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尼來信》 1.新面試者 “Stella,今天的病人到了,在等候室。” 陳善言低頭瀏覽著病人信息檔案,平底鞋踩在走廊松軟的地毯里,安靜無聲,在即將抵達等候室時停了下來。 “病人十四歲。” 小助理抿著唇站在她身後,身材嬌小,現在垂著頭更像個鵪鶉,“抱歉,Stella,這位是Andy安排的。” 那就是會診的錢已經收下了,且是一筆不菲的價錢。 陳善言呼了口氣,將手里的東西一股腦遞給助理,臨時抽走一根圓珠筆放在胸口的衣袋里。 兩個小時後,她從診療室里出來。 漏墨的圓珠筆扔進垃圾桶里,陳善言走到窗邊點了根煙,窗戶開了半扇,那股嗆人白煙從鼻腔中呼出,又被凌厲冬風吹散,夾煙的手指迎著風,凍得發顫。 助理站在後面,一聲不敢吭。 陳善言不接受未成年患者,這是診所上下都知道的事,原因沒人清楚,只知道從十年前她和Andy一起創辦這間診所開始,這條規矩就沒破過。 “患者遭受長期霸凌,社交焦慮障礙較高,但難度不大,後續轉給其他醫生,我不再負責。” 專業但冷酷的評定,助理在平板上快速敲字,調和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見陳善言開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額頭一下子沁出汗珠。 “呃,Stella,今天可能還沒有結束。” 真是沒一件順心事,陳善言耐著性子給了個眼神,敲門聲打斷了助理接下來的解釋,前台接待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極高的男人,進門時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習慣了在低矮門框前低頭。 “今天的面試者,Andy打電話說由Stella安排。” 他正站在辦公室門邊的陰影里,光線只照到他半邊肩膀。等她看過來時,他往前邁了半步,走進光里,得體地頷首。 “您好,我是Felix。” 曲起的肘彎緩緩垂下,外套滑至手腕處,陳善言將衣服重新放回在椅背上,比起剛才被強塞的會診,這次的面試,她顯然沒有那麼抗拒。 當然還是以往不苟言笑的模樣,她問,他答,無外乎是專業上的問題,這位讓Andy出差在外也不忘親自打電話安排的心理醫生有著很出色的學習經歷,盡管個人實習經驗較少,但他解釋說是自己選擇暫時觀望的結果。 回答得滴水不漏,行為舉止也挑不出毛病。陳善言自認不算外貌協會,但不得不承認,面對這樣出色的長相和身形,偶爾晃神也正常。 Felix的身體沒有外國人那種夸張肌肉堆砌,但手臂盤虯的血管筋脈無時無刻不體現出獨屬于他個人的力量感,他的膚色是少見的蒼白,琥珀瞳如寶珠般嵌在框中,格外引人矚目。 在第三次對上視線,陳善言沒有像之前兩次那麼快移開,她看著那清透的瞳孔,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在不算明亮的治療室里,那個早早被判為死刑的少年犯也有著這樣漂亮的淺色瞳孔。 不過她沒有繼續發散思維,在英國,這樣的淺瞳遍地都是。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等助理拿著震動不停的手機敲門時,陳善言才察覺到時間,兩人的談話自然停頓,他安靜地等她接電話,或是掛斷。 陳善言將手機扣在桌上,和他溝通很舒服,不緊繃的面試者總能帶來好感。 “為什麼選擇我們的診所?” 這是最後一個問答環節,也是陳善言目前為止對他最好奇的地方。 她和Andy建立的心理診所是三年前才由郊外搬到市區,雖然要比大多數診所發展迅速,但比不上哈雷街上那些能接觸高階客戶源的大醫院。 Felix沒立刻作答,他想了想,不是那種沒準備好的停頓,而是在認真組織語言的那種沉默。 陳善言被這段暫停的安靜吸引,思緒不由地停緩下來,這一刻,她清楚意識到,自己早已經決定錄取他,這個面試問題不再重要,但他還是認真回答了她。 “哈雷街的工作效率要求很高,咨詢大概六到八次就會結束。我認為在這麼短的時間里,那些結束咨詢的人並不一定是真的痊愈,可能只是在交流中,像作為咨詢師的我一樣,學會了說正確的話。” 他笑了笑,嘴角揚起極輕的弧度。 “我有些好奇其他咨詢師是否和我一樣,只是在配合患者說所謂的正確話語。” 陳善言抬起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我需要一個地方可以讓我學習別人是怎麼做的,能讓我知道,在心理治療這個課題里,有沒有人說真話。” 原本溫和的氣氛凝滯下來,陳善言想起今天自己對那個十四歲患者說過的話——我理解你的感受。 實際上,她根本不理解,她不明白為什麼怯懦,為什麼不能施加同樣的暴力給加害者,但這樣就不是心理治療,而是教唆犯罪。 所以說正確的話才是這份工作能持續至今的唯一方式。 “督導應該教過你,課題分離,診療結束就是結束了。” 紙筆摩擦出細碎的聲響,陳善言低頭在面試單上迅速圈畫,在最後的表格畫下最後一個圈。 “你通過了。” 她沒有等到他的辯駁先一步下了面試定論,而Felix一如剛才的得體和溫和,順應她結束話題,他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我會對得起這份信任。” 陳善言停頓了一秒,放下筆,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溫度剛好,松手時,指尖從掌心劃過。 她沒將這無意的舉動放在心上,望著他步幅均勻、脊背挺直的背影,陳善言遲鈍發覺,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Felix。”她叫住了他,他轉過身。 “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選擇這里。 他側目,視線越過她,落在窗外。 “哈雷街有個十字路口,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我每天經過時都會看一眼,沒有停下過。直到決定離職那天,我專門繞了一段路,走到那棵樹底下想看全貌是怎樣的,然後我來到了這里。” 那道專注的視線重新落回在她身上,“不知道這是否能解答您的疑惑。” 房門空蕩蕩的,臨走前,陳善言瞥了一眼院子里的高樹。 這不是梧桐樹,而是一棵老橡樹。 Felix走出診所,站在橡樹底下點了根煙,迎著陽光眼楮眯起仰視,他當然知道這不是梧桐樹。 但她沒糾正,把他當成個不熟悉的人對待,根本沒認出他,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脈搏甚至沒有加快。 這在預料之中,十二年前她走的時候,他瘦得像條野狗。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很多,還換了名字、口音、身份。 她自然認不出。 倫敦的風比十二年前溫柔,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支圓珠筆的墨水味,混著一點煙草。 Felix闔上眼,細細聞著。 十二年前他聞不到這些,隔著玻璃、隔著監控、隔著“醫生與少年犯”的距離。 2.監控 “陳醫生,你愛我嗎?” “陳醫生,我很想你。” “陳醫生,我會找到你。” 陳醫生—— “Stella!” 陳善言從夢中驚醒,喉管像被人剖開,漏風似的喘息著,陸昭明將還呆滯的她扶起來抱在懷里,“好了,好了,別害怕,Stella,我在這里。” 她滿頭是汗,後背的睡衣浸透了,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她趴在陸昭明肩膀上,目光虛虛落在空白的牆壁上。 夢里那三聲“陳醫生”還在耳邊回蕩,像刻進了鼓膜,和陸昭明的安撫聲絞在一起,一個字都听不進去。 陳善言蜷起無力的手指握住陸昭明的手臂,想讓他換個方式安慰她,至少在這種時候,他該喚她的本名,“Stella”這個名字是蓋不住那個惡魔一聲聲“陳醫生”的呼喚。 但陸昭明沒能理解,以為她還在害怕,擁抱得更緊,自顧自喊著那個毫無用處的名字,陳善言被擠得心煩,她放棄了掙扎,決定自己度過這個難熬的時刻。 眼皮困倦疲憊地半闔著,陳善言強迫自己回想起那個空曠冷清的診療室,矯正所的混亂被薄薄的牆壁遮擋在外,那個房間里只有她和那個死刑少年犯。 他們相處了整整六個月,交談的內容從最初的案件真相擴展到家庭、人生,他對她,幾乎是無話不談,直到最後定罪的時刻,她果斷地拋棄了他。 她還記得,在她告知離開的時候,連面對刑責都無動于衷的他,突然變得和初見時一樣癲狂,只不過他的恐嚇變成了祈求,眼中陰鷙被淚水取代。 “你要拋棄我嗎,你要離開我嗎,你真的不愛我嗎?” 他吶喊著,掙扎著,想要靠近她,可那時候她嚇壞了,為案件的真相,還為他瘋狂的質問。 可是現在,陳善言不怕了,柔聲細語的安撫在耳邊變成毫無意義的噪音,她尋了個舒適的角度側靠在陸昭明懷中,又開始回想。 如今的她甚至無法停止回憶那個向她索取愛意的可憐少年,只有想起這個時刻,她才能從他給予給自己的噩夢中安定下來,因為她擁有束縛惡魔的韁繩和枷鎖。 不過等清醒之後,陳善言就會覺得十分丟人,她竟然會被一個十二歲的問題少年影響到日夜惴惴不安的程度。 “Stella,那不是問題少年這麼簡單,他是殺人犯,更別說你和他交談了六個月。” 陸昭明坐在餐桌前,將黃油抹在干癟的面包片,他咬了一口,含糊道,“不過你也有好長時間沒有再做噩夢了,是診所出什麼事了嗎?” 陳善言垂眸,皺著眉,“可能是昨天接待了一個未成年患者的原因。” 說到這里,她眉間皺得更深,未成年患者是無害的校園霸凌受害者,不至于讓她聯想到程亦山。 “Andy為什麼要給你安排未成年患者。”沒等她答,陸昭明已經拿起了手機,撥通了Andy的號碼,等待接通時他不滿地絮叨,“當初創辦診所時你的合同里明確寫了這條,他這是違約。” 知道陸昭明是犯了職業病,陳善言抬腕看了看表,這個點Andy夠嗆起床的,但她沒有阻止陸昭明一次次電話炮轟。 Andy松懈太久,也該有人敲打一下,作為合伙人的她不適合出面,陸昭明樂意做工具人。 陳善言出門的時候,Andy才接通了電話,她不清楚這通電話說了多久,總之陸昭明作為律師的譴責起了不小的作用。 不用等助理協調,未成年患者已經被安排在其他醫師的會診日程上。 “Felix,多謝多謝。” 陳善言進入辦公室前,朝休息室瞥了一眼,助理正連連道謝,等下午診療室的排表送到桌上,她才知道助理是在謝什麼。 “你把那個未成年安排給了Felix?” 陳善言放下排得滿滿的排表,醫師推諉,助理人微言輕,事務協調起來不僅浪費時間,還吃力不討好,這些她都清楚,但她心理上還是排斥助理挑軟柿子捏的行為。 “Felix答應了?” 助理連忙點頭,陳善言只好收斂了怒氣,沒再發作,助理小心翼翼收回排表,大著膽子又補充了幾句,“Felix說他在哈雷街那邊專門負責過青少年心理問題,他很擅長這些。” 陳善言回想了一下他的個人簡歷,不記得他有負責過青少年有關的項目,只當他是新入職,不好推脫,為減輕助理負擔才這麼說的。 不過如果是這樣,她昨天做出的評估報告可幫不上他的忙。 Felix一頁頁翻著檔案,少年端坐在面前,而他手里寫滿了學校轉介和社會服務部的 safeguarding 報告。 報告下的最後評估很簡潔︰初步診斷是社交焦慮障礙,病因那一欄也只寫了一個詞,bullying。 溢出紙面的敷衍,Felix摩挲著紙上潦草的連筆,他能想象得到,她作為咨詢師不得不傾听時的厭倦和煩躁。 這種沒有難度的受害者對于她來說確實過于簡單,在面對他時,她可從來不敢松懈,更沒有多余的精力感受厭煩。 Felix翹起的腿輕微地抖動起來,在和患者單獨相處的空間里,他無需掩飾自己的情緒,畢竟他最擅長處理別人的心理問題。 他將檔案扔在桌上,扶了扶眼鏡,微笑著面向對面充滿厭世情緒的人。 “Stella。” 陳善言下意識“噓”了一下,讓人保持安靜,想起這是單獨的監控室,恢復如初,專注看起了屏幕。 監控室和診療室一牆之隔,為了保護隱私,監控是無聲的,只是出于安全考慮,還有患者家屬的要求,才會打開監控,這些還沒來得及給Felix介紹,就先被助理派了活。 屏幕里,他背對坐著,那本檔案放在桌上,陳善言暗自松了口氣,她來這里除了親自向客戶解釋更換醫師,便是為了這本檔案。 昨天未成年這三個字如千斤重一樣壓在她心上,她生怕再遇上第二個程亦山,很快便結束交談,所有的診斷報告都很草率,這樣的報告被Felix看到,恐怕會以為她這個醫生是徒有虛名。 但或許就像助理說的那樣,Felix真的很擅長處理青少年心理問題,他全程沒有依賴報告,獨自談話推進。 陳善言從他挺闊的背影,滑到他耳邊的眼鏡框,他戴上了昨天沒有戴的眼鏡,診所里有相似情況的同事,度數低的話,不用時刻戴著。 腦中不受控制地放空,從他的背影到眼鏡,又到了他的衣服,他的穿著並不過分正式,平整的白色毛衣馬甲貼在後背上。 可能愛美本就是人的天性,她也難逃這個定律,在接近好看的人時,會無法克制地產生好奇和探尋的心思。 陳善言正愣神時,屏幕里的人仿佛有所感知般,他的動作停了,忽的回過頭,直勾勾盯著她。 那道目標明確的視線不是對著鏡頭,而是準確無誤定格在她身上。 她明明在牆壁後,是不該被察覺的安全場所,在這一刻,她卻幾乎以為他能看到她。 陳善言心髒猛地一縮,後退半步,後腰撞上監控台的邊緣。 她屏住呼吸,像是怕自己的氣息透過玻璃傳過去,等他不緊不慢地轉過身,視線終于離開攝像頭,她才發現自己已經遍體發涼,手指僵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她不該來監控室,這個念頭清晰地從腦中浮上來。 接下來,陳善言不願繼續多想,將這歸于意外,她的行為是未告知不經同意的監視,人在做心虛的事情時,總會草木皆兵。 診療室里,Felix已經背對過監控,嘴角不受控地揚起有些森然的笑意,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腹用力到泛白。 她正在看他。 這個認知讓胸腔里某根弦輕輕撥動了一下,引起他心底的震顫。 他垂下眼,重新看向對面的米勒,“抱歉,我們說到哪兒了?” 鏡片後的眼楮沒什麼波瀾,像是剛才轉瞬即逝的笑意是錯覺,沒人願意在溫馨的診療室強行將咨詢師的行為和詭異的形容詞掛鉤,尤其是見慣了暴力的米勒,已經沒有勇氣再單獨面對任何可能的危險。 米勒雙手撐在沙發上,雙腿蜷回來,那是一個預備隨時逃跑的姿勢。 Felix溫和地笑了,鏡片模糊了他的視線,但眉眼間顰起的弧度都是熟悉的無奈和同情,“米勒,別緊張,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壞人。” 米勒沒有放松警惕,但在長久的沉默後,他率先撐不住,他強迫著自己逐漸緩和自己緊繃的身體,而這些被監控盡數記錄下來。 陳善言無法听到Felix說了什麼,但根據米勒的變化,她更加篤定他說的是對的,他很擅長應對青少年的心理問題。 米勒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這次咨詢就要在沉默中結束時,對面的男人問了一個完全出人意料的問題。 “米勒今天早上出門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米勒愣住了,似是沒預料到,“什麼?” “出門前,你做了什麼?關燈?鎖門?還是看了一眼鏡子?” “……我看了鏡子。” 米勒喉結吞咽了幾下,準確地說,他記不得自己最後一件事做了什麼,但他的自尊無法讓他說實話,只好選擇了一件自己最近經常做的事情作為答案。 “然後呢?”他停止了笑,連那點柔和也收了起來。 米勒不由地開始緊張,沒有底氣地回道,“沒然後……我就看了自己。” “你覺得鏡子里的那個人,和現在坐在這里的這個人,是同一個自己嗎?” 這是米勒在見到Felix後,听到他說過最長的一句話,米勒宕了會兒機,斟酌著這個難回答的長題目。 “我不知道。” Felix沒有將他這個答案寫進記錄單里,他只是溫和地給他思考的時間,並希望在下次見面前能得到他準確的答復。 陳善言沒有再繼續停留在監控室,那里已經變得透明危險。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半扇,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她停在那里,讓自己被風吹了一會兒,心跳慢慢平復,她沒急著回到辦公室,靠在窗邊點了一根煙。 遠處傳來腳步聲,陳善言把煙摁滅在窗台上,搓了搓冰涼的指尖,她側過頭,看見Felix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米勒的咨詢結束了,他手里拿著那本檔案,走路的姿態和昨天面試一樣,步幅均勻,脊背挺直。 然後他看見她,放慢了腳步。 “Stella。” 他叫的是她的執業名,這樣的分寸感讓她感到很安全,陳善言點了下頭算是回應,視線不自覺地落到他的眼鏡上。 現在他離得近了,她能看清鏡片的厚度,很薄,幾乎不影響視覺的那種。 “眼鏡度數不高?” Felix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嗯,看書的時候戴。” 她沒有繼續往下問,他接過話,語氣自然,“米勒的報告我會重新做一份,之前的評估太草率了。” 這話說得過于直接,陳善言眉心微動,“你覺得我做得不夠?” “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帶著點抱歉,“只是每個咨詢師的風格不同,青少年患者的首次評估至少要留出兩個小時的窗口期。” “Stella昨天可能趕時間。” 他替她找了一個體面的理由,陳善言沒有糾正他。 她昨天確實趕時間,急著結束,急著離開,急著把那個孩子推給別人。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 Felix從她身邊走過時,帶起一陣很淡的氣流,陳善言聞到了,和他身上那件白色毛衣馬甲不太搭的煙草味,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走遠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走廊空蕩蕩的,只剩窗外那棵老橡樹在風里簌簌地響。 陳善言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沒有告訴Felix監控室的存在,而他今天坐在診療室里,背對鏡頭,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有沒有監控”。 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 手機響了,陸昭明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接起來,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帶著點邀功的意思。 “Andy那邊我搞定了,以後不會再有未成年患者塞到你手里。” “嗯,謝謝。” “你聲音怎麼這樣?又抽煙了?” 陳善言沒回答,她靠著窗台,目光落在Felix消失的方向。 陸昭明只是隨口一問,接著又自顧自說著,“晚上想吃什麼?我接你下班。” “都行。” 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她往下看了一眼,一輛黑色的車從停車場駛出,車窗半開著,駕駛座上的人側臉一閃而過。 是Felix。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夾著煙,搭在窗沿外面,白色的煙霧被風扯散,消失在倫敦灰蒙蒙的天色里。 原來像他這樣的人,也會迷戀煙草。 3.關種 陳善言把這個念頭歸結為無聊的觀察,轉身回到辦公室,沒有再看那輛消失在街角的車。 米勒的治療進行到第四次時,他已經開始主動要求按時來診療,這對診所和家長來說都是個好消息,米勒這個患者是Andy親自安排,一個滿意的客戶會帶來更多轉介。 陳善言想在今年過去前,將診所搬到更靠近市中心的位置。 “上次的問題,米勒有答案了嗎?” 這是Felix第三次問起這個問題,這次男生還是沉默了很久,但最終他選擇了開口。 “我覺得鏡子的人不是我” Felix靜靜看著他,米勒難以啟齒般,“我覺得……鏡子里的人可能是個女人……” Felix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他還記得檔案上記錄的校園霸凌的原因,被同學質疑口音像女人。 “你的口音像個女人。” 米勒怔然,不過一秒,面色漲得發紅,Felix點著檔案,“這句話讓你不舒服。” “我不在乎。”他嗆聲道。 “嗯。”Felix略有停頓,和剛才一樣,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 “好吧,我在乎。” 這是個好的預兆,患者已經開始信任他。但Felix沒什麼表現,翹起的腿不時抖動著,以和最開始不同的頻繁的次數抖動。 她不在監控後,她不再看著他。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他腦子里,越來越深。 “他們在什麼情況下說的?” Felix听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平穩的,專業的,但他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麼問出來的,就像他的身體在自動運轉,而他的意識已經被別的東西佔據了。 “走廊,食堂,到處都是,他們圍過來,我數過,有時候四個,有時候五個,我就站在那兒,像傻子一樣。” 米勒在回答,Felix點了一下頭,但他沒在听。 他在想她。 想她今天早上從他身邊走過時,那股淡淡的香煙味道,她昨晚有夢到他嗎?應該有吧,否則香煙味怎麼會比昨天重一點。 “你當時什麼也沒做?” 米勒頭低垂著,“老師說,不要理他們,他們覺得無聊就會走。” 米勒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一點,Felix看著這個縮在沙發里的男生,忽然覺得一陣煩躁從胸腔里往上涌。 “有效果嗎?” 顯而易見的沒效果,否則他不會來這里接受治療。 米勒悶悶道,“沒有。” “你覺得為什麼沒有效果?” 哈,全是無意義的重復而已。Felix感到厭倦,他摘了眼鏡,眼神開始控制不住地緊緊盯著米勒。 他自己能感覺到身體內的控制權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就像在矯正所里,他看著她轉身要走的時候,所有的偽裝都在一瞬間碎掉了。 “因為……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會怎樣。” “他們知道你不會怎樣。” 他重復了一遍米勒的話,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想的不是米勒,他在想自己。 掌心開始泛癢,Felix控制不住地蜷縮僵硬的五指,關節卡卡作響,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曾這麼說過他——一個缺少關注就會死的關種。 “對。” 話題隱隱有結束的預兆,米勒呆愣愣的,只會急切地附和,他還不想這麼快結束交談。 接著是漫長的沉默,Felix的思緒已經不在這里,他的表情略有凝滯,但米勒不知道這份凝滯與他無關,他惴惴不安地猜想著,可能是自己的怯懦讓Felix感到疲倦。 “我是不是應該——” Felix只是沉默,讓他的話懸在那兒,他的腿在抖,手指在抖,胸腔里那顆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她根本沒有看他。 那他現在坐在這里,對著一個他根本不關心的人,說那些他根本不信的話,用這張他親手捏造的臉,在做什麼呢? 真TM想吐。 Felix忽然站了起來,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今天到這里”,轉身就往門口走,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一截,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米勒愣住了。 走廊里白得刺眼,Felix站在門口,閉了一下眼楮,又睜開。 他需要她看他一眼,就一眼,但不能是在監控室里隔著屏幕,不能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禮貌性的點頭,必須是實實在在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快要死了。 他這個關種再得不到她的眼神,就真的要死了。 “Felix醫生?” 身後傳來腳步聲,監控室的門緊隨著診療室打開,米勒的父母從監控室里走出來,臉上帶著那種典型的英國中產式的關切,客氣的、不過界的、恰到好處的關心。 “您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Felix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他應該回答,但他沒有。 他站在那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去投訴我。 去找她,告訴她,他有多麼不專業、不稱職、不適合做這份工作。 然後讓她來找,看著他,用那種審視的、不滿的、哪怕是不耐煩的眼神看他,隨便什麼眼神都行。 只要是她給的。 “Felix,診療結束了嗎?” 喧鬧引來了注意,不過走來的是她的助理,而不是她,但Felix尚且能給出點反應,“陳醫生呢?” 他急不可耐地詢問,比米勒還要依賴自己的心理醫生。 “Stella突然有事,要晚點到。”助理抬腕看了看手機,“啊,她已經到停車場了,我得趕緊給Stella準備咖啡了。” Felix突然平靜下來,渾濁的空氣重新開始流通,他面帶微笑,“我沒關系,讓我們繼續開始診療。” 他先是等他們進入監控室,然後才轉身走進診療室,沒有將門關緊。 “Felix醫生,我是不是應該……”米勒像剛才的他一樣,想要立刻開口。 但Felix打斷了他,“米勒。” 醫生的聲音還是溫和的,但他的眼楮已不再之前那種溫潤無害的淺琥珀色,而有更深更暗的東西漂浮上來。 米勒的話卡在喉嚨里,Felix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挑你嗎?因為你站在那里,因為你不會怎樣,因為你讓他們覺得,不管他們做什麼,你都不會反抗。” 門被推開了。 “Felix。” 陳善言站在門口,走廊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Felix腳邊。 她的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微微抿著,那是她不滿時才有的小動作。 Felix看到她的一瞬間,眼楮里所有的暗都退了,像退潮一樣,快得不留痕跡,剩下的只有那雙干淨的瞳孔,和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 “Stella,怎麼了?” 他站起來,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溫和,溫和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陳善言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米勒,男生的臉還白著,雙手攥著沙發邊緣,指節發青。 患者的情緒直接關系到診療室的氛圍,就像現在,她仿佛走進了一個剛有人嘶吼過的低氣壓房間。 大概是米勒的狀態讓她太緊張了。 “米勒,今天先到這里。” 她的聲音不容置疑,米勒像是被赦免了一樣,幾乎是彈起來的,抓起書包就往門口走。 經過Felix身邊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後他跑了,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善言沒有關門,她站在原地,Felix站在診療室中央,逆著光,表情半明半暗,剛才摘下的眼鏡還放在桌上,沒有戴上。 “你剛才在做什麼?” 她的語氣很平,但Felix听得出那層隱忍的怒意,極具專業性的克制又正確的怒意。 和她十二年前在矯正所里說“程亦山,你這樣做不對”時一模一樣。 他沒有回答,陳善言等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她往前走了兩步,把文件夾放在桌上,那是米勒的治療記錄。 助理及時反饋剛才的小插曲,但就算助理沒有說,她也會來這里看一眼,因為珍貴的客戶,還因為他這個蔑視“正確話術”的醫生,令她不得不在意。 “Felix,我知道你擅長青少年心理,但有些話不能在診療室里說。” “哪些話?”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溫和的,甚至帶著點請教的意思,這是陳善言的誤解,Felix毫無學習心理知識的興趣,只是因為他這個關種還沒有得到足夠多的關注而已。 陳善言頓了頓,“他被霸凌了,他來到這里需要的是幫助,不是為了讓我們譴責他是自己活該。” “我沒有這麼說。” “你在暗示,你讓他覺得,被霸凌是他的錯。” “Stella,這不是我的本意。”