,婚禮也被她談成了大展宏圖的舞台,真是女強人。 林家沒有鬧洞房的習慣,他倆等婚禮吃到了半夜才回家,已經十二點半了,裴湛收拾了家里的被子,說︰“等會我去睡客房,你睡主臥。” 新婚第一晚總不能出去亂跑,還是得在一起湊合一下,不過幸好他們不用在林氏老宅里結婚,兩人合資買了新房,可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用擔心被長輩盯著,或者听牆角。 這房子夠大,是一梯一戶的大平層,寧海的中心地段,交通便利,車馬繁華。 大平層的好處就是空間夠多,房間也夠多,他倆一天換一間睡都行。 裴湛在整理自己的房間,林語涵就忙著在客廳里重新核對今天婚禮的收禮,看到陳嘉澍送的禮之後“哇”了一聲,說︰“陳總好闊綽,送這麼多。” “他有錢,”裴湛一邊整理床鋪一邊說,“讓他出點血也好。” 林語涵拿了隱形眼鏡,把自己近視眼鏡戴上了專心致志算錢,沒一陣就招呼起了裴湛,她說︰“哎哎小裴,你出來一下,這個好像不是紅包。” “嗯?”裴湛整理到一半,把枕頭放下了,不緊不慢地走出門,說,“什麼?” “好像是給你的信,我拆開看了一下,沒看完,就看了個開頭,好像……是你媽媽的信和禮金。” 喬青蓮? 裴湛狐疑地接過她手里的東西。 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紅紙包,里面揣著一封信和幾張嶄新的紅票子。 錢不多,但放得整整齊齊,是連號的新票子。 裴湛把錢交給了林語涵讓她核對禮單,然後自己到了一邊去看信。 這是喬青蓮的字沒錯。 但是……喬青蓮不是已經被陳國俊藏起來了?她是怎麼把信送進來的?她親自來送的嗎?可是裴湛並沒有看見她,婚禮場內那麼多人,燈光又沒有想象中那麼明亮,沒看見她也是正常的。 而且他們這麼多年沒見,裴湛只怕自己早就認不出自己的媽媽長什麼樣了。人對自己痛苦的記憶總是抗拒,他對喬青蓮的印象只是記憶里崩裂的涼拖鞋和四季不換的紅色格子連衣裙。其余的再也沒有了。 陳國俊勒令他們母子不能相見,這十年,裴湛都很听話地沒有去找她,喬青蓮也沒有私下偷偷聯系過他,他們基本處于一個斷聯的狀態。 實話實說,裴湛其實也找不到她。 畢竟只要陳國俊想藏一個人,他怎麼也不可能找到的,他自己就是一個例子,陳嘉澍這十年這麼刨地三尺的找他,也沒能找到他。 哪怕裴湛曾經甚至在寰宇工作過,陳國俊都能做的滴水不漏,不讓陳嘉澍察覺到他的存在,更何況裴湛想去找如同游魚入海根本毫無消息的喬青蓮。 他展開信,先入眼簾的是喬青蓮顫抖的,歪歪扭扭的字體。 她說。 “小湛,見信平安。” “我們已經十年沒有見面了,媽媽听說你三月就要結婚,可媽媽不能來現場看你了,就提前給你寫了這一封信……” 喬青蓮在信里對她這些年對裴湛肆意發泄的壞脾氣道歉,也對當時自己賭錢賭到傾家蕩產,害死裴書柏的行為道歉。她說她知道裴湛這些年吃了很多苦,她現在過得好,都是因為裴湛,不然她早就死了。 “很抱歉小湛,在別人都有媽媽安慰的年紀,還需要你來照顧媽媽,這十年媽媽都很想你,但是媽媽也沒有臉面來見你。” “只希望小湛未來能幸福平安,媽媽會一直看著你的。” 裴湛把信折好,放到桌上。 他心情很復雜。 喬青蓮說得對,母愛這種東西她幾乎沒有給過他。 在他最渴望母愛的年紀,得到的永遠是喬青蓮的怒吼,和她要錢時候的迫切神色。 裴湛只能從課本里窺見一星半點母親的模樣,但那不是喬青蓮,喬青蓮沒有對他露出過母親的溫柔。 他在外漂泊那麼多年,這顆心早就練得無堅不摧了,他已經忘記少年的自己經歷過什麼,甚至連母親這個詞對他來說都算陌生。 畢竟每一只雛鳥在天空翱翔的前提就是離開溫暖的巢穴,每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都以離開母親的懷抱為前提。他告別父母太久,早忘了依賴是什麼滋味。 獨立了太久的人如今忽然被給予了遲到的母愛,裴湛也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空落落的,留下的只有手足無措。 太遲了。 一切都太遲了。 陳嘉澍說他來不及,其實裴湛何嘗不是也來不及。來不及收消化喬青蓮的愛,來不及接受陳嘉澍的愛。 這些愛意一樁樁一件件都錯過了它最好的時機,現在返回去嘗,就像是吃過期變質的奶油蛋糕,滑膩膩的,只讓人惡心。 裴湛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心情去接受它,只能暫且擱置,選擇不接受。 他心情紛亂地看著窗外,好像只要看的夠久,就能把自己郁郁寡歡的心情看到平靜。 但變故總是來的突然。 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林語涵接到了一通電話。 她打完電話,就面色嚴峻地和裴湛說︰“小裴,你得送我回家。” 裴湛回頭看她。 林語涵滿臉擔心地說︰“儲妍發病了。” 第122章 敗露 林語涵煩躁地拿著手機給儲妍打電話,但撥了幾通都不接。 “阿姨在家里的時候我還問了情況,說她看上去挺好的,應該不用我回來陪,我還以為今晚能做戲做全套,至少能在房子里湊合一夜呢,”林語涵心情煩躁,“誰知道就這麼一會兒就出事了。” 林語涵有點懊惱︰“我都讓她今天早點睡,不要踫社媒了,媒體肯定會報道我們的情況……” 裴湛皺眉︰“很難不看到吧,怎麼不提前找人把她手機收掉?” “大小姐哪肯听我的,我要是找人收她手機,她當場就該發病了,”林語涵急得恨不得自己來開,可她喝了酒不能開車,“能不能再快點,我打她電話打不通。” “再快就要超速了,”裴湛掃了一眼表表盤,說,“我抄近路,你看看能不能打電話給鄰居先看看她在家的情況。” 林語涵立馬打電話給她鄰居,說了她們家的密碼鎖密碼,讓鄰居去穩定儲妍的情況。 …… 裴湛送完了林語涵,人在樓底下抽煙。 他不適合上去,又怕儲妍在樓上出什麼狀況,只好待在樓下等林語涵的消息。 裴湛沒一陣就拿著手機戳戳點點,半小時之後,林語涵的信息發了過來。 [沒事了] [回去睡] 她發得言簡意賅,估計是還在上面照顧儲妍騰不出手。 確定儲妍沒事裴湛心里也松了一口氣。他準備把自己手頭的煙抽完就回新房里睡覺。 幸好是協議結婚,不然他新婚之夜送自己名義上的老婆去見她老婆也太憋屈了。 他看著樓上的燈,搖頭笑了笑。 一根煙的時間不長不短,但今夜似乎是多事之秋,就在他抽煙的功夫,手機就再次響了起來。 又是個陌生來電。 什麼人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 裴湛狐疑地接起電話︰“喂您好?”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 裴湛的心幾乎被瞬間提起。 難道是什麼媒體記者在他們家樓底下蹲點拍到了他和林語涵深夜出門?會不會他們今天剛結完婚,明天就傳出婚變的消息吧? 那這婚不就白結了。 他也不敢說話,只是拿著電話收听。 好久,對面才傳來聲音,听筒那邊似乎在壓抑著什麼情感,深呼吸好幾次,才說︰“裴湛,是我。” 陳嘉澍的聲音順著手機听筒傳來。 裴湛應了一聲,說︰“怎麼了?” 陳嘉澍說話有點猶豫,他語氣里似乎在刻意壓制著什麼,聲音甚至有些顫抖,他問裴湛︰“你……你現在有空嗎?” 裴湛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問︰“怎麼了?” 陳嘉澍沉默了一陣,終于忍無可忍地說︰“裴湛,你現在在哪里?” 第150章 裴湛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陳嘉澍卻偏要追問︰“你在家嗎?” “嗯。” “林語涵在你旁邊?” 裴湛背靠上自己的車,面不改色地撒謊︰“對。” 陳嘉澍沒說話,他好久才說︰“裴湛,你回頭。” 裴湛皺眉。 他終于在陳嘉澍的話里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不對。 陳嘉澍為什麼叫他回頭? 裴湛心里已經有了猜測,所以他不回頭。 他不回頭。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頭。 陳嘉澍卻在電話里重復︰“你回頭啊裴湛。” 裴湛干笑著說︰“什麼回頭,我听不懂你在講什麼,我要睡了。” 陳嘉澍聲音顫抖,他似乎在強壓著哽咽︰“你回頭啊裴湛,你回頭看看我啊。” 你回頭看我一眼啊。 裴湛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知道陳嘉澍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這句話意味著,陳嘉澍知道他今晚所有的行動軌跡,知道他現在身在何方,甚至很有可能陳嘉澍此時此刻就在自己的身後。 可陳嘉澍怎麼會知道今夜的事情? 裴湛有點後知後覺的毛骨悚然。 或許陳嘉澍的監視和定位從未停止。 他又放松警惕了。 裴湛握著手機,好半天才下定決心似的說︰“我不會回頭的陳嘉澍。” 他不會回頭看的。 陳嘉澍笑了兩聲,掛斷了電話。 裴湛听著手機里的忙音,緩緩的垂下手,他那根煙就要抽到尾,他揮滅了煙蒂丟進垃圾桶,回頭想要去開車門的時候,發現他的背後空空如也。 別說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不知道是陳嘉澍走了,還是他壓根就沒有來過,背後那塊地上空空如也,除了他自己的車,什麼也沒有。 就好像剛才那通電話是個玩笑。 陳嘉澍也不可能永遠在他背後等著他回頭。 裴湛垂眼,嘲諷地笑了下,準備抬手開門,背後卻忽然被人抵住了。 他愣怔,本能屈肘給了身後的人一下。 那人沒有還手,只是生生受了他一肘。 下一刻,一雙溫暖的臂膀把他抱進了懷里。 裴湛有種大難臨頭的危機感。 來人抱上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是誰。 陳嘉澍把他困在懷里,聲音低啞地問︰“你送林語涵來見誰?” 裴湛沉默著沒說話,他低頭,好像這樣就能用自己的抗拒去含糊其辭。 陳嘉澍像是自欺欺人地低語︰“你沒有和林語涵結婚對不對?你不愛她,她也不愛你,你們只是是假的,對不對……” 這人太聰慧了,只需要看到一截頭緒就能把前因後果全部都推出來。 他到現在才知道這一切,證明徐皓宇再沒有和他聯系,告訴他內情。 這些結果都是陳嘉澍自己猜出來的。 陳嘉澍自言自語一樣說︰“你和她結婚只是為了……只是為了亞信,林語涵要接管亞信,所以她需要你,你是她尋找的傀儡丈夫,對不對?” 猜得全對。 可這樣的猜測只讓裴湛心力交瘁。 裴湛听到陳嘉澍的哭腔,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好久才講︰“你誤會了,我和她結婚了,陳總不是看到儀式了嗎?我還當眾吻了她……” “可是你為什麼要送她來這里?這是她家?你們結婚了不是應該住在一起嗎?”陳嘉澍的側臉貼上他的肩膀,“新婚第一夜,你們不是應該住在你們的新房里?” 陳嘉澍喃喃低語︰“你們今晚應該一直住在蘭亭日暖才對啊……” “一直?你怎麼會知道我和林語涵今晚原來在哪里?”裴湛高明地開始轉移矛盾,“陳嘉澍,你還在定位我?” “不不,”陳嘉澍急切地否認,“我沒有定位你,也沒有跟蹤你。” 裴湛完全不听他的解釋︰“那你告訴我,你今夜怎麼會出現在這里?你沒有跟著我,怎麼會知道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質問得嚴厲。 陳嘉澍卻像听不到一樣,他再一次自欺欺人地詢問︰“裴湛,你和林語涵沒有結婚,你們沒有感情對不對?” 裴湛冷聲說︰“要我把結婚證給你看嗎?” 陳嘉澍終于忍不住︰“那你今天為什麼要送她到這里來!” 他死死勒住裴湛,聲音無助地顫抖︰“你為什麼要騙我!” “那你為什麼要騙我?”裴湛在他的懷抱里瘋狂掙扎,“你為什麼還在跟著我,不是說好了,從此以後放過我了嗎?” “我沒有騙你,我沒有跟蹤你!”陳嘉澍壓著聲音怒吼,“我只是舍不得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知道我不該再去打擾你,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生病了裴湛,我對不起你。” 裴湛終于停下掙扎。 他听到那句舍不得就心軟了。 其實昨夜他就在心軟。 只是理智告訴他不能。 那時候裴湛還有一條可以當借口的退路。 到了今夜他就一無所有,像被拔光了爪牙的野獸,面對陳嘉澍這樣狡猾的天敵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陳嘉澍抱著他日思夜想的人,此時此刻感覺自己瀕臨死亡。 他心髒亂跳,跳得裴湛都能感覺到他的慌張和激動。 陳嘉澍兩手都在發抖︰“那天你說要跟我斷絕所有聯系我就再也不敢監視你,今晚我只是大概知道你們房子的位置,是林語涵家里人聊天的時候我听到的,上次因為我定位你的事情你很生氣,我不敢再犯了。” 他的語氣太委屈︰“我只是睡不著……所以在你小區門外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里坐坐,我就想……我想離你近一點,近一點就好。可是我突然就看到你的車出了小區門,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情,我怕你出事,我就跟上來了。” “一開始的時候,我真的沒有想著要打擾你,我只是……我只是想遠遠的看著你而已,就像你以前看著我那樣。” “直到你把林語涵送上樓之前,我都沒有想著要打擾你,我以為你們真的是相愛的。” 啪! 陳嘉澍話沒說完,裴湛就狠狠推開他,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的太重了,裴湛沒有收力,他指尖發麻,陳嘉澍的側臉上很快地浮現出了一片嚇人的紅印。 裴湛告誡似的威脅他︰“對,我們就是相愛的,你滾吧。”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如何,但一定不是很好看。 一貫冷靜沉著的人開始慌亂就會顯得特別色厲內荏。 他多想理所應當的去拒絕陳嘉澍。 可是如今沒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湛放在他們中間的那道阻攔今天被他自己親手撕破了。 陳嘉澍怎麼會不明白他們新婚之夜分居的理由,這樣的事情在他們這些有錢人中間屢見不鮮了。 為了利益,沒什麼東西可以是真的,親人朋友婚姻,他們是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那些冷漠無情的人,會用一切可以當籌碼的東西來當籌碼。 裴湛知道,當林語涵上樓而他自己停在原地抽煙的時候,陳嘉澍就全明白了。 陳嘉澍這次終于沒有被裴湛的無情嚇跑,他挨了一巴掌卻像是甘之如飴一樣又抱住裴湛。 他難過地講︰“為什麼還要騙我呢小裴……” 第123章 接吻 為什麼還要騙呢? 裴湛也不知道。 他只是太怕受傷了,所以一味地推拒。他以為陳嘉澍只要受夠了折磨,就會自己離開。可是陳嘉澍就像是條打不走的畜生。 裴湛看著他鮮血淋灕,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自己身邊。 這樣的糾葛,既折磨別人,也折磨他自己。裴湛就快要撐不住了。 “我沒有騙你,”裴湛聲音顫抖著撒謊,“我真的愛她。” 陳嘉澍抵著他的額頭,卑微地問︰“那我呢……” “我……”裴湛張了張口,最終忍著難過說,“我恨你。” 陳嘉澍這次終于看清了他的眼神,他心痛難忍︰“你總是撒謊。” 坦率的裴湛被陳嘉澍殺死了。 留下的只有這樣一個別扭又畏縮的裴湛。 不管他想不想要,其他的裴湛都已經重傷不治,就只有這樣的裴湛還能喘息。 陳嘉澍眼里都是淚水,他好像遇見裴湛就忍不住想哭。 因為這個人活得太苦了。 他低著頭,試探一樣小聲問裴湛︰“你真的還恨我嗎?” 裴湛看著他的眼楮,眼眶漸漸濕潤︰“我不恨你了。” 陳嘉澍祈求一樣問︰“那你還愛我嗎?” 裴湛眼前的人漸漸模糊,他一眨眼就有水霧順著他的眼楮往下流,像是天上的銀河落下來。他也說︰“我也不愛你了。” 陳嘉澍好想吻掉他的淚水,但是他沒有得到裴湛的許可。陳嘉澍沒法忍受裴湛的眼淚,十年前不能,十年後也不能。 第151章 他不知道,原來自己看到裴湛哭泣就會心如刀絞。 “對不起,我又在惹你難過,”陳嘉澍像只受傷的小動物,輕輕地蹭他的臉頰,再一次低聲問,“我可以吻你嗎裴湛?” 裴湛沉默地盯著他,最終哽咽著拒絕︰“不可以。” 陳嘉澍始終不死心︰“我可以吻你嗎裴湛?” 裴湛顫聲說︰“不可以。” “我可以吻你嗎裴湛?”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裴湛有點被打敗了,他嘴里明明說著“不可以”,可還是仰頭去主動親吻了陳嘉澍的唇瓣,他們誰也沒有閉眼,怕是這個吻變成會醒來的一場夢,他們就這樣四目相對,接了一個淚流滿面的吻。 陳嘉澍的人是熱的,嘴唇卻冰涼。 裴湛輕輕踫了踫就想離開。 陳嘉澍受夠了他的口是心非,在裴湛的潰不成軍里,他終于得到了許可。陳嘉澍如願以償地吻到了裴湛,他們在幽暗的路燈下擁抱在一起。 相隔十年的光陰就這樣從鴻溝變成一條淺淺的小溪,近得好像輕輕一跳就能跨過。 可是裴湛像只受過傷的幼鳥,還不敢撲進他懷抱。 陳嘉澍固執又耐心,他已經準備好了春日,只等裴湛自己過來。 他不想再強迫自己的愛人。 裴湛就這樣沒有經受住引誘,再一次飛向了他。 陳嘉澍卸掉了鐐銬,他扣開裴湛的車門,撲在裴湛的身上吻他,他們這麼肆無忌憚,只要車外走過一個人就會發現他們在偷情。 可是陳嘉澍管不了了,他恨不得現在就把裴湛拆開吞下去。 裴湛也管不了了,他謹慎了這麼多年,就這樣再一次跌倒在同一個人的懷里,絲毫沒學會長記性。 大概孽緣這種東西真的講不清。 傷心在這個吻里變成了別的東西,隨著愛撫和親吻漸漸升溫,陳嘉澍大概真是個情場老手,他熟練得只需要一個吻就足夠讓人墜落。 裴湛被吻得沒法喘氣,他輕輕推開陳嘉澍,說︰“你別……” 陳嘉澍沒忍住笑,他抬手把人揉進懷抱里,安撫一樣拍著裴湛的後背︰“還好嗎,你心跳的好快。” 裴湛深深埋在他的懷里,好像這樣就可以逃避一切。 陳嘉澍溫柔地拍他後背︰“別怕。” 一股偷腥的背德感在裴湛心里蔓延開,他羞惱地偏開頭,說︰“先回家。”【你們審核他媽的是不是瘋了,改了十幾遍了,睜大眼看清楚這到底哪里寫了脖子以下的?】 “回家?回哪個家?你家還是我家?”陳嘉澍毫不介意地說,“或者去你和林語涵的婚房。” 裴湛被這句“婚房”刺激到了,他瑟縮著喘息。 陳嘉澍簡直快被他撩撥得要瘋了。 本來裴湛什麼也沒干。 他輕輕咬了咬裴湛的耳垂。 “嘶,”裴湛皺著眉說,“疼,你起來我要開車。” 陳嘉澍含著他的耳垂舔舐,帶著一點沒褪干淨的鼻音︰“你開車?你還開得了車嗎?” 裴湛被他摸得一激靈,腰漸漸軟下來。 陳嘉澍就吻著他的耳垂笑︰“不然我來開吧。” 裴湛抬手把他掀開,說︰“我開車你不許坐。” 陳嘉澍看著他的臉,居然又想親他了。明明裴湛沒什麼表情,陳嘉澍總覺得他在勾引自己。沒人受得了裴湛這樣的臉。他實在沒法忍受裴湛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以前的自己喜歡欺負裴湛。 不過這種行為不對,他以後不會再犯。 但這種時候好像又可以另當別論。 陳嘉澍笑了笑,他緊盯著裴湛不放,說︰“那我來開車可以嗎,裴先生,求你了。” 裴湛被他看得心髒有點運作過載。 心猿意馬這個詞在此刻具象化。 欲望真是個沒法理解的東西,他的審美十年如一日地沒有變化,不管過多久還是會被陳嘉澍這張臉弄得七葷八素。 誰知道他們這麼久的孽緣只是起源于裴湛的見色起意呢。 他還沒反應過來陳嘉澍在講什麼,就已經點了頭,然後被陳嘉澍抄被子一樣從車里抄了出來,陳嘉澍抱著他,繞著車走了一圈。 裴湛小聲罵︰“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陳嘉澍卻低頭講︰“我怕你站不穩。” 裴湛就這麼被他塞進了副駕駛。 車開上路的時候裴湛還覺得不太真實。 他覺得自己又發昏了,想對陳嘉澍說出什麼拒絕的話,但是陳嘉澍緊緊抓著他的手,像是給他的膽怯上了一根鏈子。 裴湛不知道再怎麼開口,也不知道再怎麼拒絕,只能干巴巴地講︰“單手開車被拍到要罰款。” “我不想放開你小裴,”陳嘉澍一只手開車,一只手緊緊抓著裴湛,“像做夢一樣。” 裴湛又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們分開太久了,一直都克制地保持距離。 裴湛始終在欺騙陳嘉澍,也在欺騙自己的心,他跟陳嘉澍裝了太久陌生人,一時間又有點不太會相處,甚至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也真的是陌生人,在床上他只認識十年前的陳嘉澍。 或許陳嘉澍對他如今的情況了如指掌,可他對陳嘉澍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忽然這樣親密,他只會有點不知所措。 所有被壓抑的感情在時間的推移里漸漸涌出,裴湛一時間接受不了,也沒法消化,他只能先遵從欲∣念。 裴湛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想做什麼。 他心里亂得很。 所以他也放開了自我,順著自己的心去做。 陳嘉澍在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還下車去買了點東西,回來的時候裴湛看到他拎著避孕套、潤滑劑和酒。 裴湛又開始想往後退了。 他硬著頭皮說︰“要不今晚還是算了……我……我覺得……” 說到一半,裴湛又尷尬地止住了。 陳嘉澍沒說話,只是把裴湛的車開進了觀滄海,那是他的家。 裴湛越靠近單元樓越緊張,他心髒七上八下的在胸膛里撞,平時能言善辯的一個人,如今居然想不出一個拒絕的理由 陳嘉澍把車開進車庫,沒急著開門,他只是問︰“可以在這里接吻嗎?” 不行。 裴湛很想大叫不行。 但他還是反握了陳嘉澍的手。 陳嘉澍瞬間明白,他探身過去吻他。 裴湛沒有抗拒地跟他接吻。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接吻這種事情確實十分讓人上癮。這次的陳嘉澍和他十年前接觸到的陳嘉澍好像不太一樣。今夜他溫柔得不像話。 裴湛從來沒有想到接吻是件這麼令人愉悅的事情。 他的本能告訴他要接吻才對。 所以他們吻在一起這件事理所應當。 裴湛和陳嘉澍在狹窄的駕駛座里滾在一起,他們擁抱得親密無間,好像分開就會死去。裴湛好不容易清醒一些的腦子又變得混亂起來。陳嘉澍吻的太溫柔了,慢條斯理又蠻不講理,像要把他吞下去。 愛和欲在靜靜流淌,曖昧就這樣悄悄化開。唇齒交纏間,他們在接吻的濡濕聲音里震耳欲聾地告白,這樣的愛太濃郁了,濃郁到裴湛以為自己喝醉了。 漸漸地,他好像在陳嘉澍的教導下學會了怎麼去親吻對方,裴湛無師自通地抱住陳嘉澍的脖頸,他們靠在一起,像兩條干渴的魚,忘我地交換水分。【還有這里接個吻有什麼好鎖的?我又沒讓他們倆在這兒直接做!一直審核一直不過有病啊!】 裴湛覺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他暈頭轉向地看著陳嘉澍。 陳嘉澍呼吸沉重,他克制地握著裴湛的皮帶,低頭問︰“在這里還是上樓?” 裴湛意亂情迷地抓著他的手腕︰“上樓,上樓。” 陳嘉澍目不轉楮地盯著他,裴湛在里面看到了鋪天蓋地的欲念。有點太危險了。 裴湛驚慌失措地講︰“上樓去,我不反悔了。” 他耳朵紅透了,垂著眼小聲囁嚅︰“別再親我了。” …… 裴湛坐電梯上樓的時候很慶幸直接今天出門套了一件寬大的風衣。 他以前活得雖然也不算清心寡欲,但從沒感覺自己這麼欲求不滿,誠如陳嘉澍所說的他像個木頭,對這種事大多敷衍了事,連討好自己的工具都懶得用。裴湛實在沒想到自己居然跟人認真接個吻都會變得這麼放浪形骸。 寬大的衣服擋住了他的一些反應,他被陳嘉澍攬著腰帶到家門口,陳嘉澍低著頭摁指紋,一邊摁一邊說︰“總有一天也要把你的錄進去。” 裴湛當沒听見。 陳嘉澍也不強求他有什麼反應。 他們進門之後,陳嘉澍連燈都沒開,給裴湛拿了雙拖鞋,然後輕飄飄說了一句︰“你先去洗澡。” 陳嘉澍依了裴湛的話沒有親他。 第152章 甚至給了裴湛足夠的信任,相信裴湛不會隨便跑掉。 裴湛茫然地“嗯”了一聲,也沒有臨陣逃脫,他真的乖乖穿上了拖鞋去洗澡。 第124章 不行 裴湛被熱水澆濕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後悔。 他昏頭了。 怎麼會在和林語涵結婚的當晚和陳嘉澍出來干這種事。 人在世界上的決定大部分靠沖動推動的可這也太沖動了,他才剛原諒陳嘉澍,不對,甚至談不上原諒,他只是剛接受陳嘉澍,怎麼就同意跟他滾到床上去了? 裴湛腦子里漫無目的地想,從陳嘉澍的哭泣到他們接吻時候的意亂情迷,再到陳嘉澍帶回來的酒和避孕套。 然後裴湛的思緒從避孕套歪到了好像最近避孕套漲價了。 他明明沒喝酒卻像是醉得可怕,整個人都腦子又亂又興奮,一轉起來就毫無邏輯。 裴湛心不在焉地搓搓自己的臉,一回頭,看到陳嘉澍衣衫整齊地站在門口看他洗澡,裴湛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沖,他面紅耳赤,下意識就想背過身去。陳嘉澍順勢關了燈。 他光腳走到淋浴下面來,一身昂貴的西裝被水淋得濕透,他不在乎,只是握著裴湛的手說︰“我幫你洗。” 裴湛說︰“不用。” 陳嘉澍低頭哄他︰“有些事情你不會,我教你。” 裴湛倒是也……會一點。 怎麼也是成年人,說一點不懂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陳嘉澍一直在他耳邊勸他,怕他傷到自己,也怕裴湛胡思亂想著後悔。 而且他也不想離開裴湛,可能是剛剛失而復得,陳嘉澍現在很沒有安全感,此時此刻他什麼也做不下去,就就想和裴湛膩在一起。 陳嘉澍抱著他,輕聲說︰“我還是想親你。” 裴湛仰頭看他,昏暗的浴室讓裴湛看不清陳嘉澍的表情,他只能借著外面的余光看到陳嘉澍那雙上挑的帶著溫柔的眼楮。 他們四目相對著沒說話,最後還是接了一個平和又溫柔的吻。 裴湛嘗到了嘴里的苦澀,他問︰“你喝酒了嗎?” “一點點,沒有喝醉,”陳嘉澍摸著他的脊背,笑著說,“我有點緊張。” 裴湛被他的坦誠弄得很害羞。 撫摸和親吻接踵而至,裴湛無暇應對,很快就無法思考。 陳嘉澍大概是生來就屬于他的一片海,這片海的義務就是把他溺死在其中。 裴湛逃不掉了。 從松口的那一刻開始,裴湛就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客房里沒有開大燈,只點了一盞壁燈。裴湛其實有點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躺上去的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始終和陳嘉澍抱在一起,像兩只分不開的動物。 裴湛還是緊張和害怕,他與陳嘉澍十指相扣,心快從胸腔里蹦出來了。 陳嘉澍吻他心口,也吻他額頭,每一個動作都珍惜而溫柔,壓上去的時候,他在裴湛耳邊低聲說︰“這次不會讓你疼,也不會讓你受傷了。” …… 胡扯。 裴湛真是信了他陳嘉澍的鬼話。 他差點死床上。 他們昨晚是在客房開始的,最後弄得床上一塌糊涂,是陳嘉澍抱的他回主臥睡覺。 其實陳嘉澍就是看著有經驗,操作起來跟裴湛差不了多少,都是理論知識大于實踐經驗,最開始那次結束的特別潦草,害得裴湛以為他年紀大了不行了,問他需不需要吃點藥,裴湛溫柔地表示並不介意,畢竟二十八歲和十八歲的精力有差別是正常的。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裴湛不嫌棄他已經很包容了。 陳嘉澍惱羞成怒說他是因為太激動了才會這樣。 裴湛說好好好,是太激動了,不吃藥也行,他不介意他快。 他好不容易順著毛把人安撫好,因為沒忍住笑,功虧一簣,再次激怒了陳嘉澍。 天底下男人都一個樣,一旦被說不行,那個勝負欲就起來了。 就因為笑了兩聲,陳嘉澍就記仇了。 第二次裴湛差點被陳嘉澍整死。 他沒想到陳嘉澍真是因為沒發揮好,不是年紀大了不行了。裴湛笑早了,導致後面將近一個小時都是哭著說話的。 裴湛這個悶葫蘆算能忍的,後來忍都忍不住,嘴里顛三倒四地亂說,裴律師在這種時候完全沒了開庭時候的邏輯思維,一本正經地說陳嘉澍這樣傷身體,讓他趕緊結束。 陳嘉澍反駁說他這樣太多次才傷,讓他努力忍忍。 裴湛忍不住啊,他說他受不了,陳嘉澍就幫他堵著。 太過了。 裴湛本來就在崩潰邊緣,這下感覺自己是真的要完了。 床上的東西都被裴湛抓成一團,修長細瘦的手指擰得關節蒼白,他抓一個陳嘉澍往地下掃一個,擺明了不讓他抓,枕頭被褥掉了一地。裴湛到後來沒得抓只能抓陳嘉澍,一邊抓一邊哭著說不行,陳嘉澍不懷好意地問他誰不行。 裴湛是真的受不了了,他表示是自己不行,還很沒骨氣地叫了哥。 陳嘉澍殘忍地說叫哥也不行。 裴湛就抓著他手臂找理由,害怕地說︰“我明天……明天早上要去林家,你別、別太……” 陳嘉澍終于不亂來了,他沉默地看了他一陣,探指摸了摸裴湛頭上的細汗︰“去林家干嘛?” “敬茶,”裴湛這才緩過一口氣,他臉上泛著不自然的紅潮,整個人都懶懶的,“我是倒插門,得給林家夫人和林老爺子敬茶。” 說到這個陳嘉澍就更來氣了。 之前裴湛和林語涵那些事兒他心里還吃著醋,但又怕裴湛生氣,只能裝得很大度、不介意、看不見,其實他在意得要命,每次看見心里都難受死了。 