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我只是在告訴他現實,這個問題他遲早要面對。” “但不是用這種方式。” “那用什麼方式?” 陳善言沉默了,她發現自己沒有答案,或者說,她有答案,就是那些她自己對無數患者說過的“正確的方式”。 但那些方式對米勒有用嗎?米勒已經接受了四次治療,每次都在說同樣的話,每次都在重復“老師說不理他們就行”,每次都在變得更怯懦。 她不知道,這個“不知道”讓她的怒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無力感。 Felix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他沒有再追問,而是彎腰拿起桌上的眼鏡,慢慢地戴上,鏡片後的眼楮恢復了那種溫潤的目光。 “Stella,我剛才確實過了。”他說,語氣誠懇,“我會注意的。” 陳善言停止了腦中無意義的觀念斗爭,她不願花費精力去思考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她眉間無意識皺著,似乎還在被困擾著。 Felix跟在她身旁,看她的肩膀有一點緊繃,脊椎的線條隔著衣服若隱若現。 “你今天路過監控室了嗎?” “沒有,我路過的是走廊。” 身旁的人一陣默然,陳善言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她咽了幾下干涸的喉嚨,“下次,你記得關好門。” 說完,她的步伐快了一些,而Felix不由地慢了下來,嘴角彎起。 她路過的是走廊,但她知道他剛才沒關緊門,這意味著,她停下來看他了。 胸腔里那顆快要死掉的心髒,又跳了一下,Felix跟了上去,她身條在同性里已經算很長,但步子不算大,他只能收著腿走路,但他的余光總是忍不住瞥向她的腿。 他變得下流。 這不能怪他。 畢竟他們分開太久了,久到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有性欲的男人。 都是她的錯。 是她讓他變成一個只能靠下流的幻想才能活下去的瘋子。 她拋棄了他。 Felix心中又開始生起怨恨,從過去怨恨到現在,埋怨起現在她給予他的過少關注。 “Stella最近都在忙什麼?” “在準備婚禮。” 陳善言原本不想多說,但本能告訴她,她該明確好兩人的界限,用即將到來的婚禮,她壓下心底那點異樣,粗暴將其歸類于對即將成為已婚人士的遺憾。 “如果你願意,我會邀請你來參加我的婚禮。” Felix停了下來,陳善言沒有察覺還在繼續往前走,他听不見周圍的聲音。 那些路過的辦公室嘈雜變成嗡嗡的白噪音,像鐵門關上的回聲,像十二年前走廊盡頭,她腳步聲遠去的余音。 4.暴力 哈克尼矯正所的冬天,冷得像鐵皮棺材。 陳善言把手縮進袖子里,圓珠筆在指尖轉了兩圈,她總是無意識地喜歡咬筆,這支筆的筆帽已經被她咬裂了一條縫,但她一直沒換。 暖氣片在角落里發出苟延殘喘的聲響,陳善言每次來都會多穿一件毛衣,但還是覺得冷,可坐在她對面的少年從來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衣。 “你不冷嗎?” 她問過,他說不冷。 但有一次她遞給他一杯水,指尖不小心踫到他的手背,像摸到一塊冰,後來她開始帶兩個暖手寶,一個給自己,一個“不小心”落在會面室的桌上。 後來,陳善言總是會後悔自己這個善舉。 診所的冬天比矯正所暖得多,全透明的辦公室里,瘦削的女人把手放在暖氣片上,烘了烘指尖。 無名指上戴著的鉑金戒指導熱很快,暖氣片上烘了一會兒就燙手了,然後她摘下來,放在桌上。 Felix坐在工位上,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在看到那枚戒指的時候,手指已經先于意識動了起來,圓珠筆在拇指指腹下發出瀕臨斷裂的聲響。  噠, 噠, 噠。 他按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塑料筆桿被攥出細微的變形,彈簧在腔體里發出近乎慘叫的震顫。 他的眼楮釘在被放在桌上的那圈金屬,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下摁,仿佛只要摁得夠快、夠用力,那枚戒指就能徹底消失。  噠、 噠、 噠噠噠噠噠—— 筆帽飛了出去,彈在走廊的牆壁上,滾落在地,筆芯從裂開的筆桿里脫出來,彈簧崩到不知哪里去了。 Felix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被墨水洇黑的指紋,忽然覺得四周很安靜,這支筆已經不會再叫了。 他慢慢蹲下去,把筆芯撿起來,還有碎成兩半的筆桿,彈出去的筆帽被撿了起來,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那只手,Felix頓了一下,心髒忽地又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陳善言撿起裂了一道縫的筆帽,覺得熟悉,不怪她記憶深刻,在矯正所時丟失私人物品,尤其是圓珠筆這種危險的筆具,是嚴重的違規行為,她找了很久。 “陳醫生,你的筆丟了嗎?” 少年坐在自己面前,旁觀她尋找的慌張模樣,她蹲在地上,與少年平視,他笑了起來。 “陳醫生,我會保密的。” 陳善言不相信程亦山是無辜的,她猜想過是他拿走的,一個少年犯的會面室,除了他沒有別人。 但她不敢追究,因為一旦追查,就要面對那些她應付不來的問責。 所以對于消失的圓珠筆,她選擇了沉默,就像她後來燒掉那些令人窒息的信件,然後逃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自己一直都是這樣,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閉上眼楮。 “Stella,我來處理。” Felix用紙巾包走了她手心里的筆帽,冰冷的指腹擦過她的手背,陳善友收回手,摩挲著那處被踫觸過的皮膚,看著他將毀壞的圓珠筆扔進垃圾桶里。 “壞習慣。”他突然主動解釋起筆帽上的裂痕,“喜歡咬筆。” 陳善言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她笑著點點頭表示理解後,結束了交談。 等人轉過身,Felix眼神冷了下來,她的笑容多麼勉強,一定是想到了過去,想到了那支筆,想到了他。 但她還是沒認出來,不,準確地說,是她不願意,他可憐的善言給自己設了一個開關,只要踫觸到和“程亦山”這個名字有關的一切,就會自動跳閘。 Felix用濕巾細細擦拭著掌心的筆墨,現在他親手把藏了十二年的筆摁碎了,在見到她後,這些小玩意已經無法滿足他了。 結果她竟然要結婚,要再次離他而去。 Felix慢慢攥緊了拳頭,掌心的墨水還沒擦干淨,黏膩地糊在指縫間,像某種干涸的血。 她怎麼敢。 她怎麼敢在燒掉他的信,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個鐵籠子里之後,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戀愛、結婚。 甚至還邀請他,邀請他來參加她的婚禮。 她指望他老實坐在賓客席上,看她穿白紗,看她挽著別人的手,看她對著另一個男人說“我願意”嗎? 她燒掉那些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種火,能把一個人從另一個人心里燒干淨。 “Felix醫生,我應該做點什麼。” 米勒的眼中是Felix的臉,是那個溫和的、干淨的、受過良好教育的、適合站在她身邊的Felix,這張臉替換了程亦山的臉。 “做點什麼?” “你是咨詢師,你告訴我啊。” 米勒自殘的傷情比之前更重了,同階層的學生,處理起來沒那麼簡單,他休學了,可暴力殘留下的影響還在持續,他開始崩潰地捂臉,質問著,想要個解脫。 Felix忽然覺得無聊,監控室里沒有她的身影,她不在乎他在做什麼。 “米勒之前的做法是什麼都不做,結果呢?” “沒用。”米勒舌尖抵住上顎,把這個詞碾碎了咽下去,他或許讀懂了對面這個男人的暗示,可他不敢明確指出,只是低著頭闡述一個事實,“他們人很多。” Felix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壓低了重心的動物,“你覺得你能做什麼,讓他們意識到,你不會再只是站著?” 米勒不敢說出那個答案,他只是一味否認,“老師說不行。” “嗯,有道理。”Felix沒有反駁他。 接著是漫長的紙筆摩擦聲,米勒不知道他在記什麼,只覺得這漫長的等待和未知的評語都讓他難熬。 “你試過其他方法嗎,能讓自己舒服一點的方式。” 突如其來的問題反而讓米勒如釋重負,“試過很多,但是都沒有用。”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Felix低頭繼續寫著什麼,接著他輕聲說︰“那你剩下的選擇,好像確實不多了。” 米勒離開了,筆尖還在紙面上沙沙地響,Felix沒有抬頭,也沒有停,那頁紙已經被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個名字,三個字迭在一起,從頁眉壓到頁腳,沒有一寸留白。 “陳善言,請問是陳善言女士嗎?” 助理側過身,陳善言從辦公室走出來,在看到那兩身警服時,她的心不斷向下墜去。 “凱文•米勒涉嫌故意殺人。” 為首的警員翻開手中的記錄本,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他的咨詢記錄上有您的簽名,我們需要了解他的診療情況。” 心髒猛地撞擊著肋骨,陳善言的手指攥住了門框。 走廊盡頭,Felix站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指骨裂出一道淺淺血口,他擦掉溢出的新鮮血漬,遠遠地認真看著這一幕。 可憐的善言,以為逃離了東區,就不必再面對暴力。 5.來信 陳善言坐在問詢室里,日光燈管在頭頂亮著,對面的警員第三次重復問題,“凱文•米勒診療結束後,你和他有沒有私下接觸?” “沒有。”她把手平放在桌上。 警員低頭寫了什麼,然後抬頭看她,“米勒的診療記錄顯示,從第二次治療開始,咨詢師不是你。” 短暫的沉默後,在警員的注視下,陳善言放在桌面的手緩緩垂下。 “是Felix。” 桌下,陳善言手搭在膝上,指甲摳進掌心,“但Felix是個很理性認真的咨詢師,如果你們是想調查米勒的情況——” 她停住了,調查米勒什麼情況呢,她對那孩子的了解,僅限于一份草率的評估報告,還有寥寥數次隔著監控的旁觀。 可她記得米勒第一次走進診療室的樣子,低頭縮在沙發里,像一只隨時會被踩碎的蟲子,如今這個曾被霸凌到不敢抬頭的小孩,現在涉嫌殺人。 探尋的目光落在身上,陳善言抿著唇,“Felix接手後,米勒的狀況有明顯改善,他主動要求來診療,這在青少年患者中並不常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主動為Felix開脫,或許是因為診所的聲譽,或許是別的什麼,話語就這麼自然而然說出來,沒有給她深思的機會。 “你說米勒主動要求診療,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主動的?” 陳善言愣了一下,立刻搖頭否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們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詢問換到了下一個人,好在下一個是助理,還有單獨交談的機會。 陳善言四處尋找Felix的身影,可警局狹窄的走廊亂七八糟的,有人坐著,有人站著,還有人躺著。 她被一個酒鬼的腿絆了一下,再抬頭時,看見了坐在警員辦公室的米勒,他的父母陪伴在身邊,警員後知後覺,拉緊了百葉窗,阻擋了她的視線。 目光所觸及的最後一處,米勒的父母坐著又站起,為他哭泣,為他辯解,而米勒一言不發,仿佛置身事外,坐在椅子上,像十二年前的程亦山。 胃里翻山倒海,陳善言跑到洗手間里嘔吐,可她胃里空空,只有胃酸侵蝕著她的喉道,她撐在盥洗台上,雙目直勾勾地盯著水流渦旋,水龍頭被關上。 “Stella。”Felix站在身旁,遞過來一個手帕,“你臉色很差。” 他的尺寸把握得相當合適,哪怕是在這個時候,也沒有任何逾矩,可此刻,陳善言顧不上安全的社交距離,她沖動地攥住了手帕,連帶著他冰冷的手指一起握于掌中。 “Felix,我剛才和警員說了些話,關于你的,根據他們的反應,我認為我失言了。” 自顧自低頭說話的她沒有注意到,Felix同樣低著頭,視線幽幽地定格在他們交迭的手指上。 說到這里,陳善言十分懊惱自己的多言,盡管她是好意,可結果顯示她的言辭是如此多余,她松開了手,重新撐在盥洗台上。 “抱歉,Felix,我可能給你添麻煩了。” Felix的手已經懸空舉著,一動不動,只有眼眶中的瞳孔向上移動,目不轉楮地盯著獨自愧疚的陳善言。 “Stella說了什麼呢?” 他的聲音帶著與自身詭異行為截然不同的溫和,不急不緩,引著她一句句袒露出來。 “米勒的狀況在好轉,主動要求診療,這是事實。”陳善言越說越覺得不對,眉頭皺起來,“但我不該這麼說,這听起來像是在暗示你的治療導致了什麼。” “Stella在擔心我。” Felix背過手,因為他的指尖已經在不受控地發抖,細密的震顫從指腹蔓延到指根,一路燒上去,指甲嵌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但不夠,遠遠不夠。 他聞到了她的味道,是香氣和恐懼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想把她按在盥洗台上。 Felix用力掐著掌心,血絲溢出,這些即將暴露的顫抖被他及時藏在了她視線不及的地方,而後他喉結快速滾動幾下,強壓著那股漫上來的鐵蚳壓了回去。 她的名字被喊得繾綣,陳善言回過神,她抬起眼,卻對上鏡中的他,Felix不知道什麼時候看向了鏡子里。 他在看她。 陳善言呼吸停了一瞬。 他就那樣看著她,表情甚至沒什麼變化,嘴角還保持著方才說話時那點溫和的弧度,像一層面具,貼得嚴絲合縫。 可那雙眼楮在鏡子的反光里顯出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深幽得如同一潭望不盡的湖泊,只能看見她自己的倒影。 她的心跳忽然開始加速,陳善言說不清是因為什麼,在遇到Felix後,她總是因他的視線和注意,沒有理由地神經緊繃。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像一根線,從鏡子里牽過來,纏繞在她的身體上,讓她動彈不得。 陳善言的手指蜷了一下,移開了視線,瞥向一處。 “你是我的原因才接手的米勒,我有必要向警員解釋。” 雖然越描越黑,但如果不是她拒絕未成年患者,米勒不會落到Felix頭上,他現在也就不會坐在警局里等著被問話。 “所以Stella替我說話,是因為愧疚。” “不是愧疚。”陳善言下意識反駁。 “那是什麼?” 陳善言抬起頭,才驚覺Felix不知不覺間又逼近一步,近到她能看見他扣得整整齊齊的襯衫領口。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像一道無聲的阻隔,他沒有再往前,但也沒有退後,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牆。 陳善言覺得有些喘不上氣,Felix遠沒有到咄咄逼人的地步,可對她來說,這已經是逼迫了,因為他從來不會這樣。 盡管他沒有繼續靠近,卻也沒有後退,她的後背貼著牆,他與她的距離已經讓她無路可退。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Felix,盡管他們相處不過一個月。 他微笑著,無聲地望著她,那雙淺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里變得很深,那深潭翻涌起來,她站在水邊,腳踝已經濕了,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可那一掠而過的暗流讓人望而生畏。 “Felix。” “不用擔心,Stella。”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可她的呼吸仿佛還是停滯,她听著他溫潤的嗓音緩緩流向她。 “我是說,米勒涉嫌殺人,和他接受心理治療這兩件事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系。” 那翻涌而來的湖水逐漸褪去,可腳底的潮濕還經久不消。 “米勒承認了,人是他殺的。” 陳善言攪動著鍋底的奶油湯,裝作不經意,隨口問了一句,“警方那邊的證據確定了?” 陸昭明粗魯地灌了一口水,脖子滑下數道水痕,陳善言盯著濺出來的水漬皺眉,她強壓下心底的不適,抽了張紙巾擦掉了島台上的水珠。 陸昭明仿若已經習慣由她處理這些瑣事,他拿著瓶子,隨手將衣服扔在沙發上,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Stella,你太天真了,警方只掌握了巷口那一段監控視頻,受害者進去,米勒緊隨其後,過後不久,米勒獨自拿著帶血的棍棒,這一切已經能說明所有事實。” 客廳里,陸昭明還在絮絮叨叨,“懶惰的警察先生們,緊急抓捕不過是為了彌補證據鏈,不過米勒倒是有骨氣,竟真的是他殺了人。” 粘稠的奶油糊在鍋底,陳善言卻繼續攪著,她其實听不進去陸昭明說了什麼,他一向喜歡用那所謂高深的法律知識教導她,這項教學嘗試他樂此不疲地進行了快十年。 而她人生接下來的好幾個十年,都要在他的教學嘗試里度過。 陳善言踮腳從櫥櫃里拿出個盤子,然後失手摔在了地上,果然,陸昭明停止了他那看似晦澀實則淺顯的案例講授。 “Stella,小心點,我告訴過你的,做飯不要分心。” 接著他嘆了口氣,像收拾寵物的排泄物一樣,拾起她腳邊的破碎的瓷片。 “Stella,你總是這樣。” 他站起來,忘記了手里還拿著危險的瓷片,那尖銳的稜角距離她的腰部不過幾厘米,而他選擇繼續傾身靠近她,吻住了她的額角。 “就算這樣,Stella也很可愛。” 診所營業恢復正常,米勒的事仿佛只是一個誤會,一個小插曲,唯一影響到的只有陸昭明。 “Stella,米勒的案子還沒結,我得負責。” 陳善言听出他的話外音,但她竟覺得渾身一輕,她的聲音體貼,窗戶的玻璃清楚映照著她毫無表情的臉。 “沒關系,婚禮請帖還沒發,不著急,你的案子要緊。” 米勒的父母和米勒本人一樣善良,他們沒有因警察的詢問就惡意地將所有責任推卸給診所,反而慷慨地表示理解和給予寬容,將案子交給了陸昭明。 倫敦市中心不比東區,十幾年才出了米勒這麼一個少年犯,引起不小的關注和輿論轟動,陸昭明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 “Stella,信件。” 助理象征性地敲了幾下門,手里拿著一迭信件,挑挑揀揀選出幾個信封放在辦公桌上。 窗外下起了雨,陳善言從窗前轉身來到桌前,收信人皆是診所,自十二年前逃離哈克尼後,她便拒絕再用個人住所接收信件,收信人無一例外全是診所。 窗戶未關嚴,吹進一陣刺骨冷風,倫敦的冬雨,細密陰冷,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針。 陳善言捏著一封信件,手指劇烈顫抖,這封被她關注的特殊信封上,印著“HM Prison Service”(英國監獄管理局)的郵戳。 胃開始收縮痙攣,她的額角沁出汗珠,這封信很薄。 不會是他。 十二年前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厚得像遺書。 她在心底否認著,卻緊張地捏住信封。 不是他。她搖著頭。 可能是某個她忘記處理的文件,可能是別的什麼,但到底會是什麼會從監獄來信。 陳善言劇烈顫抖起來,指甲卡進封口的縫隙,她撕開信封,動作很快,卻無序凌亂。 “陳醫生——” 轟—— 她不敢再看下去,倏地扭頭看向窗外突如其來的驚雷,雨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攪成一片黑灰色。 然後她看見了,一張快要貼在後窗玻璃上的臉,有人正隔著雨霧,凝視著她。 雨霧忽然變得模糊,倒影的輪廓逐漸明了,那雙眼楮變得異常清晰,是反復出現在她夢中的淺色琥珀瞳。 在房間里。 在她身後。 “啊!” 信紙從手中脫離,被扔在地上,陳善言蹲下去,雙手捂著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劇烈顫抖著,她閉上眼楮。 像過去面對所有解決不了的事一樣,但這一次,她知道,閉上眼楮也沒有用。 他已經來到了她的世界。 6.惡作劇 身後的門忽然被推開。 “Stella?Stella!” 有人蹲下來,因一貫的溫柔,焦急也是親切的,聲音離她很近,但不是那個叫她“陳醫生”的聲音。 陳善言眼睫半濕,遲疑地睜開眼,Felix半蹲在她面前,他一只手撐在她身邊的地毯上,另一只手猶豫地懸在半空。 “是我,Felix,你沒事吧?” 陳善言鼻頭一酸,她沒辦法坦然說自己“沒事”,可她也無法袒露自己的脆弱,她只是收著腳,遠離那封令她恐懼又惡心的信。 身旁的人敏銳察覺到她的異常,拿起那封信並體貼地折迭好放在他的身後,放在她視線之外。 眼眶酸澀,陳善言捂著臉,肩膀小幅度聳動著,她固執地扭過頭不肯表露自己的狼狽,只是一聲不吭,默默地任由淚水滑過鼻梁,這是她能為自己作為崩潰的成年人所尋到的合適發泄方式。 可此刻的她無論如何遮掩,毫無疑問都是不堪的,她看著窗外哭泣,為自己苦苦維持的平靜和安全,在今天被再次打破了。 在她偶爾發出的微弱抽泣聲中,Felix逐漸放肆,他甚至闔上眼,傾身湊近,幽香在鼻尖縈繞。 在他推開門的前就已經站在她身後了,他等了很久,等她發現他的惡作劇,結果他太滿意了。 她的眼中是無法遮掩的真正的恐懼,這是他等了十二年的東西。 不是對他這副皮囊,不是對“Felix”的恐懼。 而是對程亦山的。 他應該覺得心疼,畢竟他為了學習成為正常人,曾真實接受過幾年良好的學校教育,但他沒有。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飽脹感。 像十二年前隔著玻璃看她時的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 這是幸福嗎?程亦山不明白。 但如果這是她給的,那他就收下了。 “Stella?” 語氣焦急但不能太過,表情擔憂不能扭曲,一切要點到為止,這些他練習過無數次,在鏡子前,在車里,在那些充滿憎恨的夜晚里。 他太清楚什麼樣的“焦急”看起來像一個人,他體貼又克制,這個時候,她才會停下來回頭看他,呼喚他。 “Felix,我沒事。” 陳善言的手指還在抖,但她已經恢復了表面的冷靜,她靠著桌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紙。 是手寫的,但很青澀,並不是程亦山的那種歪曲,那是連字跡都無法修飾的強烈恨意。 “抱歉,我來拿信,助理放錯了。” Felix捏著信封,難得表露出屬于他這個年齡的無措,陳善言能通過這些細節感受到他真切的歉意。 “誰寫給你的?” 她為平靜生活在心里設下的分界線警告自己不該問不該管,但她控制不住好奇,這份不僅限于信件的好奇,驅使她不止一次做出超越分界線的行為。 “米勒。” 她想起Felix有華裔血統,有自己的姓氏,“陳”是英國華人第一大姓,在英國就像“Smith”一樣普通,米勒稱呼他為“陳醫生”也沒什麼奇怪的,可疑的是這份信的內容。 “他寫了什麼?” Felix沉默,陳善言預感不好,她奪過了他手里的信件,不顧心底再次響起的警示,打開了這封信。 “陳醫生,您認為我是壞人嗎?” “陳醫生,您為什麼不來見我?” “陳醫生——” 胸口悶悶的,陳善言緊閉了下眼又睜開,暗自深呼一口氣才從那一句句質問里喘過氣,她猜到了,但真實看到是另一回事,這些讓她想到了另一個人。 “米勒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他不斷道歉,也在懺悔,只是現在他可能遇到一些無法解決的問題。” 听著Felix為米勒辯解,陳善言心情復雜,她舉起手里那封信,都覺得燙手,“你回了嗎?” 良久,Felix垂下眼,“嗯。”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Felix,你知道米勒心理出了問題嗎?” 這封信的內容已經遠超正常的心理求助範圍,字句間溢出無法忽視的怨恨,是個咨詢師都能看出米勒現在最該做的不是他的回信,而是心理干涉治療。 Felix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這幅樣子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盡管Felix比她當年冷靜得多,可那種“我以為我能處理”的天真是一樣的。 她當年也以為自己能處理程亦山。 結果呢? 她燒了那些信,從倫敦逃回國內,花了十年才敢重新走進診療室。 “Felix,這不是小事。”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重,“米勒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騷擾。” 沒人比陳善言更清楚知道被一個少年犯的信糾纏是什麼感覺,那些信會從虛假的“道歉”變成憤怒的“質問”,偶爾又會從“質問”變成可憐的“索取”。 她知道這條路走下去,終點在哪里,那份“索取”最後會演變成他們所有人都無法承受的恨意。 “Felix,米勒的治療已經結束了,你沒有義務繼續——” “Stella。” 他打斷她,語氣溫和,但很堅定。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陳善言看著他,她不止一次覺得他不像一個經驗尚淺的年輕人,他總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平靜,包容、體貼、溫柔,還有可靠。 這個詞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你的上司。” 陳善言听著自己說這些連她都唾棄的話,用偽裝出的強硬聲線。 “我是你的上司,也是診所的負責人,如果米勒的信讓你不舒服,你可以交給我,由我來處理。” Felix低下頭,他听到這些話時,差點笑出聲。 她說“交給我”,假裝用平常的語氣,好像這只是一個工作流程問題,他親愛的善言以為“上司”這個身份是她可以躲進去的碉堡。 她以為藏進這個身份里,就不用承認自己為什麼站在這里,用這種語氣,對他說這種話。 嘴角那點弧度快要收不回來了,他咬了一下口腔內側的軟肉。 “Stella,謝謝你,但我可以自己處理。” 她皺眉了,因為她的“苦口婆心”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她的“上司身份”沒有讓他乖乖听話,因為她無法坐視不理。 他已經不一樣了,在那些所有擦肩而過,只是點頭示意的同事里,他不再是其中一個了。 這個認知比剛才那陣酥麻更強烈,Felix無聲將手指收進口袋里,口腔內被咬破的位置開始滲血,鐵蚳在舌根化開。 夠了,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會興奮地發抖。 “Stella,你是個好人。” 這是他的真心話,她真的很好,好到讓人想把她拆開,看看里面到底還有多少好東西,是他沒有見過的。 這話說得很真誠,可陳善言沒什麼反應,只以為他堅持獨自處理,最後終止了勸說,“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告訴我,不要顧忌。” Felix點點頭,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時卻停了下來,“對了,Stella。” “嗯?” “剛才你撕開的那封信時,為什麼那麼害怕?” 他回頭看她,表情有困惑和擔憂,陳善言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沒什麼,我以為……是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的語氣是不帶任何冒犯的好奇,可陳善言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她不能告訴他。 不能告訴任何人。 “沒什麼,我看錯了。” Felix沒有繼續追問,骨節分明的手指握在門把手上,他點點頭,退了出去,陳善言無意一瞥,卻看見那過分白皙的手背,凸起的指骨上泛著青紫。  —— 是鐵門關上的聲音,米勒從羈押室的鐵床上坐起來,忽然開始發抖,發瘋似的抓住門窗,“放我出去!” 他被粗魯地抓出去扔在椅子上,獄警手里全黑的棍棒敲著鐵窗,正一遍遍問著他為什麼要翻供。 米勒身體抖動一下,雙目怔然,定定看著掉皮的牆壁,診療室的牆壁和這里不同,是光滑明亮的。 “我每天走這條路回家,他們不知道這條路。” 他在診療室里說這些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蠢,他在向心理咨詢師炫耀自己的逃跑路線。 當時Felix是什麼樣反應呢,米勒皺著眉,使勁回想著,試圖尋找那天有關Felix的任何細微差別。 可他不記得了,Felix一直平靜,他听完了,手里的筆還是寫個不停,然後點了點頭。 “很好,這很重要。” 那天晚上,那個在現實和夢境來回折磨自己的人出現在那里,米勒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被圍在巷子里,手伸進書包里,摸到了那把刀,刀片推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捅到人,只記得手很滑,刀掉在地上,他驚慌失措,撿起了牆角的棍子。 棍子很重,舉起來的時候肩膀很疼,落下去的時候,像砸在沙袋上一樣沉悶。 等他回過神來,棍子還在手里,但地上有人躺著,不動了。 他太害怕了,甚至忘了回頭撿起那把刀。    —— 獄警敲打棍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等等,你用美工刀殺了貝克,又用木棍擊打後逃跑,你現在是在說這一切是你的心理醫生促成的是嗎?” 很顯然,獄警們不相信自己的說辭,米勒沒有執意辯解,他愣住了。 他的書包里為什麼會有美工刀? 腦中又回蕩起筆尖在紙面上沙沙的響聲,米勒表情猙獰,耳邊是Felix的低語。 “米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們又來了,你會怎麼樣呢?” 米勒搖頭,那時的他比現在還要痛苦。 Felix沒有追問,抬頭看了他一眼,“米勒,其實你可以不用逃跑。” 接著他站起來,去茶桌倒水,他的手隨意搭在桌邊,手邊放著把美工刀。 那是個監控死角。 7.跟蹤 米勒的庭審報道出來之後,診所的電話就沒停過。 英國的、美國的、還有一家法國的媒體,標題大同小異,全是關于心理醫生暗示殺人。 陳善言關掉辦公室的電腦,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表情麻木。 助理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沓打印出來的報道,嘴唇抿成一條線。 “Stella,門口的記者又多了。” 陳善言都不需要看那些報道,就知道這些報道在寫什麼,Felix被塑造成一個“危險的暗示者”,而她是“把患者推給魔鬼的人”。 這場鬧劇鬧得很大,米勒的父母自然選擇相信自己的兒子,他們拒絕陸昭明的辯護,公開譴責她們所有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的一條縫,診所門口停著三輛新聞車,長長的天線伸出來,有的扛著攝像機蹲在台階上,還有的舉著話筒在采訪路過的行人。 “Stella,要不要報警?” “沒用。” 陳善言放下百葉窗,轉過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封還沒扔掉的,印著“HM Prison Service”的信封上。 少年犯逼迫自己的心理醫生,十二年前的事再次重演。 “Felix呢?” “Felix醫生今天沒有來。”助理支支吾吾,半天才給出這個答案。 他體貼入微,如今深陷輿論,肯定是不願再給診所添麻煩,陳善言沉默了一下,然後拿起外套。 從後門出去是一條窄巷,平時沒人走,現在也沒人。 陳善言走的小門,她裹緊大衣,低頭往巷口走,風從兩棟樓之間灌進來,刺骨的冷,她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停下來。 這種感覺很微妙,明明沒有腳步聲,也沒看看到人影,只是一種本能的,從脊椎底部往上爬的寒意。 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身後暗中注視著她。 她猛地回頭,巷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垃圾桶和幾個黑色的垃圾袋,被風吹得簌簌響。 沒有人。 陳善言站在原地,心跳聲如擂鼓,她盯著那條巷子看了整整十秒,然後轉過身,加快腳步往巷口走。 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身後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臉,正一動不動站著。 與她只有數米之遠。 陳善言的手指攥緊了包帶,她再也不敢停留,從快走變成奔跑,高跟鞋敲擊著冰冷的石磚。 她清楚感知到,身後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她忍不住回頭,鞋跟陷在石縫里,一個踉蹌,身體向前摔去,一只手從身後伸過來,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拽了回來。 後背撞上一具胸膛,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溫度,她的頭發擦過他的下巴,聞到一點衣服被雨水打濕的潮濕氣息。 陳善言顧不上其他,她倉皇回頭,在看到來人時又放松了下來,Felix很快松了手,但沒有完全松開,虛虛環著她的腰部。 “Stella,怎麼了?” “Felix。”對他的出現,她驚喜又慌張,“有記者。” 她擔心地握住了他的手臂,聲音在發抖,但還在努力維持鎮定。 Felix的手放了下來,穩穩落在她的後背上。 他的善言,永遠是這樣,明明怕得要死,還要假裝自己可以處理,就像在矯正所時那樣,她明明害怕他,卻還要坐在那張椅子上,耐心地問他“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後來很多次做夢,他都在後悔,那時候他為什麼沒有將她從那把椅子上拽下來,按在牆上,咬住她的耳邊,直到嘗到她的血為止,然後溫柔地問她,“你覺得我怎麼樣”。 不過現在夢以另一種形式實現,她主動撲在他懷里,攥著他的手臂,用那種害怕又依賴的眼神看著他。 但還不夠,這遠遠沒有達到止渴的程度。 “記者?” 他的聲音控制得很好,恰當的困惑,還有足夠的鎮定,有一個正常可靠的男人該有的反應。 可他的手臂卻不自覺收力,無聲圈住了她,而後緩緩抬眼,在她回頭之前,冷冷注視著那道人影。 “巷子里,剛才就在——” 陳善言回頭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可那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那個人已經消失了。 當然該消失,在他的命令下。 陳善言並沒有因為男人的消失而松懈,她憂心忡忡,睫毛顫著,嘴唇抿得很緊,因不可預知的事情神經緊繃。 她快要冷靜下來,他垂眸望著她,他想自己應該放開她了,相比于曾經的隔桌相望,現在已經抱得夠久了,再繼續下去就不正常了,這不符合“Felix”的人設。 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喚。 感受到腰間的束縛,陳善言終于回過神,低下頭看了一眼,這才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有多不合適。 癢意爬上指尖,他催促著自己。 放開,現在放開,不能操之過急。 而後他的手指蜷縮著張開,像故障的機器一樣,一秒一根地松開,最後一下,他的指腹擦過她腰側的衣服,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里面的溫度。 “抱歉。” 他垂下手臂,後退了半步,可喉結滾動的幅度沒有逃過她的眼楮。 陳善言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姿勢里有她的默許。 倫敦下起了連綿的冬雨,石路濕滑,街道空無一人。 穿著深色連帽衫的男人行色匆匆,警惕地四處張望,用著流利的口語對著手機里的人說。 “先生,我已經被發現了,不能再繼續了,這很危險……” 迎面撞上一個人,他甚至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肋骨被重重一擊,角度刁鑽,呼吸頓時卡在喉嚨里,他痛苦地彎下腰,接著後頸一疼,摔在了地上。 啪嗒啪嗒的水滴砸在臉上,男人悠悠轉醒,在未看清眼前景象前,他還期望著是倫敦街頭常見的搶劫意外,總之只要不是落在那個人手里就好,可很快,他便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台燈的光亮只照亮半個房間,其余皆沉在黑暗里,溫度卻比小巷還要濕冷。 男人躺在地上表情呆滯,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上方,剛才砸在他臉上的不是水,而是血。 懸梁上,掛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滿臉是血的人,脊背彎成了不可思議的弧度,圓潤得像水滴的頂部,而蜷縮向上捆綁的四肢又像水滴收窄的尾部,那血肉模糊的臉正對著他。 “唔,嘔” 極度的恐懼和惡心下,人實際上是叫不出來的,男人想吐,又死死捂住嘴,唯恐發出一點聲音。 昏暗的地下室泄進一絲光亮,他來了,他下來了,男人蹬著腿,跌坐在地上不斷後退著。 他在自己面前蹲下,蒼白手背上的青紫暴露出來。 男人親眼看到這個剛才在小巷還溫柔親切的人緩緩舉起了那只手,然後說出令他毛骨悚然的話。 “這是杰克先生弄傷的,不過當時我沒有還手。” 男人根本听不進後來的話,瞳孔驟縮,眼白佔據大半,直直望向被吊著的人。 這是杰克?這個被折磨得快不成形的人就是失蹤半月的杰克? 那道溫潤的嗓音再次響起,“杰克先生違反了游戲規則。” “杰克先生很勤勞,跟蹤我很久,也很謹慎地沒打擾我的生活,直到半個月前——” 米勒巷口誤殺時,杰克出現了。 程亦山走至一邊,扯住一根鐵鏈往下一拉,懸掛的杰克重重摔在地上,他嗆了一口,噴出一口血沫,嘴唇不斷蠕動,像是要說什麼。 “善良的杰克先生,想要拯救米勒。” 可惜,被他抓了回來。 因為愚蠢的杰克,想要擾亂他的生活。 8.游戲 程亦山抬頭看向依舊跌坐在地上的男人,而就是這一眼,男人渾身一顫,想要後退,腦中又警鈴大作,警告著自己不要移動。 不要被本能反應打敗,這會惹怒他。 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程亦山輕笑著,詢問著,“您的名字呢?” 他甚至用的還是敬稱,男人咽了口干澀的喉嚨,還沒回答就被打斷。 “算了,先來猜猜我是誰吧。” 他一時興起,決定給這些“蟲子”一個逃生的機會。 “Felix。”男人搶答道。 可他只是笑著,低頭望向躺在地上的杰克,“杰克先生的答案呢?” 男人听到喉管里發出的嗚咽聲,接著眼前的一幕讓他毛骨悚然,驚駭地連連後退。 “啊,啊” 沉悶的喘息吶喊斷斷續續溢出,男人手指抖著,眼睜睜看著一小坨肉塊從杰克的嘴里掉出來。 那是已經被割斷的舌頭。 程亦山慢慢俯下身,“杰克先生答錯了。” 他捏住杰克的頸椎上部,那里是寰椎和樞椎,只有一根筷子那麼厚。 男人的汗從鬢角滑下來,胸腔起伏的頻率越來越快。 仿佛預料到必然的死亡,杰克的身體劇烈抖動,捆綁的四肢摩擦著地板上的透明塑料薄膜,發出細碎的聲響。 程亦山沒有急著動手,反而手指往下移動按在頸側,感受動脈在指腹下面跳,等待心跳快到極限。 一下,一下,又一下,杰克呼吸隨著脈搏變得沉重,想要吶喊,可舌頭掉在了地上,只能嗚嗚叫著。 夠了。 他的手按在頭頂,另一只手托住下頜固定住,手指緩慢地收緊,然後像擰一個生蛌熔~蓋,一點一點加力,讓縴維一根一根斷裂。 像生蛌漯鷵暐_裂,吱嘎的摩擦聲從他手下斷斷續續發出。 杰克本就彎曲的身體弓到極致,幾乎快要崩斷,胸腔內發出一聲被壓扁的嗚咽,接著整個人突然開始痙攣。 濃重的血腥味散開,程亦山眯著眼楮,他變得不耐煩起來。 杰克求饒的嗚咽太像在念Felix的名字,這和從她說的,听起來完全不一樣。 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是一個干淨體面的的名字,而這一聲聲嗚咽就只是一個提醒,提醒他,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絕對不能再讓任何人來打擾他們。 “對,我是Felix。” 程亦山重復著,動作變得暴躁,他忌恨這具皮囊,忌恨著自己。 咯吱咯吱的骨頭撕裂聲變得清晰可聞,最後一個用力,骨頭發出最後一聲濕漉漉的脆響,像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杰克最後發出一聲不像人的聲音,束縛的手指痙攣著張開又合攏,身體慢慢塌下去,了無生息,只有汩汩流出的紅血還散發余溫。 程亦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指關節,太久沒殺人,生疏了。 他走至表情空白的男人跟前,男人已經毫無反應,皮膚變得毫無血色,渾身冒出冷汗。 “你說錯了,我的名字不是Felix。” 男人終于意識到,這個游戲根本不可能贏,自己不可能活著出去。 程亦山湊近了些,聞著什麼,果然,他們恐懼的味道都很難聞。 “你被她發現了。” 男人身體僵硬地無法蜷縮。 程亦山轉過身,打開抽屜,里面裝滿了沾著陳舊血污的刀具,男人毫不懷疑,自己會死得比杰克慘烈數倍。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她看見你了。” 他慢悠悠挑選著試手的工具,一句句說著,這是個逃跑的機會,但男人跑不動了,絕望的恐懼完全蓋過了微不足道的勇氣。 “你知道她看見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男人一味搖著頭,他無法回答。 “她以為你是記者,她甚至沒覺得你可怕。” 他的聲音很輕,眼神卻十分冰冷。 “你知道嗎,這讓我很不舒服。” 陳善言是他的。 她害怕他到夜不能寐,這個骯髒不值一提的蟲子憑什麼能輕易得到他費盡心思才得到的東西呢? 程亦山挑中了一把小斧頭,刀刃已經生蚺F,他很滿意,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木手柄在他手里轉了轉。 男人沒有閉上眼楮,他的眼皮已經僵住了無法閉合,血絲爬滿眼白,他痛苦地嗚咽,狼狽地哭泣,可那把斧頭最後沒有落下來。 程亦山在思考,他在想,如果他告訴陳善言這不是記者,而是跟蹤的人,她會怎麼做。 男人看見他笑了一下。 他無比確定她絕對不會報警,因為她害怕,她害怕報警之後,警察會問她“為什麼有人跟蹤你”。 她擔心引人注目,害怕被遺忘的哈克尼,以及被拋棄的程亦山,這一切被再次提及。 所以她寧願被跟蹤,也不願意面對那些。 他的善言,永遠是這樣,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閉上眼楮。 她會假裝這件事沒發生,然後繼續一個人走那條巷子,繼續被人盯著,繼續害怕,繼續不告訴任何人。 然後他就可以保護她,出現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讓她覺得,他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計劃完美。 一聲脆響,斧頭被扔在了地上,男人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刻,他不感謝上帝,而是那巷中的女人。 “Stella,有記者挖出了你在哈克尼矯正所的工作經歷了。” 陳善言掛斷了陸昭明的電話,她盯著屏幕,手指發涼。 哈克尼,程亦山。 在下三濫的媒體娛樂面前,一切過去都無處隱藏。 她的手指懸空在鼠標上,只要按下,就能點進那篇跟進哈克尼矯正所的最新報道,可她的手指顫抖著,遲遲沒有按下。 她害怕,被人告知,他沒有死。 9.著迷 陳善言最終沒有點進那篇報道,她只是停留在滿屏的報道頁面,夸噓的標題以及哈克尼的照片。 那是一張矯正所的外觀照片,鐵灰色的牆,生了蛌漯鷵搊斐門,窗戶的防盜網,一層又一層,層層包裹著,像一個籠子。 矯正所的模樣印在她腦子里,殘忍地提醒著她,那段黑暗的過去。 陳善言是被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吵醒的,她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心跳如鼓,手指攥緊了蓋在身上的毛毯。 熟悉的大衣從玄關漏出一角,是陸昭明,他行動匆忙,草草打了個招呼,去書房拿完文件就又走了。 米勒案子因無新證據已經定案,已經被關進矯正所,但市中區不是哈克尼那種窮凶極惡的地方,矯正所環境很適合居住和教育。 可矯正所終究不是什麼好地方,米勒的父母最後提出了新的控告,控訴診所的治療問題,診所和米勒父母的關系再不復從前,轉眼間,陸昭明從米勒的代理律師變成了診所的律師。 Andy因為這件事忙得焦頭爛額,和陸昭明在律所忙著抗訴,當然陳善言也沒閑著,她負責診所的工作,只是外界的輿論一時半會兒無法消停,診所只能暫停營業一段時間。 不過陳善言還是照舊每日走小門到診所,原因無他,她獨自一個人,無處可去。 公寓里空蕩蕩,陸昭明已經三天沒回來了,說來好笑,她和陸昭明在一起的原因除了這樣平淡的關系很安全之外,還因為她無法忍受一個人的生活。 有人煙的地方,才是溫暖的,盡管她偶爾會無法忍受那份喧鬧,但哈克尼的寒涼,她卻再也不想體會。 平時看來不算寬闊的診所,如今因為只有她一個人倒顯得空曠了。 診療室大多數地方一片漆黑,只開了辦公室和走廊的一排燈,曾經坐滿患者的等候區空蕩蕩的,椅子倒扣在桌上。 這里安靜得只有她的腳步聲,關于外面的世界,無論是輿論、官司還是哈克尼的舊新聞都與這個被遺忘的地方無關,時間在這里是停止的。 診所成為了她的避難所,用于逃避孤獨。 陳善言每天的日程,是在辦公室整理病人檔案,工作之余的時間便是看書,診療室的休息室成為她常去的地方。 而從辦公室到休息室的這段路,總是會經過一間辦公室。 門開著,但那里沒有人,可陳善言每次路過總是會忍不住朝里看一眼,桌上的東西少而整齊。 每一處都是合她心意的整齊,沖洗干淨的咖啡杯放在桌角,一支筆放在右側,而桌面正中央放著一份合上的文檔。 她在米勒接受治療的監控里,看到過這份文檔,監控里,他總是認真地記錄著什麼。 陳善言停在門口多看了幾秒,她克制地攥緊杯柄,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讓陳善言感到煩躁,咖啡因已經無法滿足她,她果斷走到後門,決定依賴百試不厭的尼古丁。 後門推開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巷子里空無一人,她點了根煙,沒有靠牆,就這麼站著抽了起來。 煙霧被風扯散的時候,巷口隱約露出個人影,那人站著一動不動,身形異常熟悉,陳善言想起那日的雨巷。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煙灰掉在鞋面上,她盯著那個人影看了五秒、十秒。 那個人還是沒有動,陳善言退回門內,把鎖扣上,後門關上的聲音在巷子里回響,她沒有回頭看,不知道人是否走了,但現在有件事她無比確定。 那個再次出現的連帽衫絕對不是記者,而此後發生的事情也印證了她的猜想。 她在超市買東西,能瞥見窗外站著一個人, 陳善言心底驚駭,表面強裝鎮定,抱著滿滿一紙袋的東西往車邊走,臨近了才發現輪胎上扎滿了釘子。 陳善言左顧右盼,沒看到男人的身影,她頭疼地扶著額,還是沒有報警,這個輿論節點,任何動靜都會引來外界更惡意的揣測。 她打電話叫了保險來處理,決定自己走回公寓,可沒一會兒,身後那道視線再次出現。 陳善言驚覺這個男人的執著,轉道疾步走向診所,她腦中一片空白,等快走到巷子,才想起來要打電話求助。 她想起來陸昭明,可昨晚他回來時,連下巴新冒出的青胡茬都來不及打理,怎麼可能會有時間接電話。 身後腳步越來越急,陳善言沒再猶豫,手指哆嗦著滑開手機屏幕,撥通了警察求救電話,結果那人預料到她的行為,直接跑了過來。 號碼還沒撥通,身後的人已經跑了起來,陳善言本能地往前跑,衣角被拽住,她用力摔開,懷里的購物袋還有手機一起甩出去。 幾個橘子滾出來在石磚上彈跳,她感受到自己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像自己的聲音,接著就被堵住般,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 她只能埋頭向前跑去,跑向後門,手抖得鑰匙戳不進鎖孔,戳了好幾下,每一次都滑開,金屬刮擦的聲音尖得刺耳。 她不敢回頭看,卻能清楚感覺到逐漸籠罩下來的陰影,那個連帽衫已經到身後了,手臂伸出來,手指幾乎踫到她的肩膀。 終于鑰匙插進去了,她使勁擰開鎖,推門擠了進去,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一只手從門縫里伸了進來。 手指扣住門板邊緣,指節泛白,陳善言瞳孔驟縮,她低著頭,不敢看門縫後的那片陰影,記憶里某個畫面重新在腦中閃現,讓她分不清現在是現在還是以前。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她用肩膀抵住門板,用整個人的重量往下壓,門縫夾住那只手,骨節發出 的一聲,那只手痙攣了一下,然後猛地抽出去。 空氣安靜下來,大概兩秒,或者三秒,陳善言不確定,她只是後退著,接著門被砸響了。 砰、砰、砰砰砰—— 整個門框都在震,鎖芯在鐵皮里嘩嘩地響,像是要硬生生將門從鉸鏈上扯下來。 陳善言步步後退著,鞋底踩到什麼濕的東西,是剛才滾進來的橘子,被她踩爛了,踩著那黏膩的潮濕,她轉身跑向前台。 前台上有一台公用電話,她抓起听筒,卻沒有聲音,她按了一下叉簧,還是沒有聲音,听筒里連忙音都沒有。 耳邊只有撞擊門板的聲音,每一次撞擊都比上一次更重,鐵皮門框開始變形,鎖扣周圍的漆皮崩起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屬。 變暗的逃生地燈,陳善言忽然明白總電閘早被關閉,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跟蹤。 她無暇思考這場跟蹤的緣由,更不清楚自己到底招惹了什麼,在門被徹底撞破前,她蹲下身,躲在前台下面。 她咬住指節,牙齒嵌進皮膚,忍住不發出聲音,瘋狂密集的門把手扭動的聲音回蕩著,眼淚掉下來。 身體在替她做了不允許自己做的事,陳善言想擦掉,可眼淚流個不停,下巴上掛著水珠,滴在襯衫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門外的撞擊忽然停了,她屏住呼吸,開始寄希望于有人出現在連日空曠的診所。 打碎幻想的是再次響起的門把手轉動聲,但不再是密集到驚悚的扭動,而是是緩慢試探著,一下又一下。 可陳善言不敢放松,指節上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滲著血絲,她把那只手握成拳頭,塞進外套口袋里,握住了一支圓珠筆。 令人絕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地毯上,卻不是完全無聲,陳善言能感受到那不緊不慢的步伐。 陳善言顫抖著縮在狹小的空間里,她盯著前台邊緣的縫隙,從這里能看到來人的腳。 純白干淨的鞋帶系得很整齊,停在前台前面,她捂住自己的嘴,手指陷進臉頰,指甲壓出一道白痕。 然後一只手從上面伸下來,掌心攤開,手指微曲,指腹有薄繭,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青筋從腕骨延伸到指根。 陳善言渾身的血都凍住了,愣愣地盯著眼前的這只手, 突然,這只手收了回去,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然而又很快從櫃台上伸進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陳善言尖叫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尖銳的,破碎的,不像她自己。 “啊——不要——不——” 她拼命掙扎,另一只手去掰男人的手指,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刮出紅痕,可那只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沒有任何松懈。 陳善言腿蹬著地面,不斷往後縮,後背幾乎跌躺在地上,卻被抓住手臂,整個人被從櫃台下面拖出來。 男人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手里還攥著她的手腕,面容完全浸在昏暗里。 “啊!不要!”她倉皇閉眼,崩潰大哭,期盼著有人能拯救她。 “Stella,Stella——” 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氣喘,語氣是焦急的。 雙臂被控住,陳善言听著更近了一點的聲音,等他蹲下來,看著那掌心的紋路在視野里慢慢變清晰。 視線又變得模糊,眼淚涌上來了,陳善言看著他,嘴唇在抖,眼淚掛在睫毛上,下巴上全是水痕。 “Felix……”她的聲音已經沙啞。 他罕見地忘記了回應,那雙淺瞳在黑暗中緊緊盯著她。 她的頭發散了,襯衫領口歪了,手腕上有一圈紅痕,是他剛攥出來的,盡管如此,她的眼楮里映著他的樣子,沒有任何膽怯,全然的信任。 這才是他想要的東西啊。 Felix慢慢蹲下來,膝蓋著地,盡管如此還是俯視的角度,他的手還攥著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脈搏上,感受著她激烈的跳動。 “Stella。” 她沒有回答,可眼淚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那溫熱的液體讓他輕微一顫。 “Stella,是我,沒事了。” 他的手剛抬起來,她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往前傾去,額頭抵住他的肩膀,攥緊他的襯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她再也撐不住了。 “嗚……” 听著那脆弱的哽咽,Felix的胸膛微微起伏著,看啊,他還只是試探伸手,她就已經忍不住向他靠近,埋頭哭了起來。 這種感覺簡直太美妙了。 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下,她依靠的不是Felix皮囊,她的恐懼、依賴、信任的是程亦山,是他。 他好心情地將手放在她後腦勺上,一下下溫柔地撫摸著,毫不吝嗇地安撫她。 他們離得是如此的近,下巴能踫到她的頭發,她的淚水能浸在他的襯衫里,沒有平復的呼吸噴灑在他的皮膚上,掀起陣陣癢意。 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她是這樣的害怕,甚至都沒發現他惡劣的舉動。 他享受著她逃跑躲藏的可憐模樣,尤其是被強硬拖拽出來時破碎的尖叫,還有在看見他時,一無所知的依賴,這一切都是那麼令他著迷。 10.共處 巷子拉起了了警戒線,黃色的塑料帶在雨里飄著,形成一道單薄的屏障。 陳善言坐在前台的椅子上,裹著Felix給她披的外套,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兩個警察坐在對面,她還算鎮定,復述有條理,筆錄完成後,警察拿走了診所的監控錄像,調取完周邊路段的監控會及時通知給她。 陳善言沒報太大希望,那個男人穿著連帽衫,捂得很嚴實,能提前切斷電閘,手段老練,調查起來難度不小。 送走警察,陳善言站在巷口,冷風裹挾著潮意,簌簌吹來,她裹緊大衣,清透的水生香調頓時環繞全身,她低頭一看,後知後覺自己還穿著Felix的衣服。 而當事人不見人影,陳善言視線逡巡著,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看見他正彎腰,撿起地上那袋散落的橘子。 有幾個摔爛了,汁水淌在石磚上,他便用手指撥開,把還能吃的撿回袋子里。 陳善言心頭一動,她原本想都扔掉,嘴唇嚅動幾下,也蹲了下去一塊撿,她朝里走,而他朝外走,在已經砸壞的後門邊際,兩人的手指在同一個橘子上踫在一起,停頓一秒後,她先縮了回去。 “我來。”他說。 她沒有堅持,看著他一個一個把橘子撿回袋子里,他的動作很仔細,爛的扔進垃圾桶,好的放回袋子,最後一個橘子上有道磕痕,他看了看還是放進去了。 “還能吃。”他這樣解釋。 陳善言忽然想笑,但她沒笑出來,听著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 “Stella,我送你回去。” 他們從後巷走出去,巷子里只有風,和遠處街上模糊的車流聲,陳善言走在他旁邊,肩膀幾乎踫到他的手臂。 走到他的車旁時,陳善言忽然停下來,“Felix。” “嗯。” “你怎麼會來?” 他的動作流暢,沒有絲毫停頓,按了一下車鑰匙。 “診所每天下午五點會照常鎖門,但今天五點十五後門開著。” 她愣住了,但他沒有解釋,甚至是坦然地告知她,他正在關注她的事實。 這個時候,她該害怕嗎,可陳善言驚訝地發現,自己非但沒有絲毫的害怕,反而控制不住思緒,某種危險的想法破土而出。 Felix會像她一樣,路過辦公室時會不由地往里看一眼,所以他知道她每天離開診所的時間,只是良好的修養讓他選擇不打擾。 他們關注彼此,這是僅限于對方的好奇。 陳善言坐在副駕駛座上,安全帶卡扣扣進去的時候,她想起一件事。 自己沒有給陸昭明打電話。 從跟蹤發生到警察做筆錄,幾個小時過去了,她一次都沒有想起過陸昭明,包括剛才,她安然接受由Felix送她回家。 這個認知讓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應該現在打一個電話,簡短地告訴他今晚發生的混亂,以及即將和Felix同行的事情,這是伴侶之間必要的忠誠。 