裴湛用這事兒騙他,害他一直提心吊膽。沒想到裴湛在床上還敢提這事。 陳嘉澍每次看到裴湛和林語涵呆在一起都嫉妒得要死,要不是怕嚇到裴湛,他早就發瘋了。 但陳嘉澍這人也不大敞亮,他生氣也不說,只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然後低頭狠狠咬了一口裴湛的脖子。 裴湛吃痛地“啊”了一聲,說︰“別亂咬,有印,明天被人看見了。” 陳嘉澍不在乎地說︰“看見就看見唄。” 裴湛皺眉︰“嗯?” 陳嘉澍這才住嘴,輕輕吻了吻,說︰“這又不是我咬的。” 裴湛不知所雲地看他。 “這是林語涵咬的,”陳嘉澍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牙印,他知道裴湛白,這種印子在他身上能留一個星期,這是以前他發現的秘密,“你倆都結婚了,身上有點東西怎麼了?這不是證明你倆恩愛嗎?是吧小裴。” 這麼一說裴湛還覺得挺膈應的,他其實听得出這話不對,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誰干這事兒的時候還聊別人,而且這個別人還是裴湛的正牌老婆,這算什麼? 但他太累了,被陳嘉澍弄得有點精疲力盡,腦子這時候一團漿糊地轉不過來,沒品出來陳嘉澍這話里面的醋勁兒。 他有氣無力地順著陳嘉澍的話應了一句︰“嗯,對……” 裴湛又想起來什麼似的摸摸他下巴,說︰“但是好像林總的牙沒這麼齊。” 陳嘉澍真是要被他氣笑了。 他懷疑這人被他操傻了吧,怎麼感覺今晚迷迷瞪瞪的,平時那麼精明,怎麼今天反應變慢了不少。 裴湛那頭還在專心致志地研究陳嘉澍的牙。 陳嘉澍就又開始了,他把裴湛翻過來壓著裴湛,擠在他耳邊說︰“林總咬過你啊,你怎麼知道林總牙印長什麼樣?” 他在裴湛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又說︰“林總會也這麼干你嗎?” 陳嘉澍這人涵養太好了,他家教不錯,很少說這麼直白露骨的髒話。 裴湛好像就沒怎麼听他罵過髒字,冷不丁在床上听到一句,感覺自己渾身都麻了,又正好被弄到要害,他快要忍不住了,表情痛苦地回頭去和陳嘉澍接了個濕淋淋的吻。 親完了裴湛這才反應過來陳嘉澍在吃醋,他斷斷續續地逗陳嘉澍笑︰“沒,林總又不是屬小狗的,她不愛咬人。” “我也不屬小狗啊。” “你是愛咬人的小人。” 陳嘉澍又說︰“我只咬你。” 裴湛蹭著他側臉低語︰“那我只給你咬好不好。” 陳嘉澍笑著揉他腦袋,再次探臉過去吻他。 總之,還是睡得太遲了。 裴湛睡著之前表示下次可以早點開始不然熬夜傷身體,陳嘉澍欣然同意,並且由衷地為這個下次而高興。 …… 裴湛是被陳嘉澍的胡茬給扎醒的,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陳嘉澍拿著電話給他看。 是林語涵的電話。 外面天還沒亮呢,林語涵就給他打電話過來了。 他有點做賊心虛地接起來,發現林總比他還做賊心虛︰“小裴你人呢?沒睡家里啊?” 第153章 裴湛心說你問的哪個家。 林語涵也沒追問,只是說︰“準備收拾收拾回去給我媽和爺爺敬茶了你趕緊的回來。” 裴湛應了一聲。 林語涵在那邊繼續說︰“那我先去準備,你好了叫我,我來接你。” 裴湛說了一句“好”。 雖然不知道她要準備什麼,但還是很乖地說了“好的”。跟企業員工在老板發完通知之後打“收到”沒什麼區別。 然後對面電話就掛了。 陳嘉澍抱著他,問︰“媳婦要去見公婆了?” 這次裴湛很明顯地听出來這人吃醋了。 裴湛笑著說︰“別亂說,我們回去談事兒呢,語涵近期要開個大項目,今天她得回去跟她家里人商議,我就是去當花瓶的。” 陳嘉澍七彎八拐地叫了一聲︰“哦,語涵啊。” 裴湛立馬改口,說︰“林總。” “叫的挺親熱。” 裴湛沒法了︰“叫林總也親熱?” 陳嘉澍開始胡攪蠻纏︰“你怎麼不叫我嘉澍?” 裴湛想了一下感覺有點惡心,他說︰“能別這樣嗎?” 陳嘉澍沒忍住笑。 他倆湊一起樂了。 “不逗你了,”陳嘉澍把人抱懷里摸了摸,說,“有事早點去辦吧,我等你回家吃飯。” 裴湛本來想說晚上他就不來了,可是陳嘉澍提了這麼一嘴,他又有點想來,裴湛就說︰“好。” 陳嘉澍吻了吻他後頸,說︰“去吧,我起來給你弄點吃的。” …… 起來的時候裴湛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錯位了,其他地方倒是還好,主要是腰不能彎不然酸得他站不住。 幸好下床的時候陳嘉澍托了他一把,不然他整個人能從床上跪下去。 到底誰不行很明顯了。 陳嘉澍得意地出門了。 裴湛不是很能理解,自己這麼一周定期去健身房打拳跑步還吃營養餐的怎麼就直接被陳嘉澍弄到過勞了,他這個樣子去見林語涵,她恐怕一眼就能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裴湛捂著自己有牙印的那塊脖子出門︰“都怪你,陳嘉澍,說了昨晚輕點咬。” 陳嘉澍靠在門口給他喂蒸餃,不一會兒一盤都給裴湛喂下去了︰“你當是林總咬的。” 這茬兒居然過不去了。 裴湛咀嚼著嘴里的吃的,回頭看了看玄關的落地鏡,抱怨道︰“太明顯了。” “沒人盯著你這個看,”陳嘉澍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裴湛嘴里,“又不是流氓。” 陳嘉澍話音未落,林語涵的電話就到了。 她在那頭講︰“喂?小裴?我到觀滄海了,你下來了沒?” 第125章 新婚 流氓林語涵有一眼沒一眼地盯著裴湛的脖子看。特別是那個牙印,感覺她的眼神如果是實質的,他脖子上那牙印估計都能被拋光了。 裴湛忍無可忍地說︰“看路啊林語涵,不然我來開車吧,你剛差點把前面車屁股鏟了。” 林語涵也忍無可忍地說︰“老公!你怎麼就背著我去偷腥了?” 裴湛再次強調︰“私下的時候請不要叫我老公。” 林語涵就眯著眼笑。 笑了沒一陣,她又打趣裴湛似的說︰“你這是跟哪個小妖精出去玩兒了,小裴你不是以潔身自好著稱的嗎,總不能我去陪我老婆了你不高興就出去隨便找人睡了吧?” 睡是睡了,但不是隨便找的人。 他覺得昨晚的情況還是太難以概括說明,但是還是要和林語涵提前說明一下,以免東窗事發,他們毫無準備。 裴湛和林語涵簡單概括說明了昨晚的情況。 “所以陳嘉澍就哭了兩嗓子你就心軟了?”林語涵故意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笑他,“你你你,小裴呀,你真是不爭氣。” 這種事情動動腦子都知道,林語涵又不是笨蛋。她看人太準,裴湛這人以前就心軟,現在長大了,變成了嘴硬心軟,看著不好接近,其實想要誰不想要誰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他……”裴湛垂眼說,“他說他知道錯了。” “哦,他說他知道錯了就行了啊?”林語涵笑著說,“你怎麼這麼好糊弄啊?” 裴湛耳朵有點發紅,他似乎在找借口,找了半天才說︰“其實我後來對他也不好,欠得也挺多的,我一樣對不住他。” “那是他活該,”林語涵不滿地說,“誰讓他以前那麼對你,有的時候不珍惜,沒有了才後悔莫及,小裴你就是人太好了。” “算了語涵,”裴湛嘆氣,“我不想再折騰下去了。” 林語涵輕笑著說︰“你心疼他啦?” 裴湛不說話,他默默看著窗外。 林語涵夸張地講︰“沒出息啊。” 裴湛半晌才說︰“是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林語涵立馬就明白了,她心里門清地說︰“好啦我都懂,你放不下他,你一直放不下他……但你就不怕嗎,人生易改,本性難移,陳嘉澍以前的性格那麼差,你就不怕重蹈覆轍嗎?” 裴湛喃喃低語︰“我……” 當然怕啊。 怎麼會不怕呢? 原諒比記恨更需要勇氣。 裴湛深陷其中,怎麼會不怕呢。 可他能怎麼辦呢。 他就是松口了。 裴湛思索著說︰“你和儲妍重新在一起的時候怕嗎?” “我怕個鬼,我老婆可不愛欺負我,”林語涵馬上反駁他,“她可沒像陳嘉澍對你那樣對我,我後來可是從我老婆那兒听了你們不少的事,據說陳嘉澍當年可是把你欺負狠了。” 裴湛感覺林語涵現在就像個護崽子的老母雞,看陳嘉澍就氣不打一處來,鼻子不是鼻子眼兒不是眼兒的。 林語涵有一眼沒一眼瞟他︰“他以後要是對你不好,你可別來我跟前哭啊。” 窗外的風景瘋狂往後倒退。 裴湛沒有說話。 “哎,算了,說你也沒用,”林語涵數落到一半又開始愁,“你要是真的挨了他的欺負,就回來找我吧小裴,想想你也怪可憐的,受了委屈也沒什麼人能幫你。” 裴湛家里的事情她大多是知道的。 都說人受了挫能回家避避,他連家都沒有,他什麼都沒有,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身邊父母兄弟都沒有,他本人又是個悶頭吃苦的性格,出什麼事都不愛和朋友說。 她知道命這種東西天生的,有的人剩下來就是要受苦的,但裴湛這也太苦了。 林語涵一邊開車一邊說︰“我家里那幾個弟弟都比你混賬多了,二十好幾的人什麼事也做不好,還要靠我媽和爺爺接濟……他們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也不用非爭亞信這塊大餅了。” “你說說,我這人,有頭腦有手腕,是不是,天生的聰明人,做什麼做不好,要是沒有亞信這個擔子,我就自己做點我想做的,家里的那攤子破事我一個都不管,讓他們自己操心去,”林語涵幽幽說,“我就想跟我老婆一起好好過日子,但這事兒一時半會兒還辦不成。” “這幾年你跟著我,”林語涵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她又很坦白地說,“我是真把你當親弟弟,要是陳嘉澍對你不好,你就來找我,我替你還手。” “不用。”裴湛輕聲說。 林語涵沒好氣地說︰“你話可別說太死。” “放心吧姐,”裴湛微微笑了笑,“我也不會任人欺負的。” 林語涵輕嘆︰“他最好是能好好對你。” 裴湛沒忍住笑了笑︰“他應該會的。” “哎,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們兩個藕斷絲連,剪不斷理還亂的,最後肯定是要在一起的,我就這麼提醒著提醒著你還栽進去了,”林語涵痛心疾首,“真是好白菜全被豬拱了。” 裴湛對她的話不做評價。 林語涵又說︰“不過你去找他也好,當解悶了,就當找個人形寵物玩兒,我跟你雖然是假的,但每次偷偷背著你去陪我老婆還挺過意不去,你去找陳嘉澍了,我找儲妍才不會有那麼多負罪感。” 裴湛知道這都是她安慰自己的話。 其實林語涵並不是很喜歡陳嘉澍。她討厭陳嘉澍的目空一切。她不單單不喜歡陳嘉澍,還不喜歡所有這些被家族培養好的繼承人們。 她和他們不一樣,跟他們混在一起格格不入,就是個異類。 但就是這樣一個異類,才顯得她出類拔萃。 倆人一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到了林氏老宅,下車她才把她脖子上的絲巾拿下來,那絲巾她戴了一路了,上車的時候裴湛還問她勒不勒,要不要下了。 林總嚴詞拒絕了。 她說自己冷。 冷個鬼。 車里分明都開著暖氣,熱得人心慌意亂。 她到家了,下了車,反而把絲巾拿下來了。 裴湛一眼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吻痕。 他忽然知道林語涵今天心情為什麼這麼好了。 第154章 怪不得林語涵對他的行為表現出了不同意但默許的一個狀態,因為她自己也干了一樣的事情,甚至可能更早就開始了。 不過裴湛並不介意。 既然林語涵和儲妍是真心的,他就不介意。他倒是比誰都希望她和儲妍能好好的。 林語涵回家了也不避諱,很顯然已經想好了,她準備把這些都推到裴湛的身上。簡直與裴湛不謀而合 裴湛也說不出什麼打趣的話,只是在她脖子上輕飄飄地看了一眼,然後就跟著林語涵進去了。 他倆去敬茶的時候真是差點被林家長輩那個笑臉給打趣死。 裴湛臉皮薄,人一說他就害羞,這正好符合了小夫妻新婚的情況。林夫人怎麼看裴湛這新姑爺怎麼滿意,說她們家沒什麼能送的,就又給裴湛包了點藏品送過去了。 他還不好意思收。 林語涵摁著他說︰“你就收下吧,你的就是我的,我媽給你,你就收著。” 裴湛听林夫人那意思是他倆抓緊,最好是過段時間就要個孩子,等正好林語涵又要接手亞信,他們想湊個雙喜臨門。 听了就覺得累得慌。 首先生孩子這個事兒對女人的損傷太大,他都不懂為什麼林家這麼著急讓林語涵懷孕,其次就是,這孩子怕是生不出來了,他不會踫林語涵,更不可能跟她有個孩子,恐怕這群長輩的期望要落空。 看上去昨夜他倆是甜蜜的度過了新婚之夜,但實際上是各自去了各自的家出了各自的軌,只能說事情不能看表面。 長輩打趣,裴湛也不能反駁,他在旁邊賠了一溜的笑,這時候林語涵她正好也說項目說得激烈,他們一家子正其樂融融地談後續,裴湛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今天是婚假,公司不可能有什麼事兒,他估摸著這個點給他打電話的,不是約他出去玩的富二代,就是找他有私事要處理的朋友。 裴湛把電話拿出來一看,發現是陳國俊的秘書。 他狐疑地皺眉。 好久沒聯系了。 他和陳國俊自從國慶之前吃了頓飯,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陳國俊事物繁忙,顧不上裴湛也是經常的事情。這種事情也是見怪不怪了。 突然聯系他也正常,說不準是想要約他吃飯。 但……這個節骨眼聯系他也不由得裴湛提心吊膽。 畢竟他昨天晚上剛和陳嘉澍…… 也有可能是陳國俊知道這事了。 接起電話,裴湛走到外頭的花園里,電話那頭有點亂,說話的居然不是陳國俊的生活秘書,而是陳家老宅的管家。 他這幾年年紀也大了,講話不像年輕時那麼溫和,有些低沉的滄桑,不知道為什麼,在這通電話里,裴湛听起來更覺得他疲態盡顯。 管家情緒似乎有些不對,他接通電話,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裴少爺,祝您和林小姐新婚快樂。” 裴湛應答道︰“謝謝。” 管家又說︰“先生給您的賀禮您收到了嗎?” 昨天晚上的情況太過混亂,他和林語涵沒有清點完賀禮就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直到現在裴湛也不知道陳國俊昨天到底送了什麼。 可管家問起來他還是說︰“收到了,謝謝陳叔叔。” 管家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先生說……那份賀禮太薄,他送的有些唐突了,想請您回家一趟,他想再選一個更好的送給你。” 裴湛皺眉。 什麼禮物還要他親自去拿? 一般陳國俊給他送東西都是派人送來,很少叫他親自回去。這不是要送她東西,而是要見他的借口。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管家那頭沒有多說,好像那邊的情況更加喧鬧了,裴湛想听清對面發生了什麼,卻怎麼也听不清,他只听到管家說︰“裴少爺,您先回來吧,有什麼話回來再說。” “好。” 裴湛掛了電話,心里卻漸漸覺得不對了起來。 -----------------------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晚上回來再寫吧,今天事情太多了[化了] 第126章 別離 裴湛回陳宅要開好一會的車,老宅在寧海市外靠山的別墅里,要先過一個度假區。 他借口自己要見客戶,先從林家離開了,走的時候還和家里的長輩一一道了歉,開到陳宅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這座房子他幾乎沒回來過。 小時候站在門口往里看,看見的是深不見底的富貴和冷漠無情的輝煌,這座古色古香的別墅就像個毫無聲息的囚籠。裴湛那時候死了父親又沒了母親的庇護,孤獨地帶著少的可憐的行李站在門口,回頭看見了陳嘉澍出去打球回家的陳嘉澍。 少年的陳嘉澍明明那樣生人勿進,可裴湛就是從他的眼里看出了與這里格格不入的活氣。 好像看著陳嘉澍身上的活人氣,他也能奇跡地枯木逢春。 那一眼他就怦然心動。 時隔多年,他再次回到這里,竟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覺得這房子也沒有那麼嚇人,似乎也就是個普通宅子了,就是裝潢的好一些,精致一些,到處都透著一股富貴人家的雍容,陽光打在上面,暖融融的,像是座臥在山里的藝術品。 裴湛在門口站了一陣,一步步邁過台階走上前去。 按上門鈴,管家很快來敲門。老管家的臉色很不好,像是經歷了什麼大變故,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頹唐。他看見裴湛,先恭敬地叫了一聲“裴少爺”,然後拉開門,把裴湛往里引。 一樓的客廳里坐著幾個人。 剛才管家拉開門的時候裴湛就已經透過門縫看到了。 有幾個熟面孔。 這些人里有不少裴湛都見過,從前他也在寰宇討生活,與這些人自然都打過交道,有幾位還曾經懷疑過,裴湛是陳嘉澍的私生子。 直到後來裴湛離開寰宇,這些謠言才隨風而散。 在這里看到這些人,裴湛有些意外。 這些都是陳國俊的親信,左膀右臂的嫡系,陪他打江山的肱骨之臣,以及後來扶持的後起之秀,國內寰宇的骨干應該都在這兒了。 這是要做什麼? 裴湛心里閃過疑竇。 但是他面上不顯現,只是客氣的和他們打過招呼,然後老管家才在他身後提醒︰“裴少爺,上樓去吧,先生在上面等你。” 裴湛和這幾位都寒暄過,然後說了一句“失陪”才跟著老管家走上樓去。 他漸漸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心慌。 這股心慌跟了他一路,在上樓的這一小節台階里被發揮到了七上八下。裴湛感覺有點喘不過氣。 他看著老管家佝僂的後背,忽然心里有了一個荒謬的猜測。 陳家一定出什麼大事了。 裴湛在這一瞬間福至心靈,似乎終于知道自己持續不去的膽戰心驚是從何而來,並且在這幾步路里很快地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為什麼管家用了陳國俊的秘書的電話叫他回來? 電話里的那些混亂聲響是從何而來? 樓下這些人是要做什麼?陳國俊為什麼叫這些人來家里?陳國俊又為什麼要打電話叫他來家里? 裴湛心亂如麻,又在這一團亂麻里很快的理出了頭緒。 陳國俊見老了,特別是這兩年,他的白發蒼蒼和他的行將就木幾乎是從那具干枯的里透出來。 裴湛以為是寰宇的業務太忙,而陳嘉澍在商場的風浪里羽翼漸豐,開始不服管教,甚至一貫溫順的裴湛又逐步脫離他的掌控自立門戶。 他有心無力,已經再駕馭不了寰宇這龐大的商業帝國,也再不能掌控他養大的孩子們。 陳國俊老了,這再正常不過。 可也有不同尋常之處。 他老的太快了。 這幾年裴湛與他同桌吃飯,覺得這座曾經壓到他喘不過氣的大山,似乎也不再那樣難以逾越。他看見陳國俊的眼楮時常渾濁,裴湛遲鈍地以為,那是思念所致。 他以為陳國俊只是太思念他父親。 這些年陳國俊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模糊,有時候像是透著他在看某個人,有時候又是切切實實地在看他。甚至裴湛有時候也分不清,這個對自己亦師亦父的人到底看著他的時候在想誰。 陳國俊這兩年對裴湛說的最多的就是——我昨天又夢到書柏了,他說他想我了。 那種語氣又遺憾又解脫。 像是有什麼人在等著他。 裴湛腦子里輕輕把這兩句話轉個彎,耳邊老管家在電話里的語氣一閃而過。 裴少爺,你先回來吧,有什麼事回來再說。 裴湛越過老管家枯瘦的脊梁往樓上看。 他似乎猜到了個石破天驚的事實。 陳國俊可能是要不行了。 陳國俊怕是要死了。 …… 似乎是要驗證裴湛的猜測似的。 上了樓,他發現樓上擠滿了人。 第155章 二樓主臥是陳國俊的臥室,門口站了一些身穿白大褂的男男女女,似乎在激烈地討論什麼,他們隔壁則站了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有一些裴湛見過,有一些裴湛沒見過,領頭的人裴湛很熟悉,那是寰宇法務的負責人盛笠,從前在海外還帶過裴湛一段時間。 見了面,裴湛得叫他一聲老師。 可是現在不是寒暄的好時機,裴湛只與盛笠點頭打了個招呼,就跟著老管家到了陳國俊臥室的門口。 老管家敲了敲門,說︰“少爺、先生,裴少爺來了。” 房里沒有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房門才被里面的人打開了個縫,陳嘉澍面無表情地拉開門,站在門口盯著裴湛。 他沒有表情,但臉上的神色透著一股散漫,看他的眼神看不出絲毫信息。 陳嘉澍垂眼在裴湛臉上看了一圈,最後慢悠悠地掃到了裴湛脖子上的牙印,嘲笑似的嗤了一下︰“你新婚之夜挺激烈啊?” 這語氣官方得像兩人有仇,沒人看得出來他們昨晚還滾在同一張床上。 裴湛木著臉沒說話。 陳嘉澍不透氣似的地松松領帶,對裴湛說︰“陳董要見你。” 裴湛和他對視。 下一刻,陳嘉澍壓低了聲音,卻能讓周圍的人恰好听見他的話︰“小裴,陳董要單獨見你。” …… 裴湛坐在床邊。 臥病的陳國俊看上去氣色不大好,他應該病了很久,整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沉沉的死氣,裴湛沒問他生了什麼病,但卻肉眼可見的能看出,陳國俊活不久了。 他心情復雜地坐在床邊,平時極會恭維的嘴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陳國俊也沒說話,他最先看到了裴湛脖子上的牙印,目光緩慢地在上面轉了一圈,又禮貌地收回。陳國俊似乎介意地皺了皺眉,然後又笑著說︰“你結婚了小湛。” 裴湛點頭,他知道陳國俊那個皺眉的意思,自己伸手捂住了脖子上的牙印。 他知道,這個牙印太突兀了,不能留著,不然就不像裴書柏了。 可陳國俊卻出乎意料地擺擺手,說︰“不用捂著了,你長大了,總會有自己的生活。” 裴湛就又把手拿下來了。 陳國俊笑著看了看他,說︰“林語涵這個姑娘怎麼樣?” 裴湛似乎有點沒懂為什麼陳國俊問這個,但他還是很誠實的回答了︰“她很好,人很不錯,性格開朗,為人闊綽講義氣,做事比較果決,也是個有自己主意的人。” 這全是林總當合作伙伴的優點。 但當老婆的他一個沒說出來。 甚至林總私下和人相處的脾性他都沒說,因為說多錯多,他怕陳國俊看出什麼來,干脆選擇不說。 陳國俊听了卻笑了笑,說︰“她對你好嗎?喜歡你嗎?” 林語涵對他算很不錯了,裴湛覺得朋友的喜歡應該也算喜歡,于是就答︰“她對我很好的,也算很喜歡我。” 陳國俊點頭︰“那就好,後面我去見你爸,也好交代了。” “很嚴重嗎?”裴湛關切地看著他。 陳國俊笑了笑︰“肝癌晚期,早期治療過,後來又復發了。” 裴湛皺眉︰“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陳國俊很平靜地接受死亡︰“海內外的專家都找過了,沒辦法,只能拖著,說不準哪天就要出事。” 裴湛一時間有點難受。 這些年陳國俊對他的掌控從未停止,這些窒息的監視和控制令裴湛心力交瘁,可是陳國俊也是這些年除了裴書柏和喬青蓮以外,這個世界上唯一願意管他的人。 陳國俊沒有給他父母的愛,卻對他盡到了父母的職責。 這已經很難得。 這些年,陳國俊替代了一些他父親的角色,教他如何為人處世,也在他身處難關時為他脫困。 甚至在當年,他和陳嘉澍那樣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做了那麼多荒唐的事,也是陳國俊告訴他,那樣的陳嘉澍不值得他委曲求全。 如果沒有當年的分開,裴湛一直留在陳嘉澍身邊,不會有好下場,不是會變成李隕河那樣任人擺布的廢物,就是會變成第二個死不瞑目的裴書柏。 不管陳國俊出于什麼目的,讓他們兩個人分開,對當時的裴湛來說都是最優解。 這十年,他們都長大了。 只有長大才能把以前看不透的事情看透。 十八歲的陳嘉澍不會愛人,只會害死他。 裴湛心里是感激陳國俊的。 不論是在什麼時候他都謝謝陳國俊,哪怕陳國俊也有錯。 雖然談不上喜歡這個把他養大的人,但裴湛還有良知,他知道一飯之恩千金難還,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卻沒想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他只來得及掙扎著走出陳國俊的控制,還沒來得及報恩,陳國俊居然就要死了。 裴湛有點鼻酸地說︰“您……您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情要囑托給我的嗎?” “沒什麼放不下的了,放不下的早就沒了,”陳國俊和藹地笑笑,“現在心里記掛的孩子,就只有你和嘉澍……” 裴湛一時間有點崩潰。 他本來就敏感,這兩天經歷的事情太多,情緒反復大起大落,此刻終于決堤了。 “小湛,”陳國俊伸手,像是想摸他的頭發,“你別哭了。” 裴湛兩只手絞緊了,他強忍淚水,聲音嘶啞地問︰“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第127章 病重 陳國俊無奈地看著他。 裴湛不敢與他對視,只是默默流淚。 “那時候還不知道結果怎麼樣,”陳國俊笑著摸摸他的頭,說,“我也沒有告訴嘉澍,怕你們擔心。” 裴湛的眼淚就此止不住。 他從沒想到自己這麼脆弱。 或許他從來就沒有堅強過。 他這些年每往前走的一步都在失去,他不停地告訴自己這理所應當。長大就會失去,每一次成長都是殺死過去的自己。裴湛每次做選擇時拋開得那樣干脆,只有自己知道沒有一個是他想要主動放棄的,前途和愛情,親人和事業,看似是他做的選擇,其實是他毫無選擇的余地。 一切都是被時間推著往前跑。 從父親去世,到母親拋棄,再到愛人怨懟,他活了快三十年,好像從來都沒有真的得到過什麼。 時間真是個殘忍的劊子手,裴湛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年來他耳邊好像總在響來不及。他來不及,陳嘉澍來不及,喬青蓮來不及,陳國俊也來不及。 如今陳國俊也要走了。 他曾經真的把陳國俊當成自己可以依靠的父輩,哪怕這樣的依靠讓他手腳上枷鎖遍布。 眼前這個男人就這樣代替了裴書柏,在裴磕磕絆絆的生命里,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這時候哭也不知道是為了陳國俊哭還是為了當年那個當著他面一躍而下的父親哭。 裴書柏死的時候他沒哭過。那時候他反而很慶幸,覺得他爸爸終于解脫了。 其實陳國俊也解脫了,如今,他終于能去見他想見的人了。裴湛應該為他高興,可不知道怎麼了,此時此刻他就是傷心欲絕。 積攢了十一年的喪父之痛在此刻噴涌而出,裴湛泣不成聲,他說︰“對不起……” 陳國俊摸摸他的發頂,像在撫摸孩子︰“不用道歉。” 裴湛還是固執地說︰“對不起。” 陳國俊就笑著說︰“小湛,你長大了。” 長大了就不能再亂掉眼淚了。 裴湛盡力忍耐。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 陳國俊也不阻攔,就這樣笑著安慰他。 “其實我都知道,”裴湛忽然開口,他抱著手臂,哽咽著說,“是我爸對不起所有人……我爸他……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媽,我也對不起你……” 陳國俊有點愣怔︰“你……” 裴湛抬眼看他,那張神似裴書柏的臉上帶著點怯生生地愧疚,那一瞬間,似乎有點讓陳國俊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誰。裴湛只有臉像他爸爸,其他哪里都不像,陳國俊心里太清楚了。這十年來他從沒分錯過,直到今天才有些恍神。 他們無聲地對視著。 裴湛無助地講︰“回國的那一年,我找到了他給你的信。” 陳國俊皺眉︰“什麼?” “他死之前……”裴湛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給你留了一封信,我去年回整理老家的房子,在爺爺的牌位底下找到了這封信。” 陳國俊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半天才問︰“信呢?” “現在在我家里,我……我都知道了,你們以前的事情。”裴湛欲言又止,他一年來沒有和任何人講過這件事,剛開始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也震驚的消化了很久,直到現在他都不能接受。 裴湛難以啟齒地說︰“我以為……我不知道,是我爸先騙的婚,也不知道是我爸先背著你去和我媽領的證,我一直不知道他有錯,我拿到信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怎麼交給你,我沒臉交給你。” 第156章 其實裴湛拿到了兩封信。 一封是給陳國俊的,一封是給他的。 當年這兩封信應該在裴書柏死後就寄出去,不知道出了什麼原因,陰差陽錯的沒有寄出,最後被壓在了爺爺的牌位底下。壓了十年,直到裴湛回國去老房子找小時候只見過幾面的爺爺奶奶,才找到了這兩封信, 給裴湛的那封信里詳細的復述了裴書柏當年和陳國俊的事情。 裴書柏交代他,要好好照顧媽媽。 在生下裴湛之前,其實喬青蓮還曾有過一個孩子,但是當時裴書柏和陳國俊在家里偷情的事情被她撞破。 自己愛了很久的男人居然在外面挨別的男人的操,而且他們在外面亂來就算了,還要帶到家里來搞。她那時候還沒有那麼愛賭錢,有歌舞團的正經編制,甚至那時候她趁著產假還在藝術學院進修。 她也前途無量過。 打開房門的時候,她氣急攻心,流產了。 那個孩子是個已經成型的女孩。 那是裴湛的姐姐。 裴湛回國後時不時去裴書柏墓前坐坐,有時候是為了把自己那些不方便和別人說的心思都說出來,另一方面,他也在提醒自己,他提醒自己不要走裴書柏的老路,既然已經和陳嘉澍分開,那就別再舊事重提,這麼不清不楚地藕斷絲連對誰都不好。 他一直反復地給自己劃線。 不能越界。 他要和陳嘉澍清清楚楚的,他不能再犯和他父親一樣的錯。 裴湛幾乎病態地把陳嘉澍從自己的生活里剔除,他不管自己愛還是不愛,他只是不想再鑄成大錯。哪怕他和陳嘉澍的情況,與他們的父輩並不相同。 他只是怕了。 可愛意就像是詛咒。 他越是拒絕,越能感覺到自己要克制不住的愛。 大概人就是賤皮賤肉。 陳國俊似乎也想到了這段往事,他也看出裴湛的六神無主︰“你爸爸他……膽子太小了,家里讓他結婚,不結婚你爺爺奶奶就自殺,他也沒辦法。” 沒辦法算清楚誰對誰錯。 裴湛垂著眼流淚。 既然結了婚,就和喬青蓮好好過日子,他欺騙了喬青蓮的感情,把她變成那樣,又負不了責,最後直接撒手人寰。 看到這封信時,他記憶里那個好好先生一樣的爸爸徹底粉碎。幸好裴湛已經長大了,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只花了三天就接受了自己父親也是個爛人的事實。可他再也沒法面對陳國俊,哪怕知道,陳國俊和裴書柏一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他良心不安,他會愧疚。 他對這十年的養育之恩心存感激。 當年的裴書柏就那樣可惡,他一邊引著喬青蓮去愛他,一邊又和陳國俊糾纏不清。兩個家庭這麼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最後倒霉的居然是裴湛和陳嘉澍。 裴湛和陳嘉澍的人生就這樣被他們這些人毀得干干淨淨。 裴書柏不是好人,他害了裴湛和喬青蓮,陳國俊也不是好人,他害了陳嘉澍和他媽媽。 他們兩個髒心爛肺,天生一對,活該不得好死。但裴湛又覺得好像事情變成現在這樣,也不完全是他們兩個的錯。 誰都有錯,又誰都沒辦法。 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居然也不知道該去怪誰。 裴湛的心情復雜,他被對錯愛恨夾在中間,拉扯得快瘋了。他抬頭看陳國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是哽咽︰“對不起。” 陳國俊笑著搖頭︰“小湛,不是你的錯。” …… 陳國俊把裴湛留下說了一陣話,最後和他商議了他過世後寰宇股權的問題。陳國俊也沒有明說後面的股權安排,但裴湛大概听了一下他的意思,陳國俊好像不打算把他手頭所有的股權都轉給陳嘉澍。 裴湛猜測可能有一部分他要給他夫人? 畢竟結婚這麼多年,陳國俊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夫人和陳嘉澍,他把股權給他們兩個也正常。 這些話聊的七七八八,裴湛就退出去了。 陳國俊已經說了太久的話,他累了,要休息,他和裴湛說︰“你不必天天住在家里吧,我病了的事情,不要向外透露,寰宇有人不安分。” 他這樣篤定,看來前段時間陳嘉澍得了不治之癥的假消息也是寰宇內部的人放出的假消息。 其實真正生病的人是陳國俊。 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所以假消息漫天飛,塵囂甚上地在混淆視听。 可能有心之人看到陳嘉澍在醫院跑進跑出,所以就用這個謠言去攪渾水,想把寰宇內部攪亂,這樣可以趁亂去撈好處。 不讓泄露消息,代表是他們父子還沒有找出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現在陳國俊也不確定,所以按兵不動,拖著最好。 裴湛也知道他的意思,表示了自己不會出去亂說。 陳國俊又說︰“今晚在家里吃了飯再走吧,叫阿姨,做幾個你喜歡吃的菜,吃了再回去。” “好。”裴湛公司離這里實在太遠,留下吃個便飯也好,他們也很久沒見了。不過也只局限于吃個便飯,要是每天住在這里,上下班通勤都困難。 他扶著陳國俊躺下,房間里的儀器滴滴作響,裴湛一眼也不敢多看,他安頓好了陳國俊就走出門去。 門外的人還沒散,陳嘉澍筆直地站在二樓往下看,他耳邊醫生正在說什麼,他不在意似的,有一眼沒一眼地往下審視著陳國俊叫回家的人。 陳嘉澍給陳國俊找了當地最權威的團隊,來專門給陳國俊續命,裴湛不懂醫,他原來倒是學了醫學,後來轉了法學,對治病救人的事簡直是一竅不通。 裴湛站在門邊,和陳國俊隔著人堆,輕輕對視一眼。 陳嘉澍看得出來他剛剛哭過。 裴湛眼尾的薄紅不會說謊。 陳嘉澍目不轉楮地看了他一陣,眼里的光不知道是揣度還是憐惜,他們就這樣遠遠地看了彼此一眼,那點不為外人道的依賴就默契地露了出來。 裴湛克制地躲開眼光。 他不敢再看,怕自己忍不住直白地去找陳嘉澍討一個擁抱。 第128章 偷偷 盛笠恰在這時走到陳嘉澍身邊,跟他說什麼,陳嘉澍戀戀不舍地收回傾注在裴湛身上的目光,回頭問他話。 看唇語應該是在問陳國俊的病況。 這里不宜久留,裴湛覺得悶,這樣大的房子卻悶的他喘不過氣來。裴湛下樓去到後院轉轉,以前他住在這里,卻不太敢隨意走動,只有他自己房間的一畝三分地才完完全全的屬于他。 太亂了,整個房間里都亂,人太多太雜,他看到就心煩意亂。 裴湛想到病重的陳國俊就難過。 他站在院子里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直到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 陳嘉澍把人摁進懷里,低聲說︰“別哭了,眼楮要腫了。” 裴湛被他抱得渾身一顫,他回頭看陳嘉澍,有點驚慌失措地說︰“你怎麼出來了?” “陳國俊要休息了,”陳嘉澍抓著他的手腕,環著人晃,“我不用陪著他,就出來陪著你了,我好想你。” 明明只分開半天而已,他簡直想裴湛快想瘋了。 陳嘉澍一秒也不想離開裴湛。 裴湛心髒漸漸跳得快起來,他害怕地往房間里看︰“這里不能抱,被看到了怎麼辦?” 陳嘉澍低頭親吻他脖子上的牙印,裴湛的心還懸著,他反應有點激烈,被吻一下就發抖,陳嘉澍細細地咬著他的牙印舔,到裴湛握著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才安慰他,“家里的人都走了,陳國俊都睡了……”他輕輕貼著他耳朵磨蹭,“不會有人看見的,你心跳得好快啊。” “萬一……”裴湛回頭看他,眼里的不安要溢出來了。他眼尾哭過的紅還沒消,看著像被春風掐紅的桃花花瓣。 明明還沒到開花的時候呢。 陳嘉澍在心里信馬由韁地想。 裴湛卻已經提前步入了仲春。 昨晚裴湛哭得太凶了,做到後來他幾乎說不出來完整的話,蜷縮在陳嘉澍懷里無聲地流淚,挨了吻就小聲哼哼,兩只眼楮迷離地半闔,里面像下了一場愛欲織成的雨。 陳嘉澍其實不喜歡他除了在床以外的地方哭。可是裴湛的心思太敏感,他太容易傷心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下午又開始因為這些事情流淚,陳嘉澍心都被他哭軟了。 他輕輕摸著裴湛的眼尾,又低頭親他眼楮,有點耍脾氣一樣地湊上去︰“以後你只許為我哭。” 裴湛的眼尾無辜地挨著吻,他依偎著陳嘉澍,終于感覺到了一點安心︰“你怎麼老這麼不講道理。” 陳嘉澍一邊親他眼楮一邊笑。 裴湛和陳嘉澍十指相扣,他一邊沉溺一邊清醒地呢喃︰“萬一有人沒走……” 陳嘉澍抱著他一點點往後院深處去,他說︰“那我們往里走一點。” 第157章 裴湛想說不行。 陳嘉澍就含糊地威脅他︰“那我就把你親暈了抱過去。” 這更不行了。 裴湛真是怕被他親。 昨晚的前車之鑒還在眼前。 現在一個色令智昏已經不足以用來形容裴湛,應該再加上一個色膽包天,一旦被陳嘉澍撩起來就什麼也顧不上了。 陳嘉澍看到他驚慌的眼神就樂了,他摸著裴湛的手背︰“你放心,其他人都被我送走了,現在家里就只有陳國俊和管家先生,他倆看到了頂多沖我倆發火。” 他緊緊握著裴湛的手,低聲哄人︰“我會護著你的,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我會告訴陳國俊,我說我愛你愛得要死了,我離開你就不行,所有的錯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強迫你的。” 裴湛不滿地看著他︰“陳董又不是蠢貨。” 十年前陳國俊就知道是誰的錯了。 陳嘉澍看到裴湛哀怨的眼神,眼里的笑都寵溺了很多,他煽情得夸張︰“我的心都被你偷走了,我真想告訴所有人我愛你。” 裴湛簡直想捂他的嘴︰“別說了我還沒離婚呢。” 陳嘉澍沒皮沒臉地說︰“那就偷情啊,我不介意當你和林總的小三,我等你來找我偷情。” 太不要臉了。 裴湛真是沒法和陳嘉澍講道理。 “你沒听過一句話嗎,不被愛的才是小三,”陳嘉澍放肆地逗裴湛,“你愛我嗎裴湛?” 裴湛再次回頭看他。 陳嘉澍就這樣默默地和他對視,他雖然在笑,眼里卻有汲取安全感的迫切,他又問︰“你愛我嗎裴湛。” 裴湛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臉。 陳嘉澍那麼自信的人,問他這句話的時候卻這麼膽怯這麼卑微。 好像在朝主人翻肚皮求寵的貓咪。 陳嘉澍抵著他的額頭說︰“你愛我嗎?” 裴湛不想輕易說愛,這種事太難長久了,他不求長久只求開心。 所以陳嘉澍再怎麼追問他也沒表態,只是仰頭輕輕吻了吻陳嘉澍的唇角,算作安慰。 陳嘉澍垂眼,他掩蓋住一閃而過的失落,然後又緊緊地抱住裴湛。 他們都各懷心思地沒說話。 過一會兒,他們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是管家。 裴湛想把陳嘉澍推開,陳嘉澍卻強硬地抱著他往院子草木的深處走。 陳家老宅有專門的人打理花草,後院是一片漂亮的中式園林造景,里面山水草木層層疊疊,很多角落都能藏人。 陳嘉澍從小在這里長大,對這園子里的邊邊角角比裴湛清楚很多。 老管家年紀大了,听不太清楚人聲,過來之前只是隱約的听見了裴湛和陳嘉澍在說話,他緩步走近,卻沒有看到兩位少爺的人,他四處張望,懷疑是自己听錯了,他之前也有過幻听的情況,說不定是錯覺。 但是他還是在園里叫了兩聲︰“少爺?裴少爺?你們在嗎?午飯好了。” “先生今天累了就不起來吃飯了,”管家四處轉了轉,“你們先來吃吧。” “少爺?裴少爺?” “你們在嗎?” “奇怪,剛才還听到聲音了……” “少爺?” 他叫了幾聲,還是沒听到回應,想想應該是自己听錯了,又拖著步子去別的地方找人。 他轉身離開許久,裴湛才被陳嘉澍抱著從假山背後繞出來。 裴湛被吻得暈頭轉向,陳嘉澍把他抱出來之後又抵在了假山上繼續親他。 剛管家跟他們就只有一山之隔,只要稍微探頭就能發現他們兩個大人男人擠在假山背後的洞里接吻。 只是接吻就很要命了。 陳嘉澍簡直是膽大包天。 管家找過來的時候裴湛的心都要停跳了,他放松警惕地張開嘴,陳嘉澍就吻得更深。他攫著裴湛舌又舔又咬,色欲燻心地想把裴湛吃掉。 裴湛一緊張就忘了換氣,吻起來就有點缺氧,沒和陳嘉澍糾纏一陣就渾身失力。他抱不住陳嘉澍的脖頸,就要滑下去的時候,陳嘉澍又撈住了他,把他緊緊摁進懷里。 抱得這樣緊,他更喘不過來了。 裴湛受不了,就討好地用指尖摩挲陳嘉澍的後頸,像在安慰一頭大貓。 可陳嘉澍壓根不吃這套。 陳嘉澍像是在報復裴湛剛剛沒有坦誠相待,親人的力氣又重又狠,很快裴湛就覺得自己的嘴麻了,等會可能就要腫。 他下意識推陳嘉澍,沒推兩下就被抓住。陳嘉澍的呼吸和他的交纏在一起,裴湛連嗚咽都被嚼碎了吞下去,他害怕地以為自己要窒息,眼淚顫抖著溢出來,陳嘉澍才高抬貴手地放過他。 裴湛大口喘息,他劫後余生地靠著陳嘉澍緩神。 陳嘉澍低頭吻了吻他的下巴,說︰“我愛你。” 裴湛整顆心都被他親麻了。 他差點就把“我也愛你”說出口。 …… 吃飯的時候嘴果然腫了。 裴湛不僅嘴腫了,還舌頭還被咬破了一塊,他吃飯不小心踫到就疼。 這是赤∣裸∣裸的報復。 裴湛也不知道他要報復什麼,但這一定是報復。 管家看著他的腫起來的嘴,說︰“裴少爺上火了嗎?” 裴湛悶悶不樂地“嗯”了一聲。 陳嘉澍愉悅地給他盛鴨湯,說︰“上火了喝點這個,降火的。” 剛陳嘉澍確實因為那個吻差點走火,但裴湛不同意,因為他的腰還痛,受不了這麼頻繁的折磨,而且要吃飯了,弄起來沒完沒了,飯估計都吃不成。 兩個人硬生生忍下去了,確實該吃點消火的東西。 裴湛覺得自己不是重欲的人,但是遇到陳嘉澍簡直跟吃了藥一樣,明明昨天晚上累成那樣,今天居然還能有這種精力。 他在心里思考,他倆大概也是有什麼病。 陳嘉澍坐桌上吃飯也不安分,有一眼沒一眼的看他的嘴,看兩眼他眼楮里就閃過笑意,像是在故意揶揄他。 裴湛裝看不見,耳朵卻一點一點變紅了。 兩人眉來眼去地坐在桌上吃了一會兒,裴湛忽然說︰“前段時寧海出了一條謠言,說是你重病不治,要死了。” 陳嘉澍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我老出入寧交大附院的緣故?” 裴湛端著碗吃菜︰“因為給陳叔叔請醫生嗎?” 陳嘉澍否認了︰“倒不是因為這個,我爸生病這件事兒,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他之前一直在國外治療,誰也沒透露。” 裴湛握著筷子的手一緊︰“所以說,真是你身體真出什麼問題了嗎?” 昨天晚上陳嘉澍崩潰著說了那麼多話,有一句裴湛記到了心里,那句話始終讓他提心吊膽。 他听見陳嘉澍說他生病了。 陳嘉澍卻沒說話了。 裴湛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有事瞞著自己,他試探地追問︰“你身體出什麼狀況了?” 陳嘉澍看了他一眼,說︰“我沒事,就是有點睡不著,去看看醫生。” “我看媒體說你去了很多次啊?”裴湛飯也吃不下去了,他審視著陳嘉澍,“你一直睡不著覺嗎?” 陳嘉澍不會告訴他,自己昨晚抱著他的時候是睡得最好的一晚。 不過他最近頻繁去醫院,也不完全是因為失眠,還有一些別的事情。 裴湛看了陳嘉澍兩眼,皺眉問︰“你不方便說?” 陳嘉澍點頭,說︰“等……等合適了我告訴你,好嗎?” “那我也不問了,”裴湛理解他們之間要保持一些個人空間,雖然他擔心陳嘉澍,但也並不想對他個人的生活進行全方位的入侵,“先吃飯吧,吃完飯我就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 作者有話說︰晚上12點之前還有一章 第129章 驚嚇 裴湛嘴上說著不過問,心里其實並不完全放心,他不是想窺探陳嘉澍的隱私,但也不能這樣就此不管陳嘉澍。 陳國俊的病瞞了他們這麼久,算給裴湛留下陰影了,他不知道陳嘉澍到底怎麼了,雖然一直說他不問,但心里始終提心吊膽。 所以他在回去的路上打了個電話給自己在寧交大附院當醫生的朋友,想拜托他給自己查查最近有沒有一個叫陳嘉澍的就診記錄,對方還真去系統里托人查了。 沒有。 朋友說沒有任何陳嘉澍就診的情況。 陳嘉澍在撒謊。 “你是不是搞錯名字了?”醫生朋友在那邊翻了翻,說,“有個叫陳嘉燁的,還有個叫程家素的。” “不是,就是陳嘉澍,”裴湛開車穿過度假區,回復道,“沒有就算了,可能我听錯了。” “你突然要查這個人做什麼?案子需要嗎?” “也不是,”裴湛搖頭,語氣十分謹慎,“就是朋友需要,查不到就算了,有空我再去問問他。” 對面也听出了他不想多說,也就不多問了,兩人說了兩句其他的話,就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第158章 裴湛這個婚假過得也是跌宕起伏,他回家把林夫人給他的藏品收好,忽然接到了一通電話。 他拿起手機一看,是夢達的李宇舟。 “裴律師,”李宇舟在電話那頭,“有空聊聊嗎?” 裴湛剛把林夫人給他的一個前朝的瓶子放上他書房的書架,這剛把東西擦干淨呢,電話就響起來了。 他接著電話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不遠處的趙韓洲大屏。 “李總,”裴湛看著窗外的鋼鐵高樓,寧海這座城就這樣冰涼地展現在他面前,“李總人貴事忙,日理萬機,怎麼有時間來和小佷我敘舊啊?” 李宇舟在電話那頭笑︰“哈哈哈,裴律師真不愧是打官司的,這口才就是好啊。” 裴湛也客氣的賠笑,他冷漠又疏離地和李宇舟打著太極︰“不敢不敢,李總過獎了,叫我小裴就好。” “那你也別叫我李總了,這多生疏,論輩分我也能當你叔叔。” 裴湛捏了捏指節︰“那就……李叔?” “不錯不錯,”李宇舟滿意地說,“這樣叫起來才親熱嘛,” “李叔,”裴湛听著電話回頭往樓下看,“您今天找我到底是有什麼事兒啊?” “沒什麼事兒,就祝你新婚快樂。我看張涵雅的合作社近來真是如日中天,听說你夫人在中間控股,小裴你也拿了不少股權?”李宇舟終于說了他的來由,“如今你手頭有不少可用資金吧。” “真是承蒙我太太抬愛,”裴湛嘴角輕輕勾起,他恰到好處的拿捏著一個溫柔的笑,說,“她自願贈送了一部分股權給我。” 李宇舟在電話那頭恭維︰“贈送了一半,賢伉儷還真是令人厭羨啊。” 裴湛慚愧地說︰“真是見笑了。” 李宇舟和他兩個人隔著電話笑起來。 裴湛這時候也不再想和這老狐狸打太極了,他捏著電話轉了個向,背對著靠在臥室的落地窗上,主動發問︰“李叔今天打電話給我,不是只為了寒暄吧?”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李宇舟跟他繞了一大圈,到這時候才真正地開始顯露意圖,“小裴,你手頭資金這麼多,有沒有考慮過去投資啊?” “考慮是考慮過,可市面上現在沒有什麼我覺得靠譜的項目,現在經濟還在恢復期,大頭都被人佔著呢,”裴湛沒辦法地講,“我這是沒有門路啊李叔。” “你是沒門路還是膽子小啊?”李宇舟壓低了聲音說,“近來的新聞你看了沒有?” 裴湛一個律師,一方面踩在金融風口上做投資,另一方面又打區域性的經濟案件,他在長倫消息靈通,最怕趕不上趟跟不上時代,不看新聞是不可能的。 全寧海最新的新聞他都是要先過目的。 經濟不比刑事,風口幾小時就一變,消息就是資本。 李宇舟話一說出口,他就知道這老狐狸的來意是什麼了,可裴湛偏偏要裝傻子,他听著李宇舟的話,明知故問地說︰“李叔說的是哪一樁新聞?” “別在這里給我裝傻啊,”李宇舟笑著打趣他,“寰宇的新聞,不信你沒看過啊,近來寧海都傳瘋了,說陳家那個大公子得了不治之癥了,你沒听說過嗎?” “听說了呀,”裴湛低著頭,他嘴上笑著,眼里卻閃過一絲陰霾,“說是得了什麼癌……” 李宇舟低聲說︰“那誰知道他得了什麼病,反正都在說他活不久了,沒到三十的人,就快死了。” 裴湛事不關己地“嗯”了一聲,然後心情愉悅似的笑了笑︰“李叔您這話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看八九不離十啊,陳嘉澍從去年年底回國就不在分公司工作了,他下屬都說他精神萎靡,整天看著無精打采魂不守舍的,最近不是傳說陳董都飛回國了,就為了看他那寶貝兒子,”李宇舟笑眯眯地講,“這事還真是有點兒說不準啊。” 裴湛皺眉想了想,他應了一聲︰“哦,那確實啊……” 李宇舟在那邊頓了頓︰“最近寰宇的股價……你看了嗎?” 裴湛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最近他們家股票跌的這麼凶,是因為這事兒啊?” 他裝得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其實寰宇的股份都收了好些了。 李宇舟在電話那邊說︰“是啊,近期寰宇股票不穩就是因為這個。” 裴湛這時候才故意後知後覺地說︰“那……李叔我得趁機買幾股了,寰宇這種企業死而不僵,以後肯定是要漲的啊。” 李宇舟見他這樣說,在電話那頭笑起來︰“小裴你真是有眼光啊。” 裴湛又開始謙虛︰“您真是過譽了。” “但就買上幾股,能賺幾個錢?”李宇舟在電話那邊循循善誘,“靠這幾股能發家致富嗎?” 裴湛沒說話。 “你天天起早貪黑的打官司,打了這麼多年,兜里也就那仨瓜倆棗,”繞了這麼久,李宇舟終于開始說明他的來意了,“給人賣命,哪有自己當老板來的快活?” 裴湛不敢輕舉妄動,他心思百轉千回的繞了一圈,試探一樣地說道︰“叔叔您這意思是?” “我之前听說你在海外,似乎是替陳董做事?”李宇舟也一樣試探,“我听別人說,你好像和陳董的關系不淺啊。” 裴湛立馬笑著否認,但他否認的也並非義正言辭,反而故意在語氣里摻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自得︰“這都是誰傳的風言風語啊,怎麼都說到您這里來了。” “小裴啊,”李宇舟以為自己靈敏地抓到了裴湛的弱點,他笑著講,“你跟我就不要偽裝了吧?” 裴湛笑著轉去外間,他給自己接了杯水,小口小口往下喝。 “海外有一陣兒都傳瘋了,說你是……陳董的親兒子,你今天就跟叔叔透個底,”李宇舟開口問,“你是嗎?” 這事兒傳起來也不稀奇。 裴湛上學的時候就一直在寰宇里工作,他剛開始在歐洲,後來去美國,多多少少和公司的人也有一些接觸。 加上陳國俊給他掛靠的身份又那麼不清不楚的,哪怕後來在他離職之後,陳國俊手底下的人做了一些清理,但依然還有一些風言風語留存。 這些與他接觸過的老狐狸自然查到了他那一套虛假的身份信息。 不少人都把他當成陳國俊的私生子,明里暗里聯系過他,讓他跟陳嘉澍打擂台。 只可惜,這些老東西的如意算盤落了空,裴湛後來不受陳國俊控制,直接脫離的寰宇的體系。 他另立門戶,跑去打官司,甚至在陳國俊的遮掩之下,他們找裴湛都困難。 之後這些想動歪心思的人才不了了之。 裴湛又听到這種話,也大概猜到了李宇舟的來意。 陳國俊病危的消息封鎖的很好,看來他的親信里沒有內鬼,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真正病重的人是陳國俊而非陳嘉澍,他們的迷霧放得簡直天衣無縫。 裴湛這時候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順著李宇舟的話往下說︰“這我哪敢說呀,我都不知道我媽媽是誰。” 李宇舟听他說這話︰“你和陳董做過親子鑒定嗎?” “沒做過,以前提過一回,”裴湛面不改色地撒謊,“陳董還跟我生氣了,說要拿家法打死我呢。” 李宇舟在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好一陣,等裴湛杯子里的水快要喝完了,他才忽然開口,說︰“陳董的性格是這樣沒錯,小裴啊,你真是有福氣的人啊。” 他那語氣篤定的像找著了真龍太子。 裴湛那一頭霧水,倒是沒想到說順著李宇舟說兩句話就能把人帶溝里。 他一時間開始質疑寰宇的高層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 不過裴湛心里想也沒表現出來,只是有些迷茫地說︰“李叔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听不明白了。” 他就這樣完美的扮演了不知情的私生子。 李宇舟在電話那頭篤定地說︰“你恐怕就是陳董的孩子。” 裴湛大驚失色︰“這不可能,我是孤兒,我父母都死的早,是陳董給了我一口飯吃我才……” “無親無故,為什麼要給你飯吃?”李宇舟無奈地說,“小裴你就沒想過這件事不對嗎?” 裴湛似乎還沉浸在這樣的震驚里無法自拔,他顫聲說︰“我……我去做親子鑒定……我……” 李宇舟胸有成竹地在電話對面說︰“不用做鑒定了,我這里已經有了一份鑒定,是關于你和陳董的,鑒定報告顯示,你就是陳董的親兒子。” 裴湛這次是真被嚇得愣住了︰“什麼?” 他喃喃低語︰“這不可能啊……” 李宇舟笑著說︰“沒什麼不可能的,陳董這麼多年在外面風流韻事一大堆,有兩個私生子,那不是司空見慣的事嗎?” 裴湛腦子飛速思考,還在想那報告是怎麼出來的。 他和陳國俊絕沒有血緣關系。 李宇舟手里的這一份親子鑒定報告,要麼是有人故意想要李宇舟看見的,要麼就是李宇宙造了一份假的來糊弄他。 第159章 不論哪種,這人的最終意圖就只有一個。 結合寰宇最近一路下滑的股價和陳嘉澍身上紛爭不斷的謠言,裴湛已經大概把事情想明白了。 可是他這時候一定要表現出震驚。 表現出慌了神的震驚。 所以裴湛老半天都沒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甚至無暇顧及那一份所謂的鑒定報告。 他只是不停的喃喃低語︰“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啊……” “小裴啊,不是叔叔不提點你,叔叔還是那句話,給別人賣命,哪有自己當老板來錢快?”李宇舟以為裴湛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在電話那頭演都不演了,“現在就有一個機會,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第130章 紛爭 裴湛調整著呼吸,可以裝出自己被這消息嚇得無法喘息的模樣,他含糊地問︰“什麼……機會……” “你就沒想過嗎,寰宇怎麼就一定得在陳嘉澍的手里呢?”李宇舟繼續說,“既然你也是陳董的孩子,為什麼你不能做那個,寰宇的掌舵人呢?” 裴湛疑問︰“我嗎?” “你現在手里有合作社的股份,還有家里的產業,背後又林氏,那麼多資金和人脈,能把寰宇不少散戶的股都兜下來了,”李宇舟運籌帷幄,“你叔叔我這里還有不少股……只要咱們倆合作,未來寰宇不就是你囊中之物嗎?” 裴湛狐疑地笑,他刻意的在那笑里藏了點躍躍欲試的興奮︰“李叔,你可別蒙我吧,我膽子小。” “險都不敢冒的廢物,就只能吃別人吃剩下的,”李宇舟催促,“小裴,你可得快點做決斷了。” 裴湛捏出一副被他鎮住的草包語氣,說︰“你讓我再考慮考慮……我……我還有些沒想清楚。” “時機可是不等人啊,小裴,”李宇舟在那頭持續加壓,“眼看著寰宇的股價今天又要跌停了,有些人已經等不及的要入場收購了,你可得早做決斷……恐怕沒多久寰宇就要變天,講不準還要私有化退市,到時候你可別追悔莫及了。” 私有化退市是不可能了。 李宇舟真是狗急跳牆了,什麼胡話敢往他跟前說。裴湛又不是不懂這個。 寰宇這麼大一個上市企業,產業鏈大而復雜,就算受電商沖擊它目前市場萎靡也是瘦死駱駝比馬大,能從股市里給它買到私有化退市那得是巴菲特級別的有錢人,還得人傻錢多,完全不算沉沒成本,並且對未來發展非常樂觀,要  往里砸才行。 裴湛目前手頭的各種股權和各種不動產加起來做的抵押貸款還不知道能不能和它一年的稅後利潤的持平。 “那……”裴湛臉色冷淡,偏偏拿出一副慌亂的語氣,“那我該怎麼辦呢李叔,我現在應該怎麼做才好?” “我算了算,你手頭資產在銀行也能貸出不少錢來,不說不動產和其余投資,光涵雅那個合作社的股權做股權質押也能貸一大筆,你用這筆錢去批量收購,”李宇舟破釜沉舟似的說,“哪怕你做不到控股,只要持股超過百分之十五,咱們倆和其他幾位股東聯合起來,也能掌控寰宇了。” 李宇舟可真是高看他裴湛了。 用已有資產做抵押貸款去侵吞寰宇百分之十五的股權,裴湛就是把自己都賣了,也沒那麼多錢。 裴湛買不起的。 但他沒多說,只是露出想要的猶豫︰“可……貸款收股,杠桿拉太滿,風險是不是有點太……” 李宇舟笑笑,他不再勸說裴湛,言外之意就是讓他自己掂量掂量這件事兒了。 裴湛退一步講︰“李叔您讓我再考慮考慮。” “那你先考慮,我等你消息。” “好。” 說完,兩人都掛了電話。 李宇舟今天這通電話太不對勁了。 裴湛都想不明白,自己這麼拙劣的演技,怎麼能把李宇舟給騙了?他今天簡直把自己演的像個草包,結果對面還真信了…… 李宇舟這種級別的老狐狸,怎麼可能看不出他在下套? 除非李宇舟自己早就鑽進了這個提前設好的套里。可是……為什麼他要主動進這個套呢? 裴湛一時間又有點想不明白。 雖然李隕河的丑聞確實影響了夢達的股價,但是那不算致命,畢竟李隕河並沒有參與夢達的直接管理,這是李家的家事,也只會片面影響。 但是今天的李宇舟十分的急不可耐。 他讓裴湛覺得,他迫切地需要裴湛這個借口。不管是為了什麼,裴湛只能借此推出李宇舟想接管寰宇。 李宇舟想要接管寰宇不稀奇,畢竟現在陳家亂成一鍋粥了,他想借機上位也不是沒可能,但……陳國俊手里的股權也是實打實的,創始人具有公司的絕對掌控權,就目前的局勢,他想做什麼都繞不過陳國俊。 所以這就需要裴湛這個私生子身份了。 如果按外面的消息,陳嘉澍病重,裴湛是陳國俊的私生子,那未來陳國俊股權的繼承人除了他遠在海外逍遙的老婆,就只有裴湛了。 陳國俊是不可能把股權交給自己老婆的,那他能有的選擇就只剩下裴湛。 李宇舟想得倒是很美。 他想著讓裴湛先通過收購股票進入股東大會,然後再利用他這個身份去做文章。 但在裴湛看來可行性還是不高。 陳國俊不會沒有應對之策。 雖然裴湛不知道李宇舟想做什麼,但他已經知道是誰在寰宇攪混水了。 他切到微信聊天界面,準備找陳嘉澍簡單說明情況,發現好像人還躺在自己黑名單里。 裴湛上次約了陳嘉澍和李隕河見面好像就把他給拉黑了,一直就沒放出來。 他把陳嘉澍頭像點開,把人拉出黑名單,剛準備發信息,陳嘉澍一條信息就跳出來了。 [真想在你小時候睡過的床上∣操∣你] 然後一秒被陳嘉澍撤回。 裴湛被自己眼前一閃而過的那句話震驚得無以復加。他以為自己眼花,半天才回神打字。 [你剛說什麼] 陳嘉澍那頭的“正在輸入中……”亮了又灰,灰了又亮,好半天才說。 [你怎麼把我放出來了] [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嗎] 裴湛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忘記把你放出來了] 陳嘉澍沒回他。 裴湛怕他生氣,有點對不起地打字。 [最近事情太多,忙忘了] 陳嘉澍發了個蹲在地上畫圈圈的表情包。 [你到家了都沒給我報平安] [我都擔心死了] [給你發信息還發不出去,給你打電話發現居然兩個電話號碼都被你拉黑了] [我總不能去這管家或者陳國俊的手機給你打電話吧,你怕被發現,肯定不樂意] 裴湛很坦誠地講。 [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陳嘉澍給他彈了個語音。 裴湛立刻接通了。 “喂,”陳嘉澍有氣無力地在對面說,“你趕緊哄哄我,我都難過了。” 裴湛“啊”了一聲,他不會哄人,半天才輕聲說︰“對不起啊哥,下次不會了。” 陳嘉澍不高興︰“還能有下次?你還拉黑我……” 裴湛理虧,只好小聲說︰“沒了,沒下次了。” 陳嘉澍樂了,在電話那頭低聲說︰“再叫一聲好听的。” “啊?”裴湛點懵,“再叫什麼?” 陳嘉澍不滿地說︰“你說呢,叫什麼。” 裴湛想了想,很快明白過來,他又有點害羞︰“哥?” “下次在床上叫,邊哭邊叫,”陳嘉澍講不了兩句正經話,“求我的時候多叫兩聲,我保準心軟。” 裴湛要惱羞成怒了︰“陳嘉澍!” “到,”陳嘉澍在電話那邊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他知道裴湛要生氣,不能再逗了,趕緊換了個話題,“找我什麼事兒啊?” “我覺得我可能找到是誰在寰宇攪渾水了。” “誰啊?” “李宇舟,你知道他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嗎?” “老頭給你打電話干嘛?準備策反你來害我?” “差不多吧……”裴湛頓了頓,“他忽然跟我說,我是陳叔叔的親兒子。” “這是什麼意思?”陳嘉澍笑眯眯地說,“這是你今天叫我哥的理由嗎?” “想什麼呢?”裴湛簡直哭笑不得,“我根本不可能是陳董的孩子。” 陳嘉澍無所謂地說︰“你要真是我爸的孩子,咱倆昨晚就是亂∣倫了。” “你……我……”裴湛整個脖子都紅了,“我說了不是了。” 陳嘉澍笑著說︰“那也得叫哥。” 裴湛有點惱了︰“你別打岔了。” 陳嘉澍就在那邊忍不住地笑︰“我想你了裴湛,我剛剛夢到你了。” 裴湛簡直沒法了,他扶額︰“中午剛見過。” “那也想你,”陳嘉澍哼哼唧唧地說,“我想抱你,還想親你。” 第160章 真不知道陳嘉澍的腦子里天天在想什麼。 好像自從他們睡過陳嘉澍腦子里除了膩歪就沒別的事兒了。 裴湛都沒法招架,他定心想了想,不動聲色地把話題繞回正經事兒上︰“李宇舟的意思是讓我做股權質押,貸款去收寰宇的股份。” “收啊,今年經濟可不景氣,寰宇也受了影響,沒往年那麼難入場,你現在的資產應該能收到舉牌吧,你不是還有張涵雅那邊合作社的股權嗎,能抵不少錢出來的。” 裴湛知道這是陳嘉澍給他的,其實不大想動。 “你今天打電話給我,其實就是為了說這個股權的事兒對吧,李宇舟這時候讓你去收確實是好時機,”陳嘉澍漫不經心地問,“你想到寰宇來分一杯羹嗎?” 裴湛想也不想。 賺錢的事情不寒磣。 寰宇這麼大的一塊蛋糕,誰不想要? 裴湛說自己一點不想是不可能的。 陳嘉澍在電話那頭問︰“你听著李宇舟是什麼打算?” “他想讓我收到百分之十五,然後直接提股東大會,他應該聯合了幾個股東想奪權。” “那他自己為什麼不提開股東大會,他持股也不少啊。” “是啊,就是我想不通的點,他完全可以自己動手,直接聯合股東行動,可是為什麼要繞一個大圈子,用私生子這個由頭把我推出來。” “因為外界在傳我要死了。” “就算你死了,還有陳叔叔呢,萬一陳叔叔魚死網破,就算沒了你,也不願意把股權給我,他的算盤不就落空了?” 陳嘉澍敏銳地听出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現在你傾向于親子鑒定是他造的假?他在自導自演?” 裴湛“嗯”了一聲。 陳嘉澍也沉默了。 現在他們倆都想不通,李宇舟這個舉動的原因是什麼了。 第131章 玫瑰 “那就順著他的戲往下演?摸不準咱們就先探探底兒……”陳嘉澍說到一半忽然笑出來,“缺不缺錢,需不需要我幫你啊?” 裴湛拒絕︰“我自己先想想辦法。” 陳嘉澍了然,在那頭說︰“那有什麼問題記得來找我,我幫你。” “好。” 裴湛應完了這一句就無話可說,他們沉默了一會,他準備說沒什麼事,他就把電話掛了,就去打掃衛生了。 陳嘉澍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他說︰“我剛剛在你房間里睡了一覺。” 裴湛握著電話沒出聲。 陳嘉澍就繼續說︰“我真的夢到你了,夢到那一天你剛來這里的樣子,夢到了那天你看我的眼神。” 裴湛听他含含糊糊地說話,沒忍住“嗯”了一聲。 陳嘉澍似乎有點難過︰“我好後悔,我該早點愛你。” 裴湛安慰地說︰“現在也不遲。” “我夢到我抱住你,就在這里吻你,還在夢里和你做∣愛,這張床以前屬于你,但我現在躺在上面,腦子里都是你,我想你,我想抱著你……”陳嘉澍說著又有些委屈,“所以我給你發信息,結果發現我被你拉黑了還沒放出來。” 裴湛有點懊惱︰“剛剛我已經道歉了。” 陳嘉澍聲音低啞︰“可我心里還是難過。” 裴湛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我其實也想你。” 陳嘉澍真的太沒安全感了,他听了這一句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歡喜,而是質疑,他問︰“真的嗎?你真的想我嗎?” 裴湛語氣誠懇︰“真的,真的在想你。” 其實他回家之後忙的要死,根本就沒想起來這事兒……要不是李宇舟打電話給他把最近這一堆事兒都牽扯了出來,裴湛還想不起來給陳嘉澍打電話。 陳嘉澍在電話那頭低聲哀求︰“那你能不能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我……” “都放出來了,”裴湛立馬保證,“我馬上把你的兩個號碼都移出來,你別難過了。” 陳嘉澍這才善罷甘休,他說︰“不許再拉黑我。” 裴湛簡直沒辦法,他再三保證︰“一定不了。” 他倆在電話里黏糊糊地說了好一會兒,陳嘉澍這邊好像突然來了什麼事,說︰“我先把電話掛了。” 裴湛乖乖地說︰“嗯。” 陳嘉澍繼續講︰“有什麼事晚上再說。” 裴湛又輕聲說︰“好。” 陳嘉澍這才掛了電話。 …… 趁著下午的時間,裴湛聯系了自己幾家做風投的朋友,他的資產確實不夠,但有人夠,所以他要找投行。 只要投行能幫他從別人的手里撬到資金,那他就完全可以順利入場。 一下午他都在聯系靠譜的朋友,直到阿姨上門來給他做飯,裴湛才感覺到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裴湛放下手機,出去沖了個澡,準備收拾完就下樓吃飯,結果沒想到剛把頭發吹干了,自己家門鈴就響了。 阿姨在廚房里來不及去,裴湛自己下二樓去開的門,他踩著拖鞋匆匆忙忙走到門口,一開門看見了外面站著的陳嘉澍。 陳嘉澍一手抱著玫瑰一手拎著飯盒,在這不冷不暖的天里,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筆挺地站在樓道里。 裴湛有點意外地往後退了一步,說︰“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應該在……” 陳嘉澍笑著看他︰“老頭不待見我,把我趕出來了。” 裴湛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他在自己家居然生出了一些拘謹,悄悄往外挪了兩步,說︰“那你……你要進來嗎?” 陳嘉澍有點傷心地說︰“你不歡迎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裴湛直接扒著門邊,輕輕把門推開,“你快進來,外面冷。” 陳嘉澍看到他這樣的眼神就有點忍不住了,或者說他看見裴湛探頭探腦開門的時候就快忍不住了。 裴湛本來就長得乖,他成年以後做個激光手術,後來度數漲得不嚴重,在家基本不需要戴眼鏡。他不戴眼鏡年輕太多了,看著像剛畢業的大學生。剛洗完澡,頭發軟趴趴地垂著,一身灰色的棉制居家服,看著像只在等人摸的小狗。 陳嘉澍把花揣進裴湛懷里,擠到門里就想親他,裴湛舌頭還疼呢。他抱著花在鞋櫃低聲講︰“家里有阿姨。” 陳嘉澍失望地說︰“哦。” 言外之意就是不能親。 裴湛摸索著給陳嘉澍拿了雙鞋,然後又把他手里的飯盒接了下來,一拎發現里面有東西,他回頭看陳嘉澍︰“你帶了東西?” “是給你炖的湯,”陳嘉澍把大衣脫下來掛上,又給自己外套找了個衣架,輕車熟路的像在自己家,“山藥炖排骨養胃的。” 陳嘉澍說著又問︰“你叫阿姨給你做了什麼吃?” “我沒胃口,中午吃多了,叫她炒了幾個素菜,”裴湛引著他往里走,說,“好像做了雞,本來要炖湯,我是真不愛喝雞湯,太膩了。” “幸好沒炖,你今天不能喝雞湯,紅燒的也不行,”陳嘉澍湊到他耳邊低語,“吃完上火後面會腫的,昨晚我看就有點腫了。” “你看!”裴湛一時間沒控制住聲音,他趕緊壓低了嗓子,“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陳嘉澍一本正經地逗他,“我偷偷扒開看的唄,反正你都睡著了。” “你……”裴湛整張臉熱的要冒氣了,他“你”半天沒“你”出來個所以然,最後只能撂下一句,“你變態嗎。” 兩人說著話就走到了桌邊,裴湛把湯和花都放在了桌面,他想找個瓶子把花插起來,陳嘉澍卻沒讓他走。 陳嘉澍靠在桌上,輕輕抓著裴湛的手指玩︰“你買藥了沒。” 裴湛剛消下去的熱氣,又給他說上來了,整個人耳朵泛紅,小聲嘟囔︰“我沒買啊……感覺不太疼,好像沒有以前你弄得那麼……” 陳嘉澍靠在他旁邊,低聲說︰“當然,昨晚我收著勁兒呢,你跟我說今早要去林家敬茶我就沒太敢用力,怕你起不來,之後我還給你上了藥,你今天晚上還得涂點,我怕發炎。” “你……什麼時候……給我上的藥……”裴湛聲音越說越小,“我怎麼不知道。” 陳嘉澍笑著摸摸他紅透了的耳垂︰“你睡著了,跟小豬一樣,怎麼擺弄都不醒。” 裴湛靦腆地垂眼,他偏頭說︰“不是小豬。” “那是什麼,小狗?”陳嘉澍低頭看他,“你是小狗嗎,小狗挨親才不會哭。” 裴湛瞪他︰“陳嘉澍!” 陳嘉澍忽然發現了一個新樂趣,把裴湛逗急也挺有意思,但不能讓人真急,差不多了就得哄。他現在越來越覺得自己以前狗眼不識金瓖玉,小時候的裴湛比現在更好逗,看著正正經經的,估計稍微听一點兒葷段子就要紅。 這眼見著裴湛要跑,陳嘉澍趕緊拽住他的手問︰“腰還疼不疼了。” “還有一點,”裴湛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想著自己二樓有個空花瓶很適合插花,就是家里沒有營養液,得找外賣來送一個,“也不是疼,就是酸。” 第161章 “我給你帶了護腰,”陳嘉澍他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在車里,等會晚上我下去拿上來。” 裴湛眨眼看著他。 陳嘉澍有一眼沒一眼瞄他,說︰“你別老這樣看我了。” 裴湛沒明白︰“怎麼了?” 陳嘉澍沒搭話,反而話鋒一轉︰“你們家阿姨什麼時候走?” “做了飯就走,”裴湛目不轉楮地看著陳嘉澍,“怎麼了?” 陳嘉澍就看著他不講話,眼里都是欲求不滿。 裴湛被他看的心驚膽戰的,趕緊又強調︰“家里還有人啊,你……” 他倆瘋起來那個不管不顧的勁誰也攔不住。衣服好好穿在身上,裴湛還能說是朋友來看望他,等會真浪起來脫光了被人看見,那真是不好解釋了。 畢竟他還有個名義上的老婆。 陳嘉澍也知道他的意思,十分不高興地說︰“我知道。” 裴湛悄悄瞥他。 “你老這麼看我,我都忍不住想親你了,”陳嘉澍一邊加重語氣,一邊湊近了他,說,“很急。” 裴湛趕緊往後退,他生怕陳嘉澍親上來,“馬上,她馬上就走了,我……”他趕緊抬手擋住自己的眼楮,說,“那我先不看你了。” 陳嘉澍對他這種縮頭王八的行為很不贊同,他說︰“晚了。” 等阿姨走了他非要好好揉搓裴湛一通。 裴湛真是怕了他了︰“你能不能不親我了,舌頭還疼。” 雖說小別勝新婚吧,他們這也談不上啊,頂多算分手十年重燃舊愛。 裴湛自己待著的時候都還好,一跟陳嘉澍湊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哪哪不對,像被什麼東西下了降頭,整個人都被勾了魂似的不大清醒。陳嘉澍說什麼他就干什麼。 當然陳嘉澍這色中惡鬼更是完蛋。 裴湛感覺他單純就是像餓瘋了,昨天晚上草草吃了一頓沒飽,但又怕裴湛第二天難受不敢做到盡興,畢竟裴湛以前真是回回被他弄得起不來,還疼,所以陳嘉澍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次見面都要纏著裴湛接吻,接個吻就像是要把裴湛吞下去,一天天這麼來來回回的互相撩撥,遲早有一天身體要垮。 裴湛也理解,他們這才剛剛重新親熱起來,年紀輕輕干柴烈火的,有點欲望也很正常,但是這麼重欲也不太行啊…… 今天陳嘉澍簡直黏人得過分了。 裴湛覺得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趕緊上樓去找瓶子,又找人給自己送了個營養液的快遞,收拾收拾就準備把那束玫瑰花拆出來插上。 陳嘉澍看了一眼,就趕緊說︰“小裴你別動了,我來吧,你在旁邊指揮就行,花上有刺,我怕扎著你手。” ----------------------- 作者有話說︰陳總︰孩子餓,孩子真餓[化了] 第132章 膩歪 裴湛吃飯的時候,陳嘉澍還在安頓他帶來的那束玫瑰花。其實裴湛不是很喜歡玫瑰,但是陳嘉澍送的他也願意善待,他們沒有吵架的日子里,陳嘉澍送來的玫瑰和情詩都有被好好保管。 那時他倒是沒想那麼多情情愛愛的事情,只是覺得美好不該被浪費。 這世間的虛情假意那麼多,能拿出來的真心也就這些,他雖然不接受,但也不想把它丟在地上踩爛。 本來裴湛說要等陳嘉澍一起吃飯,但陳嘉澍堅持讓他先吃,說他胃不好,再等就該胃疼了。 裴湛拗不過他,只好讓阿姨把湯上鍋煨了一下,吃著幾個菜吃得味同嚼蠟。阿姨走了,陳嘉澍才擠到他旁邊說︰“吃不下?” “嗯。”裴湛拌了拌碗里的飯。 陳嘉澍湊過去看他︰“心情不好?” 裴湛嘆氣︰“也不是。” “籌錢不順利?” “沒有,挺順利的。” 陳嘉澍忽然激動︰“也就是說你要入股寰宇了?” 裴湛還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激動,他戳了戳飯了說︰“還不知道後面怎麼樣呢,沒著落的事兒,你話先別說太早。” “哦,”陳嘉澍想了想,“我還想著到時候轉點股票給你呢。” “我不要,”裴湛因為合作社股票那事兒心里不大痛快,他知道陳嘉澍是好意,但他不喜歡這些,“我自己有錢不用你給我。” 陳嘉澍靠在他肩膀上︰“可是……以後我的錢都是你的,給你管錢好不好?” 裴湛感覺自己的肩膀更重了︰“你累死我吧,不能請專業團隊嗎?” 陳嘉澍這個級別的身家他管錢就別出去上班打官司了,天天在家算賬都能把頭算裂開。 “我不是真讓你管,”陳嘉澍磨蹭著腦袋看他,“我就是想交給你,我也給你,我想就這麼用錢拴住你。” 陳總窮的只剩錢了。 裴湛無語地看天花板。 真膩歪啊。 他茫然地想,陳嘉澍這股瘋勁兒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看來之前陳總花重金監視他真是輕的了。 怎麼感覺這人的掌控欲幾年過去似乎變本加厲變成一種癖好了。裴湛想罵但又找不到地方下嘴,要是他沒和陳嘉澍和好還能亂發脾氣,和好了之後又開始想自己這麼發脾氣是不是不好。 裴湛簡直要被煩死了,感覺一天到晚這麼膩歪還不如天天吵架,這才第一天,要是以後陳嘉澍都這麼個狀態,他不得被煩死。 真是單身太久了。 他不習慣兩個人一直膩在一起。 陳嘉澍又精神振奮地說︰“我們家錢都該給老婆管呢。” 裴湛嘩啦就是一盆冷水︰“我也沒見陳叔叔把錢都給你媽啊。” 陳嘉澍對自己的父親毫無尊敬︰“那是陳國俊人不行。” 裴湛繼續潑冷水︰“我現在老婆是林語涵呢,你需要我把錢交給她嗎。” “那怎麼行?”陳嘉澍不滿,“那都是你的。” 裴湛故意裝出一副不解的樣子︰“不是你說錢給老婆的嗎?” 陳嘉澍真要被他氣夠嗆︰“你是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別在這時候提她了!” 裴湛趕緊摸摸他後頸順毛︰“好好,我不提她,你別生氣。” 陳嘉澍立馬抱住他的腰,說︰“我好想你。” 裴湛莫名其妙,他今天听這句話听太多次了感覺自己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現在不是已經待在一起了嗎?” “我想和你結婚,結了婚就能直接去新港把你納進我們家信托里了……”陳嘉澍根本不想吃飯,他抱著裴湛,低聲說,“我們去丹麥登記結婚?還是泰國?或者塞班島?” 裴湛簡直沒辦法,他提醒︰“陳總,我還沒離婚呢。” 陳嘉澍就追問︰“那你什麼時候離婚?” 裴湛還真沒想過這問題。 但是林語涵這個情況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估計一時半會兒應該是不可能滿足陳嘉澍這個願望了。 裴湛想了想,說︰“可以去塞班島旅游。” 陳嘉澍痛苦地抱著他念叨,充分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裴湛被抱得沒法吃飯了,他說︰“你不餓嗎陳嘉澍?” “有點。” “那你吃飯。”裴湛把飯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陳嘉澍仰頭咬裴湛的耳垂︰“我想先吃你。” 裴湛被他咬得一激靈,感覺要壞事,趕緊把人摁住了︰“我腰酸,你腰不酸嗎。” 陳嘉澍抱怨︰“你得多鍛煉。” 裴湛皺眉︰“我平時真去健身。” 這話不是假的。 陳嘉澍知道他健身,哪怕那天燈很暗他也能感覺出來裴湛身材真的很不錯,肌肉勻稱,皮膚緊實,練得不是很夸張,但很標致。 裴湛體態很好,穿衣服是衣架子,脫了也很有看點。 特別是胸肌和腹肌,摸上去手感很好,一用力就會繃著隆起來,比小時候那副干巴巴的身體要漂亮多了。陳嘉澍現在更喜歡了。 他腦子里這麼想著又抱著裴湛上下其手地摸了兩下才,等裴湛要發火了才滿意地收手。 真像個變態啊。 裴湛無語地沉默了一下,最後警告︰“陳嘉澍,你不要逼我把你掃地出門。” 陳嘉澍抬頭就想親他。 裴湛一把薅住他後腦勺的頭發︰“不是說了不親我?” 陳嘉澍有點委屈︰“不是因為當時有阿姨嗎?” “我吃飯呢,一嘴油,”裴湛無奈地後仰拉開了距離,說,“你埋汰死了。” 陳嘉澍眼巴巴地看著他。 裴湛指揮著他說︰“你去廚房里把煨的湯拿來,我吃不下了,你等會兒沒事干吃了飯把碗飯洗碗機里,我上去看下過幾天要處理的案子。” 陳嘉澍先說了句“好,我去拿”,然後又問︰“你結婚放假還加班啊?” 裴湛倒是不想放假加班,他沒這個癖好,就算工作狂也不愛在家里上班,他又不是有毛病。 這根本就是裴湛找的借口。 他受不了了。 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跟陳嘉澍這個黏人精待一起。 第162章 ……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裴湛實在想得太美好了,裴湛剛看了兩行字,陳嘉澍就在書房外面敲門,問他家里有沒有能換的睡衣。 因為陳總今天紆尊降貴,要住這里。 他在門外表達了一下自己的訴求。 裴湛很想駁回。 其實他不想同意的,他真的不想同意的,但是當陳嘉澍脫光了圍著浴巾站在門口的時候,他一時間大腦死機了。招是個爛招,但出奇地管用。 門口一片漆黑,只有書房台燈的光隱隱約約打在陳嘉澍臉上,裴湛還沒從愣神里緩過來,陳嘉澍就把他摁在門上親了一頓。 剛才甚至裴湛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剛剛還在精準判斷案件的大腦忽然一片空白,然後順其自然地跟陳嘉澍抱在了一起。中間親吻得太激烈,裴湛順著門往下滑,被陳嘉澍撈著抱起來往浴室帶。 二樓會客區到浴室的路一片漆黑,陳嘉澍一邊托著他的腰吻他一邊往浴室走。 裴湛氣喘吁吁,摟著陳嘉澍的脖子,婉拒一樣地說︰“我已經洗過澡了。” 陳嘉澍低頭吻他鼻尖︰“那再洗一次。” 裴湛在黑暗里和他四目相對,然後很敗氣氛地說︰“我案子看了一半呢。” “別管你那該死的案子了,”陳嘉澍有點煩躁地說,“要我還是要案子。” 裴湛倒是很想說他想去看案子,但是摸到陳嘉澍這個人,他又說不出話了。 兩對心慌意亂的眼楮在黑暗里靠在一起。 “我忍不了了,小裴,我覺得大概是瘋了,今天在家里看到你就不行,你哭完從我爸房間出來的時候我就要想把你衣服扒開,如果後面你不讓我吻你我就要死了,”陳嘉澍抱著他靠在牆上,“我不知道我是太愛你了還是因為別的,我也覺得不對,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我不想和你分開,一刻也不想。” 裴湛摸著他的頭發和脖頸︰“我知道。” 他也一樣。 斷裂的感情是沒法一朝一夕說清楚的。 分開了十年,心也死了十年,忽然活過來,那些愛恨嗔痴也一起涌出來,人就是復雜欲望的載體,誰也不是冷冰冰的機械。 天下沒有一對有情人無欲無求。 他們都在彼此最愛的時候被迫分離,那種愛意像團藏在冰下的暗火,如今冰層融化了,底下的火一旦點起來不燒干淨是沒法停止的。 不是陳嘉澍故意撩撥裴湛。 也不是裴湛故意引誘陳嘉澍。 是他們的心早就亂成了一團。 裴湛和陳嘉澍在某些方面很像,他們在分開的十年里,各自學會了彼此最擅長的東西。陳嘉澍終于學會了愛是什麼,而裴湛也變成了個自控的怪物,但本質上,他們其實都不是什麼沖動的人,套上西裝革履的人皮,走出門去都是克己復禮的正人君子,但此時此刻在黑暗里他們是只有欲望的野獸。 衣冠禽獸也是禽獸。 裴湛輕輕撫摸著陳嘉澍後頸,低聲說︰“我知道你愛我。” 陳嘉澍在黑暗里與他緊緊相擁,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擁抱就出了一身汗。 原來早春的天氣也可以讓人大汗淋灕。 忍耐的意味在他們之間蔓延。 陳嘉澍摁著裴湛的後腰,他問︰“你還疼嗎?” 裴湛就這樣隔著朦朧的月光看陳嘉澍,他輕輕地說︰“我說了不是疼,只是酸而已。” 昨夜的陳嘉澍很克制。 裴湛心里也清楚,他今天其實並沒有很不適,只是腰酸。 陳嘉澍抵著他的額頭磨蹭︰“要我給你揉揉嗎?” 裴湛笑著咕噥︰“好啊,你只揉腰啊,我案子還沒看完呢。” 第133章 不對 陳嘉澍又生氣了,他握著裴湛的手腕,說︰“不許看了。” 裴湛開始面不改色地撒謊,他其實已經神志不清了,但還要用嘴來極力挽救著自己逐漸滑坡的靈魂︰“可是案子是明天上班要說的。” 陳嘉澍就繼續堵著他嘴親。 裴湛推著他讓他放開。 陳嘉澍咬牙切齒︰“明天你不能請假嗎?你們單位怎麼就批一天婚假?” 裴湛簡直要被他嚇到了。 要是他明天有假陳嘉澍估計後面都不太可能放他下床。 裴湛討好地說︰“你別沖動啊陳嘉澍,我明天還要上班。” 陳嘉澍不高興地說︰“知道了。” 然後抱著他進了浴室。 浴室沒有開燈,裴湛被熱水兜頭澆下來,一身居家服濕著貼在了身上。 裴湛嫌難受,要脫,但他手又因為太激動不停在抖,扣子沾了水,太濕太滑,怎麼也解不開。他解了兩下老滑走,陳嘉澍忍不住,直接上手把他衣服連著扣子都撕開了。 “你……”裴湛簡直拿他沒轍,“衣服……” “我賠你。”陳嘉澍說著就低頭親他。 根本就不是賠的事兒。 裴湛無奈,但也只能隨他去了。 昨晚大概是真太激動了,陳嘉澍和他那一次兩次也只是淺嘗輒止,加上兩個人的經驗都不太豐富,其實也就那樣,到最後全憑蠻力在橫沖直撞,裴湛根本是又累又困,熬不住了才睡過去。今天陳嘉澍無師自通,他像個老手,可是明明他們才剛剛開始。【審核老師明鑒此處並非描寫性行為】 跟昨晚的不一樣,甚至跟之前的幾次都不一樣。 陳嘉澍很聰明,這次好像他真的會了,很快就帶著裴湛溺進愛里。【審核老師此處並無任何露骨澀情描寫】 他那麼溫柔。 溫柔的像要把裴湛給吞噬。 愛這種東西太奇怪了,野蠻又痛苦,那麼容易惹人哭。【只是人被親哭並無它意,不懂這里不過審是何意味】 裴湛第一次感覺這種超過他忍耐的拉鋸,他受不了地向陳嘉澍索吻。 陳嘉澍吻人還是橫沖直撞狼吞虎咽,愛意滿的快要溢出來了,讓他很快地感覺到了不一樣。裴湛明明連接吻都受不了。 裴湛這個人真的太愛哭了。【沒懂你們到底在鎖什麼這里只是被親哭了,再不過我要哭了,是要我每一條都加批注嗎,別再讓我佔用正文內容沖你們組的大人發瘋了行嗎,不是m沒有被審核虐待的癖好,再亂鎖下本寫你嬤文,還有其他zjk組的各位老師,再亂鎖我後面作話一定寫你們組的np抹布嬤文】 陳嘉澍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裴湛的眼淚,那些痛苦的、折磨的、令他們鮮血淋灕的記憶好像都在此刻被拋諸腦後。 只要擁抱在一起,就不會再分開。 在這個吻里,裴湛抓著陳嘉澍的肩膀流淚,他甚至都沒想到。雖然還是有點疼,比疼更恐怖的是鋪天蓋地朝他涌來的歡愉。 陳嘉澍很快地摸清了他的弱點。 裴湛要被逼瘋了。 他簡直快站不住。 陳嘉澍摟著他才沒讓他摔倒︰“你今天怎麼這麼激動?” 裴湛仰頭想親他。 陳嘉澍只是摸摸他的後背他就要發抖。 “這里也不能踫?”陳嘉澍被他咬得脊背發麻,他抬手擦裴湛的眼淚,“怎麼了,忽然哭得好凶。” 罪魁禍首還挺無辜。 裴湛含著眼淚看他。 誰知道怎麼回事。 他自己也覺得怪,明明昨晚還不這樣的,今天被撩得那股勁兒上來了,陳嘉澍隨便踫哪里他都受不了。 都怪陳嘉澍。 裴湛憤憤地咬他,但咬完他又後悔了。不知道為什麼陳嘉澍挨了咬更激動,莫名其妙就開始吻他。 不行。 裴湛覺得這樣下去自己明天肯定上不了班了,不是起不來,是他不想去了,裴湛潮濕的手在瓷磚上滑動︰“等等,我去請假。” “請假?” “我……我年假還沒休,”裴湛推他,“你先放開我,我去寫郵件找人資和領導請假。” “可是我不想放開,”陳嘉澍緊緊地摟著裴湛,說,“我想抱著你,我想一直抱著。” 裴湛輕輕推他︰“我要去請假啊。” “那我和你一起去,”陳嘉澍低聲求他,“我想抱著你去。” 裴湛沒想明白怎麼抱。 陳嘉澍沒松開他,只是轉了個圈把他抱起來。裴湛被他轉得癱了,整個人都沒力氣。陳嘉澍就這樣抱著人往書房走,裴湛瑟縮著抱他,陳嘉澍走一步,裴湛就感覺手腳沒力氣要往下滑,這樣的擁抱太危險了,他一路提心吊膽地嗚咽。 直到被握著手指放上鍵盤,裴湛才清醒一點,陳嘉澍輕輕地誘導他︰“電腦密碼。” 裴湛在這幾步路里被折磨得渾身發麻,他的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敲了兩下開鎖,剛開始打字陳嘉澍就使壞,裴湛發著抖,他沒有力氣敲一個完整的句子,字母敲得混亂不堪,陳嘉澍就笑他︰“要不要我幫你寫。” 裴湛眼楮發紅地回頭咬他下巴︰“你別亂動了。” 第163章 陳嘉澍抱著他笑。 這樣坐在一起太難捱了,裴湛坐在他腿上根本不敢亂動。 陳嘉澍在他寫的時候還一直問他要請幾天假,今晚幾點睡,能不能用他的家庭影院。 裴湛一邊寫郵件一邊還要應付他,問題答的顛三倒四,基本上該同意的不該同意的都同意了。他請了三天年假,簡單交代了一下工作安排,就給郵件收尾。他準備今晚和陳嘉澍胡來之後在家里好好休息。 磕磕絆絆寫完了郵件,陳嘉澍在椅子上和他廝磨一陣,又低聲問他累不累,疼不疼,想不想睡覺。裴湛確實困了,雖然今天晚上時間還早,但他已經睜不開眼了。 剛在浴室里折騰的太凶。 裴湛有點沒精神。 陳嘉澍看他實在想睡覺,就很體貼地說下次再來,然後就這樣結束了。 裴湛眯著眼,好半天才想起來一片狼藉的椅子,他低聲說︰“椅子……椅子明天換一個……” 陳嘉澍低頭吻他︰“好,我去換。”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在陳嘉澍懷里醒的,他有點迷糊地揉揉眼,剛準備起身,陳嘉澍就醒了。 陳嘉澍把裴湛撈進懷里摸了摸,確定人沒有發燒才松了一口氣,陳嘉澍輕輕吻過額頭,然後又輕聲問︰“難不難受?” 裴湛窩在他懷里悶悶地說︰“不難受。” 陳嘉澍感覺他情緒有點低落︰“怎麼了?心情不好?想去上班?” 裴湛被他逗笑了︰“什麼叫想去上班,我又不是喜歡上班。” 陳嘉澍輕輕拍他後背︰“那怎麼感覺你不高興?” 裴湛也不知道。 他總覺得自己有點煩躁,像是疲憊但又有點亢奮。他的腰今天也不大酸了。 裴湛都知道,這是陳嘉澍的功勞,昨晚半夢半醒的時候,裴湛感覺有人在給自己揉,今早起來就好多了。 但是裴湛總覺得不對。 不知道哪里不對,總之就是感覺不對。 他在陳嘉澍懷里縮了縮,說︰“我餓了,有東西吃嗎。” 陳嘉澍心情愉悅地說︰“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再睡一會兒,好了我叫你起來。” 裴湛困倦地“嗯”了一聲,然後眯著眼又睡著了。 陳嘉澍上來叫他起床已經快中午了,兩個人膩膩歪歪地坐在飯桌邊吃飯,吃吃笑笑一頓飯吃了挺久。 裴湛今天挺黏人。 陳嘉澍很明顯地感覺到他有點黏著自己,吃個飯還能主動挨著他坐,昨天晚上還不樂意跟他接觸,今天就變了個人一樣,整個人都懶洋洋的踫著陳嘉澍就不樂意挪。 這樣簡直太好了。 陳嘉澍樂在其中。 正好他也想黏著裴湛。 他不想和裴湛分開。 吃過早午飯,他們兩個各自處理了一會彼此的事情,陳嘉澍受不了他空蕩蕩的冰箱,家里收拾了一下,就出門采購去了,裴湛表示知道了,讓他路上注意安全。 