可她沒有。 陳善言摸著口袋里的手機,悄然地推向更深處,然後靠進座椅里,Felix發動了汽車,兩個人默契地不提這件事。 車里開了空調,暖風慢慢把雨水浸透的寒意驅散,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修長白皙的指節握在方向盤上,她想起兩人之間一觸即離的肢體觸踫,他的手一直很涼。 腦子里開始胡思亂想,陳善言干脆閉上了眼楮,她沒有睡著,身體不斷變得松弛,意識像水面下的魚,隱約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 車在減速,雨刷的頻率變慢了,發動機的聲音停了,車停了下來。 她的意識浮上來一點,但眼楮沒有睜開。 接著她听到安全帶被解開,輕微的皮革摩擦聲,從主駕駛座傳來,此後是漫長的安靜。 他正在她上方,距離很近,正注視著她。 因為陳善言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以及呼吸,他的體溫逐漸靠近,還是那股好聞的清透氣味。 然後他動了,她不由地攥緊身上的毛毯,她在緊張,或許還有無法言說的期待,她希望自己至少看起來是放松的,任由某種氛圍在狹小的車廂里膨脹到幾乎要溢出來。 Felix靠近了一點,往日溫和的雙目在此刻收斂了所有偽裝,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在裝睡。 他可愛的善言知道自己的睫毛在顫抖嗎,她或許正在期待他吻下去,還可能在擔心自己不會拒絕,反而會沉淪于此。 Felix手指攥緊,指節泛白,他靠回椅背。 還不行。 他太清楚自己的善言有多“卑鄙”,這樣莽撞的舉動讓她感受到的只是一時的新鮮感而已,過後不久她就會害怕到逃跑。 再等等。 渴望禁忌追尋刺激,狡猾的善言,又格外保守,越界要點到為止,用來維持自己岌岌可危的安穩。 陳善言感受到他的氣息停在臉側,近到只要她睜開眼,就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 但他停了很久,接著緩緩退回去了,座椅發出輕微的聲響,他靠回駕駛座,什麼也沒做。 雨還在下。 陳善言裝作剛睡醒的樣子,“到了。” “嗯。” Felix沒有拆穿她,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雨幕里。 車里安靜下來,但並不讓人尷尬難熬,兩人沒急著開口,享受著此刻的平和。 雨打在車頂上,聲音密而輕,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把車窗上蒙上一層薄霧,陳善言靠在座椅上,忽然不想那麼快下車。 公寓里空蕩蕩,只有黑漆漆的房間,陸昭明不在,可能今天不在,明天也不在。 而這輛車讓她覺得很舒服,不會孤獨。 這種感覺很荒謬,她剛被一個陌生男人跟蹤、被砸門,差點被從門縫里抓住,而她現在竟然覺得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會比公寓更讓她安心。 可陳善言沒有繼續想下去,她從來不願深想會令自己苦惱的事情。 Felix側過身,朝她這邊傾過來,陳善言身體微微繃緊了,但沒有躲,他的手臂伸過來,越過她身側。 “Felix,我想我得走了。” 她幾乎是搶著說出這句話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也急了一點,車門被她打開了一條縫隙。 “Stella。” 她回過頭,Felix手指踫到中控台上,搭在空調旋鈕上。 “我只是想把空調開大一點。”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 “外面下雨,直接出去會感冒。”他坐了回去,溫和勸說。 車門開著一條縫隙,冷風往里灌,陳善言愣住了,是她誤會了,她以為他是要做別的。 臉上的溫度比剛才高了一點,她移開視線,重新關上車門,動作有點快,像是在掩飾什麼。 “抱歉,我以為……” 她沒有把話說完,因為說完就要承認自己的胡思亂想。 Felix沒有追問,他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暖風重新吹出來,將從外面灌入的寒意慢慢驅散。 長久的沉默後,她听到他說︰“雨太大了,等一會兒。” 後半句說得很輕,給了兩個人她不用下車的理由。 陳善言側過頭,看著車窗上的霧氣,霧氣纏繞,將這輛車包裹成像一個小小的繭。 外面是寒冷,是黑暗,是危險的跟蹤者,而里面是溫暖、安全的。 但這里終究不是她的“避難所”,她知道自己應該離開,卻遲遲沒有行動。 陳善言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等她醒來時,外面不再是夜晚的漆黑,也沒有白天的明亮,而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灰藍色。 凌晨五點的藍調時刻,天將亮未亮。 空調還在辛勤地吹著暖風,她身上除了毛毯,不知道什麼時候多蓋了一件他的外 套,而他的位置是空的。 陳善言當即攥緊了衣服,從座位上坐了起來,目光掃了一圈,她轉頭看向窗外,心跳還沒平復,看見Felix站在車外面。 他背對著她,距離大概兩三米遠,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正在打電話。 他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脊背卻依舊平直,似乎體會不到寒冷。 陳善言降下一點車窗,空氣里彌漫著雨後特有的潮濕和清冷,他站在那片灰藍色下,呼吸凝成白色的霧。 陳善言靠在座椅上,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心底卻在為剛才的反應感到驚慌。 她竟然在為他的離開而失望難過。 但他沒有走,只是不想吵醒她。 陳善言盯著那道好看的背影,沒有看太久,她知道自己該走了。 自己已經佔用了他一整夜,她有未婚夫,這是越界。 她應該在他回來之前整理好自己,道謝離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陳善言強迫自己遠離身上那條毯子的溫度,伸手去夠後座的購物袋,手指踫到了什麼,她轉身看去。 是一把長柄雨傘,折迭得整整齊齊,放在車座下。 陳善言頓住了。 Felix有雨傘。 她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就像之前在車內,她不敢將那種氛圍命名為“曖昧”,但現在,她不禁摸上傘柄,仿佛摸到了危險的隱秘之處。 在這昏暗的車內,在這個仿佛被遺忘的狹小空間里,就連禁忌也是安全的。 身後傳來關車門的聲音,Felix掛了電話,陳善言匆匆告別,離開的可謂是草率。 他笑著說“再見”,在她轉身後面無表情,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走進公寓大門,後視鏡里,那把放在後座的雨傘移了位。 他闔眼聞著車內的馨香,某處開始不受控制腫脹,他甚至等不及回去,就在現在,就在這里,他一手撐在一旁還留有余熱的座位上,另一只手往下撫去,開始上下撫慰著。 “嗯……陳善言……” 不,是陳醫生,他親愛的陳醫生。 仰起的脖頸凸起條條青筋,從這環繞的香氣里,他聞到了和自己無比相似的、蠢蠢欲動的欲望。 11.Andy 陳善言從床上醒來時,窗外天還陰沉沉的,倫敦少見太陽,她已經習慣,雙臂伸出被褥伸了個懶腰,余光處一件男士大衣放在椅背上。 那是今天凌晨,她不小心從Felix車上拿回來的。 她躺在床上,盯著那個黑色大衣看了一會兒,接著她赤腳下了床,吊帶睡裙垂到膝上,裸露的皮膚接觸到冷空氣,打了個冷顫。 陳善言拿起大衣,直接掛進了衣櫃里,腰身忽然被抱住,她身體一僵。 “Stella,睡得好嗎?” 陸昭明應該是剛回來,身上帶著浴室里的水汽,站在她身後,陳善言動作一頓,又裝作無事,關了衣櫃門。 “還好。” 陸昭明果然沒發現異常,只當她是在收拾他的衣服,以往那麼多年都是這樣,她生活品質要求極高,公寓必須時刻保持整潔。 他自知做不到,干脆放手,將公寓里的大小事務全然交給她處理。 陸昭明認為,這是合理的,他會盡可能滿足她的心意,不添麻煩。 短暫的擁抱溫存後,陸昭明走至咖啡機旁,絮絮叨叨說著官司的事,順便向她抱怨Andy作為商人的功利。 不光陳善言一個字也沒听進去,等陸昭明隨意問起她的近況時,陳善言目光落在衣櫃上。 “什麼都沒發生。” 相處十年,陳善言認為她和陸昭明算不上契合,大多時候只是她單方面傾听,所以面對他敷衍式的詢問時,她偶爾會選擇沉默。 “一切都是老樣子。”她喃喃道。 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陸昭明說謊。 陳善言逃避式地和陸昭明在家里待了一天,顧忌診所被撬壞的後門,Andy即將返回倫敦,才不得不向陸昭明胡謅了個借口,然後出門面對。 等她到診所的時候,Felix已經在後巷了,後門已經換了新鎖,但門框變形了,需要再調整。 Felix蹲在地上,工具箱打開著,手里拿著螺絲刀,他听見腳步聲,回頭朝她微笑。 “Stella,早上好。” “早。”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專注拆門框上的舊合頁,放下手里的螺絲刀,沒有低頭,摸索著伸手去拿工具箱里的扳手。 陳善言身形微動,猶豫不過一秒,俯身將那把扳手遞了過去。 這次和之前不一樣,過去每一次遞東西的時候,他都會張開手指,用手指接,盡量減少接觸。 可這一次他握住了,掌心貼著她的手指,干燥的,冰涼的,掌心和指尖的踫觸讓他一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然後快速松開。 “抱歉,Stella。” 陳善言把手縮回去,放在口袋里,知道他是錯以為自己摸到了扳手,才會毫無躲避。 “沒事。” 她沒急著走,就站在旁邊看他修門,不時遞一下工具,第一次意外踫觸後,之後他每一次都會小心避開。 這種明確劃分出來的距離感讓她感到不舒服。 陳善言沒有表露出來,強壓下心底那點不適,看起他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直,肩膀很寬,襯衫扎在腰帶里,腰線清晰流暢。 陳善言移開視線,垂眸看地,她安慰著自己,對這樣的人起心思是很正常的事情。 下午,診所還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過幾天,診所就要重新營業,陳善言在整理文件櫃,她面朝著櫃子,踮起腳,指尖踫到最上面一層盒子邊緣。 “我來。” Felix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他的手臂已經伸過來了,越過她的肩膀,手指夠到那個藥盒。 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衣料, 她僵住了,清楚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前的頭發。 “這個嗎?”他問。 那種熟悉的黏濁的氣氛在他們快要貼上的身體距離間發酵,陳善言輕輕“嗯”了一聲。 文件在兩人的手間抵過,他微微低頭,空氣里有她的味道,是比香水更迷人的味道。 還有散發的灼熱體溫,以及她比平時更快的呼吸。 寬大的胸膛快將她圍繞,Felix維持著這個姿勢,開始幻想她回家之後會做什麼? 她會偷偷躲在浴室,想著自己,拼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不讓自己的未婚夫發現自己的想法。 她天真地以為她藏得很好,可是他知道。 她以為自己的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裙子過了膝蓋,手指沒有多停留一秒,他就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是程亦山,他朝思夜想的氣味,無數次想著她自我撫慰。 他太清楚,她此刻的氣息代表著什麼。 可是不夠,遠遠不夠,他想要更多,在把她按在文件櫃上,細嗅她脖子後面的味道,他一定會呼喚她的名字。 不是Stella,是陳善言,是他的陳醫生。 他閉上眼楮,把那股躁動壓下去,可惜他變得貪婪,想讓她主動將腿環繞在他的腰間。 窗外,夕陽落下去了,只剩一道很窄的橘紅色,在天邊燒著。 她快忍不住了,他聞得出來。 陳善言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然後她听到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下一秒,她本能地拉開了和Felix的距離。 “Stella,你在這里嗎?” 室外一聲呼喚將飄散的理智重新喚回來,陳善言回過神,拿過Felix手里的文件,觸踫的手指立刻拉開距離。 看著落荒而逃的單薄背影,Felix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Andy?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 陳善言難掩驚喜,沒有拒絕Andy的見面擁抱。 “因為來不及見你了。” 她對Andy的玩笑話見怪不怪,笑著打開了診所走廊的燈,白亮光線照了下來,一切無處遁形。 高大的男人近乎能完全遮擋住陳善言的身體,他穿著考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容得體,是生來就能在富裕的哈雷街生活的儒雅。 Andy的手搭在陳善言肩上,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走廊盡頭的Felix身上。 審視的視線從臉上滑過,停在他的襯衫領口,或許是在確認他的衣著品牌。 那種眼神Felix太熟悉了,在哈克尼,獄警看少年犯的時候,便是這樣額目光,評估好危險等級和家庭財力,給出不同的反應和態度。 陳善言站在兩人之間,向Andy介紹著,“這位是Felix醫生,米勒的治療多虧了他的幫忙。” Andy伸出手,“Andy,Stella的朋友兼合伙人,多謝Felix醫生,幫了Stella不少忙。” “久仰。”Felix握住了他的手,側目望著陳善言,“能幫到Stella,我很開心。” Andy笑了一下,松開手,轉身對陳善言說︰“Stella,昭明訂了餐廳,晚上一起吃飯,我們好久沒見了。” Felix站在原地,婉拒了Andy虛偽的邀請,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男人的手虛虛搭在陳善言腰後,沒有踫到,但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卻又能夠彰顯出親近的關系。 他冷眼旁觀著Andy的舉動,心中郁氣橫生,真想砍斷那只不知分寸的手,像對待杰克先生那樣,一一折斷。 骨節被攥得  響,Felix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  響。 如果可以,他當然可以沒有眼色地接受Andy的邀約,是陳善言的如釋重負讓他選擇繼續披著“Felix”的皮囊,得體地拒絕。 沒錯,Andy出現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驚喜,而是如釋重負。 Andy的出現像一盆冷水,把她從危險的遐想中潑醒,讓她想起了現實,她的未婚夫,她的安慰生活。 此刻,Felix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他演得太過了。 他故意“失誤”,在遞工具時握住她的手,貼近她的身後拿文件,聞著她身上只屬于他的焦慮、緊張,還有燥熱的渴望。 他以退為進,以為可以逼迫她主動。 可他忘了,她是陳善言,一旦有清醒過來,她越想,就越會躲。 就像現在,她“抓著”Andy這根浮木逃跑了。 窗外,車輛駛離,Felix有些氣憤,為她的不回頭,以及自己的失誤。 他離開窗邊,在走廊走著,經過她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她桌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和他一樣,某種被注視的感覺定格在身上,幾乎是瞬間,他的目光從桌上移到牆上,停住了。 文件櫃上方,牆角的位置,有一個很小的黑色物件,藏在文件櫃的陰影里,如果不是站在這個角度,根本看不見。 Felix對這個東西再熟悉不過,在哈克尼矯正所每一個需要“觀察”的房間,都會有一個監控攝像頭。 不是普通的安防設備,視角太窄,安裝位置太隱蔽,不適合看門看窗,只適合監控一個人。 此時鏡頭正對著她的辦公桌,和她每天坐的那把椅子,屏幕後,Andy每天都會看著她接電話、看文件、喝咖啡、發呆。 Felix忽然笑了出來。 這位成功的商人,偽裝成朋友,與她合伙十年,其實只是披了一層儒雅人士的皮,做的和他是同一件事。 12.憐憫 餐廳訂在哈雷街,門臉不大,燈光昏黃,但卻是需要提前幾個月預訂才能拿到位子的地方。 到達地方,陳善言就知道,這不是陸昭明訂的餐廳,他做事沒有那麼細致,更沒有耐心等三個月。 Andy顯然不需要等,他和領班握了手,對方直接把他們帶到了靠窗的位置,Andy貼心地替她拉開座位,陳善言笑著道謝,翻開菜單。 陸昭明的位子空著,她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昭明說路上堵車。” Andy坐在對面,把手機扣在桌上,“他讓我先點,不用等他。” 陸昭明與Andy是十多年的好友,當初還是Andy介紹陸昭明給她認識,兩人熟稔,有時候Andy比她還要早知道陸昭明的消息。 陳善言目光回到菜單上,Andy沒有催她,招來侍者要了一杯酒,等酒的間隙,他靠在椅背上,視線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 “婚禮延後的日期定了嗎?” 陳善言翻菜單的手指頓了一下,“還沒有。” “昭明最近太忙了。” Andy的語氣像是替陸昭明解釋,又像是隨口一說,“他向來這樣,接了案子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侍者把酒端上來,他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她,“但他運氣好,有你願意等他。” 陳善言只是笑笑不說話,放下菜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盡管Andy語氣隨意,可她總覺得他話里有話。 對這種“謎語人”,陳善言向來不願多說,她與Andy相識十二年,還是更適應和陸昭明這種直來直往的人打交道,應付起來簡單。 陸昭明到的時候,兩人已經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坐了十分鐘,他一邊道歉一邊坐下,領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袖口有一道墨水漬。 “臨時開了個會。” 陸昭明隨口解釋了一句,直接拿起菜單遞給了陳善言,“你幫我點吧,Stella,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陳善言沒說什麼,把菜單接過來。 Andy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和陳善言的視線撞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的嘴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陳善言顰著眉。 侍者把前菜端上來的時候,陸昭明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皺著眉毛,最後還是接了。 “嗯,是我。我知道,那個條款我看過了。”他壓低聲音,椅子往後推了半寸,“你等我一下。” 他站起來,朝她比了個手勢,示意一會兒回來,手機貼在耳邊,另一只手已經在翻外套內側的口袋,大概在找筆。 陳善言熟練地掏出一支筆遞給他,陸昭明吻了吻她的額頭,轉身朝餐廳露台走去。 盡管這已經成為常事,可陳善言今天格外無法忍受陸昭明的缺席,尤其是在Andy面前,這讓她第一次為有這樣伴侶而感到難堪。 桌上的蠟燭跳了一下,Andy用叉子撥開自己盤里的魚肉,“他總是這樣。” 陳善言泄憤似的,暗自用力切自己盤子里那塊魚肉,“他最近案子多。” “他一直案子多,十年前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就這樣。” 陳善言知道Andy想說什麼,陸昭明永遠在忙,永遠在接電話,永遠讓她的等待變得理所當然。 “你們在一起十年了,他改過嗎?” 陳善言放下刀叉,抬起頭看著他,語氣生硬,“Andy。” “我就是問問。”他笑了一下,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當我沒說。” 他低頭繼續吃魚,刀叉在盤子里發出極輕的聲響,陳善言無聲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今天說的話比平時多。 他很少這樣,Andy向來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和Felix一樣知分寸。 腦海中浮現出Felix的身影,陳善言心頭一跳,她塞了一口魚肉,味同嚼蠟,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在對面的男人身上。 十二年前,她離開哈克尼,無處可去時,是Andy收留了她,她昏昏沉沉兩年,也是他主動提出合伙創辦診所,又介紹陸昭明給她。 她的事業和愛情,都離不開Andy的助力,他是一個完美的合伙人,完美的朋友,這毋庸置疑。 “你和昭明,有沒有想過——” Andy忽然開口,卻又奇怪地停頓下來。 “想過什麼?” 他看著她,蠟燭的光在他眼楮里晃了一下,然後他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低下頭,繼續吃魚。 陳善言抓緊桌布,他別有深意的話語以及莫名其妙的欲言又止,都告訴他們兩個人,他一定有什麼話想說。 三個月前,她將與陸昭明決定結婚的消息告訴她的合伙人,而Andy那天甚至沒有給予一句完整的祝福,就匆忙離開了倫敦,這一“出差”,就到現在,她和陸昭明婚禮推遲無定期的今天。 陳善言無法欺騙自己,剛才Andy想要說的,是關于她和陸昭明的祝福,她是個成年人,她對Andy的異常再清楚不過。 只是她不願意深究,好像他不說,她就能繼續裝不知道,她不想打破自己生活的平靜,任何變動或是不穩定的因素,都會摧毀她努力維持的現狀。 陸昭明還是沒有回來,他繼續在露台打著電話,對朋友和未婚妻的信任甚至都沒讓他回頭看一眼。 “還記得十年前,診所剛開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們需要一位法律顧問,于是我將昭明介紹給了你。” Andy直勾勾盯著她,“因為那是當時我認識的人里,最合適的。” Andy扳著手指,一條一條列出來,又恢復了剛才的玩笑口音,“能力最強,收費合理,離診所近,而且還單身。” 最後那三個字讓陳善言愣了一下,Andy笑了笑,端起酒杯。 “但同樣的,他的毛病也很多,我還以為你們不會在一起很久。” “Andy。”她制止了他。 “開玩笑的。” Andy沒有繼續往下說,他看向窗外,街燈亮著,有人在雨里跑過,外套舉過頭頂。 “你幸福嗎,Stella?” 他的語氣很輕柔,可這個問題太沉重了。 陳善言垂眸不語,她眉間皺著,不肯再與他對視,甚至是一點余光都不肯再分過去。 “最合適的。” 陳善言想著Andy剛才對陸昭明的形容,確實,陸昭明性格直率,卻不細致,生活習慣與她大不相同,他們在一起十年,同居三年,卻始終沒有形成完全契合的生活節奏。 她和Andy一樣,也沒想到自己會和陸昭明在一起這麼久。 可Andy的形容是對的,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陸昭明對她來說都是最合適的,索然無味,但很安全。 “Andy呢?” 陳善言手臂搭在桌上托著腮,听到陸昭明問起Andy,才將思緒拉回,“他有點事,先走了。” 這頓飯結束的時候,雨還在下。 陳善言站在門口等車,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她裹緊衣服,目光落在街對面的路燈上。 Andy臨走前的那句話在她腦子里轉。 “Stella,你值得更好的。” 她閉上眼楮,深深吸了一口氣,雨後的潮濕鑽進肺腔,消散些許郁氣,可心緒混亂,像理不清的線團。 沒有更好的,現在就最好。 是的,就是這樣,陳善言在心底一遍遍這樣告訴著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她卻受驚似的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又快速暗滅屏幕。 是Felix。 心開始怦怦跳著,沖動的心跳聲質疑著她的理智,現在真的是最好的了嗎? 陳善言手指凍得通紅,重新打開手機,Felix只是在說診所的門修好了,他並沒有說什麼,是她自己想多了。 呼吸逐漸平緩,她簡短地回復了“謝謝”兩個字。 又是叮咚一聲,心跳再次急速。 “不客氣,Stella,晚安。” “Stella!” 陸昭明拉開車門,聲音穿過雨幕,陳善言沒有猶豫跑了過去,她坐進去靠在座椅上,呼吸久久不能平復。 “Stella,你值得更好的。” Andy的話如同惡魔低語,在耳邊回蕩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車里很安靜。 她沒有想Felix,她告訴自己,她沒有想Felix。 但手機被她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仿佛害怕它再亮起來。 診所恢復營業的那天是個好天氣。 陳善言的車早早停在停車位上,然而一整個上午,Felix都沒有見到她。 這不是巧合。 她刻意避開了茶水間的高峰期,把需要交接的文件讓助理送來,連午飯都是在辦公室吃的,三明治配黑咖啡,助理送進去的。 她在保持距離。 盡管他早有預料,但不可避免地升起怒氣,她知道自己因為與她的肢體踫觸,就烈火焚身般燥熱嗎?知道他會停不住幻想,夜不能寐嗎? 不,她不知道,他自私的善言,只想到了自己。 一個初見時就冷漠的咨詢師,對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犯,也吝嗇給予交談。 她從來不想知道他是誰,她只想把他變成一個“可以理解的患者”。 可他記得那個下午,暖氣片在角落里苟延殘喘,她把暖手寶“不小心”落在桌上,他假裝沒看見,等她走了才把手放上去。 她終究還是因為憐憫給了他一些東西。 仔細想想,當初他吸引她的就是這個。 少年犯的依賴,以及滾燙近乎虔誠的注視,對她的渴求讓她心軟了。 她抗拒不了這個的,因為她太孤獨了,陸昭明給不了她這個,Andy也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給。 程亦山。 可程亦山不能出現在她面前,他會嚇跑她的,渴求一旦過于沉重,她就只會逃跑。 所以他需要Felix。 他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禁忌感,那些似有若無的踫觸,那個在車里沉默的夜晚,現在就差一點。 用Felix的皮囊,Felix的溫潤,說出屬于程亦山自己的話語。 這才是真正能引誘她走出界限的—— 憐憫。 13.怨夫 助理把米勒的檔案放在桌上的時候,陳善言正在寫病人的治療報告。 “Stella,這份檔案需要歸檔嗎?” 她頭也沒抬,“放那邊吧。” 助理關上門出去了,陳善言寫完最後一欄,放下筆,伸手去拿那摞需要歸檔的檔案。 大多是已經痊愈的病人個人檔案,包括米勒的,被放在最上面。 她翻開的時候,一封信從紙頁間滑出來,落在桌面上,信封上印著監獄管理局的郵戳,日期是近幾天的,但被拆開過,被夾回檔案里。 陳善言的手指停在信封上,停頓了兩秒,然後抽出了信紙。 “Felix醫生,你說過你會回我的信,你回了,可你的信越來越短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煩?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值得浪費時間?” “所有人都這樣,他們都這樣。我以為你不一樣。” “Felix醫生,你會拋棄我嗎?” 陳善言把信紙放回去,合上檔案,她坐在那里,看著桌面上那摞整整齊齊的檔案。 Felix不會犯這種錯誤,他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條,每一份檔案都標簽清楚,不會在檔案里夾雜信件。 除非他是故意讓它被發現。 陳善言低頭看著杯子里冷掉的咖啡,黑色的液面上映著自己的臉,她將咖啡倒掉,拿著空杯子走出了辦公室。 下班時間,走廊里已經沒有人了,經過窗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樓下停車位的車少了很多,只剩她和Felix的車還在。 