陳嘉澍出門前高興地吻了他。 裴湛又有點意亂情迷地推他往外走,讓陳嘉澍別耽誤自己的正事兒。 裴湛說是請假,但也把單位的事兒居家辦公做了,基本上一整個白天都窩在沙發里干活。 陳嘉澍給他換的椅子還沒到,他只能抱著電腦在沙發上坐著,事情差不多都處理完了,裴湛才抱著電腦發了一會呆。 他指尖摸著鍵盤,昨晚的幾個畫面就在腦子里閃過,他愣了一會兒,想到昨晚的事情,耳朵又有點發紅。明明陳嘉澍這次不在他身邊,可他還有些蠢蠢欲動,昨天晚上其實沒怎麼盡興,主要是裴湛受不了,他到後來困得不行,陳嘉澍很尊重他,沒繼續做下去,草草收拾睡了。 這導致他今早起來就有點黏陳嘉澍。 不知道怎麼了,像勾引人一樣老纏著陳嘉澍,要不是他強行把自己剝出來去處理工作,他估計根本不會放陳嘉澍出門。 裴湛合上電腦,他想到昏暗逼仄的浴室和不停晃動的旋轉椅,感覺自己又有點熱了。 昨晚那種感覺好像持續在他身體里流竄。 陳嘉澍大概真是什麼天才,不過兩次而已,裴湛已經有點上癮了。 昨夜的那一次給了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甚至到最後陳嘉澍只要踫他,不管踫哪里,他都受不了。他始終精神緊繃,到後來不是困了,是感覺實在繃不住,要決堤了。 那是他的欲望。 裴湛很少這樣直面自己的欲望。 分手以後他其實也沒避諱過,成年人做什麼都可以,他也曾動搖過,要不然就出去隨便找個人發泄,甚至之前他在新港應酬,已經有朋友把人送上了他的床,但他還是把人拒之門外。 那時候裴湛對性這件事避之不及,像洪水猛獸。他不知道居然可以這樣快活。 這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收不回去。裴湛從來沒像這樣渴求。 現在他覺得可能不只是陳嘉澍有病,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正常,真像被什麼淫∣鬼附體了。真是破鍋配爛蓋,兩個神人湊一堆來了。 裴湛正在這邊胡思亂想,那頭陳嘉澍已經帶著東西回來了。 一樓的聲音透過樓梯傳來。 裴湛卻一直在想昨天晚上和陳嘉澍擁抱在一起的感覺,他心猿意馬,真想下去抱住陳嘉澍接吻,可裴湛又覺得這太羞恥了。 他深呼吸,拼命遏制,想要借此把心里那些念頭都壓下去,直到陳嘉澍上來叫他吃飯。 ----------------------- 作者有話說︰【法律規定︰ (一)淫褻性地具體描寫性行為、及其心理感受; (二)公然宣揚色情形象; (三)淫褻性地描述或者傳授性技巧; (四)具體描寫、或者其他性犯罪的手段、過程或者細節,足以誘發犯罪的; (五)具體描寫少年兒童的性行為; (六)淫褻性地具體描寫同性戀的性行為或者其他性變態行為,或者具體描寫與性變態有關的暴力、虐待、侮辱行為; (七)其他令普通人不能容忍的對性行為淫褻性描寫。 我請問我這一章到底符合哪一項?我到底哪里具體的描寫了他們的性行為?我具體描寫了什麼性心理?我具體描寫了他們了?還是我具體描寫煉銅?請問我本章節到底哪一條觸及了yhsq線?我是否進行了具體的性行為描述如果沒有給我鎖章道歉行嗎?你們三天鎖了我兩次了,誰都有脾氣的,說是yhsq鎖我章節請舉證該章節沒有一點藝術性純是操來操去瑟琴描寫,zjk組你這死敏感肌能不能給我道歉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第134章 清醒 飽暖思淫欲這句話真是沒說錯。 裴湛吃了飯窩沙發里看書,陳嘉澍把碗收洗碗機里就上來抱著他揉搓。 陳嘉澍洗了澡,穿的裴湛衣服,竟然意外的合身。 裴湛自己本來就長得老大不小的一只,出去都比別人高一截。他在家里穿的衣服都偏寬松,一般買大兩號的,陳嘉澍雖然比他高點但兩人身形總體差得不大,裴湛的衣服穿了剛剛好,甚至還稍微大點,褲腳略長,袖口剛好能蓋上半截手背。 陳嘉澍把人抱在懷里,低頭看裴湛的kindle。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簡單掃了幾眼,說︰“看什麼呢?” 裴湛回頭看他,說︰“同性戀亞文化。” “看這個干什麼?”陳嘉澍蹭蹭他耳朵,“裴律師要做研究嗎?” 裴湛似乎有點不太能忍受陳嘉澍這樣和自己說話,他稍微拉開了點距離,說︰“沒事,我就是隨便看看。” 其實不是。 裴湛覺得自己這種情況應該不太正常。 但是他又不知道怎麼去概括,所以就想著找點書看,一能靜心醒神,二能找到理由。結果剛靜沒兩分鐘陳嘉澍就又來了。 他在裴湛這兒可真是禍國殃民級別的。 裴湛一邊想躲,一邊又忍不住靠他懷里找了個舒服姿勢看書。 陳嘉澍把人摁進懷里︰“那你繼續看?” 裴湛就開始看書︰“好。” 陳嘉澍安靜了沒一陣就把裴湛手抓到了手里摩挲,摩挲還不算完,還要和他緊緊貼著,貼他耳朵邊說話。 這個天已經不大開暖氣了,但裴湛還是怕冷,他往陳嘉澍懷里縮了縮,陳嘉澍就跟他說外面的情況。 從李隕河說到李宇舟,從夢達說到寰宇,他聲音低沉,不緊不慢地在裴湛耳邊講話,講得裴湛就此心慌意亂,眼前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仰著頭就吻上了他。 陳嘉澍沒見他這麼主動過,有些意外地問︰“怎麼了?” 裴湛又輕輕親了他一口。 陳嘉澍看著他的眼楮,看到了里面暗暗滋長的欲望,陳嘉澍有點遲疑︰“你……” 裴湛扔了kindle,回頭摟著他的脖子開始和陳嘉澍接吻。 他們兩個滾在沙發上,陳嘉澍摸著他的脖頸,說︰“在這里?” 第164章 裴湛趴在他身上低頭看他,有點倦懶地垂著眼︰“在這里。” 陳嘉澍簡直受不了他這個表情,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他感覺自己簡直像個猴急的色鬼,但臨門一腳的時候又說︰“我去把窗簾拉上。” 裴湛摸起遙控,把窗簾和頂燈都關上了,就一盞壁燈幽暗地亮著。 他沒戴眼鏡,就這麼冷著臉看陳嘉澍,眼里都是翻涌的情欲。 陳嘉澍真想馬上操他,但是又說︰“潤滑和套子在房間。” 裴湛有點不滿地皺眉︰“不要了。” “你會疼,”陳嘉澍討價還價,“我去拿。” 裴湛實在有點不耐煩了,他扒開陳嘉澍的衣服,在他鎖骨底下咬了一口,說︰“那去房間吧。” 陳嘉澍摟著他的腰︰“我抱你去?” 裴湛埋在他胸口沒說話。 陳嘉澍把人撈起來,直接抱進了房間里。【審核你講點道理啊多少人罵你們亂鎖文的,鎖的地方永遠詭異又離譜,淫∣商離人很遠,離神很近,永遠不像個人類,搞不懂這也能鎖,這都沒有寫他們啊,做的地方都拉燈了,就寫到拿byt,byt也不能寫嗎,這只是byt啊,拿byt的情節為什麼會被鎖,不管黑的白的全給我整黃的,難道你是被byt給造出來的,拿個byt你人類不用不做∣愛拿上byt幼崽自動出生了是吧,有些東西不能寫我理解,但你們審核能別當敏感肌嗎,別人寫做都能直接過,我拿個byt就鎖了,你們是真的有點惡心人了不要再欺負我們小作者了啊,那些大作者車輪都軋臉上了都沒人管】 …… 三天的假,他們有兩天都黏在一起。 這一天晚上陳嘉澍還是沒怎麼敢用力,他看裴湛累了就結束,哄裴湛睡覺,沒太亂折騰。 到了第二天早上裴湛醒過來的時候又有點想。陳嘉澍怕弄得太過分,裴湛如今身體不算太好,發炎了就會發燒,他也沒敢亂來,只是一邊親裴湛一邊給他弄出來,結束了抱裴湛去沖了個澡,然後就出門給裴湛做飯。 結果到中午睡午覺的時候,陳嘉澍抱著裴湛又有點起火,他本來要去沖澡,裴湛卻直接跟著一起去了浴室,兩個人磨磨蹭蹭了一個小時才出來。 兩天過度縱欲和欲求不滿導致裴湛重度嗜睡,他迷迷糊糊半夜睡醒了就親起了陳嘉澍,陳嘉澍被他親醒了讓他老實點。 裴湛半闔著眼,摸著他的手指不說話。 陳嘉澍感覺自己要完,他坐起身︰“我去洗個澡。” 裴湛拉住他的手,說,“別去了,”他從床上爬起來,和陳嘉澍並排坐,好久才說,“你先跟我來。” 陳嘉澍不明所以,但他還是跟上了裴湛。 裴湛家里有個家庭影院,做了星空頂,在一樓不透光的拐角里,裴湛帶著陳嘉澍下樓,兩人窩進沙發里。裴湛把自己手機連上智能系統,然後……選了幾個影片導入其中。 陳嘉澍茫然地看著他︰“你要……” 裴湛沒多說什麼,直接點開了播放。 極具沖擊力的畫面驟然出現在影院的大屏上,兩個男人在一張狹窄又簡陋的行軍床上忘我的糾纏,承受的那一方體型小偏瘦弱,能被另一個男人完完整整地抱在懷里,全景視角只能隱晦地看到一點點人。【沒有直白描繪性行為,該電影行為與本文主角無關】 整個電影的色調偏藍,在晦暗不明的房間里,只有一盞幽的小燈亮著。 白花花的擁抱在一起,很有地彼此撫慰,這片子不是什麼藝術片,絲毫沒有藝術加工,畫面和構圖一塌糊涂,從內容到形式有的都是野蠻和暴力。【客觀描繪電影內容,並非擦邊請審核仔細觀看】 為了表現人物心理,攝像頭不一陣就要激烈晃動。 當然,這種片子一般沒有專業攝像,也有可能是因為攝像頭被放在床邊,整個床都在晃動,所以攝像頭也不穩。 隨著進度條推移,電影里的聲音漸漸大起來。 星空影院里回蕩著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那些撩撥性的話語的聲音和蕩著波的喊叫像誘導一樣往陳嘉澍耳朵里鑽。這片子其實挺惡俗,這種東西實在毫無美感,看多了甚至令人作嘔。【只是看電影的感受,主角對這種影片表示批判,並不是借電影干什麼別的事】 陳嘉澍不是同性戀。 他其實不太能受得了這本東西。 他不喜歡男人,但他喜歡裴湛。 此時此刻,他忽然就明白了裴湛的意思。 本來就拉滿的弓弦就快崩斷,裴湛今晚簡直像玩火自焚。他們都要變得更糟糕,那種杯水滿溢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陳嘉澍又看了兩眼,一邊覺得反胃,一邊又想抓住裴湛,他感覺好像更口干舌燥了。 裴湛面無表情地轉過去看陳嘉澍。 陳嘉澍也和他對視︰“你要……” 裴湛耳根泛紅,他走到陳嘉澍身邊,與他十指相扣,他坐在陳嘉澍大腿上,低下頭親吻他的嘴唇。 陳嘉澍和他接了個濕噠噠的吻,一邊瞥著裴湛給他播的片子,一邊說︰“你要干嘛?” 裴湛有點溫柔地抱著他晃晃,說︰“你不也想嗎?你不前段時間不是一直想嗎?這兩天怎麼了?” “我……”陳嘉澍垂眼。 裴湛捧著他的臉,在背後亂叫的人聲里問陳嘉澍︰“你不想了嗎?” “我怕你疼,”陳嘉澍也在壓制沖動,“你之前……經常被我傷到,我怕再傷到你,所以就不想那麼……” 裴湛沒說話,只是脈脈地看著他。 “你……你結婚那天晚上,”陳嘉澍有點欲言又止,“你結婚那天晚上被我弄痛了吧,一直在說腰不舒服,我不想再讓你難受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 當初在度假村的話陳嘉澍听進去了,他記在心里,知道裴湛厭惡跟他上床的原因是他在床上太沒人性。 所以他從一個極端滑到了另一個極端,除了第一天晚上不太能控制住自己,後面基本都保持在一個不溫不火的狀態。 他太怕傷到裴湛了。 他太怕裴湛傷心了,一找回理智就不敢再亂來。 陳嘉澍被裴湛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我……我看你那天早上不太能起得來,所以後面就沒敢太……折騰你。” “沒關系,”裴湛在電影昏暗的燈光里再次親吻陳嘉澍,他默許了陳嘉澍的野蠻,並渴求無拘無束的性,他額頭抵著陳嘉澍低聲安慰,“你來吧。” 陳嘉澍受不了地喘氣。 他仰頭吻住了裴湛。 …… 裴湛第三天年假早上幾乎睜不開眼。 他渾身都疼,稍微一動就難受。 太淒慘了,他的脖子上全是吻痕,夾雜著牙印,看著像是被狗咬了。 陳嘉澍的胸口更是淒慘,被裴湛咬得全是牙印。 裴湛吃飽了,但累得不想動。 他埋在陳嘉澍的胸口悶了一會兒,疲憊地考慮起了寰宇的事情。 他和陳嘉澍瘋了這麼好幾天,中間也斷斷續續談過,這些外面在發生的變化,正如陳國俊所說,寰宇內部出了問題。陳嘉澍很坦誠,一五一十地把這些事情告訴了裴湛。 陳嘉澍似乎沒有辦法。 又或許是陳嘉澍已經想到了對策,但他什麼也不說。 他說不準也在低防裴湛。 這幾天裴湛在休息的時候也和熟人聯系了,現在唯一的問題在資金上,一旦他資金湊齊就可以和李宇舟湊這個局,把寰宇撬過來。 其實裴湛也不是沒想過真的去和李宇舟合作,如果不是李宇舟這個計劃太潦草,他也動過歪心思。既然這是寰宇內部權力交接的時候,那他趁機撈點好處有什麼不對呢? 寰宇這麼多年早不是陳家私有產物,一家上市公司,完全是看股權說話,哪怕是陳嘉澍,只要佔股不高也就是個邊緣股東,沒有什麼實權。 擁有一票否決權的永遠是陳國俊,他的股權是他在股東大會上說話的底氣。 但陳國俊如今已經要死了。 裴湛是為數不多知道這個消息的人,他不會告訴李宇舟,因為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無聲地趴在陳嘉澍胸口,既貪戀著陳嘉澍的溫暖,也在思考怎麼在寰宇這一攤渾水里拿到他要的東西。 他要自保,這沒什麼可羞恥的。 這十年陳國俊養育了他,裴湛也為寰宇帶來了財富,他們互惠互利,但始終是裴湛理虧。所以陳國俊從前是掌控者。他是掌控者,也是庇護者,他控制著裴湛的同時又保護了裴湛,可是陳國俊如今危在旦夕,說不準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以後寰宇這個商業帝國的領導者很有可能會是陳嘉澍。 裴湛雖然知道陳嘉澍愛他。 但這樣的愛能持續多久。 他又能縱容自己多久。 裴湛在情欲褪去後會冷下心來想這些,陳嘉澍難道會不思考嗎? 他有那樣強的掌控欲,誰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人心這是天底下最難測的東西。 第165章 如果陳嘉澍故態復萌,那還有誰能來幫裴湛。林語涵嗎?她確實可以幫裴湛,但裴湛以後要去哪里?去海外?放棄他的故鄉再去漂泊嗎? 那樣的日子裴湛不想再經歷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更何況他和陳嘉澍還不是夫妻,他們只是這樣見不得光的情人關系。 裴湛更覺忐忑,他不得不為將來做打算。他一無所有,就是靠算計走到今天,不算他就活不下去。 陳嘉澍恰好醒了,他迷茫地看了一陣天花板,饜足地摸到懷里的裴湛,低頭親了裴湛的額頭就笑著說︰“早。” 裴湛也依賴地蹭他︰“早。” 陳嘉澍摸著裴湛的脊背,像在摸一件愛不釋手的瓷器,他說︰“你餓不餓?” 裴湛被他摸得蜷縮,說︰“有點。” 陳嘉澍抱著他磨蹭他臉頰︰“想吃什麼?” 第135章 密謀 裴湛讓他別起來做飯了,直接點了個外賣,兩個人吃了飯裴湛接了個電話,說︰“我有點事得出門,你……你在我家呆著還是想回自己家?” 陳嘉澍剛把外賣收拾干淨,抬頭說︰“我今天得回老宅,估計顧不上照顧你了,忙起來別忘了吃飯啊。” “知道了,”裴湛站在自己家往樓下看,听到陳嘉澍要回去的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抽煙,但又忍住了。 陳嘉澍從後面抱住他︰“我會想你。” 裴湛回頭看他,眼里帶著點縱欲之後的懶︰“什麼時候回來?” “陳國俊好像不太好,”陳嘉澍拿起裴湛的手指擺弄,“我……我估計得守在他那里,寰宇最近亂的不得了,有匿名檢舉,說內部有人挪用公款和職位侵佔,這事亂得很,一連牽出了陳國俊好幾個老部下,他昨天就催我回去主持大局。” 裴湛好像不知情,他抬頭看陳嘉澍,問︰“哦?是嗎?你怎麼不走……” 陳嘉澍眼神躲閃︰“我……我不想離開你。” 裴湛揚眉,眼里露出了點嘲諷的滋味︰“事有輕重緩急,小陳總不知道嗎?” 陳嘉澍低著頭磨蹭他的鬢角︰“我舍不得你。” 裴湛不置可否,只是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需要我幫忙嗎?” 陳嘉澍搖頭︰“我自己可以,你平時夠忙的了,多注意休息調養,不然老容易累。” 裴湛知道他在說什麼,沒辦法地強調︰“我真的有在健身,做那種事情累很正常啊……又不是鐵打的,怎麼可能不累。” 陳嘉澍不放心地摸摸他︰“你沒有哪里疼的很嚴重吧?” 裴湛以前最會忍痛,但凡陳嘉澍不注意他就能一句話不說全忍了。 他最怕裴湛什麼都不跟他說,就默默給他扣分,扣到他再也沒法挽回,然後一走了之。 這件事兒簡直快成了陳嘉澍的噩夢了。 陳嘉澍緊緊抱著他,說︰“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叫醫生來給你查查。” “沒有,就是有點沒力氣,”裴湛被他抱得太緊有點喘不過氣,他把自己從陳嘉澍懷里扒拉出來,“你放心,我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陳嘉澍這才放心,說︰“那你好好休息。” …… 陳嘉澍走後,裴湛在衣櫃里翻箱倒櫃的找出了一件高領毛衣,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吻痕蓋得嚴嚴實實,他出門的時候已經快要中午。 李宇舟在餐桌前等他。 裴湛落了坐,然後感覺自己腰不太行,又問服務員要了一張墊子和靠枕。他坐了一會兒就進入正題︰“我基本已經籌到錢了,馬上就可以收購股票。” 李宇舟大喜過望︰“那太好了。” 裴湛卻不緊不慢︰“可是李叔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李宇舟不明白地看著他。 “陳嘉澍要死了有什麼用,陳國俊還活著寰宇就不可能听你的,”裴湛皺眉看他,“寰宇是個健康運行的公司,你想通過什麼方式讓陳國俊退出股東會呢?” 李宇舟笑著說︰“他?到時候他都自身難保了,還能管的上股東會嗎?” 裴湛端著茶喝︰“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听說嗎,蔣安華因為挪用公款和職務侵佔已經被經偵盯上了,蔣安華這人,可是陳董的心腹啊……”李宇舟冷笑,“你說他干這些事兒,陳董知不知道。” 蔣安華這人也算不上心腹吧…… 雖說裴湛在寰宇工作的時間不算短,但也沒長到能把中間的勾心斗角都摸個清清楚楚的地步,他其實不大了解寰宇的情況,但他跟陳國俊可是太熟了。 陳國俊的心腹就那麼些人。 蔣安華平時在寰宇頂多是陳董的狗腿子,撐死了,就是個大內總管,說心腹,實在有點太抬舉他了。 不過李宇舟這種和陳國俊就是這麼多年,又搭伙這麼多年的人,怎麼會不知道蔣安華是個打腫臉充胖子,色厲內荏的草包。 所謂的挪用公款和職務侵佔,恐怕也都是李宇舟想出來的陰招,只是為了栽贓陷害而已,由頭並沒有那麼重要,目的達到了就行。 只要這蔣安華兩面三刀咬出陳國俊來,李宇舟就會尋釁滋事把陳國俊踢出局,就算最後查出了陳國俊沒問題,他想再回來也難了。 裴湛恍然大悟︰“原來這事是你做的,李叔,好手段啊。” “要是創始人因為這些事情進去了,那偌大一個寰宇交給誰呢?”李宇舟笑眯眯地說,“總不就交給一個半截入土的陳嘉澍吧?只要你私生子的身份被捅出來,陳國俊不選擇你,把股權交給你,難道會交給我嗎?” 李宇舟笑著看他︰“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裴湛擺出一副被他深深折服的樣子,舉杯說︰“天衣無縫,那我就以茶代酒,敬李叔了。” …… 裴湛要拿到一定的寰宇股權,不論他未來能不能和陳嘉澍掰手腕,拿到一定股份都是掣肘陳嘉澍的好辦法。陳國俊一旦過世,壓在陳嘉澍頭頂的枷鎖就會徹底消失,陳嘉澍會變成什麼樣,裴湛實在不敢賭。 誰敢說未來一成不變。 誰能把自己的余生寄托在別人身上? 裴湛做不到。 他對陳嘉澍持懷疑態度。 哪怕現在陳嘉澍是真在死心塌地地愛他。但這樣的愛能持續多久?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沒什麼人能依靠一輩子。 所以不管李宇舟的構想是否周全,裴湛都要和李宇舟合作,這是他目前入局的唯一辦法。 至于李宇舟這個全是漏洞的計劃,裴湛並不抱希望,李宇舟一切的前提都預設在了一套不知道是誰放出的假消息上,他所有的假設都是空中樓閣,在裴湛看來,現在李宇舟的作用就是個一次性的炸膛炮。 裴湛知道他這一套玩下來必死無疑,所以他也並非鐵了心地想跟在李宇舟背後奪權。他是要局面亂起來,他才能趁機拿到他來日自保的籌碼。 …… 陳嘉澍一路驅車回老宅。 他進了門,家里除了醫生就沒什麼別的人了。 這里客房都是滿的,寧海最好的專家被他花重金請來想辦法吊陳國俊的命。 不是他想讓這老不死活著,是陳國俊還沒到該死的時候。管家和僕人接過他的外套,陳嘉澍回頭問︰“陳國俊找我?” 管家如實應答︰“先生說有話要對你說。” 陳嘉澍追問︰“你知道什麼事嗎?” 管家遺憾地說︰“先生從來不跟我們多話。” 陳嘉澍點頭︰“好,我親自去見他。” 說著陳嘉澍三步並兩步上樓,他腿長,走起來很快,兩步到陳國俊門前,敲了三下就開門走了進去。 陳國俊兩天內又瘦了不少,長期的化療讓他脫發嚴重,如今只能戴帽子,陳嘉澍在他床邊的折疊凳上金刀大馬地坐下。那凳子是老管家和僕人守夜用的,陳嘉澍嫌不舒服,坐下就有點不耐煩︰“找我什麼事?” 陳國俊也不 攏 衷誥 Σ患茫 話 腿碩等ψ櫻 吹匠錄武臀剩骸敖 不 氖履闋急岡趺創 恚俊 “還能怎麼處理?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唄……”陳嘉澍兩手交疊,“他既然敢干這些事,那就別怕被查唄,不然別干不就行了,現在被查了別指望我去撈他。” “挪用公款的事情是公司內部出了問題,”陳國俊思考,“這些事我大概都听說過,只是先前不便查,現如今既然捅出來了一個蔣安華,那就不可能停下,里面牽扯的人太多了。” “我說陳董,你就別想著查這個保那個了,蔣安華要是胡亂咬起來,恐怕第一個要倒霉的就是你,”陳嘉澍嘲諷地笑了笑,“他平時在公司對您馬首是瞻,給你送了多少好處,遞了多少東西,你們暗地里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往來,不需要我來提醒你吧?” 陳國俊冷靜地看著他。 陳嘉澍表情不善地說︰“李隕河不就是他送你的小禮物?一個李隕河就讓你把他從分公司一路提拔到了總部,這買賣他不虧啊。” 第166章 陳國俊無可奈何。 說著,陳嘉澍思考似的想了想,說︰“好像李隕河還是李宇舟介紹給蔣安華認識的,就一場拍賣打過一次照面……這麼說蔣安華還挺火眼金楮,看了李二一眼就認出來李隕河長得像裴書柏了?” 陳國俊嘆氣。 陳嘉澍卻咬住他不肯放,說話更是夾槍帶棒︰“還是說,你早看上李二了,悄悄讓蔣安華給你弄來的?” 陳國俊警告他似的說︰“嘉澍……” 陳嘉澍冷笑著說︰“你不知道,李二天天找我哭呢,說是想見你一面,愛你愛的要死了,陳董一把年紀了,還是個搶手貨啊。” 陳國俊不說話了,他全然沒有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心情復雜。 陳嘉澍大了。 這幾年陳嘉澍做事像是把鋒芒畢露的刀,他在海外做的事情陳國俊幾乎都知道。 陳國俊很欣慰也很恐懼。 他的繼承人帶著一股野蠻的殺氣,一定可以讓寰宇再度中興,但這樣的殺氣用得不好就是傷人傷己。 一往無前往往伴隨著過剛易折。 陳國俊沒有接陳嘉澍的話茬,只是說︰“寰宇內部有人在盤算著把我們踢出局,你心里要有數。” 陳嘉澍漫不經心︰“放心,那幾個老狐狸翻不出花來。我的人看著李宇舟呢。” 裴湛之前已經跟他說過了李宇舟的動向。 陳嘉澍現在心里大概也有了點猜測。 後續的情況裴湛還在跟進,有眉目還會再聯系他的。 裴湛騙他的概率不大,陳嘉澍相信他不會害自己。 陳國俊點頭︰“你心里有數就好。” ----------------------- 作者有話說︰陳嘉澍︰(自信[親親])老婆不會騙我 裴湛︰([求你了])私密馬樓 第136章 沖突 陳嘉澍不想多說地“嗯”了一聲。 陳國俊又講︰“我快要死了。” 陳嘉澍不知道他說這種屁話是要干什麼。他跟裴湛那種嘴硬心軟的小笨蛋可不一樣,並不會憐憫同情陳國俊。他對陳國俊只有恨意。 “我對不起你媽媽,也對不起你,”陳國俊眼里有點痛苦,“如今能留給他和你的,也就這點財產。” “我媽不會要的,”陳嘉澍很清楚,她和陳國俊分居之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錢,後來就在美國開始經商,“他現在不愁吃穿,用不著你的錢。” 陳國俊點頭,“我知道,她恨我……”他說到一半又回頭看陳嘉澍,“那你呢?你想要嗎?” 其實不對。 陳嘉澍的媽媽不恨陳國俊。 她早忘了他了。 陳嘉澍冷眼看他︰“我要和不要,你都會給我,不是嗎,畢竟你養我到現在,也就是為了寰宇培養一個繼承人,雖然我也不是很想當這個繼承人。” 陳國俊對他的父愛僅此而已,多余的沒有了。 這件事情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心知肚明。陳國俊也並不避諱,他看著陳嘉澍說︰“是。” “所以,為了報答你的養育之恩,我想辦法會替你管好寰宇,你死後,我會接過你的所有事業,我會幫你做好你想做的一切,”陳嘉澍面無表情地說,“但是你知道,我不會再喜歡什麼人,除了裴湛。” “小湛……他……”陳國俊有些不放心。 陳嘉澍想到裴湛心情就會變好,難能可貴地在陳國俊面前笑了笑︰“他結婚了。” 陳國俊沉重地說︰“他是個好孩子,你不要欺負他。” 陳嘉澍當沒听見,只是繼續講︰“我不在乎他和林語涵結婚。” 陳國俊嘆氣,他從陳嘉澍這句話里听出了點蛛絲馬跡,再次告誡陳嘉澍︰“你不要強迫他。” 陳嘉澍臉色發冷︰“我不會再強迫他。” 陳國俊和他對視了一陣,說︰“我管不了你們了,也沒法管你們了。我就要死了。” 意思就是隨他們去了。 “但是小湛他……他看著軟弱,其實是個很勇敢的孩子,你如果喜歡他就該好好對他,”陳國俊似乎想到了這些年在他身邊的裴湛,“他的心太軟了,你又太肆無忌憚,別再傷到他。” 陳嘉澍話里有刺︰“不勞你費心。” “我死後,準備把手里的股權分成三份,三分之二給你,三分之一給他,這樣他也不會被你欺負了毫無還手之力,”陳國俊不是在和陳嘉澍商量這件事,他是在通知陳嘉澍,“你要好好照顧他,別像你小時候那樣對他。” 陳嘉澍的不耐煩終于到了極點,他說︰“從前我為什麼那樣對他你心知肚明,我有錯,你也有錯,少來教育我。” 說著他有點煩躁地講︰“以後我會對裴湛好,我會對他好一輩子,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那邊好好看著。” “一輩子太長了,”陳國俊笑著說,“你太年輕,不要說這樣的話。” 陳嘉澍點頭,隨即又說︰“好啊,你既然不放心我,那你就把股權的三分之二給他好了,他拿著寰宇,我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但是陳國俊,你敢嗎?你敢把你一生的心血交到他手里來以此挾制我嗎?” 陳國俊沉默了。 陳嘉澍步步緊逼︰“你不敢我敢啊,等你死了,我自然會讓他當寰宇的一股東。” “他心好,不怨恨你,反而感激你這麼多年對他的栽培,會為了寰宇盡心盡力,”陳嘉澍笑了笑,“你如果把這樣的重擔交到他肩上,那他一輩子都會為寰宇鞍前馬後,直到死,他就是這樣一個純粹的人。” “我早就已經想好了,既然我對他再好他也沒有安全感,那我就把殺我的刀遞給他,讓他做操盤的人,”陳嘉澍干脆利落地說,“把他和寰宇捆在一起,他就一輩子也別想離開我。” 陳國俊似乎不太贊同,他剛想開口。 陳嘉澍直接了當地說︰“裴湛是心軟,但是他大事上從來沒有誤判過,他其實在某些方面比我還敏銳,裴湛只是命苦,沒一個有錢有勢的爹而已。” 陳國俊皺眉看他。 陳嘉澍也把這事當通知不是商量,他冷笑一聲︰“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反正你都要死了。” “你這逆子!”陳國俊的氣得臉色鐵青。 陳嘉澍站起身,他不想再多說,只是面無表情地說︰“氣大傷身,千萬保重,為了你的寰宇,為了你的事業,你現在還不能死啊陳董。” …… 陳嘉澍說了不能離開陳國俊,還真就在老宅住了一個星期。 畢竟外面正傳他重病不治,不少人盯著這一點在做局,他現在只能躲家里不出門,問就是病了。 這幾天施汶翰電話都快被各路人馬打爆了,什麼合作商總部股東還有各家媒體海外戰略盟友,林林總總接得電話快有去年一年那麼多。 陳嘉澍看他太可憐直接大手一揮把自己那架剛修好的商務賓利送他了。 然後拿人好處的施秘書又打了雞血開始工作。財迷是這樣的,財迷心竅了什麼磨也能拉得起來。 陳嘉澍經常沒事就給裴湛打電話。 雖然陳總上班的時候也經常沒日沒夜,但每次看到裴湛在公司加班到大半夜還不回家的時候他都會不太高興。 裴湛有獨立辦公室,他晚上一邊處理工作一邊跟陳嘉澍掛著電話,這一天忙到晚,準備收拾東西下班了,陳嘉澍才抱怨︰“坐這麼久難不難受,也不見你起來動動。” “習慣了。”裴湛把桌上的文件清點了一下,準備收拾完東西通勤回家。 陳嘉澍嘆氣︰“剛想讓你起來活動一下的,怕打擾你沒敢說。” 裴湛一邊慢悠悠收拾一邊跟他搭話。 陳嘉澍有點遺憾地講︰“誒,你今天真好看,看得我都想抱抱你了。” 裴湛笑笑,說︰“這話已經是你第十一次說了。” 每天都要說好幾遍。 裴湛穿的就是最普通的商務西裝,甚至連配飾都沒花心思,是隨便從衣帽間拿的百搭款,遠遠看著就是個高級社畜,也不知道好看在哪兒。 而且陳嘉澍給他打電話他三天兩天加班。 視頻里的裴律師經常展現出一副被工作折磨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絕大多時候穿著都是正裝加顯成熟的金絲眼鏡,一點新意也沒有,就是普通上班族的樣子,寫字樓里一抓一大把。 但陳嘉澍每次都會說︰“你今天有點好看。” 裴湛已經習慣了。 陳嘉澍其實還想說。 裴湛剛冷臉訓人的時候更有魅力,那麼溫柔的一個人,穿著西裝一本正經的在辦公室里工作,遇到下屬犯錯還要裝凶,誰知道他跟陳嘉澍待在一起的時候軟綿綿的,像個棉花糖小蛋糕。 陳嘉澍這幾天看見他都想把他扒光了操,最好就在他辦公室里扒。 可惜裴湛這幾天忙得要死根本沒時間跟他調情。 陳嘉澍見著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問︰“你今天晚上吃什麼?” 第167章 “李宇舟約了我出去吃飯,”裴湛把手機放兜里連上耳機視頻當語言打,“這幾天天天約我出去呢。” “跟個老頭吃飯有什麼意思?不如跟我出去吃。” “你又不在,”裴湛打卡下班之後往電梯走,他一邊走一邊問,“陳叔叔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暫時死不了。” 等電梯的功夫他倆閑聊了兩句,裴湛說自己要進電梯,等會還要開車,沒空和他說話,寧海的路這會可堵了。 陳嘉澍在那邊哀嚎了兩嗓子,表示遺憾。 裴湛冷酷地掛了電話。 到了地方,李宇舟已經約好人了,幾個寰宇的董事坐在桌上等著裴湛來,他們看見裴湛就喜笑顏開地說︰“恭喜啊裴律師。” 裴湛行動很快,兩天之內就吃到百分之十的股份,已經公示擠進股東大會了。 李宇舟的意思是他再收入百分之五的股份,就直接能提起股東大會來公布私生子的身份了。 經偵那邊他打點了一下,派人和蔣安華暗中通過氣,一定要把陳國俊咬死,怎麼都不能放過。 裴湛看著這群老狐狸彈冠相慶,也笑著舉杯,說︰“那感情好啊,以後寰宇就是諸位的囊中之物了。” “不也包括你嗎,”李宇舟笑著說,“有了寰宇,何愁沒有東山再起的資本。” 裴湛听到“東山再起”這個詞稍微皺了皺眉。可他不動聲色,笑著和李宇舟說︰“以後還要請叔叔們多提攜,我沒什麼經驗,只會打官司,對這些一竅不通。” 李宇舟趕緊擺手︰“小裴,你謙虛了,幾天吃掉十成的股份,沒有魄力,可做不到這件事兒啊。” 裴湛笑了笑,拿出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說︰“那還得是叔叔教的好,要是沒有您哪有我的今天呢。” 李宇舟起哄說︰“今天高興,小裴要不要喝兩杯?” 裴湛笑著說︰“不了吧,我這身體喝不了酒。” “喝點度數低的,”李宇舟說著就要給他倒,“也不喝多,就稍微嘗一點兒,叔叔我可查過了,你酒精過敏那麼嚴重。” 裴湛看著實在推不過去,他只能笑著接納了,今天是私人宴會,他沒帶擋酒的人,現在被架住了,騎虎難下,不喝不行。 李宇舟看著他把酒喝下去才笑出來,說︰“這才對嘛,做生意不喝酒怎麼能行,你們說說這像話嗎?” 裴湛被那酒辣得有點反胃。 李宇舟說那酒度數不高,他不敢恭維,一口下去他感覺自己整個胃都燒了起來。 酒桌上幾個老頭喝的開心,裴湛卻有點上頭似的暈了。 他喝不了酒。 一是過敏,二是實在容易醉。 他靠在椅子上,對著通訊錄發的半天呆,然後才下定決心似的,給其中一個人發了條信息。 他說。 [我喝酒了] [開不了車,等會來接我] 第137章 追尋 陳嘉澍趕過來的時候裴湛已經暈頭轉向,他坐在凳子上茫然地看陳嘉澍。 陳嘉澍戴了個口罩,他看不出臉色,只能看得出很急。 宴會廳里空空如也,桌面上杯盤狼藉,看得出經歷了怎樣的虛情假意。裴湛坐在座位上發呆,他眼楮睜得很木,看人的時候像個不會動的木偶。 陳嘉澍看到他這一副乖到任人欺負的樣子就來了火︰“他們就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里?” “我說了我有人來接,讓他們別管我了……”裴湛听到他的聲音似乎有些回神,說,“陳嘉澍,我好暈……” 陳嘉澍把人從椅子上抱起來︰“你到底喝了多少啊,知不知道你那胃不能亂喝酒。” “一點點,李宇舟不許我躲,”裴湛還能勉強凝神,“沒事的,胃不疼不用去洗胃,就是沒什麼力氣,你別抱著我了,太扎眼。” 陳嘉澍語氣不善地說︰“別說話了,我帶你回家。” 裴湛靠在他頸窩,說︰“走慢點,你顛得我想吐。” 陳嘉澍嘆氣︰“真不信你沒喝多。” 裴湛呼吸溫熱,一點點拂在他頸側,沒一陣又抬頭,小聲保證︰“真的沒敢喝多,我會生病的。” 陳嘉澍抱著他的手緊了緊︰“別亂動了。” 裴湛就靠著他的脖頸笑︰“為什麼啊陳總?” 他喝醉了,說話含含糊糊的,咬著陳嘉澍耳朵講話的時候就像在床笫之間迷蒙的愛語。裴湛說一句要哼哼兩句,像小狗似的,很招人疼。 陳嘉澍把人往懷里摟了摟,一點也不想和這個故意撩火的家伙多說。 裴湛沒一陣就在他懷里睡著了。 他現在是真的很能睡。 經常在床上累了也是閉著眼就睡著,陳嘉澍有時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怎麼能有人做一半就睡死過去的。一累就困,一困就睡,根本叫不醒。 陳嘉澍把人放進後座,然後給蓋了件厚大衣,一腳油門開回了自己家,他趁著裴湛睡著給人洗了澡,吹頭發的時候裴湛才有點醒酒,陳嘉澍輕輕吻他,說︰“別瞎鬧,吹完了頭我去給你洗衣服,我們家沒你貼身衣服的號……” 而且他也不好意思讓裴湛穿他內褲。 所以只能把裴湛光溜溜的塞被子里,他去給裴湛把貼身的衣服洗了,丟進烘干機,等干了才能給裴湛換上。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給他洗衣服了,陳嘉澍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本來是要送裴湛回他家的,但是這醉鬼到了地方死活不告訴陳嘉澍他單元樓門卡放哪兒了。陳嘉澍倒是也能用裴湛的指紋給他開家門,單元門就不行了。 誰知道……誰知道裴湛喝成這樣。 陳嘉澍買了裴湛他們家樓下的房子,是有單元樓門卡的,先前裴湛結婚他到裴湛家門口等他,就是因為他在那棟里買了房子。可他上路的時候也完全沒想到今天是這麼一個情況,沒想到喝醉的裴湛這麼難纏,完全沒想起來帶門卡。 最後兩個人在單元樓前面面相覷了好久,陳嘉澍沒法了,才把人帶回家里來。 換平時他是不敢的。 他怕裴湛不樂意,要生氣。 裴湛伸著手,懶洋洋地趴在他肩膀上,咕噥著說了句陳嘉澍听不懂的話。 陳嘉澍摸他後頸給他吹頭發︰“等會兒頭發干了你乖乖的睡覺啊,不要亂動會著涼。” 裴湛醉得滿臉通紅。 他喝了一點酒又洗了個熱水澡,整個人又軟又熱,連指尖都是紅的。 太白了沒辦法,裴湛皮又薄,稍微蹭一蹭就紅得不行。 陳嘉澍捏捏他手指,裴湛就皺眉。 他看得好笑,捏著玩了好一會兒才把裴湛的手塞進被子,然後低頭親了親裴湛紅彤彤的臉,抬手關了頂燈。 …… 裴湛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因為一個杯底的酒他遲到了半天。 錢已經扣了,他跟領導道了歉,並且保證自己下午一定到崗,然後看了看周圍的景象。 是個臥室。 很眼熟的臥室。 他宿醉的腦子轉了一圈,沒想起來這是哪兒。 比起他在哪兒,他更震驚的是他自己的身上居然什麼也沒穿,被扒的干干淨淨,一件衣服都沒有。 他腦子一片空白,但感覺身上沒有什麼不適,應該昨晚沒出什麼大事。裴湛伸手去床頭櫃上摸自己的眼鏡,然後摸到了一張紙條。 上面龍飛鳳舞的交代了早飯在哪里,衣服在哪里,他為什麼會在這里。 是陳嘉澍的字。 裴湛想起自己昨晚徹底醉到人事不醒,之前好像是給一個人發的信息,他怎麼記得他發信息的人是何靖堯?怎麼會變成陳嘉澍來接他? 難道他記錯了? 裴湛低頭翻了翻手機。 他記錯了。 不知道為什麼,本來該給何靖堯發的信息就這麼水靈靈出現在了他和陳嘉澍的聊天框里。 裴湛摁著頭緩了緩,他昨晚真是喝多了,幸好只給陳嘉澍發了信息,沒給別人亂發什麼奇怪的東西。他一邊緩解自己的頭疼,一邊把紙條翻了個面,他發現紙條背面還寫了醒酒湯的位置。 陳嘉澍估計是有什麼事回去了,陳國俊現在狀況多,寰宇也是風雨飄搖,他大多的精力還是得放在這兩個東西上,裴湛昨晚本來想發信息給何靖堯也是因為這一點。 他覺得陳嘉澍最近一定很忙。 裴湛的車還在昨晚李宇舟和他吃飯的地方,他在陳嘉澍家里找到了吃的和衣服,然後檢查了一下家里沒有明火和電器問題,就準備出門了。 經過樓梯角的時候,裴湛注意到了樓梯間里的那個房間有些不同尋常,畢竟它是整個屋子里唯一一個上了鎖的房間,還是密碼鎖……裴湛在門口看了一眼,然後電話響了。 他請去給他把他車開來陳嘉澍小區門口的人已經在等他了。 並且說明小區門口不能停車,讓他趕緊出來。 第168章 裴湛接到電話就收拾出門。 他到律所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上班的點,走進公司就是開會,裴湛一路忙到晚上,他開會的中間給陳佳樹發了幾個信息,但沒有什麼回音。裴湛心里又開始提心吊膽,他怕是陳嘉澍回去遇到了什麼意外,又怕是陳國俊已經出事。 一時間諸多擔憂揪在心里,裴湛受不了地給陳嘉澍打了個電話,半天才來人接通。 陳嘉澍有點疲憊地在電話那邊應了一聲︰“喂?小裴?” 裴湛敏感地感覺到了他的情緒︰“怎麼了?” “睡著了,早上出門跟盛笠聊了一下吧蔣安華從局子里撈出來的事情,聊了太久都給我聊困了,一覺睡到這個點……”陳嘉澍打了個哈欠,他似乎一邊在床上翻身一邊翻手機,“你怎麼給我發了這麼多信息?擔心我啊?” “你……”裴湛一邊接著電話一邊把自己的文件都處理好,他說,“你早上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我……我怕你在路上出事,沒事就好,我先掛了,把工作處理了再跟你說……” 陳嘉澍不樂意地嘟囔︰“不行,我想看看你,今早走太急了,我都沒親你就出門了。” 裴湛笑著說︰“你也太膩歪了,在公司呢,還有點事兒沒處理完,處理完就能回家了,我回家再給你打電話,好不好?” 陳嘉澍不吝嗇自己的想念︰“可是我想你,昨晚你醉太死了,不然我都想……” “不許想。”裴湛很無情地制止了他的膩歪。 自從一星期之前他和陳嘉澍徹底瘋了幾天,他就冷靜了很多。首先是確實累慘了,其次就是他最近實在是太忙,沒有時間來想這些有的沒的,昨晚吃完飯,他大概清楚李宇舟的安排,他最近就要動手了。 裴湛這周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他要做整合還要把自己本來的工作給忙完,一個人恨不得拆成三個人用,每天晚上回家不是壓力太大了泡健身房,就是待在書房里處理一些很棘手又有疑點的問題。 實在是分身乏術。 他和陳嘉澍又聊了幾句,然後受不了地吧陳總電話掛了。 陳總不依不饒,又給他打了兩個電話。 裴湛接起來跟他說兩句就又忙得沒空繼續,他安撫陳嘉澍不滿的情緒,說︰“等我忙完,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真的?”陳嘉澍在那邊突然有了精神,“干什麼都行嗎?” 裴湛弱弱地警告︰“你別太過分啊。” 陳嘉澍保證︰“不過分,保證不過分,你自己說的啊,忙完了要好好陪我。” 裴湛“嗯嗯啊啊”地把人敷衍過去,然後拿出了自己的移動硬盤,他從最近搜羅來的檔案里調出了一份文件夾。 那份文件夾上的名字是《拓洋集團》。 里面有不少關于這件案子的內部消息,案件進展還是裴湛托自己朋友的遠房親戚偷偷拿的。這件事兒本身不符合規定。 本來案件就在偵查階段,這樁巨大的丑聞被壓了又壓才沒被曝光的公眾視野,案子的本身又牽扯到了不少隔壁班子里的人員,拉拉扯扯的,要牽扯出一大堆不是他們這些天能招惹的勢力。裴湛不是什麼內部人員,本來不該看到這些,但他近來追查一些事情查得雲里霧里,最後刨根問底才發現自己居然追到了這樁驚人的大案上。 所以最後還是托人弄了一份案件進度。 他甚至還和負責可言案子的那位律師朋友私下交涉了一番,在不透露受害者詳細信息的情況下,那位律師同行跟他說明了拓洋基本的情況。 因為儲妍本身也牽扯到這個案子之中,所以……這位同行知道的內幕也不少,他們足足聊了四個多小時才把一些事情理清頭緒。 臨走的時候那位同行勸他︰“裴哥,我勸你別查,這事情亂得很,後來林總都怕她手底下人出事,所以悄悄把人撤了一些。” 裴湛細嚼慢咽地吃飯︰“我以為是她動的手。” “她在其中確實推波助瀾,但很多事情也不是她能左右的,”同行說,“拓洋牽扯的人太多了,到現在還在封鎖消息,一邊要查,一邊要保,抓人都是偷偷的不敢驚動大眾,兩方角力得厲害。” 裴湛這才說︰“知道了,我不會參與其中。” “裴哥,我真是為你好,”那同行也是打過大案子的,家里的夫人也是背景根正苗紅的三代,也做的是演員,所以裴湛才請他來給儲妍打官司,“這事兒我老婆回去問了一嘴,他爸他媽他姥姥姥爺爺爺奶奶都叫我撤出來。” 裴湛沉默。 “你之前也在隔壁出事了不是?”同行語重心長,“里面牛鬼蛇神一大堆,全是神仙打架,咱們招惹不起的……” 他們那天的談話猶言在耳。 可裴湛還是偷偷查了。 電腦的藍光幽幽,裴湛點進文件夾去翻翻找找,挨個把里面的所有文件和壓縮包都看了一遍,最後鼠標停留在一個叫《拓洋集團資產結構與投資人》的文檔上。 第138章 風雨 “儲妍近來怎麼樣?還好嗎?”裴湛站在自己辦公室的大落地窗往外看。 “好多了,前幾天還說要接戲,”林語涵在那邊輕松地說,“我沒太想讓她去,怕她難受。” “那就好,”裴湛低頭笑了笑,說,“一直想說去看她,但也沒來得及去。” “來啊,她最近已經可以見人,對我們結婚的事情也接受得非常良好,你要是想來見她,可以挑個時間來。” “等我忙完吧,”裴湛長嘆一口氣,“她好很多了,我倒是沒時間了。” “知道你最近動作大了,這是在和陳嘉澍唱什麼雙簧戲呢?”林語涵也打趣他,“現在寧海風風雨雨地在傳,你是陳國俊的私生子……你是真要爭寰宇啊?” 林語涵在那邊半真半假的窺探︰“要是真成了,可別忘了姐姐我。” 裴湛笑著說︰“我哪有那個本事,寰宇這趟渾水不是我能沾的。” “那外面傳的跟真的似的。” “外面還傳陳嘉澍要死了呢。” “也是,”林語涵笑眯眯地說,“陳嘉澍要是真的快死了,你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悠閑。” “別瞎猜。” “我哪里瞎猜了?”林語涵在電話那邊笑,“我這是合理推測,不過我提醒你,寰宇這攤子事兒可大的很,不是你能吞得下的,我不知道你哪里弄了這麼多錢,小心步子跨大了閃了腰。” 裴湛笑而不語。 林語涵就又說︰“不過也沒關系,你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兒,姐姐我來撈你呀,到時候我就把你買到我們家來做法務,從此當牛做馬,陳嘉澍也得听我的。” “別開玩笑了,語涵……”裴湛跟她閑聊了幾句。 他倆平和地插科打渾了好一陣才把電話掛了。 听李宇舟那邊的消息說,如今警方審蔣安華已經到了關鍵期,好像說追證據已經追到陳國俊頭上了。 他的人提醒他可以動手了。 估計就在這兩天,經偵就會上門去查陳國俊,而此時此刻,李宇舟就會接連提出提起董事會和股東大會,利用負面輿論倒逼陳國俊進行股權暫時轉讓,退出管理層。 到時候寰宇真是要翻天了。 …… 四月二十七日,陳國俊被警方拷走的新聞沖上了熱搜。 他頭戴帽子口罩墨鏡,兩手被警方拷住,以調查為由,暫時拘留。但在警局中不滿一天,陳國俊又被人保釋,似乎是因什麼病而居家拘禁,警方全天盯梢。 網上謠傳,陳董年紀大了,一身的基礎病,是心髒病發作還是高血壓沒什麼人清楚,但大家都當他是受不了牢獄之災,得養著才行,反正陳家有錢,這里打點打點,那里打點打點,人自然能出來。 只是出來了也沒有自由活動的權利。 寰宇高層決定先緊急召開董事會。 真開董事會那天,來的人不是陳國俊,也不是陳嘉澍,是他的律師盛笠。 李宇舟聯合了一眾股東,想用職務犯罪的名號,把陳國俊從股東大會中先行除名 但盛笠先駁回了這一要求。 他強調︰“陳董並非犯罪,只是識人不清,包庇下屬,將蔣安華從分公司提上來的決議是股東會所決定的,陳董並不能一人決斷。” “而且案件還在偵查之中,”盛笠有條不紊地回答他們的問題,“陳董所謂的犯罪不過是諸位憑空捏造的事實,並無實際依據,在場的裴先生也是我的同行,你們如果有疑問可以問他。” 裴湛沒有說話,他只是看了一眼盛笠,然後說︰“陳董的私生活我們無意窺探,只是……最近寰宇的股價動蕩不安,大家心里都很沒底啊。” 盛笠點頭,然後又問︰“寰宇近來的股價一路走低是不錯,那為什麼裴先生要在這個時候大量收購寰宇股份,甚至以高于市價的價格接收了部分中小股東的股權呢?” 裴湛不答反問︰“現在股價一路走低,我抄底收股的行為沒有問題吧?” 第169章 “沒有問題,”盛笠微笑,“你收股的根本原因是什麼呢?” “賺錢啊,我覺得寰宇還是有潛力復甦,畢竟是國內服裝行業的龍頭產業……”裴湛很坦誠地說,“股價走低只是一時的,我有閑錢買,就買了。” 盛笠隨即笑起來︰“所以諸位股東,你們看,民眾對我們寰宇,還是很有信心的。” “是,我確實認為寰宇有絕地逢生的能力,”裴湛輕飄飄地拋出觀點,“前提是,擁有一個沒有亂七八糟丑聞並且身體健康的領導人,否則我們就是即將沉底的巨輪,誰也救不了。” 有人接在他後面說︰“他說的對,陳董必須要對寰宇最近的股價負責,因為他的丑聞,寰宇股價一跌再跌,如果沒有解決之策,我們會想辦法進行定向減資。” “股東的錢投進來是要盈利的,董事會和監事會,都要對股東負責,否則寰宇一旦失去公信力,那往後的損失將難以估量,”另一人也說,“陳董現在雖然還在接受調查中,但這件事已經深刻的影響到了寰宇,如果他不能對這件事負責,那我們也不會陪著寰宇等死。” “我看不如先讓陳董在公眾視野中退出,讓寰宇的輿論有喘息的機會,最近公關部門可是連夜加班,網上的猜測,眾說紛紜,咱們控制不住,”中間有人提議,“他依然保留部分股權,但要卸任董事長一職,並要將大部分股權轉讓給別人,這樣也是對其他股東有個交代。” 盛笠點頭︰“那你們覺得陳董的股份要轉讓給誰,誰能吃得下這麼多股份?” “可以大家都分一分,各自吃一點,總不會太撐。” “股權是能吃得下,可現在誰能來對如今的情況負責任呢?” 董事會中另一個股東說︰“我看小陳總就不錯,我听說他在海外的分部做的很好,把歐洲地區做得風生水起。” 有人也贊同,提議讓陳嘉澍來接手股份,而且陳家有錢,他們這樣交易股權不過是左手轉右手,避免陳國俊不樂意。 “陳嘉澍不行,”李宇舟忽然開口,“諸位沒有听說嗎?小陳總得了重病,要死啦。” 眾人一時嘩然。 很快就又有人提出異議︰“那不過是網上的謠傳,李董不能證明,可不能瞎說。” “那為什麼陳嘉澍遲遲不回應網上那些謠傳,”李宇舟冷笑著講,“之前寰宇的股價產生波動就是因為陳嘉澍病危陳氏後繼無人,寰宇恐再無引航的主舵手,才導致各種謠傳四起股價波動。” “不知道哪些好事的人在網上把陳嘉澍從前管理歐洲大區和北美大區的事情寫成了好幾篇軟文,有段時間,各個主流媒體都在報道他能力出眾,可惜天妒英才,身患重癥,很快就要不治而亡。” “李董說的得也對,小陳總如果真是時日無多,那股權轉給他也不太穩妥,還是要斟酌啊。” 李宇舟笑笑︰“陳董這麼些年也算風流,我听說過的韻事就不少,沒了陳嘉澍這個孩子難道還沒有別的孩子嗎?” 這話一出,董事會整個都安靜了。 有人提問︰“李董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股權轉給陳嘉澍不穩妥,那還可以轉給陳董其他的孩子嘛。” “且不說有沒有這個孩子,就算有,我們去哪里尋找?”另一個董事激動地說,“難不成,要去當著警察的面問問陳董你有私生子嗎?家在什麼地方?姓名是什麼?今年幾歲了?是嗎?真是不像話!” “不用去問,我這里就有一份鑒定報告,能夠清楚地告訴大家,這個私生子是誰。”李宇舟胸有成竹地說。 有人追問︰“到底是誰?” “他就坐在你們面前,和你們說話呢,”李宇舟笑眯眯地講,“小裴,是吧?” 一時間整個會議廳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裴湛沒說話,不知道是默許還是否認,只是對在場諸位輕輕地笑了笑。 那位激動的董事說︰“放屁!” 李宇舟拿出親子鑒定報告,叫自己秘書給每位董事都送了一份,說︰“如假包換的親兒子,基因相似99.9%,裴湛就是陳董和別人的私生子。” 有人懷疑︰“鑒定報告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如假包換,這是當年裴湛剛到陳家就和陳國俊做的親子鑒定,”李宇舟睜著眼瞎扯,“這是從陳家老宅里拿出來的。” 裴湛心中表示他並沒有被鑒定過。 他就默默看著李宇舟這麼真情實感地演。 也不知道這老東西是從哪兒弄出來的這麼個鑒定報告。國內做親子鑒定的地方得兩個人同時到場才行。 裴湛以前並沒有進過什麼親子鑒定中心,更不可能和陳國俊做親子鑒定,他倆又不是吃飽了撐的。他的從業經驗讓他越看李宇舟這伎倆越覺得完蛋。 他心里真是覺得李宇舟不大靠譜,這報告要是真是從陳國俊手里拿的,那他包被耍了。要不就是,這報告是他自己偽造的,所謂的從陳宅里拿出來就是個借口,畢竟他肯定弄不到裴湛和陳家父子的dna,就算國內真有什麼黑機構願意給他做,那也得真有父子關系啊,不然就是又找人作假了,真是一套酣暢淋灕的違法犯罪大禮包。 別是這老不死網上找了個報告然後p圖p的吧。 裴湛皺眉想。 那也太漏洞百出了。 “這份鑒定是陳國俊親自做的,”李宇舟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這些話都是陳國俊身邊的人親口對我說的,說裴湛從小在陳家老宅和陳嘉澍一起長大,平時叫彼此哥哥弟弟,而且……陳國俊還自掏腰包送裴湛去了牛津讀書,小盛啊……” 盛笠已經完全不知道眼前是什麼情況了。 他只是受陳嘉澍之托來暫時穩住董事會的局面,誰知道莫名其妙就吃了一嘴的豪門恩怨瓜,來之前陳國俊和陳嘉澍也沒告訴他裴湛是什麼陳家的私生子啊。 現在這個情況有點太混亂了。 盛笠已經听出一腦門的汗,腦子漸漸快跟不上了,李宇舟忽然叫他,他趕緊應了一句︰“李董。” “你先前在歐洲也干過一段時間,”李宇舟說,“你之前是不是在歐洲大區見過裴湛。” 盛笠感覺這是個圈套,但他還是答了︰“是,裴湛在歐洲大區一直是跟在我後面學習,幾年後,他做陳董的秘書,管理了一段時間那邊的事,諸位以前和海外部門開會的時候其實也見過他幾次……” 他這一說就終于有人想起來了。 “你……你就是前幾年寰宇內部傳得沸沸揚揚的私生子?小陳總私下還查過你。” 是啊,當年他在寰宇那些謠傳不可能不驚動陳嘉澍,但陳國俊就是有辦法讓陳嘉澍查不到,可見陳董手段高明。 “你真是陳董的兒子?” 裴湛本著不做偽證的職業道德,依舊保持沉默。 那人就神神叨叨地說︰“確實像陳董的當年那個出現在歐洲大區的私生子,我沒記錯,確實長得像。” 李宇舟露出勝利的微笑,說︰“這下,大家還有什麼疑惑的嗎。” 第139章 疑雲 這世界真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竟然這樣大家就這樣信了? 整個會議室里從竊竊私語到人聲鼎沸,最後大家漸漸安靜下來。 事情要控制不住,盛笠坐立難安地看了看四周,生怕這群董事就這麼草率地把事情蓋棺定論了。 很快又有人說︰“這親子鑒定還是存疑,我還是建議裴律師和陳董再做一個。” 裴湛心里想,可算有人說到點子上了。 他看向李宇舟,似乎在想李宇舟會不會同意這件事。如果說李宇舟不同意,那這一份親子鑒定報告很有可能是他在造假,如果李宇同意了,那他就是不知道被什麼人給蒙了。 結果李宇舟和那董事對視了一陣,欣然同意。 但是李宇舟又說︰“不過現在陳董被拘留了,不方便出來做這些吧?” 他環顧董事︰“畢竟這也算是一樁丑聞,如果不小心暴露出去了,寰宇恐怕還要受到影響,我想諸位也不想看到股價再次波動吧?” 董事會里一陣沉默。 事情似乎就此陷入了一個僵局,誰也沒辦法勸服誰,整個會議上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很快有人又提議,說,等陳國俊好了再說別的。 但寰宇的情況刻不容緩,再拖一拖恐怕真就要死在這里,隧而被人否決。 事情就此進退兩難,大家一籌莫展之際,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陳嘉澍站在門口,說︰“諸位叔叔早啊,我來遲了,先給各位叔叔賠罪了。” 董事們一一和他打招呼。 “陳總!” 盛笠簡直像看到了救星。 這場豪門恩怨他實在是沒法掌控,局面很快就要控制不住了。 李宇舟遠遠看著他,眉心漸漸蹙起。陳嘉澍這中氣十足的樣子,絲毫不像是外界傳的得了重病啊。 第170章 不過也不能依靠人的外表去看是否身患絕癥,李宇舟高聲說︰“小陳總看上去挺精神,你身體養好了嗎?” 陳嘉澍笑著看向李宇舟︰“李董這是什麼話,我好的很啊,從來沒得過什麼病,你是不是听了什麼不真不假的消息,信以為真了,那都是外面媒體瞎傳的,你也知道現在這世道,什麼有流量,他們報道什麼,完全不管事情真假的。” 李宇舟緊緊盯著他︰“是嗎?” 陳嘉澍點頭︰“是啊。” 李宇舟好像漸漸開始意識到事情不對︰“那這麼久,你為什麼不出來針對網上的風言風語進行一個澄清呢?你知不知道,那些消息影響了寰宇的股價。” “只是影響,股價上下波動很正常,我總不能為一個莫須有的事情出來跟人澄清吧……反正只要我一直好好活著,是無稽之談的風言風語自然會消失啊……”陳嘉澍擺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他盯著李宇舟說,“而且過去了這麼久,你們也沒讓我出來澄清啊。” 他神色無辜,似乎完全是個受害者的形象。 寰宇整個董事會里勾心斗角,各懷鬼胎,有不少人巴不得陳國俊真的後繼無人,再把陳家的股份一一都吞掉。 對他們來說陳嘉澍要死才是好事。 畢竟陳國俊老了,他們這些和陳國俊一起拼殺過來的人也老了,他們逐漸日薄西山,可陳嘉澍還是初生的太陽,蓬勃朝氣,年輕活力,而且還是個猛烈的太陽,有手腕有腦子,比起陳國俊只會更棘手。 一旦陳嘉澍上位,他們就要提心吊膽過日子,再不能像如今這樣逍遙。 所以其實大家心里都隱隱期盼著,陳嘉澍……真的去死。 陳嘉澍也洞悉情況,他這段時間閉門不見,不給外界以任何答復,故意把事情拖到這個地步,就是為了讓所有的矛盾都暴露出來,窗口爛到一定的程度,才能挖得干淨。 陳嘉澍看向盛笠,問他前面那一截董事會都講了些什麼。 盛笠把話一一告知他。 陳嘉澍听完就轉眼看向裴湛,他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閃過笑意,他極有壓迫感的盯著裴湛︰“私生子啊?” 裴湛不說話。 陳嘉澍忽然笑了一聲,說︰“來,叫聲哥哥听听。” 裴湛皺眉。 陳嘉澍不再為難他,只是說︰“李董說的沒錯啊,小裴確實跟我一起長大,從小就到陳家來生活,但他不是我弟弟,我們沒有血緣關系的。” 李宇舟表情沒有變化,可他的目光顯示出了一絲慌亂,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中計了,但依然嘴硬︰“何以見得呢,說不準是陳董什麼都沒有告訴你。” “那就姑且當做陳董什麼都沒告訴我唄,”陳嘉澍不緊不慢,“既然大家都對這件事情深信不疑,那我們就去做個親子鑒定吧……陳董現在做不了,我可以跟裴湛做個是不是親兄弟的鑒定啊。” 李宇舟在桌下的手漸漸攥緊了。 “如果諸位還需要我健康合格的體檢報告,我看你也可以給出,但需要一些時間,”陳嘉澍環顧四周,很武斷的做出了這個決定,“今天這些關鍵性材料缺失,我看沒必要再繼續談下去了……不如報告出來後我們再做定奪呢?” 這也沒辦法。 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只能憑報告說話。 裴湛率先說︰“可以,我贊同。” 這種時候就需要一個帶頭的人。 裴湛此舉直接一石激起千層浪。 他這樣篤定,旁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葫蘆里賣了什麼藥,沒人分得清他和陳嘉樹誰的話到底是真的。 其他董事審視地看了幾眼裴湛,終于這場董事會以這樣詭異做了結尾。 出門的時候陳嘉澍攔了裴湛一把,他沒讓裴湛先出會議室。 前面的董事都回頭看他們兩個。 不僅是狐疑,更是好奇這對疑似親兄弟的兩個人之間要爆發出怎樣的矛盾。 陳嘉澍不在乎地回頭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就是讓他們快滾蛋,別想留下來看熱鬧。 裴湛也沖著李宇舟示意,意思就是自己還有點事要和陳嘉澍談,他們可以先離開,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于是人就這樣散了。 人一走完陳嘉澍就把裴湛摁在門上親了起來。 裴湛心驚膽戰地推他,在接吻的間隙聲音顫抖地說︰“這里……有……監控……” “我等會去處理,”陳嘉澍在唇齒交纏的聲音里保證,“不會有第三個人看到。” 裴湛不肯,推了兩下他的肩。 陳嘉澍就握著他的手說︰“要是真的被人發現了,你就離婚,我巴不得你離婚。林語涵不就是要亞信嗎,找你結婚拿自主權的真是個昏招,以後他爸媽讓你們生孩子,你們也生?” 裴湛被他這語氣問的無措。 林氏長輩確實有這個意思。 但是他和林語涵不可能做這種事情,永遠都不可能。 陳嘉澍摸著他的後腰把人帶進懷里,低聲說︰“你要是個女人,我前段時間那麼你早懷上了吧。” 裴湛被陳嘉澍說得渾身發抖。 他這段時間沒空想這些,好不容易jc借著事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結果今天早上被陳嘉澍這兩句話就把欲望勾起來了。 陳嘉澍笑著親他,在接吻的空隙里說︰“等我拿到寰宇,我可以幫她穩住亞信,真金白銀可比你倆的假結婚來得實在多了,我可以幫她拿到實權,但前提是……她把你還給我。” 裴湛被親得說不出話,在陳嘉澍懷里漸漸沒有力氣,整個會議室里空蕩蕩,只剩他們接吻的悶哼,裴湛不知道陳嘉澍什麼時候停下的。 他已經被親得昏頭了。 