她將咖啡杯放在茶水間里,轉道走向Felix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坐在里面,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脊背挺直,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她抬起手,敲了兩下門,“Felix。” 听到敲門聲,他放下筆,站起來,“Stella?怎麼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表情也是,可她注意到,一向整潔的袖口多了道墨水漬,他應該寫了很久的字,又或者該說是,他在這里等她,等了很久。 “米勒的檔案里,有一封信。” 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抱歉,我放錯了,等會兒我就去拿回來。” 陳善言知道他在說謊,她該說一句“好”或者“沒關系”,然後轉身走掉,這才符合她的行為。 可她沒有,她听見自己這樣問,“米勒的信,你都回了?” 與擔憂完全不相關的情緒涌上來,她這個不合格的治療師現在完全不好奇米勒的近況,她只是想留在這里,裝作關心的樣子。 “嗯。”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沒有回信是什麼感覺。” 他看著她,眸中幽深,帶著某種怨懟,繼續說道,“那種等待回信,等了很久,等到最後,卻發現不會有人回了的感覺。” 他在埋怨她。 溫和的Felix在抱怨。 抱怨她近來的逃避和冷漠,他知道她不再經過他的辦公室,不再給他任何關注。 一向得體的Felix肩膀微微塌下來,疲憊的雙眼爬上了紅血絲,無心打理沾著墨水的袖口,聲音沙啞猶疑。 多麼狼狽的模樣,像一個控訴妻子的怨夫,放下了所有的體面和尊嚴,使用起他原本唾棄的小動作,偷偷將那封信放在檔案里,期盼著她的發現,焦急等待她的到來,渴求著她的憐憫,以此獲取她的愛意。 意識到這個事實,陳善言心髒停了一下,而後劇烈跳動起來。 是她把原本可以永遠溫和、干淨和從容的Felix變成了一個怨夫,一個可憐的男人。 陳善言看到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指節泛白,痛苦的忍耐,忍耐著不向她渴求什麼嗎? 可她不肯,“Felix。” 她的聲音顫抖著,引誘般,“Felix,繼續說。” 他抬起頭,看著她,又是那種怨懟又可憐的眼神,陳善言控制不住上前,在他的控訴下一步步走向他。 “我每天在辦公室等待,等你像以前那樣,經過時往里看一眼。” 他聲音開始發抖,卻是傷心。 “可你一次都沒有看。” 哦,他在埋怨她,埋怨她的冷漠。 “Felix。” “我偷偷將信藏在檔案里。” 他痛苦地捂住臉,似乎是厭惡這樣卑鄙的自己。 “可我又擔心你像上次那樣,說‘你可以交給我’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這句話里沒有任何試探,但陳善言听出了別的什麼,她听出了和那封信里米勒一樣的語氣。 “你會厭惡我嗎?” “你會拋棄我嗎?” 這種渴求促使著她不斷靠近,現在他們離得很近了,他比她高很多,但此刻他的脊背彎著,她伸出手,踫到他的手臂。 他沒有回應她,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湊近些許,看起來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這樣的我是對的嗎,Stella?” 冷靜平和的Felix終于哭了出來,他痛苦地閉上眼,眉間緊緊皺著,淚水從臉側落下,嘴唇顫抖著,艱難地抑制向她的索求,向她詢問著自己如此不堪的答案。 可這真的狼狽,真的不堪嗎? 陳善言只覺得憐惜,他太年輕了,還不懂得這是貪欲和愛戀,而並非墮落。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他的顫抖震著她的掌心,他逐漸停止了哭泣,“Stella,你在可憐我嗎?” 陳善言來不及回答,他將臉埋在她的手里。 “沒關系,Stella,請你可憐我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蹭著她的掌心,眼淚卻再一次奪眶而出,滾燙的淚珠打在她的皮膚上。 “只要你不再躲著我。” 求你,Stella。 陳善言渾身一顫,她想自己實在太卑鄙了,竟然會因他的眼淚和痛苦而感到幸福,這份欲望太齷齪了。 可她無法離開,Felix在哀求她,他需要自己。 “Felix。” 她的一個呼喚又引起他的淚水。 “Stella。”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啞,眉眼痛苦。 “如果你打算離開,就別叫我的名字。” 燈光亮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迭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抱住了他,“Felix,我不會走。” 終于。 又一滴淚奪眶而出,他在她懷里盡情顫抖,不再有任何克制和忍耐,這並非偽裝。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他親愛的善言,親愛的陳醫生,總是這樣,需要理由,需要借口,來掩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太了解她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因為她知道他在承受什麼。 沒有她,他會死。 與程亦山不同的,溫和無害的Felix,在卑微地向她索愛。 14.深吻 “Stella,我知道你有未婚夫,可我不在乎。” 他默默流淚,眼底痛苦隱忍,不可否認的是,她心動了。 盡管最近陸昭明案子變少了,可加班反而成為了陳善言的日常。 Felix是個體貼的男人,用那雙淚眼看著她後,Felix依舊體貼,但卻是有些粘人的情人。 情人。 陳善言念著這兩個字,既心動又擔憂,她讓一個年輕男人誤入歧途。 可她停不下來。 因為他在樂此不疲地勾引她。 將咖啡送進辦公室的不再是助理,每天早上,她都能看到那杯咖啡下壓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劃。 “今天請Stella繼續看著我。” 陳善言將卡片收進抽屜鎖起來,這樣的卡片,抽屜里已經有六張,每天的愛語都是在祈求她的注視。 重新營業的診所恢復忙碌,陳善言來到監控室,這是一位剛成年的男病人,由Felix負責。 屏幕里,Felix背對坐在沙發上,低頭寫著什麼,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坐在對面的男生斷斷續續說著什麼。 Felix听著,偶爾點頭,偶爾點頭表示在听,他的姿態很放松。 忽然,他的脊背比剛才挺直一些,與此同時,陳善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 他發現了她。 Felix輕微地偏過頭,目光從男孩臉上移開,落在鏡頭上,那雙淺色的瞳孔在黑白屏幕里變成深灰色,像一面湖,她站在湖邊,看見自己的倒影。 心跳漏了一拍,她依舊訝異于Felix的敏銳,但卻沒有絲毫害怕。 他永遠等待她的目光,視線跟隨她的身影,一旦缺少她的注視,就會如同缺氧瀕死的人一樣向她祈求,這種緊密纏繞的愛意讓她感到某種難以啟齒的興奮。 送走病人後,他便等不及用病人檔案做借口,來辦公室找她。 “Stella,這份需要你簽字。”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站在旁邊等,她翻開,瀏覽,簽字,在他的注視下,她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簽完最後一頁,她合上檔案,抬頭迎上他熾熱的視線。 “Felix,還有事嗎?” 從擁抱後,她就知道他喜歡自己叫他的名字。 “嗯。” 他頓了一下,借著俯身拿檔案的姿勢在她耳邊低語,“謝謝Stella今天給予我氧氣。” 陳善言愣了一下,用余光打量著透明的玻璃牆,她有點後悔,在他進來前沒有關閉百葉窗。 “Felix,這是診所——” Felix居高臨下,看到她不自然地交迭起雙腿,溫和地打斷她。 “Stella,我知道。” 他拿起檔案,指尖輕輕撓了一下她的手指,“可今天還沒結束。” 接著他拿起檔案,轉身往門口走。 “Felix。” 他停下來,側目望她。 “明天見。”她說,聲音很輕。 他站在門口,脊背挺直,一動不動,過了大概三秒,輕笑了一聲。 “好。” 下班的時候,陳善言沒有著急離開,因為她發現自己可能等不到明天。 她坐在車里,後視鏡里,診所二樓走廊的燈一盞一盞暗下去,最後一盞燈滅掉的時候,後門開了,Felix從巷子里走出來。 他沒有往自己的車上走,隔著整條街,看到她的車後,在手機上快速打著字。 然後她的手機亮了,“Stella,晚安。” 陳善言看著後視鏡里他的身影,路燈在他頭頂,把他的輪廓照得很軟,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舉著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在等她走,等她走了,他才會轉身。 這個讓她的心髒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她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潮濕的氣息。 冷風沒有讓她清醒,她做了一件自己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她把車門解鎖了。 Felix站在原地看見車門開了一條縫,他表情有些訝異,像是不敢相信。 陳善言沒有催他,她只是把車門開在那里,等著。 過了大概幾秒鐘,疾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副駕駛的門被打開。 “Stella。” 他的聲音有一點啞,喘息有些急促。 陳善言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結果卻听到他說,“Stella,我想吻你。” 車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這份對欲望的坦誠讓她措手不及,然而她沒有理由拒絕。 陳善言看到他的手指在顫抖,指節泛白,卻沒有粗魯地撲上來。 她摸上他的指尖,緩緩握住,“Felix。” 這聲呼喚是允許。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兩人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一點一點地向對方靠近,他的鼻尖踫到她的,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 陳善言沒有躲避,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襯衫袖口,開始為親吻緊張。 畢竟他們是在偷情。 “唔。” 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力度,像渴了太久的人終于找到了水,他的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她被迫仰著頭迎合著他。 這個深吻是與他表象完全不符的猛烈。 陳善言有些招架不住,手抵在他胸口,感覺到他劇烈的心跳。 他的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落在她的嘴角、下頜、耳後,呼吸燙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Felix……” 他重新吻住了她,呼喚戛然而止。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來,在昏暗的車廂里十分刺眼。 那是陸昭明的訊息,陳善言伸出手臂,想去觸踫手機,Felix的動作比她快。 他冰涼的手指從她的掌心緩緩往上滑,扣進她的指縫,最後十指交纏,壓在椅背上。 “Stella,看我。” 只看著他。 他嘴唇貼著她的耳垂,喘息混雜著手機消息提示音,不斷提醒著她應該推開他,應該終止這錯誤的一切。 可他的手指和她交纏著,掌心干燥,貼得很緊,讓她不想松開。 “Stella,Stella,Stella。” 他一遍遍呼喚著她,手機屏幕徹底暗了下去。 浸在昏暗的淺瞳專注凝視著她,陳善言閉上了眼楮。 那一晚,她沒有回家。 15.“陳醫生,找到你了”H 鑰匙卡貼上感應鎖,門被撞開又重重關上,Felix嘴唇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她的,從電梯里就開始吻,斷斷續續地,偶爾會額頭相抵給她片刻的喘息時間,轉眼便又貼上去。 她被迫仰著頭,步步後退,後背撞上玄關的牆壁,他的手掌墊在她腦後。 “Stella。” 他叫她,聲音低啞,嘴唇貼著她的下頜,沿著脖子往下,牙齒踫到鎖骨的時候收了一下力,沒有咬下去,但這一下的停頓比啃咬更讓她腿軟。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襯衫想說什麼,但他沒有給她機會,掌心扣住她的腰,將她從牆上提起來,她下意識攀住他的肩膀,腿蹭向他的腰側。 Felix像是被她這個動作刺激到,用力地含吸著她的脖子。 他抱著她往里走,步子很大,手臂托著她的大腿,手指陷進軟肉里,拇指隔著絲襪摩挲,帶起一陣細微的電流,她盤在他腰上的雙腿隨著他的步伐一搖一晃,最後高跟鞋掉在地上。 襯衫下擺被從群內抽出,Felix冰涼的手指從她腰側滑進去,掌心貼著皮膚,激得她打了個顫。 他們走到床邊,她被放了下來,黑色絲襪踩在他純白板鞋上,極致的色差里,她難耐地翹著腳,屢次打滑快要摔落,又被扶著後腰吻住,與此同時,他的另一只手還在向上,從脊椎底部往上掀起一陣酥麻。 他扶著她的腰將她放躺在床上,烏黑的長發散在枕頭上,他欺身壓下,這一次的吻和車里不一樣,舌尖抵開她的齒列,舔過上顎,又纏住她的舌頭,一點一點地吮,不急不躁。 陳善言感覺自己快要融化了,以至于他的舌頭抽出時,她遵循本能想要挽留。 Felix站在床邊,正低頭看著她,不容忽視的欲色填滿那雙淺瞳,被扯開的襯衫領口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在酒店昏黃曖昧的燈光下,能看到心髒跳動的幅度。 陳善言忽然覺得喉嚨發干,Felix簡直是外貌身材都十分出眾的情人。 他膝蓋壓上床墊,床墊陷下去一塊,她的身體跟著傾斜,修長手指踫到她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指腹摩挲著扣子的邊緣。 扣子一顆一顆解開,襯衫敞開,露出里面的黑色蕾絲邊內衣,是她平時很少穿的款式,今天早上出門一時興起挑的。 盡管那時候自己並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可陳善言想,也許她的身體知道,這段禁忌關系已經經過足夠多的時間發酵。 無論是Felix,還是她,都等不及了。 他的嘴唇往上移,沿著襯衫敞開的縫隙,從腹部到胸口,又從胸口到鎖骨,每經過一寸皮膚,他的嘴唇都會停留一下,比起親吻,更像是虔誠的觸踫,以確認她的存在。 陳善言仰起頭,手指插進他的頭發里,發絲從指縫間滑過,很柔軟。 “Felix……”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撐在她上方,一只手肘撐在她耳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一點。 他的身體壓下來,胸膛貼著她的胸口,心跳隔著皮膚撞在一起,手指從腰側往下滑,撩開裙擺,拂過絲襪的邊緣,停在最柔軟的地方。 她的身體立刻弓起來,他的手指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揉弄,時輕時重,她的腿並攏又松開,腳趾蜷縮著蹭過床單,光腳踩在白色的被褥上,腳背繃成一條弧線。 “Felix……夠了……” 她的聲音變了調,像是求饒,又像是催促。 Felix直起身,手指勾住絲襪的邊緣往下拉,黑色絲襪在大腿根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絲襪布料破裂聲里,還有皮帶金屬扣踫聲,在僅有兩人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他撐在她上方,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不容她有任何逃避,表現出不同于往日溫和的強硬。 “Stella,看著我。” 陳善言睜開眼,沉迷于他好看的眉眼里,他進入的時候,她才恍然回神,用力咬住了嘴唇。 他們的體型有差距,就連性器的尺寸也相差太大,強烈的酸脹感從身體最深處蔓延開來,他停了一下,額頭上滾燙的汗滴落在她的鎖骨上,停頓了一下,接著又挺腰向里推入。 “Stella。”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在抖,手臂撐著床墊,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開始挺動起來,一次比一次重,挺進的深度也在不斷迭加。 陳善言攥緊了床單,手指在白色的布料上留下褶皺,又被下一波沖擊推平,他們以最親密的姿勢相擁,在劇烈的攻勢下,她難耐地抱住他的後背,指甲陷進去,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他加快了速度,酒店的床墊發出輕微的聲響,和她的喘息混在一起,在耳邊回蕩著,她被頂撞出一些,又被撈回來,重新被擁入懷里。 “Felix……慢一點……” 她沒有說完就被吻住,舌頭被吮吸住發不出聲音,他的掌心扣住她的壓在枕頭上方,十指交纏。 “Stella。” 他就在她正上方,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陰影,但她的眼楮已經適應了昏暗,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上那道被她咬出來的痕跡。 陳善言望著他好看的面容,有一秒的走神,他猛地撞進來,深到她仰起脖頸,發出一聲來不及咽回去的呻吟。 “呃啊……Felix……”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碎成一片,扭腰被迫承受加快的挺動,他的手指收緊,攥著她的手。 他的身體繃到了極限,肌肉硬得像石頭,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燙人的氣息。 他在體內沖刺的時候,她的意識開始模糊,高潮的時候,陳善言受不住地摟緊了他,Felix被咬得悶哼一聲,將臉埋在她頸窩里,整個身體壓下來,幾乎是把她嵌進床墊里。 他還在不停地抽送,速度比剛才慢,但力道不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她身體里,再也不要出來。 “Stella。” 他沙啞的呼喚在耳邊響起,她沒有回答,她已經說不出來話。 他停下來射精的時候,她以為結束了,但他沒有退出去,還趴在她身上,胸膛壓著她的胸口,呼吸還沒有平復。 “Felix?” 她的聲音啞了,帶著高潮之後的余韻。 “嗯。” 他應了一聲,嘴唇貼在她肩膀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尺寸可觀的欲望還留在她里面,沒有退出去。 陳善言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他離開,她以為他會退出去。 射完後男人會退出去,翻身躺到一邊,或者去洗澡,或者抽一根煙,陸昭明就是這樣,每次做完之後會親一下她的額頭,然後翻過去,一分鐘就能睡著。 但這個觀念里做愛後的正常步驟在Felix身上沒有應驗。 他趴在她身上,把臉埋在她頸窩里,手指還緊緊扣著她的。 “Felix……”她試探著用自由的那只手踫了踫他的肩膀。 “再等一會兒。” 他的聲音含糊,像是半睡半醒。 “就這樣。” 陳善言沒有再推他,卻有點不知所措,她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歷。 和陸昭明在一起的時候,做完就是做完了,交合在他們這種相處多年的情侶身上已經算不上“做愛”,而更像某種運動,所以每次陸昭明都入睡很快。 只不過她會睜著眼楮看一會兒天花板,等他睡著之後,悄悄起身去洗澡。 陳善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陸昭明睡著,獨自面對房間的黑暗,可很確定的是,她身體空缺的那部分無法通過與陸昭明的身體運動來實現。 但現在,她感覺自己被填滿了。 不僅是性意義上的填滿,還有相扣的十指,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頸窩,呼吸從她鎖骨上拂過,以及他身體的一部分還留在她里面。 陳善言閉上眼楮,實話說,Felix的身體重量幾乎全部壓在她身上,這種親密無間到壓迫的姿勢實在算不上舒服。 氧氣被擠壓中變得稀薄,可陳善言沒有任何想要離開的想法,因為她迷戀這種被完全佔有的感覺,像被藤蔓纏繞,在她體內生根,不容抗拒。 現在她只想躺在這里,被他擁抱,被他填滿,被他的呼吸和心跳包裹著。 思緒短暫地停擺,然而沒過多久,她便被身體深處的飽脹感弄醒。 粗重的喘息撓著頸側,Felix克制地小幅度聳動著,他的身體,包括埋在她體內的性器都已經變得滾燙了。 性器將她的身體完整撐開,將每一條褶皺都熨平,虯扎凸起血管跳動著,摩擦過穴壁內側。 不知什麼時候,她從平躺變成側躺,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但他的手指還扣著她的,沒有松開過,相貼的皮膚已經汗濕。 他已經在里面很長時間了。 陳善言試著動了一下,但她剛挪了挪膝蓋,他的手臂就收緊了,把她整個人撈回來,扣在懷里,貼得更緊。 他繼續向上頂磨,聲音沙啞又磁性,嘴唇貼著她的後頸,呼吸滾燙。 “Stella。” 他感覺到她醒來,呼吸加重,嘴唇從她後頸移到耳後,含住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是鮮活的陳善言,他的欲望變得愈發膨脹。 耳邊發癢,陳善言聳了下肩,躲著那陣酥麻,接著他掐著她的腰,緩緩往外抽出,退出去的過程很慢卻深刻,能感受到每一絲粘連。 她以為他要離開了,身體不自覺地放松,但他沒有退出去。 他退到最邊緣的時候停住了,然後堅定地推進來,一寸一寸地釘進她身體里,重新嵌進他留在她體內的形狀里。 “嗯啊……” 陳善言發出一聲沒來得及咽回去的呻吟,抓緊床單,他的手指從她指縫間滑進去,重新扣住,下體狠狠插入碾過層迭穴肉,深到她覺得自己會被捅穿。 “Felix——” 呼喚變得破碎,他沒有回答,趴在她背上,嘴唇貼著她的肩胛骨,呼吸都帶著顫音。 完全頂進後,他換著不同的角度插入,退出只有一點距離,推進則十分用力,生理沖動讓她不自覺收縮、吮吸又絞緊,身體有它自己的意志,不想讓他離開。 Felix另一只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探到最柔軟的地方,指腹揉弄著硬豆般的陰蒂,她的腳趾蜷縮,膝蓋在床單上蹭出褶皺。 “唔……Felix……太刺激了……” 他掰過她的下頜,從後吻住了她。 “還沒有開始。” 他加快了速度,快感像潮水漲落,一波一波地推上來,猛烈地在體內抽動。 她的手被他扣著,壓在枕頭旁邊,整個人被他後入釘在床上,動彈不得,他的身體完全覆蓋著她,從肩膀到腰,從大腿到腳踝,幾乎沒有一寸縫隙。 像沉進了海底,四周都是水,溫暖稠密,密不透風,壓著她的胸腔,佔據她的呼吸,撫摸她每一寸皮膚,身體還在不斷下沉。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神渙散迎來再一次高潮,整個人開始發抖,腰腹尤甚,被他填滿的陰道痙攣收縮著,把他絞得更緊。 他悶哼了一聲,把臉埋在她頸窩里,暫時停止抽動,她能感覺到他在克制,想把這個瞬間延長,直到超越身體忍耐的極限。 等忍過那陣射意後,他重新挺腰插入,腰側被控在他的掌心下不能移動分毫,他挺動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速,就連插入的力道都帶著點狠厲。 她只能一遍遍呼喚祈求著,“Felix…太快了…” 他猛地抽出,近乎是全部拔出,穴里空了還沒有一秒又被貫穿,這一下很重,他完全壓下來,胸膛貼著她的後背。 “呃啊……Felix……” 身後,那雙淺瞳變得赤紅,他不是Felix。 可她不知道,他也不能讓她知道。 于是騰生的怨氣此時身體力行地發泄出來,溫和的性愛終究無法滿足他積蓄多年又不得不暫時隱藏的欲念。 他閉上眼楮,盡情感受著下體的裹吸,極速挺動頸腰,粗長巨物快得幾乎只有殘影。 “嗯啊……不要……Felix……” 陳善言伸長手臂,想向前爬去,又被掐著插回巨根,她受不住地不斷搖頭,可他仿佛變了個人,充耳不聞,這種被迫突破她身體極限的力道讓她感到害怕。 “Felix——” 床榻上,除了淫靡響亮的肉體拍打聲,還有尖銳的喊叫聲。 這一聲夾雜哭腔的喊叫聲喚回些許理智,他放緩動作,不忘抱著她安撫,盡管下面依舊用力,但到底是沒有剛才那樣讓她崩潰。 最後一下,他插進最深處,巨物在她體內跳動了幾下,滾燙粘稠的液體在她體內迸濺開,再次填滿了她的身體。 他依舊沒有退出去,趴在她身上,呼吸從她頸窩里傳出來,他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 窗外天快亮了,陳善言閉上眼楮,她太累了,身體像被拆開又重組過,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 他的手臂從她腰下穿過去,把她無力的身體撈進懷里,心跳撞著心跳。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听著耳邊的喃喃聲,陳善言意識在昏沉邊緣,她不知道他說的是從車里到酒店的那幾個小時,還是從擁抱到現在的那些天,又或者是更久。 程亦山吻走她眼尾的淚珠,在她雙目半闔時,低頭注視著她,視線描摹過每一寸輪廓。 她的頭發散在白色枕頭上,烏黑如墨,嘴唇被他咬得艷紅,微微腫著,下唇還有一道淺淺的齒痕。 吻痕從脖頸蔓延至腰腹,尤其乳房是重災區,咬痕吻痕,青紫紅印交錯著,乳頭至今還硬挺著軟不下去。 視線不斷向下,兩片腫脹變大的花瓣被擠在陰囊和陰戶之間,而那處原本嫩紅色的花口被撐開到近乎是青白透明,軟趴趴的穴肉艱難蠕動著吞吃他的性器。 程亦山深深埋在她的深處,強忍壓下內心那股毀壞欲。 他不能再繼續了。 她會害怕。 而她一旦害怕,就會逃跑。 飽脹感從下體傳來,陳善言呻吟著,眼楮半睜半閉,睫毛被打濕粘在一起,眼楮里有一層沒散的水霧。 在意識即將沉下去前,她感覺到自己被用力抱住,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垂。 “陳醫生。” 那個稱呼像一根針,從耳朵扎進去,釘在她最深處的記憶上,她的手指在床單上蜷縮了一下,但什麼也沒攥住。 陳醫生。 沒有人這樣叫她,診所里的每一個人都叫她Stella,“陳醫生”是哈克尼的稱呼,是她逃跑後徹底拋棄的稱呼。 陳善言想睜開眼,她想問他,剛才在叫她什麼。 可她動不了,身體像被灌了鉛,手指抬不起來,睜不開眼,也說不出話。 “陳醫生,我終于找到你了。” 心底警鈴大作,然而她再也沒有多余的精力探究,懷揣著這份不安,意識徹底陷入昏沉。 16.毒蛇 黑暗里,有什麼東西在纏著她。 濕滑寒涼的觸感,從腳踝開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纏,繞過膝蓋,勒進腿根,蓋過胸乳,纏住脖子,極具壓力地壓身上,讓她喘不上氣。 陳善言眉間緊皺,猶豫著睜開眼。 是蛇。 一條很大的蛇,黑色的鱗片在暗處發亮,身體有她的腰那麼粗,纏在她身上,越纏越緊。 那些鱗片刮過皮膚的觸感,冰涼粗糙,像砂紙。 她想叫,卻叫不出來,想逃跑,卻被緊緊纏繞。 碩大的蛇頭從她肩膀上探過來,在她臉側停住,眼楮是淺色的豎瞳,是記憶里的琥珀色。 很像Felix。 不,不是Felix,Felix不會這樣對待她。 是程亦山。 它張開了嘴,毒牙從她耳垂上劃過,分叉的蛇信子舔過她的頸動脈,她听見一個聲音,從蛇的身體里傳出來,低沉沙啞。 “親愛的陳醫生。” 陳善言汗如雨下,為眼前驚悚的一幕。 “我找到你了。” 她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 圓形裝飾燈懸掛在天花板上,但沒有打開,房間里很黑,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光,是灰藍色的。 “Stella。” 陳善言尚沒有從噩夢中緩過神,Felix側躺著,一只手撐著頭,另一只手還扣著她的手指。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他看著她,眼神很溫柔,像是看了許久。 “做噩夢了嗎?” 他吻了吻兩人緊握的那只手,拇指邊在她手背上畫著圈安撫。 