每次接吻之後裴湛都變得很乖。 陳嘉澍摸摸他後頸,又低頭親他鼻尖,陳嘉澍就這樣抱著他笑,沒一陣又說︰“小裴,你跟著李宇舟沒什麼前途的,不如跟我吧。” 裴湛嘴唇腫得嚴重,他失神地靠在陳嘉澍懷里很久,半晌才緩過來,他彎曲著手指抓住陳嘉澍的領帶︰“跟著你有什麼前途?你這只會逼迫我的混賬。” “他給你的,混賬都能給你,”陳嘉澍笑著說,“叫聲哥哥,我能給得比他多一倍。” 陳嘉澍的呼吸和他交織在一起,他們兩個就這樣相互引誘。 裴湛仰頭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像愛人之間的呢喃︰“如果我說我不要別的,我要你呢?” 他聲音輕輕的,不像是什麼霸道的佔有,反而像是撒嬌,這樣的裴湛太引人心動了。 陳嘉澍呼吸一滯。 裴湛垂眼笑,露出了點意味不明的曖昧。 陳嘉澍忍無可忍,捏著他的下巴再次吻上去。 他在唇齒相交的前一刻咬牙切齒︰“你真是……” …… 董事會之後,裴湛的計劃才真正開始,這趟渾水已經被攪亂了,正是他引君入甕的好時機。 他和陳嘉澍彼此之間沒有通過氣,其實並不知道對方的安排,但是好像在董事會短短相逢之後,他們心有靈犀地就明白了對方想要做什麼。 李宇舟這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裴湛在董事會結束後的晚上,單獨見了他一面。 針對今天董事會的情況,李宇舟也心煩意亂,他不知道陳嘉澍怎麼會忽然殺出來,但陳嘉澍出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經中計了。 他需要知道他的盟友里是不是有內奸。 裴湛的嫌疑其實最大。 他在陳家長大,又和陳嘉澍早早相識,並且雖然在寰宇工作過一段時間,但……他後來又心甘情願的從權力中心撤了出去,出來自立門戶。 這樣的行為太奇怪了,他那時被勝利的曙光沖昏了頭腦,如今回頭再看,裴湛的許多舉動都是令人懷疑的,甚至私生子這件事都值得商榷。 李宇舟在離開寰宇的那一刻似乎已經感覺到,自己要敗了。 裴湛看著眼前臉色幾變的男人,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說︰“李叔,你這麼急急忙忙地找我,是有什麼事啊?” 第140章 黃雀 李宇舟話不多說,他開門見山︰“你到底……是不是陳國俊的兒子。” “您這話說的,我是他兒子這事,不還是您告訴我的嗎,鑒定報告都在您手里呢,”裴湛無辜地抬眼,“你現在來問我,我哪知道呀……” 李宇舟語氣狐疑︰“你和陳嘉澍合起伙來害我?” 裴湛皺著眉苦笑,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這話又是怎麼說?” “你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李宇舟凝視著他,“你們情同手足,听說你高中時,還管他叫哥哥呢。” 他說這話想必是已經追根溯源,找到能說出陳嘉澍和裴湛舊事的人了。 可……就算找到又怎樣,他和陳嘉澍從前的關系並不好,在旁人的嘴里,他們只是一對形同陌路的兄弟罷了,學校里沒那麼多好事的,除了他們同班的同學和一些格外八卦的同年級學生,基本沒人知道陳嘉澍和裴湛的事。 第171章 就算有人知道什麼。 高中的陳嘉澍對裴湛也是愛答不理。 根本毫無端倪。 除非是儲妍和林語涵透底。 李宇舟根本就是在瞎猜,他只是在用一種假設來賭裴湛的反應,想借此打亂裴湛的陣腳罷了。 裴湛打官司這麼多年,接手過不少棘手的案子,在合情合理但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上庭,玩的就是心理博弈。這招李宇舟玩到他這里來,那可真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了。 “那可不敢啊,陳總小時候可不待見我了,”裴湛演得親熱,“李叔您不知道,我是真看不慣他這作威作福的樣子,想給他點下馬威嘗嘗呢。” 李宇舟抓到要害︰“你們是親兄弟,我會聯合我一個外人來找對方算賬。” “親兄弟反目成仇也比比皆是啊,”裴湛笑眯眯的,戴著一股和氣生財的面具,“我就是想要寰宇,您別說我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自量力。” 李宇舟依然不信他,他看裴湛的目光都是懷疑的審視︰“你們真是親兄弟嗎?” “那可不敢說,這事是您告訴我的,我還想問您呢。”裴湛不動聲色,他慢悠悠把一杯茶喝下去。 李宇舟冷眼看他。 裴湛笑了笑,終于在李宇舟的目光里放下了茶盞。 既然今天李宇舟主動約了他出來,那他也不想繞彎子了。 既然台子搭好了,裴湛也搽好了粉上台,這戲唱到一半,絕對沒有中途停下來的道理。 從李宇舟找上裴湛的那一天,裴湛就已經想清楚了,既然寰宇現在風雨飄搖,人人都能從中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一筆,那為什麼他裴湛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呢?他一路東奔西跑,這麼操勞到現在,硬生生吃了寰宇這麼多股份,變向給寰宇現在的股東們穩住了股價,給他們這些沒撤資的人最大程度地止了損。裴湛該拿些報酬的。 陳嘉澍欠他的可以秋後算賬,李宇舟的他即刻就要拿到手。 他已經找到了李宇舟的把柄。 李宇舟還在愚蠢地猜忌裴湛,他絲毫沒有發現自己在這場博弈里的地位已經從黃雀調轉到了螳螂。在他猜忌的時候,裴湛已經找到了他致命的弱點。 “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很不解的地方,叔叔在寰宇里拿的股份並不少吧,一年也能賺到不少錢,寰宇這幾年的財報始終是公示的,身位股東,您能拿到的收益足以讓您吃喝不愁了。” “更何況,除了寰宇,你手里現在還有夢達,夢達不說盈利多高,但在傳統制造業里也算是中流砥柱,”裴湛問起問題來循循善誘,他兩眼直視李宇舟,表情十分誠懇,似乎只是在求教,“為什麼您忽然就對寰宇產生了興趣呢?我查過您在前幾年的注資……前幾年你就開始漸漸賣出股份,並且在寰宇風頭正盛,賺的最多的時候高價拋售……” “如果不是那一次拋售,你在寰宇內部佔的股份會更多一點,如今也就不用聯合這麼多人來出演這樣一場漏洞百出的逼宮,更不用假借我這個私生子的托詞來奪權了……”裴湛進行了一個合理的推測,“李叔,當時你拋售股票,是因為夢達出什麼事情了嗎?” 李宇舟沒有動,他看著裴湛,說︰“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所以……順勢追查了一下,哼……我听說挪用公款的事情,當年在夢達就發生過一樁了……”裴湛含蓄地笑了笑,“抓的好像是一位李家的親信,叫……” 李宇舟坦誠地說︰“孔施然。” “是,”裴湛笑著點頭,“看來李叔還記得這件事。” 李宇舟表情冷靜︰“你查這個是要做什麼?” “這個孔施然,在李家效力了很多年,是一顆忠心的棋子啊,為了李氏,連不用公款,這樣的罪也能抵,李叔給了他多少好處,讓他心甘情願,成為一個押在牢里的死棋?”裴湛淡淡地看著他,“他是因為誰而入獄,李叔應該比我清楚吧?” “你有證據嗎。” “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啊,”裴湛眼神戲謔,“只要發生過的事情一定會留下痕跡,我們這一行就是要查出這些留下的痕跡……沒有什麼事情是查不出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只要做過的事情,一定能查出來,查不出,那不過是本事不過關的借口罷了。” 畢竟犯罪記錄這些東西是實打實的,只要記過檔,裴湛肯花心思,那就能挖出來。 更何況他這些年找證據的方式……也並不拘泥,該查到的不該查到的,只要他想知道,都能抄個底朝天。 “你們打官司的嘴還真是巧啊,莫須有的事,被你說的這麼像有真是的,一個因為挪用公款而被告的小屬下也能引起你的注意……裴湛,你是有意要害我,”李宇舟的手攥緊了,“你是……要誹謗。” 裴湛看著他這持重的模樣,有點嘲諷地笑笑︰“是不是誹謗,李叔你自己心里清楚。” “這個孔……”他想來想還是沒稱全名,只簡稱“孔施然”為“孔”,“這個孔是替你弟弟頂罪的。你弟弟李隕河挪了你家的公款去做了點小生意是嗎?” 李宇舟皺眉︰“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裴湛坐得筆直,可他語氣卻極為戲謔,“李隕河以前挪用的公款被他用到了哪里,你心里最清楚了不是嗎?其實你最巴不得你這個弟弟被關進去,這樣李氏是就徹底是你的,夢達也徹底是你的了。” 李宇舟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你胡說八道。” “你這麼多年,分明格外期待著李隕河出什麼事,捅什麼簍子,期待到把他養成了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是非不明的廢物,可出了這樣的事,你為什麼……這麼費勁心思替他遮掩,甚至還要拋了寰宇的股票,悄悄地把這筆錢給補上了,最後只推一個孔施然當替死鬼,出了這樣的事,你該高興才是……”裴湛步步緊逼。 李宇舟簡直要被氣笑︰“荒謬!” “他到底捅了什麼樣的簍子,連你都害怕了,要用孔施然來替他把缺漏補上,然後也只是把他永遠的驅趕出夢達,讓他徹底當了一個無用的閑散少爺。” 李宇舟幾乎是急切地在反駁他︰“我讓孔施然抵罪,只是為了救我弟弟,我是為了救李隕河,這是一個兄長的責任!” 裴湛也不肯放過他︰“那你為什麼要把他養成那個樣子?你既然想盡一個兄長的責任,你就應該把它教成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弟弟。” 李宇舟語氣不善︰“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費心。” 裴湛多年打官司的基本功就此顯現,他語速很快,但又條理清晰,說的每一句話都字正腔圓︰“天底下沒有一個哥哥會把弟弟送到一個可以做他父親男人的床上,我查過,當年是你提點的蔣安華,投陳國俊所好,把李隕河送給了他,蔣安華平步青雲,始終記住你的好,他把你當主子,你給他榮華富貴,還給他妻兒老小照顧的妥帖得當,他是心甘情願給你當狗。” 李宇舟眼楮顫抖︰“你是不是瘋了?” “蔣安華職務侵佔和挪用公款這事是你教他的,就和多年前你弟弟做的那件事兒一樣,我查過了,他吞的那些錢一分都沒花。我有些想不清楚,這個人不求財為什麼要挪用公款,放在家里好看嗎?”裴湛輕笑一聲,“是我想的太簡單了,他這兩年做的這些就是你埋在寰宇里的一顆雷,必要的時候,能當個一次性的炸膛炮,運氣不好就只能咬下陳國俊一個人,運氣好就是他們一對父子雙雙入獄。” “陳國俊是個聰明人,他沒把陳嘉澍放在寰宇里,而是把他放在了分部,你也不想一想,陳大少爺這些年在歐洲分大區,北美大區歷練的還不夠嗎,為什麼回國還要被放到分公司去磨礪心性,”裴湛不敢說自己心計過人,但是他足夠了解陳國俊,“這不是要磨他,這是要保他。” 李宇舟不再說話。 “這些事我們姑且不談,就只談夢達內部的事,”裴湛溫柔地笑笑,“當年你怕得要死,堵上了窟窿還不夠,剩下所有參與到這件事里的人都被你送去了國外,實在是避之不及呀,李叔。” 李宇舟被他這七彎八繞的問題問暈了,最終只留下一句話︰“我說了我那是想救隕河。” 裴湛目不轉楮地看著李宇舟,輕笑︰“你不是想救他,你是怕了,李宇舟,東窗事發,你怕了。” 李宇舟忽然大吼︰“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裴湛貓爪耗子似的笑了笑︰“李叔,你怎麼這樣沖動?” 李宇舟眼里漸漸涌出怒氣︰“誰讓你滿嘴胡話!” 裴湛輕飄飄地問︰“你想要證據嗎?” 第141章 脅迫 只這一句話,他們兩人之間就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 裴湛其實生得很漂亮,他的那種長相偏柔軟,整個面部輪廓都生得很流暢柔和,他看著就不比陳嘉澍那麼有銳氣,小時候看著溫溫柔柔的,與人說話也是輕聲細語,從來不咄咄逼人,長大了更是秉承中庸之道,扎在人堆里做個安靜省事的花瓶,幾乎從不出頭。 第172章 他這樣的性格溫和棉軟,相處起來像是細雨,悄無聲息,沁人心脾。 但這樣的雨分時節,春日里暖融融的,能叫萬物復甦,可秋雨寒涼,涼起來是能叫人病的。 李宇舟看著裴湛,忽然為自己從前輕視這個人而感到後悔。 裴湛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籌到錢,吃下寰宇這麼大一塊股份……他絕對不是什麼等閑之輩。李宇舟以為他只是求財心切,現在再看,他居然有點摸不清這小子要做什麼。 “你以為這點事就能威脅到我?”李宇舟強撐著笑容,說,“挪用公款是李隕河那個蠢貨做的,他干的事跟我有什麼關系,至于蔣安華,挪用公款的事兒,是我在酒桌上和他說的,當個笑話听,他為什麼要把這事兒攀咬到陳董身上,我怎麼知道,說不準他們倆有仇呢。” 裴湛輕笑︰“真是欲蓋彌彰啊。” “說了這麼半天,你怎麼還是一點實質的證據都拿不出來?”李宇舟凌厲地看他,“你小子,不會在蒙我吧?” “怎麼會?我從來不空口說白話,”裴湛笑眯眯地說,“沒把證據拿出來給你看,是因為話還沒說完。” 李宇舟忽然感覺大難臨頭。 他心里清楚,既然裴湛開口,那就是要從他身上扒皮抽筋地拿些東西了。 甚至他開始懷疑,裴湛剛剛故意話說一半,其實就是在等他心神大亂,進而從他嘴里套出什麼話來。所以李宇舟已經開始格外注意自己出口的言語。 這是在跟狐狸過招。 他不能再出錯。 裴湛看他緊繃的樣子,忍住輕笑︰“李叔,你不用緊張,不會對你做什麼的,我只是把一些我推測出來的事實同你說罷了。” “誠如我之前所說,你手里擁有的寰宇的股份,已經足夠你們日常開銷,就算李隕河這件事情東窗事發,你也不會受到什麼影響,畢竟這是李隕河做的,就是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兒,你當時已經做了處理,這種新聞爆出來對你們夢達的股價影響也不是致命的,”裴湛友善地提醒他,“就像當初李隕河因為分手和床照鬧出來的笑話一樣,這些事情頂多會讓你抬不起頭,內部股東鬧一鬧,影響到股東信任問題,掣肘你對外投資,卻不會真正太影響到本公司經營,因為李隕河並不直接參與管理公司。” 李宇舟不置可否。 裴湛皺著眉,似乎真的在思索︰“所以我就更不能理解了,為什麼你現突然看上了寰宇呢?” 李宇舟敷衍︰“賺錢嘛,賺錢這事不寒磣。” “是啊,但你動手太急了,像在被條狗追著趕。” “畢竟寰宇風雨飄搖,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急呀。” “趕鴨子上架不是什麼好選擇,”裴湛笑眯眯地說,“你不是怕錯失良機,是你如今腹背受敵,必須要動手了。” “不知道李總有沒有听說隔壁省的拓洋集團,”裴湛忽然話鋒一轉,“主要做的度假旅游和連鎖酒店,在當地很出名的。” 李宇舟干脆地說︰“我不知道。” “怎麼會,他們的老總是個女人,很有手腕,在當地拿下了本來要做工業區的一塊地,先做成了度假區,後來這度假區一本萬利,就這麼錢生錢,成了當地度假開發地產行業的龍頭老大。” “再後來,她又調轉資金做了酒店,七家連鎖,她原來可就是個在街頭殺魚的小妹,借了一點東風,就可以做到上市,可見頭腦、心機、手段都非常了得,這樣的人不會讓人記不住,你們夢達先前和她手下的產業還有過合作,你竟然不知道嗎?” 李宇舟皺眉︰“夢達一年運作到頭,要合作的人那樣多,難道我個個都要記住。” “也是,叔叔實在是忙,記不住是應當的,那……叔叔這麼耳聰目明的一個人,知不知道這個拓洋是做什麼的,或者有沒有自己私下查過。” 李宇舟直接否認︰“我不知道。” 裴湛欣然相信︰“好吧,叔叔說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李宇舟緊緊盯著他,唇線緊繃。 裴湛繼續問︰“那叔叔知道,李隕河曾經給拓洋注過資嗎?而且還是原始股……李二少眼光獨到,這些年投到里頭的錢一本萬利,賺的盆滿缽滿,可是很給你長臉。” “現在這個社會,除了搭上高新技術的快車,就只有吃喝嫖賭最花錢了,特別是嫖和賭,那真是平地起高樓的行當,這兩項業務拓洋的主要資金來源,可就是這些啊……這件事里面牽扯的神仙可多,我不便向你透露,但……”裴湛終于展露出他的真面,這些不為人知的事被他緩緩道來,“如今隔壁可是不少人在查他們,順著拓洋的產業可查出了一大攤子人來,我听說那邊省會的局子抓的都蹲不下,要異地拘留了。” 李宇舟神色冷漠︰“你什麼意思?” “涉事的官員名單我拿不到,但主要注資人,我還是能查清楚的,”裴湛繞了這麼一大圈,終于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來,“李隕河給這家企業做了投資,他是其中的股東之一,現在追查緊鑼密鼓,很快就要查到你們李家頭上了,李叔,你怕吧,你這麼些年有沒有鑽過法律的空子,怕不怕徹底清查啊?” 李宇舟額頭出了一層冷汗。 “看來是怕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哪家企業里面沒點烏七八糟的髒事兒呢,”裴湛心里有數,李宇舟怕成這樣,是怕鑽的空子還不小,“要是真被那些個火眼金楮在夢達里查上一通,只怕你們不死也要脫層皮,注資不是最恐怖的,夢達內部那些算不清楚的爛賬,才是你最怕的。” “夢達朝不保夕,會遭受重創,你需要在這個關口迅速為李家找到新出路,”裴湛笑著說,“你惦記上寰宇了是嗎?只要等李隕河注資過夢達的事情被拔出蘿卜帶出泥的查出來,你們家就要徹底完了,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李隕河推出去自保,然後四兩撥千斤,用手頭的錢掌控寰宇,通過寰宇的董事會和股東大會去利用寰宇的資金去救夢達。” 裴湛明明說著這麼狡詐的話,臉上的神色卻格外溫厚︰“我得多謝你,那句東山再起提點了我,讓我找到了口子,才有了如今的一場好戲啊。” 李宇舟眼楮顫抖︰“你……” 裴湛把自己的手機點開,發了幾張圖片給李宇舟,說︰“這些證據我已經保存下來了,你說如果我現在公之于眾,寰宇的董事會和監事會以及法務部會不會直接動手把你踢出局呢,畢竟寰宇如今也是多事之秋,他們不能再接受另一個大股東出事了。” 李宇舟看著裴湛這張笑盈盈的臉,感覺自己對面像是坐了一個惡鬼。 這簡直難以置信,裴湛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這件事情查的這樣清楚。 他忘了。 他忘了裴湛在寧海是靠打官司先出名的,這些事情裴湛查起來簡直得心應手。 這個年輕人既敏銳又細心,可能在最開始他主動找上門想利用裴湛的時候這個人就已經意識到不對,開始找他的破綻了。 是李宇舟太輕敵。 所以如今他一敗涂地。 李宇舟死死盯著裴湛,問︰“你想要什麼?” 裴湛笑笑︰“與其問我想要什麼,不如說你能給我什麼。” “錢?李氏的產業?還是要逼迫我承認我指使蔣安華做偽證,把陳國俊放出來?” 裴湛輕聲說︰“我想要你手里寰宇的股份。” 李宇舟否決︰“你要我無償把股份轉給你,那絕不可能,除非我死了。” “別激動,李叔,我不是那個意思……”裴湛並不準備把讓逼到死路,他說,“我是想原價購入你手里那百分之十八的股。” 李宇舟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裴湛︰“你要原價買?” 裴湛點頭︰“是啊,窮寇莫追的道理,我很了解,我要放你一條活路,原價從你手里買,收了錢之後你要做什麼,我不會攔著你,這些秘密我也可以當著你的面,從我的電腦里全部刪除。” 李宇舟依然震驚︰“你竟然還能吃得下我手里的股?” 裴湛笑而不語。 “你背後的人是誰?還是什麼別的人?對了,你和丞德交好……你是找他給你弄的錢吧?他那個老婆很有錢,蒲地來的資本家,很喜歡你這種知情識趣的聰明人,加上你這些年一直很上進,她應該很樂意賣你一個人情……”李宇舟開始猜測,他想了半天,最後凝視裴湛,“或者說……其實你背後的人是陳嘉澍,你和他在合起伙來搞我?” “我與陳總還真沒聯手,不過是稍稍互通了一些消息,譬如陳嘉澍沒有病重,身體康健,陳國俊沒指使蔣安華在寰宇的偷雞摸狗,以及……你拿個雞毛當令箭,用假的親子報告來唬我,”裴湛笑著說,“李宇舟,也不是你沒能力,只是我和陳嘉澍早年間的關系實在稱不上多好,你甚至能越過陳國俊的層層保護,找到我曾經和他是同校同班的同學,已經很不錯了,但……棋差一招,也是陰差陽錯了。” 第173章 李宇舟整個人都有些慌亂︰“那你背後的人是誰?丞德嗎?他父親與我有仇……是他來給他爸報仇了?”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不管我背後的人是誰,這一局你都輸的淒慘,”裴湛笑著說,“很快,我和陳嘉澍的鑒定報告就會出來,我與他不是親兄弟這件事,將來會被昭告天下,你造假的事情很快就會在寰宇內部傳開,到時候沒人能救你。” “至于夢達,針對拓洋的偵查工作,年終怕是就要結案,到時候牽一發而動全身,夢達會變成什麼樣,你自己也清楚,說不準從此一蹶不振,就要完了。” 裴湛一步一步把李宇舟逼進死角︰“我如今給你一句忠告,現在我願意原價收你手里的股,你就趁早轉給我,否則真到了你真被拓洋的事波及,被法務強制執行合同,請退董事會,那到時候就是想轉讓股權,靠這些資金來救你的產業,也不會有人原價買了。” 他雖然說的是事實,卻一句比一句扎心︰“趁現在還能還賣個好價錢,趕緊籌點錢,給自己謀條出路吧。” 第142章 歉意 “我給你一天考慮考慮,如果一天之內得不到答復,我就不會再接受原價收了。”說著,裴湛站起身,把自己的包背上,準備下樓。 李宇舟仰頭看他。 裴湛笑著對他說︰“你好好考慮考慮。” ……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們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這時候寧海正是最好看的時候,華燈初上,暮色消散,黑夜來臨,更能襯得這坐落于東南海岸的不夜城像一顆東方明珠。 裴湛走出來心情輕松。 他這麼多天的忙碌可算是告一段落,不管李宇舟的股份將來會不會落在他手里,這個把柄裴湛都已經抓牢了,就算以後股份不在他手里,他也可以在幾天後的股東會上徹底壓制他。 畢竟他手里攥著李宇舟的脖子。 裴湛今天車限號了,他就那一輛車,限號了沒得開,來的時候打的滴滴,回去叫了人來接他。 來的人不是陳嘉澍。 裴湛走出廣場,看到了一輛極其閃亮的基佬紫邁巴赫停在路邊,那種型號沒有紫色,是主人特地去做的定制漆,據說特別貴,刮一塊等于正常人花銷的半年口糧。 看見裴湛來了,那基佬紫的邁巴赫摁了摁喇叭,示意他趕緊上車。 裴湛背著包,沉默地走過去了。 一拉開車門,一個穿著黑背心的高大男人坐在主駕駛上,神經病似的晚上還要帶個腮紅墨鏡裝逼。他特別沒素質地半開著半扇車窗,正伸辦個手對外抽煙。 他看到裴湛隔著墨鏡上下打量了下,說︰“呦,回來了?裴大律師談得怎麼樣啊?” 是徐皓宇。 裴湛不是很想坐進他這輛惹眼又詭異的車,只是站在門口說︰“不清楚,但概率很大,你不要急。” “我不急,就怕你失手,”徐皓宇撢了撢煙灰,沒好氣地說,“都說了你把我帶上去,我跟他談,你個學法的能談得下來嗎,你搞得清楚這里面的彎彎繞嗎?” 裴湛有點無語。 徐皓宇就接著說︰“我知道你不待見我,我還準備讓我老婆陪你上去呢,她比較聰明,結果你誰都不讓去,下來了跟我說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就快把廢物倆字貼裴湛腦門上了。 小徐總憋半天,很想憋出什麼有文采的陰陽怪氣,可惜文化水平實在有限,高中讀書的時候就不大認真,文科成績更是及格就算是給祖宗燒高香了,他大學的時候事務繁忙,被他爸逼著接收家族部分產業,學習專業知識的時間和打工賺錢的時間齊平,且多在國外轉悠,現在回來能說個流暢的時候中國話就算他天賦異稟不忘本了。 就這麼個說話都要反應的貨還要身殘志堅地嘲諷裴湛。 實在感人至深。 此時此刻,裴湛很想把車門甩上揚長而去,但就在他要這麼做的時候徐皓宇車的後座探出了個腦袋。 沈靜儀一冒出來就先給了徐皓宇一巴掌︰“你又在亂說什麼!” 徐皓宇挨了打,很快安靜下來。 沈靜儀又轉頭笑著對裴湛說︰“裴湛你先進來坐,我們進來談。” 裴湛坐上副駕駛,徐皓宇從兜里給他丟了包煙,說著發動了邁巴赫,打方向盤上路,說︰“想抽自己拿,你有火沒有,老婆你看我打火機是不是在你包里。” 簡直太難評了。 裴湛捏著煙,有點猶豫︰“有女孩子在車里,我和你抽煙不太好吧。” 徐皓宇麻煩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抽不抽,不抽還我,我專門買的軟中華呢。” 沈靜儀從後面探頭,眨巴著眼楮說,“我不介意啊,我也在抽,”她說著晃了晃手里的煙和打火機,問,“裴湛你要不抽我的爆珠,草莓味的,他的那包感覺難抽死了,我老公品味比較差。” 徐皓宇被罵品味差也沒炸毛,只是專心開車,半天才小聲反駁︰“我品味才不差。” 裴湛真是被這兩口子震撼到了。 他表示沒事他抽徐家皓的就行了。 點了煙,裴湛也把窗戶打開了。 徐皓宇嘴里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你上去談了一兩個小時就談出了這個結果,我以為你很有把握呢。” “我確實很有把握,”裴湛看著前路,“小徐總要有信心,這股權就算不出現在我手里,我也有辦法讓李宇舟從寰宇出局。” “什麼高招啊?”徐皓宇抬手彈煙灰,“能不能透個底兒,你這麼胸……胸什麼樹……” 他說到一半又想不起來詞,透著後視鏡有一眼沒一眼的看沈靜儀,沈靜儀用目光表示,她也不知道,她從初中就在國外了,比徐皓宇回來的還晚,出國後遺癥導致現在還時不時要拽幾句英文。 那不是因為她崇洋媚外,是她的語言習慣就這樣了,回不太去。 裴湛看這倆文盲對視了好幾眼,終于沒忍住在一邊提詞︰“胸有成竹。” “對,你這麼胸有成竹的,弄得我心里很沒底,”徐皓宇一邊開車開得風馳電掣,一邊問,“我跟我老婆這麼湊錢給你,是讓你給陳嘉澍把事情辦圓了,寰宇得到手,不在你手里就得在他手里,你可別話說太滿最後給我捅簍子。” “放心,”裴湛語氣冷靜,“我有把握。” 在裴湛剛開始籌錢布局的時候其實想找的是丞德,丞德也樂意幫忙,他老婆有錢,她老婆雖然是她爸小老婆的女兒,但她媽媽實在有本事,這幾年統管著全家的錢,很是威風,再加上她又很得她爸的喜歡,要弄錢出來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徐皓宇和沈靜儀暗中找到了裴湛,說願意幫裴湛。 主要是徐皓宇他著急。 他看寰宇最近事出的太多了,他又聯系不上陳嘉澍,大少爺是真跟他生氣了,再不想理他了,這段時間又傳陳嘉澍得了什麼絕癥,他什麼情況也不知道,也是真的著急,只好迂回著來找裴湛,又因為他一向跟裴湛不對付,叫上了沈靜儀來陪襯。 正好沈靜儀最近也看上了寰宇的大餅,三個人一合計就搭上伙了。 徐皓宇的意思是,後面裴湛收的股要轉一部分給沈靜儀,甚至徐皓宇的意思是不用到舉牌,轉百分之四就行,他收股貸不出來的錢,沈靜儀和徐皓宇可以給他擔保簽協議。 以裴湛的能力是弄不到這麼多錢的,除了企業貸款,還有各種資產的估值抵押,甚至還動用了一部分林語涵的力量,裴湛一個人絕對撬不動寰宇,都是靠人扶著在往前走。 徐皓宇和沈靜儀這段時間出了不少力,跑關系找人脈,甚至他倆直接自掏腰包借錢,東拼西湊地在賭寰宇明年會起死回生。 但其實公眾對陳嘉澍的期待依然很高。 畢竟陳嘉澍在海外各大區的成績不容小覷,一旦陳嘉澍能上位,那寰宇會直接回暖,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 送了裴湛到家,裴湛問沈靜儀和徐皓宇︰“要不要上去坐坐?” 沈靜儀剛想雀躍著說“好呀”。 徐皓宇就開口,說︰“不坐了,我爸媽在催我和我老婆要小孩,上去坐太浪費時間了。” 裴湛心說,這種事可以不告訴他,他不想了解。 徐皓宇說完又繼續口無遮攔地說︰“你既然決定了和陳嘉澍在一起,哪怕我覺得你倆不般配,我也會祝福你倆的。” 裴湛心說,這種事情不需要,有沒有你祝福我倆都在一起。 他剛抽了人的煙,吃人嘴軟,他這會兒一點歹毒的話也沒講出來,只是默默地听。 徐皓宇沉默了一陣︰“我有點私話,想私下跟你說說。” 裴湛沒說話。 徐皓宇皺眉︰“你不樂意?” 裴湛很想說不樂意,他真是怕徐皓宇這豬等會私下又跟他說什麼事情把他惹火了。 到時候倒霉的是陳嘉澍。 第174章 徐皓宇撓撓頭,說︰“有什麼好不樂意的,就說兩句話,又不耽誤你時間,說完我跟我老婆回,還得回家生……” 裴湛真是怕了他了,說︰“下去,有什麼話你說。” 徐皓宇滿意地點頭,解了安全帶就說︰“好。” …… 兩人一路走到裴湛家樓下某個小草叢旁邊,徐皓宇走到這里又有點糾結︰“嘖,我現在又不知道這事該不該跟你說了。” 裴湛真的想罵他有病了。 但畢竟他們目前還是合作關系,鬧太僵也不是很好,于是還要很好地忍下來了,他微笑著說︰“小徐總,要是沒事兒,我就回去睡覺了……” “我還是跟你說吧。”徐皓宇終于下定了決心。 裴湛靜靜等候。 “首先,我那個……我要為我以前那些行為跟你道歉,我老婆說……我以前有的時候做的不對,我……”徐皓宇說得艱難,他有點磕磕巴巴地說,“我對、對不起你,我對你態度不是很好……也傷、傷害了你的自尊心,也破壞了你和陳嘉澍……陳嘉澍的感情,我向你道歉,對不起啊裴湛。” 