陳善言表情空白,看著那雙淺色瞳孔,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可她還記得昨晚最後一次擁抱前的那聲低語。 “Felix。” 她听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干澀,而喉嚨也像被砂紙磨過。 Felix下了床,隨意拿起沙發靠背上的浴巾圍住下半身,替她倒了杯溫水,陳善言還躺在床上,後知後覺自己身上很清爽,昨晚做完後應該已經洗過了,只是她睡著了一無所知。 他扶著她起來喝水,陳善言喝得有些急,嗆了水,他便耐心地輕撫她的背,擦掉她嘴邊的水漬,等她平復下來,還記得問她剛才沒說完的話。 “Stella剛才想說什麼?” 陳善言心跳有些快,既是為沒有完全散去的噩夢,也在感嘆Felix完美的床品,她原本想詢問昨晚那聲“陳醫生”,現在看來,大概是自己的幻听。 警察調查了半月,那個不知名的連帽衫跟蹤者卻像人間蒸發般,毫無蹤跡可尋。 或許是這幾天收到的警方調查回執讓她神經緊繃,才會產生幻听。 “沒什麼。”陳善言搖了搖頭,嘴角上揚的弧度很淺。 笑容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勉強。 “Stella。”他放下水杯,握住了她的手,“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 陳善言有些驚訝,為他的敏銳和體貼,她原本打算略過,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耐心。 這種被珍視的感覺沒人會不心動,她輕輕環住他的腰身,兩人擁抱著。 “Felix,沒什麼事,我只是做了個夢。” 陳善言終究是沒有將過去那段記憶拿出來訴說,並非是她不信任Felix,而是落荒而逃的結局實在狼狽,無論如何,當初是她拋棄了程亦山,哪怕無論多少次,她還是會這麼做。 可拋棄自己的病人,這樣不負責任的行為,她已經在Felix面前做過一次,米勒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沒人願意在最親密的時候,向自己的伴侶袒露自己的不堪,尤其是逃避已經成為本能的自己,只會隱藏掩埋所有骯髒,而非坦誠。 陳善言摟緊了Felix,如願得到更親密更緊纏的擁抱,她覺得安心,窩在他的懷里。 掌心輕撫過毫無防備的陳善言,他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個夢,一定是關于他的,才會讓睡夢中的她不斷顫抖,醒來後,也無法完全消除恐懼,脆弱地尋求安慰。 他親愛的善言現在還不知道,無論是夢里可怕的惡魔,還是與她親密無間的伴侶,都是一個人。 程亦山忍不住撫上她的後頸,她從未忘記過他,哪怕只是一聲“陳醫生”,也會讓她恐懼,以至于在夢里都到處是他的身影。 令他難熬的十二年分別,她其實和他一樣,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盡管是害怕,是唾棄,甚至是憎恨。 可這又怎麼樣呢,她的人生已經到處都充斥著他的身影。 親密的擁抱姿勢,無法隱藏格外熾熱的生理沖動,陳善言無法輕易忽視腿心下他那蓬勃的欲望。 然而他們接下來的時間沒有繼續在酒店縱情,和生理相比,Felix表現克制,甚至是冷靜,听她傾訴噩夢里那條惡心的毒蛇。 他幫她穿好衣服,幫她詛咒那條毒蛇,這讓她感到快慰,好像程亦山因此就能得到同樣的詛咒。 這不好,很不好,說到底,程亦山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哪怕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犯。 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快意,她在哈克尼受到了源源不斷的信件折磨,逃離後的前兩年都無法正常社交和工作,就連交談相處的六個月發生的種種刻在記憶里至今都沒有完全忘記。 她遭受了拋棄他的懲罰,而在這日復一日的折磨里,她痛恨他,最初那點憐憫也已經變得稀薄。 她無法完全坦誠,卻忍不住傾訴,她向Felix訴說著夢里的恐懼,同樣得到了真切的關懷和撫慰。 他打理好一切,早餐、咖啡和擁抱,她只需要站在原地,稍微伸一下手臂,穿上他準備的衣服就可以享受一切。 最後,在Felix的輕聲細語下,她都不再懼怕那條毒蛇,相反,無能到只敢出現在夢里的它成為了他們之間調情的佐料。 他的嘴唇從後頸滑到肩胛骨,牙齒咬住剛扣好的內衣搭扣,輕輕一扯就彈開了,手掌從腰側往前滑,貼在她小腹上,手指微微收緊。 冰涼的觸感像夢里的那條蛇,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滯。 可他很快吻上她的肩膀,“Stella說自己夢見了蛇。” 他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圈進懷里,胸口貼著她的後背,下巴抵在她肩上。 “它纏著你,像這樣嗎?” 腿心被長指撩撥著,她舒服地雙眼眯起。 “還是這樣?” 熱氣貼上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像蛇信子吐出來,可她沒有任何害怕的感覺。 “嗯……Felix…太重了…” 她已經腿軟地站不住了。 他沒有進來,極盡所能地為她驅散噩夢。 陳善言毫不懷疑他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伴侶,他太完美了,她發誓,自己絕對無法再遇見和他一樣完美的人,就算有,她也絕不會再有像對Felix一樣的心動。 那天早上的她,專注望著他的臉龐,沒有多余的眼神和精力發覺他的欲望未曾有一刻的停歇。 程亦山享受她的孤獨和依賴,這是她的恐懼給予他的附贈品。 17.文件櫃H 陳善言用鑰匙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是暗的,她心里一驚,唯恐看到陸昭明坐在沙發上等她。 玄關處歪倒著一雙皮鞋,是她上周給陸昭明買的那雙,鞋底沾著灰塵,就這麼直接踩在地板上。 她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櫃上,動作很輕,路過臥室門口時,陸昭明側躺著,被子只蓋了一半,手機掉在枕頭邊。 確認他還在熟睡,陳善言松了口氣,她走向側臥的浴室里,站在洗手台前,差點沒認出鏡子里的人就是自己。 頭發散著,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鎖骨交錯著很多紅痕,是Felix留下的。 她不敢再看,打開了浴頭,蒸汽慢慢模糊了鏡子,水流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肩膀往下淌。 熱水滑過小腹時,陳善言渾身一顫,把手貼在自己小腹上。 這是和他的輕撫完全不同的感覺,Felix喜歡從腰側滑到身前,掌心貼著她的小腹,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在皮膚上畫著圈挑逗她,磨在皮膚上時會掀起一陣細密的癢。 水聲掩蓋了一切,陳善言把額頭抵在瓷磚上,冰涼的溫度讓她清醒了一點,小腹里他留下的溫度正在被水沖走。 等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陸昭明剛醒,睡眼惺忪,看她一身長袖長褲睡衣,以為她是半夜回來。 “你昨晚怎麼回來那麼晚?” 陳善言胡亂謅了個理由,借口診所檔案出了問題,加了會班,陸昭明沒有起疑,這在她預料之中,相處十年的情侶即將步入婚姻,大多已經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習慣。 陸昭明不會懷疑她的不忠,甚至在沒遇見Felix之前,她自己也不會相信,有一天她會出軌。 而人一旦突破底線,只會越來越放縱。 下班後的診所走廊空無一人,陳善言送走咨詢室最後一位病人,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正要開門時,門軸卻先自己轉動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抬頭,一只手從里面伸了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進辦公室,門在身後合上,鎖扣發出極輕的聲響。 “Felix——” 急切的吻壓了下來,將她沒說完的話堵了回去,Felix扣著她的後頸,拇指按在她下頜角,迫使她仰起頭。 他們唇舌交纏,交換著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我等了一天。”他滾燙的呼吸噴在嘴邊,“Stella,我等了一天。” 陳善言眼底起霧,怔怔看著他,Felix下頜緊繃,將她半抱著放在辦公桌上,他們吻了很久。 “唔…Felix……” 他離開了她的嘴唇,來到她耳邊。 “Stella,你想在這里嗎?” 這個問題太危險了,她應該說“不”,但她說不出來。 診所已經沒有人了,沒人會發現他們,陳善言這樣安慰自己。 Felix沒有繼續在辦公桌上,而是將她抵在牆邊的文件櫃上,這在她意料之外,但很快她就無暇思考這些。 Felix滾燙的舌頭舔舐過她頸側跳動的動脈,陳善言膝蓋軟了一下,後背完全貼上了文件櫃。 為了遮蓋鎖骨和脖子上的紅痕,她今天穿的是高領打底衫,沒有扣子也妨礙不了他手指的進入,冰涼手指滑進來,掌心貼著她的皮膚。 而後攥著衣服下擺向上一推,胸口袒露在空氣中,她感受到他的呼吸變重,近乎是急不可耐地咬開內衣前扣,布料彈在皮膚上,發出一聲輕響。 乳頭接觸到冷空氣,顫抖著,接著被他含住,柔軟溫暖的口腔裹吸著她的乳房。 陳善言攥緊了Felix的頭發,他吮吸的力度不輕不重,舌尖繞著頂端打轉,偶爾用牙齒輕輕刮過。 “唔……嗯……” 她咬住下唇悶哼著,感受到他的欲望抵著她,陳善言抬起腿,方便他從裙擺下伸進來。 指腹擦過大腿內側,停在絲襪邊緣,她今天的絲襪是肉色的,但他沒有粗魯地直接撕開,而是按在那層薄薄的布料上揉弄,時輕時重。 她的體液往外滲,把那層布料浸透,沾在他手指上,他的指腹擦過陰蒂的時候,她整個人彈了一下,大腿夾緊了他的手。 “Felix……啊……” 他沒有停下,手指靈活地在她的腿心處扯開一個破口,指節直接踫到了那里。 兩片花瓣有些充血,滑膩膩的,他的手指在縫隙間滑動,沾滿了她的液體。 “Stella,你流了好多。”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她耳朵發燙,體液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沾滿他的掌心,滴在地板上。 兩根手指插了進來,陳善言啞聲呻吟著,他的手指彎曲起來撐開穴內壁,摳弄到某個地方時,她的腰立刻軟了,整個人往下滑。 Felix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提起來,拇指按在陰蒂上揉弄,還有兩根手指在她身體里抽動,每一次抽送都帶出“咕嘰”的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的腿開始發抖,穴肉不自主地收縮,絞緊他的手指。 “Felix……我要……” Felix加快了抽送的速度,她的身體弓起來,後背離開櫃門又撞回去,高潮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在痙攣,穴肉瘋狂地收縮,把他的手指絞得死死的。 她的體液噴出來,緩緩順著他手掌往下淌,陳善言喘著氣,靠在他身上。 Felix抽出手指,全是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發亮,然後她看到他將手指放進嘴邊,舔了一下。 听到那細微的舔舐聲,陳善言臉燒得厲害, 他將她轉過,讓她撐著冰涼的金屬門板,從後面貼上來,胸膛壓著她的後背,嘴唇貼著她後頸。 他撩開她的裙擺,衣物摩擦著,陳善言心跳快得不像話,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盡管診所已經下班,可辦公室沒有鎖門,隨時都可能有人回來。 只是身體比理智更誠實,她的腿已經在發軟,掌心貼著金屬門板,體溫在冰涼的表面留下一層薄霧。 身後響起拉鏈拉開的聲音,滾燙粗硬的性器抵在在她腿間,慢慢撐開她的花瓣。 “Felix……慢一點……” 他的尺寸太大了。 每次進入都像是第一次,前端撐開她的入口,那種酸脹感能從陰道口蔓延到整個盆腔。 Felix手指陷進她的腰側,推入的過程很漫長,她咬住了嘴唇。 “Felix……太深了……” “Stella,還沒有全部進去。”他喘息著。 陳善言攥緊了櫃門邊緣,感受到體內的粗硬繼續推進。 她嗚咽著,Felix手指在她腰側收緊,拇指摩挲著她的皮膚。 “Stella,你太緊了。” 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她深呼吸試著放松身體,他趁機往里推進了一寸,內壁逐漸被撐開,每一寸都被他的形狀填滿,他終于全部進來了。 陰道壁緊緊裹著他,能感覺著他的形狀,前端圓潤弧度抵在深處,跳動粗長摩擦著穴肉。 她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被他握住,手指扣進她的指縫,壓在金屬門板上。 Felix開始挺動腰身,退出去一點,推進來,再退出去,每一次推進都比上一次更深,像在試探她的極限。 陳善言額頭抵著門板,呼吸在金屬表面凝成白色霧氣。 Felix挺動著,手指從身前滑下,探進絲襪的破口,指腹揉著最柔軟的地方。 她的身體立刻繃緊了,膝蓋發軟,幾乎站不住,他收緊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把她提起來一點,更深地撞進去。 “唔——” 他加快了速度,文件櫃的門板隨著他的節奏,一下下持續震動著,她的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打滑,留下幾道水霧的痕跡。 手指在她身下揉弄的力度加重,指腹按著陰蒂打著圈,時輕時重。 陳善言身體止不住地發抖,膝蓋好幾次差點滑下去,又被撈回來,重新釘在門板上。 櫃門的倒影里,她看見自己被他撞得往前傾,乳房在空氣里晃動。 他抽出去一半,然後猛地撞進來。 “嗯啊……” 內壁被肉睫的稜角刮過,他的恥骨撞在她臀上,發出“啪啪”的聲響,體液在抽送中被帶出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寬厚的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將她往後壓去,這樣他入得更深了,前端頂到了某個地方,她腰腹一酸,直直往下墜去,又被插著頂回去。 “Stella舒服嗎?” 他抵著那處,重重頂了一下。 “Felix…啊……” 陳善言沒忍住叫了出來,他吻住了她舌頭纏著她的,吮吸著,津液從嘴角流下來。 文件櫃震動的幅度變大,金屬門板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指甲刮過金屬,發出尖銳的聲音。 “啊啊……Felix……太快了……” 他捏住腫脹的陰唇,迫使穴肉有節奏地收縮,絞緊他。 高潮來的時候,她身體發抖,快感從脊椎底部開始,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像潮水漫過堤壩,把她整個人淹沒了。 痙攣的陰道絞緊了他,拼命把他往里吸,Felix低低悶哼了一聲,停在她身體深處,額頭抵著她的後頸,呼吸粗重。 他沒有射。 她能感覺到他還硬著,依舊撐滿了她的身體,寬闊的胸膛貼著她後背,心跳隔著皮膚傳過來。 他停頓不過幾秒,瞬間提速到極致,她的身體被他撞得往前傾,乳尖屢屢摩擦過櫃門。 “Felix等一下……嗯啊啊啊” 陳善言控制不住地尖叫。 “啊——Felix——太重了——” 他根本沒有任何停歇,反復將她往後壓去,同時頸腰向前發力,每一次撞擊都深到她覺得自己會被捅穿。 尚在高潮余韻的陰道被凸起的青筋狠狠剮蹭,穴肉瘋狂收縮,Felix聲音沙啞,帶著喘息。 “Stella,你咬得好緊。” 他抽出大半,而後故意用力撞向先前深處的敏感點。 “呃啊——” 她叫出來的瞬間,他掐住了她的腰,往那個地方連續撞擊。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發白,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第三次高潮來的時候,她唇瓣開合,卻已經叫不出來,整個人被抵在櫃門上。 他們十指相扣,用力到指節泛白,而他的下體的弄同樣緊密。 被開的身體已經敏感到每一次摩擦都像是過電,她想讓他停下來,但語言在高頻率的頂撞里變得支離破碎。 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櫃門上,和手印混在一起。 “Felix…啊啊…夠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驟然的手機鈴聲響起,他咬上她的耳垂。 “Stella、Stella、Stella。” 一聲聲呼喊似乎想要掩蓋過刺耳的鈴聲,他挺動得比之前都快。 肉體緊密拍打在一起,交合處發出淫靡水聲,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呻吟,以及不斷響起的鈴聲混在一起,在辦公室里回蕩。 “Felix……啊……” 陳善言惦記著手機,又被強制拉回欲海,性器激動跳動,變得更硬更粗。 他要射了。 她弓著身體,把他夾得更緊。 滾燙的液體打在她的宮頸口,射在最深處,她整個人顫了一下,接著是第二股、第三股,他射了很久,性器在體內的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股熱流。 他趴在她背上,額頭抵著她的肩胛骨,兩人喘息著。 辦公桌上手機還在震動著,陳善言偏過頭去看,Felix長臂一伸,已經拿到了手機,遞了過來。 這次不是陸昭明,而是Andy。 陳善言沒有立刻接,Felix依舊壓在她身上,還埋在她身體里,他緊緊摟著她的腰身,撐在她身體深處,故意不讓她從剛才的浪潮里完全退潮。 他小幅度頂磨,幾乎只是輕微晃了晃腰,但他在里面,再小的動作都會被放大,不急不躁地研磨挺弄,延長彼此的快感,像要把這一刻拉長到無限。 “嗯……等一下……” 他的掌心貼著她的小腹,緩慢地往上推,指腹擦過肋骨,停在她胸前攏住,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能包裹住她整個乳房。 拇指擦過頂端的時候,她整個人顫了一下,膝蓋發軟,被他的身體抵住才沒有滑下去,他用力揉搓著她的乳房,似乎在用這種方式阻止她接電話。 “別……” Felix嘴唇從她後頸移到耳後,含住耳垂,輕輕吮了一下,她的呼吸頓時變得凌亂,腿根發抖,膝蓋蹭著文件櫃的門板。 聒噪的電話鈴聲不斷響著,陳善言感受著Felix帶來的肉體撫慰,遲遲沒有接通。 經由那次不歡而散的晚餐後,她已經不願與Andy多有糾纏。 Felix樂此不疲地埋在她體內研磨,緩慢又深入,海綿體快速膨脹,碾過穴壁的每一寸,剛高潮過的身體敏感得不像話,她蜷縮腳趾。 “Stella。” 掌心貼著她微微隆起的下腹,那是他埋在她身體里的形狀,他按了一下,她便顫一下,穴肉絞起,裹得更緊。 埋在她體內的部分又硬了一點,研磨的幅度也比剛才更重,隱隱有把她往文件櫃上壓的趨勢。 這很危險,陳善言終于想起用電話做借口,按著櫃門向前傾去,緩緩拔出體內的肉棒,未曾發現身後的男人眼中欲色正濃,眼底發紅,手指無聲握緊,青筋暴起。 他看著她白皙光滑的後背,強忍著才沒將她撅起的屁股按回來。 等兩人簡單地收拾衣物,一直響個不停的電話恰巧在此時掛斷。 陳善言下意識顰眉,最終還是沒給Andy回電話,Felix站在她身旁,“沒關系嗎?” “沒事,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瞥了一眼熄滅的手機屏幕。 Felix輕聲笑了笑,高大身形投下的大片陰影將她完全包裹,他眼中含笑,側目望向牆角的監視器。 18.偷窺,自慰 監控畫面是彩色的,但角度很偏,從文件櫃上方的角落往下拍,只能看到辦公桌的一角和那把陳善言每天坐的椅子。 此刻椅子是空的,辦公室的燈亮了一盞,照亮監控昏暗的畫面,Andy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觸控板上,百無聊賴地滑動。 診所已經下班,但他知道陳善言總是最後一個離開。 誰能想到呢,在安裝監控時,他也曾唾棄過自己,可是她先拋棄了自己,所以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總得想辦法讓自己不至于瘋掉。 忽然,畫面里,陳善言坐在辦公桌上,緊隨其後的還有一個男人,擠在她的腿間正親吻著她。 這一瞬間,Andy瞳孔驟縮,他依稀辨別出這個男人是誰,可最讓他驚訝的是陳善言。 她竟然沒有任何反抗,順從地接受別人的親吻。 Andy怒不可遏,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幾乎能讓他目眥盡裂。 Felix扣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站起來,步步後退,金屬櫃門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將她抵在文件櫃上。 Andy盯著那個畫面,文件櫃在畫面邊緣,只露出一角,反射著頭頂的白光。 細微的親吻聲斷斷續續,Andy憤怒地握拳,痛苦地閉上了眼楮。 他在這個監控畫面里看過陳善言無數次,每當她打開窗戶,頭發被風吹起,他總忍不住靠近屏幕,想替她撩起那令她煩憂的碎發。 他絕對不會厭倦,哪怕一直重復簡單的動作。 而當她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闔眼抽煙時,他便會幻想單膝跪在她腳邊,捧走即將燃盡的煙灰。 那時,她眉間的憂愁或許會減少些許。 Andy毫無疑問自己是愛著陳善言的,他有預謀地創辦診所,挑選適合她的辦公室,用下作手段看了她十年,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親吻的樣子。 那個只有在幻想中才會出現的畫面此刻清晰發生在他的眼下。 Felix寬闊的脊背擋住了她,幾乎能將她整個遮住,在他們親吻時,Andy只能看見他肩胛骨的輪廓在緊繃的布料下面移動。 文件櫃突然震動一下,Felix站直了一些,身體後撤,向前挺送。 他進入了她的身體。 Andy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可他竟然無法停止窺探這令他憎恨的場景。 男人身形很高,他的手撐著櫃門,開始發力,文件櫃震動的很輕微,但持續不斷,Andy清楚看到那只扣在櫃子邊緣的手指,指節用力到泛白。 文件櫃有節奏地震動了很久,在她的尖叫聲中也沒有停止震動,粗魯、骯髒、卑賤的Felix沒有給善言停歇的時間,櫃門重新劇烈抖動起來。 櫃子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金屬門板發出細碎的聲響,快要掩蓋過她的呻吟,和淫靡的交合水聲。 盡管Felix強烈的獨佔欲未曾讓陳善言裸露一丁點肌膚在監控下,可卻很有心機地暴露出交迭在一起的衣角。 這些足夠讓Andy猜測到,他們此刻有多激烈和緊密,又是怎樣的姿勢。 他忍不住想,高冷又保守的善言也會願意讓別人從後進入嗎? 文件櫃猛地撞了一下牆,櫃子底部摩擦著地面,Felix的另一只手出現在畫面邊緣,扣在陳善言腰上,手指陷進裙擺的布料里,把她的身體往自己身上壓。 Andy的呼吸開始變重。 自己應該生氣,當然他確實很氣憤,她出軌了。 她有一個未婚夫,是他精挑細選的無趣無用的男人,她忍受陸昭明整整十年,最後竟然選擇了除他之外的其他男人。 “啊……Felix……” Andy渾身一震,這是他從未听過的語氣,她大多數都是平靜的,叫他的名字時是客氣疏離的,而叫陸昭明的時候則是疲憊的。 總之絕對不是呼喚Felix時的嬌媚。 文件櫃的震動變得密集起來,金屬門板在抖,她沉浸于這場背德性愛里,連櫃子上的文件夾滑落都未曾發覺。 Felix的手撫上櫃頂,按在那即將掉落的檔案上,手臂的肌肉鼓起,青筋暴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同時後背繃緊,襯衫被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脊椎的位置,垂下的衣服下擺里,他的腰腹極速挺動。 Andy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楮,他甚至開始幻想。 不是Felix在那里,而是他。 是他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文件櫃上,然後低頭吻住她,她的手指會攥著他的襯衫,腿蹭向他的腰側。 柔軟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 “Andy。” Andy急不可耐地解開了皮帶,觸控板被推到一邊,他靠在椅子上,手伸進褲內,動作很急,近乎粗暴,掌心的薄繭擦過皮膚,帶起一陣鈍痛。 畫面里,文件櫃的震動越來越快,他的呼吸也越來越重。 “嗯啊啊啊……太重了…啊……唔” 她的呻吟變得支離破碎,求饒戛然而止,她攀上了高潮。 Andy看不見陳善言的面容和身體,只能看見Felix的後背,微微起伏,呼吸還沒有平復,靜止了大概幾秒,再次欺身壓下,重重向前頂去。 櫃子撞上牆壁,底部摩擦地面的聲音變成了連續的嗡鳴,金屬門板的反射光在畫面里快速晃動,幾乎連成一條白線。 Andy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掌心的刺痛變成了灼燒,但他不願停下,現在這個時刻,他甚至不再怨恨Felix。 Felix的手指在櫃頂上蜷縮又張開,頂著她按在文件櫃上,金屬櫃子一下下撞擊著牆壁。 吱嘎,吱嘎。 是的,沒錯,就是這樣,就這樣深深頂入她的最深處。 畫面里,Felix緩緩退出,重重插入,後背弓起又繃直,腰部的動作慢而重,像在研磨什麼東西。 Andy的手不自覺也慢了下來,充血到發紫的性器燙著手心。 “啊……不要……” 她的聲音破碎,叫不全名字,只能發出單音節的氣音。 這個聲音很美妙,Andy這下明白Felix停下的原因,他一定是在欣賞她瀕臨高潮的模樣。 她的身體會弓起來,會發抖,會痙攣,會把他絞緊。 櫃門輕顫起來,Felix按在櫃門上的手收緊了,小臂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重新恢復律動。 Andy重新開始動作,他加快了速度,掌心的刺痛變成了麻木。 “啊——” 她到了。 “Felix——” Andy如夢初醒,自我撫慰的動作僵住,因為他听見了她在最後那個瞬間叫出來的名字。 是Felix,不是Andy。 Andy低頭看著自己充血腫脹的性器,他沒有射,但依舊狼狽不堪。 文件櫃停止震動,畫面靜止了很久,久到Andy以為結束了。 然而Felix依舊壓在她的身上,腰腹小幅度地挺動,在她體內緩慢地研磨。 “砰!” 桌子上的東西被一掃而空,Andy喘著粗氣,半條皮帶還掛在腰間。 這個下賤的男人,竟然還在她體內溫存。 Andy翻到陳善言的號碼,重重按了下去。 “嘟——嘟——嘟——” 畫面里,手機在辦公桌上亮起來,震動著退到桌沿,Felix還壓在她身上,陳善言偏過頭,看了一眼屏幕。 Andy終于看見她的臉了,盡管在畫面邊緣,只露出小半張,嘴唇紅腫,眼楮半睜,睫毛濕著。 她看見了來電顯示,可她沒有立刻接,她正忘情地沉浸于肉體快感中。 Andy雙目赤紅,額角鼓起的青筋跳動起來,他心生幽怨。 她怎麼能這樣對他! Andy忍無可忍,撥通了陸昭明的號碼,這很愚蠢,但他顧不上了,還有一絲隱秘的快感,他一定要報復她! 可是陸昭明沒有接電話。 Andy忽然想起,陸昭明最近又接了個案子。 手機被狠狠摔在地上,他忍著惡心持續與陸昭明虛假的友情,可該死的陸昭明永遠在忙,一點用處都沒有! 雖然他之前無數次詛咒他們的“愛情”早早結束,但唯獨這個時候,他格外憎惡陸昭明的無能,連一個“合適的未婚夫”都做不到。 Andy氣喘吁吁跌坐在沙發上,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畫面。 他們已經收拾好衣服,Felix站在她身側遮擋住大半,倏地,他抬頭看向鏡頭。 淺瞳像某種捕食動物,Andy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忽然意識到,Felix一開始就知道監控的存在。 Andy也是男人,他太清楚Felix每一個動作背後的用意。 一個不容他人窺視,有著強烈佔有欲的年輕男人。 和陸昭明比起來,簡直要有趣一百倍,最重要的是Felix很年輕,無論是肉體還是皮囊,都十分出眾。 是啊,Felix很年輕,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年輕新鮮,所以陳善言才沒有禁住誘惑。 Andy目光幽深,居高臨下地盯著畫面。 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不知廉恥,勾引了善言。 