裴湛被他這道歉沖擊得不知所措。 他茫然看向徐皓宇,感覺眼前的人好像被什麼髒東西附體了。 很難想象這話是從徐皓宇嘴里說出來的。 徐皓宇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了,他道歉本來還挺磕巴,結果道著道著就……流暢了起來,他說︰“陳嘉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他不理我了,我才知道我以前做錯了很多事,我……當時老拿有色眼光看你,其實……後來回頭想想,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老婆教育我,人要懂禮貌,她說……一個人的出身並不能決定什麼,你的品行很出眾,是個很好的人……其實陳嘉澍和你在一起,是他高攀了你……” “她前段時間跟我說了很多,我才知道我錯了,我一直對不起你,我為我惡劣的態度道歉。” 裴湛眼神復雜地看他。 徐皓宇很真誠地看他︰“希望你能原諒我。” 第143章 秘密 裴湛想說,我要是不原諒你,你又能怎麼樣呢。但是他怎麼也沒把這話說出口,他只是講︰“我接受你的道歉,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陳嘉澍,我知道,你們關系很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 “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我一定不會原諒你。”裴湛沒看徐皓宇,只是冷漠地盯著空中某一處。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為難,但是……我……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徐皓宇有點懊惱地講,“既然你和陳嘉澍在一起了,那我一定會接受你,從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已經意識到錯誤了。” 裴湛被他說得煩。 他知道,自己本來不會被徐皓宇這種人接受,還是因為陳嘉澍的關系。 徐皓宇只給陳嘉澍面子。 他也理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喜好,他也不是小孩子,不會因為別人不喜歡自己就不高興。再好的人都會有人不喜歡,再不好的人都會有人喜歡,當朋友這種事情個人色彩太濃厚了,裴湛覺得勉強不來,他不強求他和徐皓宇關系如何融洽,他只想他們能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共處。 至少不要讓陳嘉澍在中間為難。 “更何況,就算你沒跟陳嘉澍在一起,我老婆說你也是個很厲害的人,不跟你交惡才是最好的選擇,”徐皓宇說,“是我對你的印象還留在從前,是我有問題……希望你不要介意。” 裴湛點點頭,說︰“我可以不介意的小徐總,只要你以後少找我麻煩。” “不會的,”徐皓宇煞有其事地沖他講,“我改了裴湛,我既然道歉,以後就一定會改。” 裴湛點頭︰“但願如此。” 徐皓宇把該說的說完了,又說︰“有些事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你,陳嘉澍一定不會和你說,但是我覺得你和陳嘉澍在一起,需要知道這些事……” 裴湛下意識就說不想听。 畢竟陳嘉澍想要告訴他的事情一定會跟他說,如果陳嘉澍不想說,要麼就是沒到時候,要麼就是真的不能說。 所以裴湛無意窺探這些。 他並不是很想兩個人之間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因為他自己也有事情瞞著陳嘉澍。 徐皓宇看他不想听,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你知不知道,陳嘉澍之前在歐洲出過很嚴重的意外。” 裴湛皺眉看他。 徐皓宇神色緊張︰“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給他在你這里博同情,我是覺得,他有時候如果有什麼事情做得很別扭你不要覺得奇怪,因為他……” 徐皓宇小聲在他跟前說了幾個字。 裴湛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 這一夜是個多事之秋,裴湛翻來覆去在床上折騰了兩個小時還沒睡著,他把徐皓宇在樓下和他說的話,反復在心里咀嚼了一番,發現自己更睡不著了。 陳嘉澍…… 他…… 裴湛看著地上的月光,腦子里一團亂,他想把徐浩宇跟他說的那些話都拿來問問陳嘉澍,但拿起電話又覺得不能問。 問了恐怕馬上就要出事。 陳嘉澍不能在這個關口出事。 所以他睡不著,他心里亂得很。 然後他收到了李宇舟的信息。 看來今晚是個不眠之夜,有很多人都該睡不著了。 李宇舟在那頭說。 [我答應你的要求] [在下次董事會前,我會把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照如今的市場價轉給你] [你手里的東西不能見光] 裴湛回了一句好的。 …… 李宇舟退出寰宇這件事瞬間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和李宇舟一同埋掉的是裴湛手里的所有資料,李宇舟拿到完整資料之後很敏銳地講︰“你手里的這些東西是從哪弄來的?這是隔壁拓洋的內部消息,你用了非常規手段吧。” 裴湛笑了笑︰“你還挺聰明的。” “根本不能發出來……裴律師,你好膽大啊,用這個來跟我賭。” “做生意這種事不就是賭嗎?” “你賭贏了,我一敗涂地。” 裴湛笑著說︰“贏不了一輩子的,只是僥幸。” 他按照和李宇舟的約定,把他所知道的這些事都銷毀的干干淨淨,並且保證,這些事情他不會對外泄露半個字。 …… 結果在第三次董事會之後,李家的事還是被曝光出來了。 裴湛那時候剛下庭,看到了新聞,說是有人在網上放出一段采訪,采訪的主人是一個曾經在拓洋里面工作的一個女孩子,她當著鏡頭披露了拓洋集團的許多黑暗,就這樣順著指認牽扯出了一溜的人,一個橫跨了半個省,涵蓋了十幾個地級市的黑惡組織被順勢挖出,引爆了不少暗雷。 當日這件事情在熱搜上掛了十二個小時。 隔壁省的紀檢部門公安部門法律部門因為這個視頻開始連夜加班,緊接著第三天就出了一份緝拿名單,里面就有李隕河。 這案子不少人在關注。 裴湛晚上吃飯的時候還和陳嘉澍聊了聊這事。 陳嘉澍听他說了這件事的原委,說︰“上次你在隔壁差點出事,我看就該給這些人一些苦頭吃,也不知道是誰干的……真是大快人心啊。” 裴湛吃了兩口︰“會不會是林語涵?” 陳嘉澍莫名其妙︰“為什麼這麼說?” “畢竟林語涵有和他們有仇啊,”裴湛那些用來威脅李宇舟轉出股份的資料有一部分甚至是從林語涵手里拿到的,他吃著飯,忽然說,“你知不知道,當時我堅持要冒險,去查隔壁省的事情是為了什麼……” 陳嘉澍有點不解︰“為什麼?” “是因為,我在其中查到的受害者里……有儲妍,我當時覺得事情有些嚴重,不查清楚不行,所以才執意要去查這件事兒。” 陳嘉澍嘆氣︰“你知不知道你當時差點嚇死我。” “所以我才覺得,”裴湛思索,“這件事情背後攪渾水的,也有可能是林總,畢竟她睚眥必報。” 陳嘉澍皺眉︰“那說不準,真是林語涵放的視頻,她想報復這些人也講不定。” “那就不知道了,林總做事也不可能和我報備。” 這件事情對他們的影響也不大,反正裴湛和陳嘉澍已經順利安穩了寰宇的情況。假的鑒定報告和顯示陳嘉澍一切健康的體檢報告已經公之于世,隨著這些消息的公布,陳國俊病重的消息也開始被公諸于世。 陳嘉澍即將全面接管寰宇。 整個公司的戰略計劃以及發展前景,陳嘉澍都要進行調整,他把自己的親信基本上都從分公司調到總部,一場大刀闊斧的改革轟轟烈烈地從寰宇的上層砍到了底層。 他立下的軍令狀,要讓寰宇在這幾年之內市值翻個三番。 而整個公司僅次于陳嘉澍的二股東,就是裴湛。 第175章 等到陳嘉澍全面掌權,他會把自己的資產都交給裴湛。裴湛沒安全感,那他就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給他。愛這種東西無需證明,隨著時間推移,自然會明了。 裴湛能在這場博弈里拿到一定的好處,這得益于沈靜儀兩口子出錢出力出人。 裴湛也表示願意幫忙給徐皓宇向陳嘉澍說好話,找個機會讓他倆重修舊好,徐皓宇心情大好,說要給裴湛送車。 但裴湛想了想他每次出現在視野里的車都挺扎眼,想了想,還是不要了。 于是小徐總就在電話那頭說︰“那你後面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只會我一聲,能幫的肯定給你幫。” 裴湛“嗯”了一聲,說︰“謝謝。” “別客氣,”徐皓宇又講,“我老婆說哪天約你們出來野炊,叫上丞德,咱們把事情說清楚,當時那個聖誕節吵的特嚴重……都快給丞德留下心理陰影了。” 裴湛想了想,說︰“也行,到時候商議。” 徐皓宇在那邊同意︰“行啊,听說你最近比較忙,看你時間,那我先掛了要去開會了。” 又三天後,一樁熱搜登頂。 爆!#儲妍息影 她把自己進娛樂圈的遭遇和經歷都在熱搜中公布,也揭露了一些行業內幕和黑暗事實,她說自己已經有非常嚴重的精神疾病,不適合再進行長期拍攝,所以要進行休息。 在她說自己在娛樂圈經歷的時候就提到了拓洋,她針對前些日子,那個陌生女孩的一些指控進行了詳細的描述,並且在視頻中做了一個錯誤的更正。 真正朝拓洋注資的人並不是李隕河,是他的哥哥李宇舟,因為儲妍在拓洋里見過李宇舟,她知道李宇舟並沒有用自己的身份給拓洋注資,而是用了自己弟弟的身份。 後續是她的工作室放出了一些打了厚碼的視頻,視頻中男男女女變態的糾纏在一起,什麼吸毒喝酒嗑藥,還有一些比較不入流的變態玩法,在視頻里體現的淋灕盡致,其中出現了一個人的臉,那人就是李宇舟。 視頻一上線很快就被全網封禁。 裴湛後續找到了一些邊角料,發現那是自己拼命從寰宇里拿出來的視頻資料。 那他心里就有底了,這事估計就是林語涵干的。 李氏很快被查封,連帶著夢達也倒台,只有李隕河因禍得福,作為誤抓的受害者,被從拘留所里放了出來。 這件事情在公眾的討論聲中落下帷幕,一直熙熙攘攘,鬧到了年底,才有了些要了結的意思。反正警方想抓李宇舟的時候他人已經不在國內了。 當然,李氏的這些爛事都是後話了。 裴湛眼前最急的事情是陳嘉澍。 徐皓宇對他說的事情像一根刺一樣梗在他心里,好幾天都沒讓他睡好。 他覺得自己得找個機會和陳嘉澍談談,但……他又實在不知道怎麼開口,徐皓宇偷偷給他透露的這件事陳嘉澍沒有親口告訴他,那就證明陳嘉澍想自己處理,可是裴湛實在擔心,好幾次他都要忍不住問出來,話到嘴邊又及時地忍住了。 裴湛絞盡腦汁地想了幾天,終于在周末的時候找到了一個找陳嘉澍談談的突破口。 第144章 終章 陳嘉澍今天回來的很早。 裴湛前一天晚上出去應酬,沒喝但被陳嘉澍撈到了,兩人正好一起回家睡覺。 兩個人這段時間都忙,特別是裴湛,一邊打官司一邊盯著組里二季度的收益,還要應付長倫那邊給他提的升職安排。 陳嘉澍就更不用說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改革,踫到的事情只多不少,遇到的阻力難上加難,平常加班加到兩三點回來睡一覺,早上九點又得到公司,有時候忙起來更是不睡,直接在辦公室熬一夜。 兩個人都是洗了澡一沾床就困得昏迷,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裴湛醒了,他剛一動就被陳嘉澍抱進懷里。 陳嘉澍在他耳邊說︰“小裴,你睡了好久啊,我偷偷親你臉都不醒。” 裴湛這會兒還困,他往陳嘉澍懷里縮了縮,逃避似的把自己的腦袋埋起來說話。 陳嘉澍湊近了听,听他哼哼唧唧說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說什麼,陳嘉澍就開始揉搓他,開始問吃什麼,裴湛沒讓他亂動,只是順著他的手指往上摸。 “怎麼了?”陳嘉澍下意識捏了捏他的手指。 裴湛卻依然不說話,陳嘉澍把人抱在懷里低聲問︰“到底怎麼了?” 裴湛還是不想說話,長時間睡眠導致的眩暈使他有一些不清醒,他其實還困,這時候有點半夢半醒,趁著睡意,他本能地握著陳嘉澍的左手,指尖一點點順著陳嘉澍手心往上爬。 陳嘉澍笑著和他十指相扣︰“做什麼小裴?” 裴湛甩開他的手,再一次想要摸他的手腕。 陳嘉澍立刻掀開被子︰“我去做飯了,裴湛,你先睡一會兒,做好了我叫你。” 裴湛躺在床上沒有說話,閉著眼,手指蜷縮著垂在身邊。 陳嘉澍又折回來給他蓋上被子,說︰“別著涼了。” 裴湛沒說話,似乎又睡著了。 他等陳嘉澍走出房間才睜開眼,神色有點說不清的落寞。 …… 吃完了飯,裴湛窩在陳嘉澍家放映室的沙發里看電影,他隨便找了部老片子,放在上面播,自己整個人都有點魂不守舍。 放映室的窗簾是遮光的,一般拉著觀影效果會更好,但是裴湛沒有拉,他想要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所以就這樣拉開了窗簾看電影。 太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照得裴湛想睡覺。 陳嘉澍忙完了才上樓來,看到裴湛無精打采的樣子,說︰“你怎麼了?感覺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沒事,”裴湛搖頭,“我一切都好。” 陳嘉澍不信似的抱住他︰“怎麼會,我就是覺得你不開心,是不是我早上做錯什麼了,惹你不高興了。” 他把裴湛摟緊,又低頭親裴湛的額頭︰“一定是我哪里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後面一定改,你不要自己偷偷難過,我會心疼的。” 裴湛靠在他懷里,說︰“沒有,我沒有不高興。” 陳嘉澍抱著他搖搖晃晃︰“可是你今天就是不對勁。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問題你說出來。” 裴湛嘆息,他回頭吻了吻陳嘉澍。 他們之間很少這樣慢悠悠地親吻,向來不用知會彼此都心知肚明地帶著一層欲望,很少有這樣純情的時候。裴湛輕輕地吻他,會讓陳嘉澍想到他們短暫的高中時光,那時候的裴湛與人接吻也帶著小心翼翼,既青澀又溫和。 裴湛舔舐著他的唇縫,輕聲說︰“把你衣服脫了。” 陳嘉澍垂眼看他︰“嗯?” 裴湛不講理地說︰“把你衣服脫下來。” 陳嘉澍摩挲著他的手指,問︰“脫上面還是脫下面。” 裴湛咬著他唇瓣講︰“全部脫光。” 陳嘉澍有點沒辦法地笑了笑︰“你好凶啊。” 裴湛就咬他︰“你脫不脫?” 陳嘉澍被咬得皺眉。 裴湛就又溫柔地舔他咬出來的牙印︰“脫不脫?” 陳嘉澍討價還價︰“我脫了你也得脫啊,要不要在這里做?我有點想了……” 裴湛懶洋洋地看他,抬手開始解自己居家服上的扣子。 陳嘉澍瞥了一眼他的指尖,說︰“我去把窗簾拉起來。” 這房里硬式的窗簾做了隔光設計,一拉上屋里就黑  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裴湛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說︰“不許去,不許走。” “小裴……” “現在就脫。” 陳嘉澍倒是沒見過這麼蠻橫的裴湛,要是放在以前,他會立馬壓住裴湛操他。但是陳嘉澍今天很明顯感覺到了不對,他覺得裴湛似乎有什麼事要對他說。 或者說,裴湛有事要問他。 陳嘉澍想低頭吻裴湛,想去討好他,但下一刻裴湛就握住他的左手。 裴湛隔著居家服的袖子,一把握住了陳嘉澍的手腕,他力氣也不小,雖然這種力道陳嘉澍要掙脫也輕而易舉,但……但他覺得自己如果掙脫裴湛的束縛,裴湛一定會難過。 “小裴,你要……”陳嘉澍有點緊張地看他。 裴湛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紅︰“我能不能看一眼。” 陳嘉澍有點愣住了。 裴湛聲音發抖︰“你在怕什麼?” 陳嘉澍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愣。 裴湛低聲說︰“我就看一眼。” 陳嘉澍頓時神色難堪地皺眉︰“誰告訴你的。” 裴湛立馬把人供了出來︰“徐皓宇。” …… 之前裴湛總是想起他結婚的那天晚上。 陳嘉澍在他身邊一邊哭一邊抱歉地低吼。他在口不擇言的情況下說,他生病了。裴湛其實很在意他到底生了什麼病人但是查了醫院也沒查出來。 第176章 他前段時間太忙,各種事情堆在一起,不太能顧得上陳嘉澍,現在稍微輕松了一些,那股擔心就不由自主的冒了出來。 裴湛一直以為是身體出了什麼狀況,但體檢報告又顯示陳嘉澍的情況還不錯。 直到徐皓宇那天找他他才知道陳嘉澍到底怎麼了。 原來陳嘉澍說的生病是他心里有病。 陳嘉澍在歐洲這幾年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 出乎裴湛預料的是,徐皓宇說陳嘉澍甚至自殺過幾次但沒有成功。 “他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不太正常了,會把你以前用過的東西都收藏起來放在一個房間里,包括你以前的衣服習題冊,還有大學照片和高中照片什麼的,有一次他在家里割腕,我去找他沒人答應,找了房東去開門,他……就倒在那一間小房間里,滿地都是血。” “他有沒有把他左手的手腕給你看過?上面全是刀劃過的疤,很深的有幾個切得太恐怖差點人就沒救回來,我踏馬的有幾次差點被他給嚇死。” “他爸真不是個東西,會放出假消息故意吊著陳嘉澍,就這麼讓陳嘉澍一直找你,但一直找不到你,這些年陳嘉澍跟他爸不親,他爸也不知道他對你執念到了這種程度,還故意遛他,幾次沒找到,他人一崩潰就割自己腕。” “除此之外他還吞過藥,差點跳海,嘗試過跳樓,還試過用毛巾吊死自己,後來我攔不住,只能陪著他住,我老婆那個時候還以為我是gay。你知道抑郁癥這個東西它……沒辦法的,一旦發作起來控制不住,所以我那個時候才很反對你們兩個在一起,因為……你這個人,就是他的心病,你即使他這個心病本身,也是這個心病的藥,我不想你們兩個在一塊,我怕你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他好不容易才漸漸好起來。” 裴湛听到這些話的那一刻感覺自己氣都要喘不過來。 他很難想象陳嘉澍這樣的人也會得抑郁癥,畢竟……只是一次分手,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直接導致了這麼嚴重的後果。 畢竟當年他被人拿著床照找上門也沒想過真的去死,也有可能他想過,但……好死不如賴活著,裴湛死了喬青蓮也要完蛋。 他沒辦法,只能扛著自己那泥石流一樣的人生,拼命往前爬。 但是想想也能理解,他這種人,一路在折磨和挫折里面磨蹭大,稍微大大小小的跟頭不說栽過一千,也栽過八百了,裴湛對自己負面情緒的消化能力,那簡直是一等一的。 可陳嘉澍不一樣,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從小順風順水,估計沒受過這種挫敗。被分手打擊到要自殺也……正常?裴湛雖然不能理解,但是還是在盡力找解釋。 徐皓宇也給出了自己的推測。他說︰“其實我我想過為什麼,陳嘉澍這麼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好的,他在你這里栽了跟頭,心里肯定過意不去,這件事兒就等于是記在他腦子里了,一輩子都忘不了。” “還有就是,他們家情況你也知道,他爸媽有點不太正常,兩個人都是,所以……陳嘉澍以前整個人性格非常偏激,你跟他相處你也知道,這樣一個偏激的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又知道自己的錯誤,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自然是要崩潰的。” “而且你……”徐皓宇有點心虛地說,“後來我陪陳嘉澍喝酒的時候也跟他聊過,那時候我一門心思給他介紹女朋友,他不答應,那個時候在歐洲也不太順利,我和他都挺艱難的,就約了一起出去喝酒,他喝醉了說了很多以前的事兒,他……他說你真的很愛他,他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感覺到過那種愛,你跟別人不一樣,但是他把你弄丟了,他很後悔。” “你甚至連一個補償的機會都沒給他,一消失就是十年,十年,這個地球上有八十多億人口,世界這麼大,想找一個你談何容易,他以為你們一輩子都見不到了,所以也不太想活了,他在找到你之前經常跟我說活著挺沒意思的,沒有你他活著和死了沒區別。” “你听了不要害怕,他……”徐皓宇嘆氣,“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裴湛听了兩句眼眶就開始發紅,他啞聲說︰“我不害怕。” 徐皓宇擔心地撓撓頭︰“我也不知道把這事告訴你是好還是壞,但我覺得如果說非要有一個人來解開陳嘉澍的心結,那只有你了,就像他自己說的,除了你之外誰也不行。” “我知道了,”裴湛點頭,“謝謝你徐皓宇。” …… 陳嘉澍被攥住左手,他驚慌地看著裴湛︰“你都知道了?” 裴湛沉默地盯著他不說話。 在听完徐皓宇的那番話之後他終于明白了為什麼每次陳嘉澍和他上床的時候前提不是關燈,就是開一盞特別暗的燈,裴湛這個特別容易多想的性格以為陳嘉澍是喜歡這種氛圍,後來發現完全是他想多了。 陳嘉澍壓根就是害怕。 他一邊怕自己在海外一個人像孤魂野鬼一樣,漂泊的時候割出來的那幾道疤嚇到裴湛,一邊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裴湛佔為己有的欲望,所以最後只能關燈。 包括陳嘉澍的沒有安全感,老想黏著他,一些輕微的自殘傾向,以及他糟糕的睡眠和有時候的忽然嗜睡,似乎都有了解釋。 裴湛想明白這點的時候實在沒忍住,夸了小陳總一句膽大心細。 就是裴湛那麼細膩的一個人,也沒太發現陳嘉澍的問題,陳嘉澍自己在藏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自從他和陳嘉澍在一起之後,就一直在忙,根本就沒有靜下心來去觀察,這事居然還是徐皓宇說的,裴湛難免自責。 總之,因為徐皓宇的肺腑之言,這些前後就此串聯上了,裴湛把這事揣在心里好幾天,吃不好睡不好,終于到了周末沒事兒做的時候,陳嘉澍今天和明天恰好都休息……裴湛就選擇在此刻對陳嘉澍攤牌。 陳嘉澍一瞬間頹唐地沉下肩來︰“你……你不要怕我,我的病現在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嚴重了,不會……不會再亂發病,我有在按時吃藥,醫生說情況樂觀可以慢慢停藥。” 裴湛想說兩句安慰他。 可是陳嘉澍卻忽然有點害怕地抱住裴湛︰“抑郁癥很正常的,很多壓力大的上班族也會有抑郁癥,我不會影響你和我的生活,也不會拖累你,我也不會做你不喜歡的事情,你別害怕。” 裴湛怎麼會怕一個抑郁癥。 他兩只手搭在陳嘉澍肩膀上︰“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怕你?我是一個成年的有自由行動能力並且力量在成年男性中上等的壯年人類,為什麼會怕一個抑郁癥,你又不會傷害我,除非你死了,那我會難過,可能比死了還難受。” 陳嘉澍有點茫然地看他。 裴湛笑著揉他的腦袋。 陳嘉澍哽咽著說︰“你不會因為我生病了就不要我吧。” 裴湛低頭地親親他︰“不會,你應該早點告訴我,說不定早點告訴我,我就會心疼你,然後早點原諒你。你不是最會裝可憐了嗎……” 陳嘉澍愣住了。 “徐皓宇還跟我說,你有一間小屋子,里面都是我的東西,我思前想後,想了很久,大概知道在哪里了,”裴湛捧著他的臉說,“是樓梯里的那間小房子對不對,有密碼鎖的那個。” 陳嘉澍沒否認,只是說︰“我設了密碼。”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裴湛得意地說,“你手機的密碼我都能猜出來。” 陳嘉澍靠在他懷里︰“你不要進。” “我不進,等你有一天真的放下了,我再跟你一起進去好不好。” “好。” “哥,你不用再害怕了,我以後不會離開你,”裴湛笑著說,“我要跟你一起好好活著,長命百歲的。” 陳嘉澍的眼淚順著裴湛的頸窩往他衣服里淌︰“好。” …… 又過了幾周,裴湛和陳嘉澍住平潭映月,裴湛總覺得住在陳嘉澍家里太惹眼,他平時還是不太建議兩個人住在一起,畢竟上下班還是太明目張膽了。 所以裴湛經常拒絕陳嘉澍的邀約。 上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 小陳總現在被拒絕了也不害怕,前一秒裴湛掛了電話,十分鐘之後,他們家的門鈴就會被陳嘉澍摁響,然後陳嘉澍就會像只沒骨頭的軟體動物一樣,順著門縫活生生的擠進來,對裴湛上下其手,裴湛也沒法。 再後來,儲妍情緒穩定了不少,裴湛去看了她幾次,他和林語涵約定兩年之後離婚,夫妻雙方財產分割明確,裴湛自己擬的合同。 又過了兩三個月,就到了秋天了。 又到了周末,裴湛這天上午剛掛了陳嘉澍的電話,準備拿鑰匙開車去觀滄海吃飯,並且住一晚。 他一路開車去陳嘉澍家,和陳嘉澍胡鬧了一個下午,累得在床上不想動,裴湛的電話就又響了。 裴湛實在是沒力氣起來了,他推了推陳嘉澍,說︰“你把我電話拿來……” 第177章 陳嘉澍立刻停止了在裴湛身上親親摸摸的行為,光著身體去客廳拿電話,還體貼的按了接通鍵。 電話那邊傳來了一聲官方又端正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 他說。 “請問您是裴湛裴先生嗎。” “我是。” “我這里有一份財產轉贈協議,是死者生前轉贈給你的,因為死者不清楚您的一些身份信息,所以我們花了一些時間尋找您,請問您什麼時候有時間來處理這份遺產?” 裴湛皺眉︰“什麼遺產?” “逝者喬青蓮女士給您留下的遺產,她說是留給她兒子的,你哪天方便來做交接。” 裴湛愣住︰“喬青蓮?她死了?” “是的,死者于今二月十三號去世,委托了我們半年之後聯系您。” 裴湛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還是陳嘉澍把電話放到耳邊說了一句︰“好的謝謝,我們會在下周周末前去辦理,有空再聯系您。” “好的謝謝。” 裴湛心里空落落地看向陳嘉澍,半晌才說︰“喬青蓮死了?” 陳嘉澍表情也沉痛︰“你媽媽她……” 裴湛深色茫然地愣了很久,才說︰“喬青蓮死了……” 他明明面無表情地說著話,可是眼淚就這樣順著眼角流下來。 陳嘉澍手足無措,他看著裴湛,說︰“你別難過。” 裴湛伸手,有點軟弱地說︰“陳嘉澍,你抱抱我吧。” …… 喬青蓮後半夜輩子經營那個小店,兢兢業業,也只給裴湛存了五十萬,裴湛現在手頭的資產已經完全不需要這五十萬塊錢了。 她應該恨他的。 但卻在最後把她剩下的一切都給了裴湛。 人總是復雜的。 他沒法說明自己的母親到底是不是還愛自己,但她死的時候一定內心平靜,對他毫無恨意。 裴湛問那個處理遺產的律師,喬青蓮埋在哪里了,律師說,是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先生陪同逝者辦理的這些事情,他並沒有全權處理喬青蓮女士的身後事。 當然在若干年後,裴湛在喝醉的施汶翰嘴里打听出來,這件事是他辦的,是他們老板讓他辦的。在那時候,裴湛就想明白了為什麼陳嘉澍有段時間一直頻繁出入寧交大附院,那是陳嘉澍在替他照顧病危的母親,當然這都已經是十幾年之後的事兒了,現在裴湛還什麼都不知道。 喬青蓮把自己的錢送給了裴湛,但裴湛也沒有收下,他和陳嘉澍又添了一些錢,用喬青蓮的名字成立了一個基金援助項目,專門給山里的女孩子讀書用,後來這個基金會資助了好幾個女孩子從大山里走出來。 辦完這些事情的那天,就像是一個尋常的傍晚,他們吃完了飯,處理了家務。 陳嘉澍拉著裴湛站在了家里那扇上了密碼鎖的門前,他說︰“我覺得可以打開它了。” 裴湛仰頭看他。 “我希望你親手打開它,因為它的一切與你有關。” “這里面都有什麼?” 情書。 裴湛的情書。 陳嘉澍回給他的情書。 高中裴湛和陳嘉澍的合影,很多裴湛單獨的照片,裴湛寫過的得獎的作文,還有裴湛寫過的練習題和陳嘉澍的練習題。 這都是陳嘉澍這些年從犄角旮旯里找出來的東西,很多甚至已經損壞了,他又費盡心思地復原了收集起來。 裴湛追問。 陳嘉澍沒有明說,他只是講︰“你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裴湛擺弄了一下密碼鎖,說︰“不告訴我密碼嗎?” 陳嘉澍握著他的手,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裴湛有點心虛地笑著說︰“萬一我是蒙你的呢。” 陳嘉澍卻很篤定地看他︰“你先試試。” 裴湛想了想,垂手開始輸一串數字。 陳嘉澍在旁邊看︰“你輸入了什麼?” 裴湛如實說︰“我們重逢那天的日期。” 也是陳嘉澍的手機號碼。 裴湛輸完了,遲遲沒有摁確認。 陳嘉澍看他猶豫,抬手替他摁了確認鍵。 然後門鎖“滴”的一聲開了。 門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