Andy看著Felix替陳善言整理著衣領,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遭人唾棄的第三者一定會後悔的,他保證。 19.旰 Andy發來消息的時候,陳善言正在診所的茶水間里等咖啡。 “Stella,有空嗎?關于米勒,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陳善言擰著眉,Andy這個見面理由讓她無法拒絕。 雖然米勒與程亦山有很多相似點,都是被她中途放棄的心理患者,但在她心里,米勒和程亦山終究是不同的,她與米勒見面時,他只是一個可憐的受害者,盡管米勒如今已經是少年犯。 約定見面的時間是下班後,地點在診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陳善言到的時候,Andy已經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擺著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拿鐵是她的。 “Stella。”Andy站起來,紳士地替她拉開椅子。 咖啡館的音樂換了一首,鋼琴慢悠悠地敲著。 “Stella,有件事我想問你。” Andy放下咖啡杯,杯底踫到碟子,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米勒入獄後,你在辦公室收到一封信,當時你看起來很害怕。” 陳善言的手指在桌布下收緊了,眼神防備。 “助理看到的。”Andy連忙補充,“她告訴我,那封信印著的郵戳來自監獄,而你的臉色很差,擔心你遇到什麼麻煩。” 這是謊話,但Andy認為這是有必要的,他總不能直說是在監控看到的,這會毀了他精心維護多年的“友情”。 陳善言想起助理,是剛畢業的小姑娘,比Felix也就早來幾個月,總是低著頭,像只鵪鶉,可為人細心,她確實可能在走廊里看見什麼,然後告訴Andy。 畢竟診所主要的負責人是Andy,不是她,Andy的解釋也算合理。 “那封信,是米勒寄來的?” Andy手肘撐在桌上,向前傾了半寸,眼楮里有恰到好處的關切,可陳善言總是能將這份關切中視為做戲,事後再勸自己是多想。 “嗯,是米勒寄來的。” 得到肯定答復,Andy反而不急了,慢悠悠問道,“他寫了什麼?” “沒什麼特殊的,都是一些正常的內容。”陳善言選擇隱瞞。 “正常的內容會讓你害怕?” 他又變成了平時開玩笑的模樣,熟悉的別扭感在她心中愈發強烈。 “Stella,你還記得哈克尼嗎?” 果然,他總是這樣。 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他都會用這種“關心”的語氣,將她拉回去。 她想說自己不記得了,但不可否認的是,那封印著監獄管理局郵戳的信確實讓她害怕了。 她想起了那些厚得像遺書的信,以及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狽。 這些Andy都知道,他是唯一一個陪她走過那段日子的人。 他收留了她,幫她創辦診所,在她失眠的夜晚遞給她香煙和紅酒。 他什麼都知道,所以她不能否認,因為那是謊話,而他听得出來。 “那封信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Andy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靠回椅背,“哈克尼的事,Felix知道嗎?” 這個問題很突兀,將米勒的信和哈克尼扯上關系的行為很輕率,也很莽撞,但Andy已經等不及了。 他已經在查Felix了,無論是履歷、學歷還是前一份工作的記錄,所有能拿到的東西,可那該死的背景調查需要時間,但他等不了調查結果了。 Andy每一秒鐘都瘋狂想利用特權開除Felix,可那毫無疑問會惹怒陳善言,這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同樣無法容忍自己的焦慮和旰蓿 匭肴盟 潰 退登櫚哪腥艘歡ㄓ形侍猓 吶倫約夯姑揮兄キ蕁 陳善言抬起頭,她大概能猜到他想說什麼,表情嚴肅,“你想說什麼?” “你收到信之後,Felix就出現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這也是助理告訴你的嗎?”陳善言反問道。 “別緊張,Stella。”Andy笑了一下,聳了聳肩,“我只是認為你應該小心一點,米勒的案子已經夠麻煩了,我不想你再被卷進什麼不好的事情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言辭懇切。 “你已經走出來了,Stella。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不管那個人是誰,再將你重新拉回去。” 這句話說得太“真誠”了,“真誠”到讓陳善言覺得惡心。 Andy說得並非謊話,他是真的不想她回到泥潭里,因為他需要她在這里,在現在這個位置里,永遠感激他,永遠記得只有他理解她。 這就是陳善言最不能忍受Andy的一點。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還是在她宣布婚訊後,強硬將米勒這個未成年患者塞給她,這樣的伎倆他從不厭煩,一次一次用這種方式提醒她那段過去。 陳善言不確信Andy故意提及Felix,是否是在暗示她和Felix的關系,總之她早已經看透了Andy,他不願退居到朋友的位置,可做追求者又遠遠不夠坦誠。 這場見面交談突如其來,結束得同樣匆忙,Andy總能用最簡單的話語勾起她最不好的回憶,這也是她抗拒與他單獨見面的原因。 正如此刻,陳善言開始控制不住地回想那天下午,自己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以為自己看到了程亦山。 然後Felix出現了,他叫她“Stella”,將她拉出幻覺。 “你收到信之後,Felix就出現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Andy說的每一個字都讓她不舒服,不是因為他說錯了,是因為他說得讓她無法反駁。 Felix出現得太巧合了。 只是一瞬間,Andy的話像一片羽毛落下,漣漪在平靜的水面格外矚目。 她只能提醒著自己︰不是所有巧合都是陰謀。 “Stella。” 辦公室里,陳善言抬起頭,Felix站在她面前,俯身將一份檔案放在她手邊,他今天穿的是灰色羊毛衫,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淺瞳擔憂地望著她。 那是和Andy做作虛偽完全不同的真切關心。 “Stella,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陳善言笑著搖搖頭,“沒什麼。” 說完,她一愣,抬眸打量著他的臉色,Felix果斷拿起遙控關閉了百葉窗,繞過辦公桌站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Stella,還記得你做的那個夢嗎?” Felix依靠著桌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輕輕摩挲著。 “那條蛇,它還在纏著你嗎?” 她開始遲疑,垂眸猶豫,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他的眼神停留在那處皮膚上,他還記得舔舐她身體時的味道。 他垂了一下眼,又抬起來。 “Stella?” 陳善言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Felix打斷了她,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 “Stella,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想告訴我,但沒關系,如果你願意說,我永遠都會听。” 這遠比任何情話都讓她更心動。 陳善言想,她或許該給自己一個宣泄口,也給溫柔的Felix一個傾听的機會。 “那條蛇讓我想起我曾經的一個病人。” 她感覺到他攥緊了她的手指,陳善言將其歸于急切的關心。 “他讓你害怕?” 他清楚感受到自己在詢問時聲線的顫抖,蠢笨如豬的Andy對她說了一些話,她忍不住懷疑,但一邊又控制不住地靠近他相信他,這太可愛了,難道不是嗎?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下流,流連于她的腿間。 她今天穿的是褲子,可這無法消減半分他的欲望,相反,她的膝蓋並攏著,褲子的布料在腿根繃緊,勾勒出大腿內側的線條。 柔軟溫熱的腿肉在夾緊時會把他裹得發疼。 “嗯。” 坦然面對恐懼時,她的脈搏變得很快,像做愛時那樣緊張。 他要遠離這張桌子。 沒人知道他有多麼想將她壓在這張桌子上,所以褲子還是有些礙事。 他不應該給她穿衣服的。 以後他不會再讓她穿衣服。 他已經很硬了,只能單膝跪在她身旁,以此掩飾腿間蓬勃的欲望。 “現在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她的下唇有一道淺淺的齒痕,是她自己剛剛咬出來的。 這不是個好習慣,需要矯正。 “現在不怕了。” 這不是真話,但她想讓它變成真的。 陳善言低頭和Felix對視,Felix看著她,嘴角勾起,忽然輕笑。 “那就好。” 顯而易見,她在說謊。 “Felix。” 她俯身靠近他,親吻他的嘴角。 “謝謝你。” 他的膝蓋分開些許,褲子繃得很緊,手指從她手腕滑到指尖,扣進她的指縫,十指交纏。 “Stella,我會一直陪著你。” 不死不休。 不,應該是永生永世。 他靠近她,卻只是回吻,捧在她臉頰的手指微顫。 他好想做愛。 但現在不行,某個該死的東西還在偷看,他把這筆賬算在Andy頭上。 唇齒咀嚼著Andy這個名字,像是要將Andy活生生咬碎。 懦弱的膽小鬼,只會躲在屏幕後偷看。 Felix抱緊了陳善言,將她按在懷里,想到那雙眼楮曾經在她身上流連,他的胃里就翻涌起一陣惡心。 他一定要挖出那雙眼珠。 惡心的偷窺者。 下賤的玩意兒。 20.抱怨 Felix和程亦山的區別是什麼呢? 程亦山最近不止一次思考這個問題,最終在Andy身上找到答案。 他當然非常想挖出這惡心東西的眼楮,但又覺得這太便宜Andy了,在自己瘋狂尋找陳善言的十年里,竟然有人能輕松窺視他想到發瘋的人。 這太不公平了。 Andy絕不能死的那麼容易。 陳善言發現Andy開始每天出現在診所,從早到晚,坐在對面的辦公室里,她起初沒在意,Andy是合伙人,出現在診所天經地義,盡管他之前經常出差,一個月有半個月不在倫敦,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簽幾份文件,和她說幾句話,又走了。 陳善言習慣了他的缺席,就像習慣了倫敦的雨,有時候下,有時候不下,但總之不影響她撐傘走路。 可現在他每天都在,理由是“米勒案子的輿論還沒完全過去,我得盯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就坐在她辦公室里,端著咖啡,目光從杯沿上,似有若無落在她身上,陳善言對Andy的存在感到不舒服。 她不喜歡他侵入式一日參次進入她辦公室的行為。 陳善言真想把門關上,她已經受夠了Andy假裝熟稔的行為,然而她只是假裝微笑。 Andy不總是安靜的,他面前攤開文件不過是為了裝模作樣。 “Felix,庫房那批新到的文件櫃需要整理,麻煩你去看一下。” 庫房需要整理,耗材需要清點,家具需要搬動。理由永遠合理︰行政忙不過來,雜務工請了假。 Andy每一次都笑著說“這是最後一次”,Felix每次都說“好”,體面溫和,不抱怨。 他將文件箱從走廊這頭搬到那頭,脊背挺直,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的筋脈因為用力而凸起。 陳善言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緊緊攥著筆,她不是傻子,這些雜事根本不是Felix的職責範圍。 她從辦公室走出來,接過Felix手里的文件箱,然後轉頭對Andy說,“這些讓雜務工做就行。” 語氣還算平穩冷靜,但Felix听得出來,她在生氣。 Andy笑著說“雜務工請假了,Felix醫生主動說幫忙”,態度隨意得像對一個實習生。 “你不能總是使喚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去搬箱子,Andy。” 她的怒意再也不加掩飾,Andy一怔,“Stella……” 陳善言搬著箱子,頭也不回地離開,“Andy,如果有人總是缺席,我就要考慮換一個人了。” Felix搬著另一個箱子,跟在她身旁,目光從陳善言臉上滑過,她嘴角抿著,下巴繃得很緊。 像一只護崽的母貓,他差點笑出來。 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保護他,她或許只是覺得Andy的行為不合理。 每當Andy讓他做什麼,她就會出現,把那些不屬于他的工作重新分配出去,而Andy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他很難再偽裝下去。 陳善言的辦公室一旦空了,Andy就開始在診所里“巡邏”,雜物間、休息室、茶水間,房間的門都被他推開又關上,每一次推門的力度都比上一次大一點。 他的身影在走廊里來回穿梭,讓Felix想起十二年前在矯正所里,那些獄警也是這樣走路,來回踱步,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雖然那些人最後都死了。 午休時間,陳善言靠在窗邊躲著Andy抽煙,她望著樓下的停車場,一輛黑色SUV車停在角落里。 “Stella?” 陳善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輛車後,Felix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開衫外套,扣子扣得整齊,V領露出一截內搭襯衫的白色,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 標準的nerd裝扮也能被他穿得如此出眾,陳善言看得恍神,“你怎麼在這里?” “躲人。”他嘴角揚起細微的弧度。 陳善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這是幾天來她第一次笑。 “我也是。” Felix手里提著外賣袋向她走來,指了指角落里的一輛車,他看著她微笑著,那雙淺色的瞳孔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得透明,像玻璃珠子。 “我的車在那里,要不要去那邊吃?” 車里比外面暖和,Felix把座椅調到一個舒服的角度,他們坐在後座,外賣袋放在前面的扶手箱上。 午餐是參明治,便利店買的咖啡,陳善言坐在座位上,陽光從半開的車窗上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我已經讓助理重新招聘雜務工了。”她咬了一口參明治,嚼了兩下,咽下去,“你不要再听Andy的,你又不是雜務工。” “我是新人。”Felix語氣像在開玩笑。 陳善言轉過頭看他一如往常溫順的模樣,簡直和Andy形成鮮明對比,怒氣撐滿了胸口,她否定道,“你不是。” Felix抬起頭看著她,車內空間有限,足以讓他听見她的呼吸,有些紊亂急促。 她眉頭皺著,開始抱怨Andy。 “他最近很奇怪,以前他不這樣。”至少不會做出用特權為難別人的行為。 Felix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安靜地等她說下去,他一點都不好奇那團惡心東西過去是怎樣的,但他喜歡听陳善言替他抱不平。 那團惡心的東西容忍度低的可笑,用幼稚的行為向他施壓︰這是我的地盤,你離她遠點。 愚蠢。 陳善言還在說,說無處不在的Andy有點讓她喘不上氣,她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憋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 “Andy其實很——” 她戛然而止。 Felix一直看著她,那個詞停在她嘴邊,她的臉上有一種很微妙的表情,是心虛,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因為她想說“虛偽”,但她說不出口。 陳善言覺得自己是在背後說別人壞話,這不像一個成熟的上司該做的事,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移開視線,逃避似的看向車外。 “沒什麼,他可能最近太緊張了。” Felix太清楚她為什麼停住,她不想在他面前過早暴露自己“不成熟”的一面,不想讓他覺得她是個愛抱怨的人。 他覺得好笑,她以為他在乎這個。 她竟然以為他會被“愛抱怨的陳善言”勸退,她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的就是這個,只要是從她嘴里說出的話,都是他渴求的。 但沒關系,她會說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耐心,一份不會背叛她的安全感。 而這些,他都會給她。 “Stella。”他笑著叫她的名字。 陳善言轉過頭看他,他靠在座背上,那雙淺色眼底漾起笑意。 “我喜歡听你說話,說什麼都行。” 他何止是喜歡,簡直是迷戀,她在說了一半之後突然閉嘴,然後羞赧臉紅的那個瞬間。 陳善言又開始心動,她太久沒有傾訴過了,陸昭明永遠在忙案子,Andy時常讓她窒息,拒人千里之外的自己更沒有朋友,現在只有Felix。 她只有Felix。 “Andy這個人……” 她听見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嘴中吐出,“很虛偽,他總是一副什麼都為別人考慮的樣子,但其實……” 做出這種被大多數人唾棄的行為還是有些超出她負荷,陳善言手指在膝蓋上收緊,“算了,我不該說這些。”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她听見Felix輕輕笑了一聲。 陳善言皺眉,“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搖著頭,卻又忍俊不禁,“Stella,你知不知道你抱怨別人的時候——” “我沒有抱怨。”她急切地打斷他。 “好,你沒有。” 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像哄小孩,陳善言瞪了他一眼,但胸口暖洋洋的。 “我只是覺得……” 這一次陳善言不再掙扎,任由那些話從嘴里流出來。 “Andy最近做事情太過分了,你是醫生,又不是雜務工,結果他讓你去搬文件櫃、簽收快遞、修咖啡機,這些事情根本不是你該做的。” 說到這里,她就忍不住生氣,“我今天讓雜務工去做了,他不知道,他以為是你做的,還跑去雜物間找你。” Felix專注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他跑去雜物間找我?” 她在時時刻刻關注他。 “我看見他了。” 陳善言低下頭,未曾發覺他俯身靠近。 “Stella。” “嗯?” 陳善言下意識應著他,卻看到他正朝傾身靠近她,她被迫貼上車窗玻璃。 “Felix——” 他吻住了她,她喉嚨吞咽一下,並沒有推開他。 Felix的手指踫著她的下頜,輕輕托住,拇指在她顴骨下方畫了一個極小的弧。 陳善言閉上眼楮,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他的袖口,指腹下面是布料的紋理,再下面是他的脈搏。 他吻得更深了一點,舌尖抵開她的唇縫,踫到她的牙齒,她微微張開嘴讓他進來。 她不受控地松開他的袖口,手指往上移,踫到他的手臂和肩膀,最後摟緊他的脖子。 車里的溫度在升高,他伸出另一只手從她腰側滑進去,掌心貼著她的皮膚,她的腰很細,能感覺到她的肋骨在皮膚下面,隨著呼吸起伏。 陳善言在他嘴唇下面叫了一聲“Felix”,聲音碎成一片。 他“嗯”了一聲,沒有停下來,撫摸她下頜的手滑到耳後,然後摸進她的頭發里,指腹摩挲著她的頭皮,帶起一陣細密的酥麻。 她向後躲著那陣癢意,他貼著她的嘴角,溫熱呼吸打在她臉上。 “Stella。” 陳善言緩緩睜開眼,他的嘴唇上留下了她的口紅,有點洇開了,她用手指擦掉那點顏色。 Felix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吻,“別擔心,Andy找不到我們。” 陳善言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沒人發現他們的關系,更不會知道他們在這輛車里密會,他們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Andy不會找到這里來。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種奇怪的快意,她的膝蓋在座椅上蹭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轉向他,軟得像一攤被太陽曬化的黃油。 Felix收緊扣在她腰上的手,撩起眼皮,視線穿過車窗。 Andy站在那里。 可是他敢過來嗎?他能承受陳善言埋怨的眼神嗎?毫無疑問,他不敢。 程亦山將陳善言往懷里按了一點。 扶手箱的手機響起來。 他的脊背比剛才挺直了一點,嘴唇從她耳後移開,回到她嘴角。 “Stella,別走。” 他重新吻住她,力度比剛才大了一點,手指從她腰側滑到小腹輕輕按了一下。 陳善言悶哼了一聲,身體傾倒下來。 手機在他們交迭中被踢倒,掉在座椅下,屏幕亮起一個名字——陸昭明。 21.偷情H 那通電話很快就滅了。 這在陳善言的預料之中,陸昭明沒有耐心等別人接通電話。 她重新投入Felix的懷抱,他的嘴唇貼在她耳後,一下一下地蹭,迷糊中,她好像听到了陸昭明的聲音。 “Andy!這邊!” 這不是幻听,陳善言倏地睜開眼,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Felix,等一下……” 他重新問住了她,沒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舌尖強硬抵開她的唇縫,塞滿她的口腔。 “唔……不……” 他們還在外面。 陸昭明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正從停車場另一頭走過來,他掛了電話,朝Andy招了招手。 Andy手機舉在耳邊,瞥了一眼不遠處的SUV,表情僵硬。 “你怎麼來了?” Andy的聲音從車外傳進來,隔著一層玻璃,悶悶的。 “你讓我查的那個東西,有結果了。” 陸昭明的聲音越來越近,“正好路過,順便看看Stella。” 陳善言的心髒猛地縮了一下,Felix的手指已經從她腰側滑下去,探進她已經濕透的腿心。 “唔,Felix,不行……” 她的悶哼又被他吞進嘴里,他的手指毫無預兆地直接插進兩根,長驅直入插入最深處,掌根抵著她的陰蒂,感受著她在他的掌心里痙攣。 車外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封信的筆跡分析我帶來了,不過說真的,我覺得你想多了,那就是一個少年犯的胡言亂語,能有什麼問題?” 陳善言緊張得快要流淚,但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誠實,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外面站著她的未婚夫,她應該推開Felix。 可她的雙腿在往外分,把自己往他手心里送,陰道不斷收縮,一下下貪婪地吮吸著他的指節。 “Stella今天在診所嗎?” “應該在。”Andy余光瞥過那輛車,喉結滾動一下,聲音發緊,“她中午出去了,現在可能還沒回來。” 他勾住絲襪邊緣,往下拉到大腿中間,然後她听到拉鏈拉開的聲音,那根東西從內褲里彈出來,直直地豎著,頂端泛著水光。 陳善言不可置信地睜開眼,Felix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手指扣住她的腰,將她從座椅上提起來,翻了個面。 她的臉埋進座椅里,膝蓋跪在皮面上,裙擺被推上去堆在腰後,她心跳快得不像話,耳朵里全是血液沖撞的聲音。 “Felix,別在這里——” 他沒有回答,更沒有停下,手指按在她腿間,撥開那兩片濕透的花瓣,頂端正抵著她的入口,那溫度燙得她小腹發緊,陳善言急得聲音發抖,“陸昭明……” 又想起他還不知道陸昭明是誰,邊用手推著他,“我的未婚——啊——” 前端撐開她的入口,一寸一寸地推進,被填滿的感覺從陰道口蔓延到整個盆腔,酸脹充實,讓她頭皮發麻。 “啊……” 她的額頭抵在車座上,手指攥緊了座椅的皮革,拼命咬著唇,他的心跳、呼吸,還有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都通過那根連接著他們身體的東西傳過來。 車外是她的未婚夫和合伙人,正交談著她,等待她一起上去,而她卻跪在車里,被另一個男人從後面貫穿。 這個念頭讓她的身體更敏感了,里面緊緊絞著他,Felix額頭抵著她的後頸,故意每一次都抽到最邊緣,再緩慢推進,讓她感受他形狀的每一寸。 前端的弧度刮過她的穴壁,凸起的青筋摩擦著她最敏感的地方,囊袋拍打在她的陰蒂上,發出細微的濕黏聲。 “那我上去等她,好久沒見了,一起吃午飯。” 听著陸昭明的聲音,陳善言渾身僵硬,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他們隨時可能發現這輛車里在發生什麼。 但Felix不在乎,他掐著她的腰,把她往後拉,同時向前挺送,入得比剛才更深。 “嗯——!” 車身劇烈震動一下,穩底盤的SUV都震動起來,可想而知,他們有多麼激烈,多麼目中無人。 Andy額角凸起青筋,他手指攥成拳頭背在身後,他瘋狂想闖進那輛車里,將他們分開。 可他無法容忍陳善言的背叛,卻更無法忍受她的怨恨。 于是他只能裝作不知道,甚至還需要幫忙替她遮掩,替她應付她的未婚夫! 這簡直可笑,Andy第一次如此後悔,十二年前,他就應該把她關起來,這樣也不至于到今天,他連“捉奸”的名義和資格都沒有! 陳善言咬住自己的手指,Felix甚至沒有慢下來,他掐著她的腰,頂到她身體最深處,穴口掉出水液,落在皮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的身體被他撞得往前聳,膝蓋在皮面上滑來滑去,幾乎跪不住,他就扣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原地,不斷插入。 車身晃動隱隱有擴大的趨勢,Andy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昭明,我們先上去吧。” 車外的聲音變得遙遠,SUV開始猛烈晃動起來。 他的手指掐進她腰側的軟肉里,指甲陷進去,留下月牙形的印痕,速度在加快,從有力的撞擊變成密集的頂弄。 “啊啊……” 她無所顧忌地尖叫出來,Felix被她含得受不了,推高她的上衣,手指摸到她的乳房,指腹按在她乳頭上,打著圈揉弄,那一點在她 乳暈中間硬起來,被他指腹的薄繭擦過。 “抱歉Stella,這是我第一次在車里,有點激動。” 這句話成為了他的免責聲明,一向溫和的Felix變得粗魯。 他的膝蓋頂著她的腿彎,迫使她把腿分得更開,整個人往前傾,又被他掐著腰拽回來,重新釘在他的性器上。 “Felix……慢一點……求你了……” 她的話斷斷續續,盡管Andy帶著陸昭明上樓了,可午休期間,隨時都可能有人經過。 這個認知讓她緊張到發抖,穴肉不受控制地收縮,把他絞得更緊。 “你越緊張,夾得越緊。” Felix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一點她從未听過的凶狠,“Stella,你是故意的嗎?” “不是……我沒有……” 她的辯解被一下頂到宮口的深插打斷,手指從頭枕上滑脫,整個人趴在了座椅上,乳房被壓扁在皮革表面,乳頭擦過粗糙的紋路,激得她渾身一顫。 Felix從後面壓上來,一只手撐在她耳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後拉,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心跳隔著皮膚傳過來。 “跪好。”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陳善言撐著發軟的手臂重新跪起來,膝蓋在座椅上蹭了兩下才找到支撐點,她剛擺好姿勢,身後就傳來一聲低笑。 “乖。” 這個字讓她的耳朵燒起來,陳善言也覺得不可思議,她竟然會因為這個字而心動,她的小腹抽了一下。 Felix顯然感覺到了,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喟嘆。 “Stella,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他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重新開始抽送,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再整根沒入,恥骨撞在她臀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在逼仄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陳善言咬著手指,指甲陷進皮膚里,眼淚掉下來了,腰間的束縛一松,他舉起手掌,重重落在她屁股上。 “呃啊——!” 陳善言整個人彈了一下,穴肉瘋狂收縮,把他絞得死緊,臉燒得發燙。 “Stella,舒服嗎?” 他又打了一巴掌,飽滿的臀肉晃起來,留下一個紅印。 陳善言簡直要認不出這是Felix,膝蓋在座椅上打滑,整個人往下墜,他撈住她的腰,把她提起來,同時胯部往前頂,性器在她體內轉了個角度,前端擦過某處敏感點。 “啊啊——不要——” 她小腹抽搐,穴肉痙攣,體內那根肉棒在跳動,變得更硬。 “Stella,你想被發現嗎?” 他俯下身,嘴唇貼著她的耳垂,舌頭像蛇信子,舔舐著她。 他的語氣溫柔,可動作卻很殘忍,她只能跪在那里,被他按著,被他頂弄,被他一寸一寸地佔有。 “Felix……求你了……輕一點……”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糊了一臉,他低頭看著她肩胛骨之間的凹陷,那截白皙的後頸,因為情欲而泛著粉色的皮膚。 他伸出手攥住她堆在腰際的裙擺,往上一扯,布料摩擦過皮膚,從腰際翻到肩胛,又從肩胛翻到頭頂。 她的上半身裸露在空氣里,只有袖子還掛在手臂上,搖搖欲墜。 “Felix——” 她的驚呼被他掐斷,他一只手攥著她的衣服,像攥著韁繩,另一只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攏住了她垂落的乳房。 “Stella,你自己動。” 他忽然停下來,性器還埋在她體內,陳善言茫然地回頭看他,眼楮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 “什麼……” 他拍了拍她的屁股,手掐在她腰上,拇指按著她髂骨的凹陷,微微用力,像是在催促。 陳善言咬著嘴唇,試著扭了一下腰,性器在她體內轉了個角度,擦過穴壁的褶皺,帶起一陣細密的酥麻。 她喘了一聲,然後笨拙地開始前後移動,她的動作很生疏,幅度很小,向前爬去時慢慢抽出那根,向後退去再重新含進去,每一下都把他含到最深處。 他舒服地嘆了口氣,手指在她腰側收緊,像是在鼓勵。 “再快一點。” 陳善言閉上眼楮,加快了速度,體液在抽送中被帶出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 Felix看著她的後背,那截白皙的脊椎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起伏,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一張一合。 他伸出手,指尖沿著脊椎往下滑,從頸窩一直滑到尾骨,她顫了一下,動作沒有停。 “Stella。” 他俯下身,嘴唇貼著她後頸,牙齒輕輕咬住那塊皮膚,舌尖舔過齒痕。 忽然他直起身,近乎粗暴的頂弄,把她往後拉的同時胯部往前送,整根抽出再整根沒入,囊袋拍打在她腿間,發出密集的“啪啪”聲。 “啊啊啊——Felix——太快了——” 她的聲音碎成一片,手指在車窗上打滑,留下一道道水霧的痕跡,她的額頭抵著玻璃,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但身後的撞擊很快又把她的意識撞散。 他把她從車窗上拽回來,重新按在座椅上,從後面壓上來。 “Stella,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緊。”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低沉,沙啞,帶著喘息。 “每次進來的時候,你都在咬我。” 陳善言說不出話,她的眼淚掉在座椅上,和體液混在一起,他突然抽出去,穴里空了一秒,又被完整填滿。 “呃啊……” 她的呻吟卡在喉嚨里,整個人被他釘在原地,他伸出手踫到她穴口。 那里已經被撐得很開了,花瓣腫脹著,沾滿了透明的體液,他的指尖在縫隙間滑動,沾滿了她的液體,然後一根手指硬擠了進去。 “啊啊啊——Felix——不要——” 她的腰弓起來,他的手指在她體內彎曲,撐開已經被性器佔滿的穴壁,摳弄著深處的敏感點。 “太滿了……不要……” 她哭著搖頭,可他的手還在她體內抽動,每一次都帶出“咕嘰”的水聲,和她壓抑的呻吟混在一起。 性器在她體內橫沖直撞,同時他還在強硬往里塞入手指,下體好像要撐裂開,陳善言的身體因為恐懼而瘋狂收縮。 “你夾得更緊了。” Felix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她從未听過的興奮。 陳善言喘著氣,趴在座椅上,她已經沒力氣了,他的手指重新從她腰側滑到身前,探到她腿間,指腹按在那顆硬挺的珠子上。 她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呻吟,他的手指按著那顆珠子,時輕時重,配合著他頂弄的節奏,她的身體在發抖,穴肉在痙攣,眼前開始發白。 “Felix……我要……”她說不完整。 “Stella是想要這個嗎?” 他頂了一下。 “還是這個?” 他的手指在她腿間擰了一下,她的尖叫被他捂在了掌心。 Felix瞥了一眼車外路過的人,“Stella,小聲一點。” 雖然是這麼說著,他猛地撞進去,將她更深地釘在他的陰睫上,同時探進他們交合的地方,指腹按在她的陰蒂上,打著圈揉弄。 陳善言搖著頭,他扣住了她的下頜,把她的臉扳過來,吻住了她,她的眼淚流到他們嘴唇相接的地方。 那輛車的晃動沒有一刻停歇。 Andy听著陸昭明的絮絮叨叨,眼神數次瞥向窗外,他惡意地揣測。 他們一定像路邊的野狗那樣,交合地很爽快吧。 然而他的下體卻因這樣的惡意膨脹起來,Andy故意走快一點,走在陸昭明的前面,以防被發現自己的異常。 陸昭明正慢悠悠走著,參觀著很少到訪的診所,前面的Andy突然停下來。 “昭明,打個電話,給Stella。”Andy咬緊下頜。 他真想知道,他印象中總是理智的陳善言是否還會繼續墮落。 22.電話H 電話再次響起時,他正從後面抵著她,小幅度的頂磨,前端抵著她體內最敏感的那一點,一下一下地碾。 “Felix——”她在他掌心里叫他的名字,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肉睫抽出而後直直插入,他用身體回應了她。 “電話……” 他當然听到了,可他沒有停下的打算,他把她翻了過來,正面朝上。 陳善言雙腿被分開,膝蓋壓到胸口,Felix跪在她腿間,淺色的瞳孔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變得很深。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這惱人的電話,這群煩人的家伙們。 Felix替她接通了電話,貼心地放在她手邊,陳善言意識到他要做什麼的時候,已經晚了。 “Stella?” 電話里,陸昭明在叫她,而身下,Felix嘴唇貼上了她的陰蒂。 她的身體彈了一下,Felix立刻按在她小腹上,把她固定在座位上,舌頭從陰蒂滑下去,舔過她的穴口,那里已經被他的體液和她的體液浸透了,滑膩膩的,他的舌頭插進去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唔……”陳善言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舌頭在她的身體里轉動,深入又細致,舌尖舔過她的穴壁,一圈一圈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一條褶皺都被他舔開,每一寸軟肉都被他嘗過。 “Stella,你能听到嗎?” “嗯……嗯,能…能听到…” 陳善言的手從自己嘴上滑下來,顫抖著拿起了電話,她的大腿夾著他的頭,腳趾蜷縮著,腳背繃成一條弧線。 他的舌頭抽了出來,在她身體外面打轉,舌尖繞著那個已經充血紅腫的小核畫圈,時快時慢,畫完一圈就舔一下,畫完一圈就舔一下。 他的頭發蹭在她大腿內側,很癢。 他舔著她的穴口,那個地方的肉已經很軟了,被他的體液和她自己的水液泡得發脹,舌尖每頂一下,那個地方就凹進去一點,合攏又張開。 陳善言以為他要進來,不自覺放松身體, 他輕笑著,舌尖頂在陰蒂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按一個按鈕。 “Stella,你有在听嗎?” 陸昭明自認自己今天足夠耐心,他可是等了陳善言足足四十分鐘才打的電話,他希望陳善言也能抱有同樣的耐心給他,然後他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陳善言格外不專心。 “嗯…你說……在听…” 陳善言咬著手指仰頭,身體跟著他舔吸的動作彈動,她情不自禁地攥住了他的頭發。 這時候,他把舌頭伸了進來。 粗大的舌頭整個伸進來,舌尖抵著穴壁,像一條滑膩膩的蛇鑽了進來,她的穴肉立刻纏了上去,把他的舌頭絞得緊緊的。 Felix悶哼了一聲,嘴唇貼著她的穴口,鼻尖抵著陰蒂,每一次呼吸都打在那個最敏感的地方。 他的舌頭在里面畫圈,每畫一圈就往外退一點,然後重新插進來,重新畫圈。 她的體液流得到處都是,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她的腿根,然後滑過絲襪邊緣那道淺淺的勒痕上。 陳善言覺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他張開嘴,含著她的穴口,舌頭在里面攪動,嘴唇在外面吸吮,里應外合,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那是什麼聲音?” 陳善言猛地睜開眼,她當然不能說這是Felix正用舌頭舔她的小穴發出的水聲。 “唔……我在洗碗……” Andy的聲音響了起來,“Stella,你回家了嗎?” 陸昭明對Andy的插話行為很不滿,但他同樣也好奇這個答案,于是只是走遠了些,等待著她的答案。 陳善言腦子一團漿糊,甚至沒有分辨出那不是陸昭明的聲音。 “嗯……”她咬著指節。 陸昭明松了口氣,他不會懷疑陳善言,就像陳善言永遠信任自己一樣。 那條舌頭四處摩挲著,最後找到了她的G點。 那里有一小塊粗糙的凸起區域,比周圍的軟肉更敏感,他的舌尖抵在那里,打著圈研磨,每一下都讓她全身發抖。 她的體液流出來,被他舔掉,他急切地吮吸,貪婪地吞咽她的水。 “Felix……夠了……”她將手機拿遠些,用的是氣音。 他按著那塊凸起挺動,快得像某種精密儀器的震動,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發白,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 高潮來得又快又猛,她的陰道在瘋狂收縮,夾住他的舌頭,體液噴出來,濺在他臉上。 他沒有躲避,甚至在她高潮的時候還在繼續舔,她的體液從身體里涌出來,被他接住了。 嘴唇貼著她的穴口,一點一點地吮吸,剛高潮完的身體還在痙攣,他每吸一下,她就彈一下。 陳善言覺得自己快要壞了。 陸昭明今天格外話多,興致勃勃說著什麼。 “對了,剛才Andy說到你們診所新來了個醫生,叫什麼Felix,人怎麼樣?” 陳善言的大腦在那一刻是空白的,Felix在她腿間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她,嘴唇上全是她的體液,在昏暗的光線里發亮 然後他笑了。 “Stella?”陸昭明又喊了一聲。 “挺好的……他人挺好的……” Felix重新低下頭,伸出舌頭,陳善言的聲音在抖。 “認真……負責……很專業……” 她每說一個詞,Felix就舔她一下,幾乎快讓她叫出來。 “那就好。” 陸昭明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我看Andy對他的評價不算高,我還怕你們招到不靠譜的人。” Felix含著她吮吸,時快時慢,陳善言只想掛斷電話,好在陸昭明終于沒有話可以說了。 “如果你累的話,就直接在家里休息,我會給Andy說的。” 陸昭明沒有說自己來到了診所,掛斷了電話,陳善言整個人癱在車座上,她的身體還在發抖。 Felix從她腿間抬起頭,眼楮里有笑意,他學著她的語氣,“挺好的?認真?負責?很專業?” 陳善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已經壓了下來,嘴唇貼上她的,她嘗到了自己的味道,還有他舌頭的溫度。 他吻她的同時,挺腰進入她的體內。 她還在高潮的余韻,陰道還在不自覺地收縮,他就這樣進來了。 身體像被撕裂又填滿,那種酸脹感從陰道口蔓延到她的每一條神經末梢。 “唔——” 她的呻吟被他吞進嘴里,他的舌頭纏著她的,吮吸著,像要吸走她所有的呼吸,陳善言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襯衫。 他的嘴唇從她唇上移開,貼著她的耳垂,“Stella,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她想點頭,但他的腰猛地往前送了一下,她整個人往上一聳,叫了出來。 “啊——” “認真?”他挺動一下。 “負責?”再一下。 “很專業?”又一下。 每一次他重復一個詞,就重重插入一下,用力精準,直直頂在她最深處,她的眼尾滑落生理性眼淚。 “Felix……輕一點……求你了……” 他充耳不聞,又變回剛才粗魯的Felix。 她被翻過來,是剛才的跪趴姿勢,屁股被按著翹起來,陰睫從後面插進來,比剛才更深,內髒都好像被頂移了位。 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固定住她,腰像裝了馬達一樣,速度快到她的身體來不及反應,只能被動地承受,抽送帶出大量的體液,濺在座椅上,囊袋拍打在她的陰蒂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在車廂里回蕩。 陳善言被他撞得往車窗上滑,額頭抵著玻璃,玻璃上全是她呼出的白霧。 模糊中,有兩道身影下樓,來到停車場。 是陸昭明和Andy。 23.排尿H “Felix……等等……” 陳善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每一個字都被他的撞擊,她只好捂住自己的嘴,呻吟變成細碎的嗚咽。 她蜷縮身體,想把自己藏進座椅里,但Felix的手指陷在她腰側,把她固定在這個姿勢上,動彈不得。 “Felix……有人……”她的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帶著哭腔。 Felix吻著她的後頸,呼吸滾燙,下面抽到了最邊緣,只留前端在她身體里,然後撞了進來。 車外,陸昭明走在前面,手里還拿著那個文件袋,另一只手插在褲兜里,步伐很隨意,Andy跟在他身後,目光越過陸昭明的肩膀,落在那輛車上。 車身在微微晃動,幅度不大,但足夠明顯,Andy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 “Stella的車怎麼還在。” 陸昭明忽然停下來,看向停車位里那輛白色轎車。 Andy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來,他當然知道哪輛是陳善言的車,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角落里那輛黑色SUV上,車身又在晃了。 Andy咬著牙,嘗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他已經受夠了,故意提醒著陸昭明,陳善言矛盾的行為。 “Stella不是說她回去了嗎。” 陸昭明果然皺著眉毛,Andy覺得快慰,手指興奮到顫抖。 快點發現吧,他們就在那里,在不知廉恥地車內苟合。 “Stella可能走回去了。” Andy對陸昭明的猜測感到不可思議,只見下一秒陸昭明不悅地打量他,“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接著他自顧自說起,陳善言比起開車更喜歡散步,時常從診所走回家,穿過的小公園是他們經常去的地方,大概二十分鐘。 Andy太陽穴突突跳,這個愚蠢的玩意兒,向他炫耀著自己以為了解的陳善言。 “沒睡好。”Andy笑容幾乎僵硬扭曲。 陸昭明沒有追問,他和Andy認識十幾年了,知道這個人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情緒不好。 實話說,如果不是因為陳善言,他真不想和這目中無人的資本家Andy打交道。 陸昭明繼續往前走,余光處一輛黑車輕微晃動著,他笑容意味深長,走到自己車旁邊,他轉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SUV,又看了一眼Andy。 “你們診所的員工,午休還挺活躍的。”陸昭明的語氣帶著一點揶揄。 眼瞎的東西,那是你未婚妻。 Andy喉間一股血氣,手指攥緊又松開,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可能是吧。” 陸昭明笑了一下,坐進車里,發動引擎,他搖下車窗,朝Andy揮了揮手,然後開車走了。 Andy站在停車場里,等陸昭明駛出停車場,拐上街道,消失在路口的轉角處,然後轉過頭,死死盯著那輛黑色SUV。 車身還在晃。 Felix听到那輛車越來越遠,感受到車後擋風玻璃里傳來的視線,嘴角勾起。 他將陳善言從座椅上撈起來,手臂箍著她的腰,把她從趴伏的姿勢抱起來,讓她跪在座椅上,後背貼著他的胸膛。 陳善言膝蓋陷進皮質的座椅里,身體被他從後面托著,整個人懸在他身上,只有交合的那一處是支點。 被抱起來的瞬間,身體往下墜了一點,陰睫頂到了更深的地方,她悶哼了一聲,額頭差點撞到車頂。 Felix一只手扣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按著她的肩膀,讓她保持跪立的姿勢。 Andy站在車後,從他有限的視角來看,只能看到一片白皙的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微微起伏,脊椎的線條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腰窩,消失在裙擺里,她的長發散在肩膀上,隨著身體的晃動輕輕掃過手臂。 Felix的身體下一刻往前傾去,把她整個人遮住了,不肯再露出更多。 Andy冷笑著,看到Felix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根據動作幅度,大約能猜到他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攏住她的雙乳。 他當然想不管不顧地打開車門,將被撕壞絲襪,跪在座椅上,被野男人插入的陳善言拽起來質問。 但毫無疑問地是,當他做出這個行為的同時,他與陳善言將不再會是“朋友”,而是仇人。 她會恨他,恨他見過她最不堪的一面,恨他不留情面地羞辱她,盡管做錯事的人是她。 她唯一感到抱歉的只有陸昭明,不是毫無地位和身份的Andy。 不過,Andy篤定,恐怕現在沉浸于性愛的陳善言也不見得會對陸昭明懷有多少歉意。 身後礙眼的視線消失不見,Felix緩緩頂入,逐漸推進,陳善言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音,可面朝前方的姿勢讓她沒有安全感,她身體繃緊,死死裹著他。 “Stella,你咬得好緊。”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笑意。 微涼長指從乳頭滑下去,按在她小腹上,用力往下壓,讓她能感受著他在身體里的形狀。 那個位置,那個深度,那個微微上翹的弧度,全都能感覺到。 “Stella覺得,會不會有人看到?” 陳善言身體僵硬,結果車前方的草叢真的動了一下。 她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Felix被她吸得整個人一僵,額頭抵在她肩胛骨上,呼吸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叢。 一只貓從灌木叢里鑽出來,豎著尾巴,慢悠悠地走過停車場。 Felix笑出來,“是貓。” 陳善言還沒緩過氣來,他的指腹撥開花唇,向兩邊敞開。 車內後視鏡里,那根粗長的肉睫在殷紅的穴口里進出,每一次抽出都帶出一層透明的液體,把她的腿根涂得亮晶晶的。 他的陰睫是與長相氣質完全不符的猙獰,充血膨大到近乎發紫,青筋從根部一直延伸到頂端,在龜頭下方鼓起一個結,每次抽出的時候那個結都會卡在穴口,然後再狠狠推進去。 陳善言失神地看著後視鏡里那個畫面,不止一次感嘆,她竟然能容納他。 Felix的捏著陰唇向兩邊扯得更開,讓交合的畫面在後視鏡里更清晰,他看著鏡子里的她,眼楮半睜著,睫毛濕噠噠的。 “它在你里面。” 陳善言閉上了眼楮,但那個畫面已經印在腦子里了,體液從交合的縫隙里擠出來,順著他的囊袋往下淌,滴在座椅上。 診所辦公室的門被狠狠關上,Andy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差點把門板從鉸鏈上扯下來,禁閉地辦公室里,只有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一下,又匆匆走開了。 助理坐在前台,听到那聲響,整個人抖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陳善言發了一條消息。 手機在車里亮了,但沒有人關心。 Felix掐著她的腰,從後面覆上來,胸膛壓著她的後背,將陳善言整個人固定在前扶手箱和自己之間。 車內再次回蕩起肉體拍打聲,陳善言被他撞得往前聳,額頭一下下磕在扶手箱上,她想讓他慢一點,但說不出來,只有呻吟。 她只能徒勞扶著靠背,但在座椅上抓不住任何東西,皮質太滑了,她的指甲在上面刮出白色的痕跡。 他撫摸著她鼓起的小腹,“Stella,你里面好燙。” 一陣尿意襲來,陳善言手指在座椅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Felix撥開被體液浸透的花唇,指腹按在尿道口上,輕輕蹭了一下。 “Felix……不要……那里……” 他的指腹按著那個小孔,打著圈磨,力度不輕不重,剛好讓她難受。 下腹一陣酸脹,那種想尿又尿不出來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想尿?” 陳善言搖頭,可膀胱脹得發酸,小腹一陣陣痙攣,那種飽脹感讓她快要崩潰。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但她的身體不听話,穴肉有頻次地收縮,裹著肉棒,一松一縮。 Felix開始更深地往里面頂,龜頭頂到最深處的時候,他會停一下,找好角度,用微微上翹的前端擠壓膀胱的位置。 陳善言的眼淚掉下來了。 “Felix……求你……不要……” 小腹里的酸脹感越來越強烈,像有什麼東西在里面膨脹,快要溢出來。 他拔出了一點,龜頭退到穴口,然後用龜頭的稜角頂著那個飽脹的位置,猛地戳了一下。 “啊——!” 陳善言叫了出來,聲音尖銳,又立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她身體弓起來,腰腹劇烈痙攣,尿液從尿道口噴出來,一股一股的。 透明的液體在車廂里劃出一道弧線,噴在扶手箱上,濺在座椅上,順著皮質的表面往下淌。 尿液從她腿間流下來,浸透了絲襪,滴在腳墊上,排尿中的身體在一陣一陣地哆嗦。 陳善言甚至有一種解放的感覺,她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停下來了。 但Felix的手指又按了上去,按著她的尿道口微微用力往下壓,把剩下的尿液擠出來。 “啊…夠了……Felix…啊” 陳善言腳背繃直,尿液又出來一點,淅淅瀝瀝地滴在座椅上。 “還有。” 他用指甲輕輕剮蹭了一下那個小孔,想再擠出一點,陳善言哭著搖頭,她的尿道開始發癢,那種酸脹感變成了刺癢,充斥著盆腔,攀止脊椎。 她想讓他停下來,可他掌控著她,壓著她往他手指上送。 “真的……沒有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嘴唇貼著他的下巴,討好似的吻他,舌頭從他的下頜舔到嘴角,像一只討好主人的動物。 Felix自然地含住了她的舌頭,嘴唇裹著她的,舌尖纏著吮吸著,但他的手指還按在她尿道口上,沒有繼續剮蹭。 她在他嘴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不知道是感激還是求饒。 他松開了她的舌頭,嘴唇移到她眼角,吻掉那里的淚珠。 “Stella可以的。” 陳善言眼楮瞪大,身下,他的手指又動了。 嘴唇被含住,哭聲被堵住,變成斷斷續續的呻吟,尿道口被他打著圈磨,那種刺癢後來就是痛苦,夾雜著一絲快感。 她開始扭腰,尿液又出來了一點,緊隨其後的還有淫水,將他的手指浸透了,順著指縫往下淌。 肉睫在她體內挺動起來,龜頭碾過每一寸穴壁,然後抵著那個他已經很熟悉的位置。 “啊……不要……” 他又開始撞向她的膀胱。 她的聲音變了調,尿液和體液混在一起,從交合的縫隙里擠出來。 他玩了好久。 手指按著她的尿道口,打著圈,剮蹭著,擠壓著,直到她的尿液徹底流干了,尿道口紅腫起來,發著燙,稍微一踫她就會激動地抖動一下。 他一邊玩一邊她,她穴里的水都快噴完了。 那些黏膩的液體在座椅上積了一小灘,在車廂里彌漫開一股淫靡的氣味,她全身汗濕,絲襪貼在皮膚上,皺成一團。 車外的光線開始變暗,夕陽從停車場西邊照進來,把車身的影子拉得很長,停車場的車越來越少,一輛接一輛地駛出,拐上街道,消失在夕陽里。 他撞了進來,又深又重,陰睫在她身體里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股滾燙的液體,澆在她的宮頸口,灌滿她的子宮他射了很多,多到從緊緊結合的性器里溢出來。 Felix額頭抵著她的肩膀,急促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停車場傳來腳步聲,還有道別聲。 “明天見。” “嗯,明天見。” 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從診所出來的幾人參參兩兩,最後分別走向自己的車子。 有人從車旁走過,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這不是Felix的車嗎?” 陳善言渾身一僵。 “好像一下午都沒見到他。” 另一道聲音說,“可能早走了吧。” 有一個腳步聲越走越近,朝車窗這邊走來。 他們已經換成女上位的姿勢,陳善言緊張的收緊,Felix被咬得悶哼了一聲,根本抽不動,他趴在她肩側喘息,緩過那股射意。 那個人趴在車窗上,往里看,玻璃單向可視的,但陳善言還是屏住了呼吸。 Felix卻好像十分激動,陰睫在她身體里膨脹,手指摸向她滾燙的陰蒂揉捏,陳善言差點叫出來,死死咬住了手背。 “走吧,別看了,人家車有什麼好看的。” “我就是看看他在不在。”女生嬌嗔道。 “明天不就能看到了。”較為年長的女醫生勸道。 腳步聲遠了,接著是汽車發動的聲音,一輛接一輛汽車駛出停車場,車旁重新安靜下來。 陳善言剛松了一口氣,Felix就動了,他抽出大半,然後猛地撞進來,又快又狠,完全不像射過很多次的人。 她坐在他身上被上下顛著,還沒來得及叫出聲,第二下就來了。 他掐著她的腰,把她往下壓,同時自己挺腰向上,速度越來越快,像停不下來一樣。 “Felix……夠了……” 她已經到極限了。 “Stella…呃…Stella…陳善言” 他明顯也快到了,抱著她使勁插了好幾十下,陰睫在她已經合不攏的穴肉橫沖直撞。 她的雙腿不斷發抖,坐都坐不穩,被他扶起來重新釘在原處。 最後一下,他抵在最深處,抬臀挺腰,深深射入。 滾燙的精液再次澆灌進來,她已經沒有力氣收縮了,只能被動地接受,任由那股熱流填滿她已經被灌得發脹的子宮。 過量的液體從交合處溢出,順著她的腿根往下淌,打濕了已經亂七八糟的皮革座椅。 Felix趴在她胸前,呼吸粗重,陳善言閉著眼楮,身體顫抖。 她遍體吻痕咬痕,乳頭腫脹破了點皮,穴里的嫩肉被磨得發紅,踫一下就疼,穴口散發著被過度使用後的灼燙。 兩人擁抱著,體液交叉在一起,身體像燒過頭的水,往外蒸著熱氣。 停車場徹底空了,最後一輛SUV駛離,尾燈的紅光從車窗上掃過,消失在夜色里。 24.對峙 停車場的車已經走空了,後座一片狼藉,陳善言蜷在副駕駛座上,身上裹著Felix的外套,袖子長出一截,蓋住她手背上的咬痕。 她的絲襪被撕壞了,被隨意扔在袋子里,群體皺得亂七八糟,腿間殘留著黏膩的觸感,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里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流。 Felix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修長的指節在儀表盤的微光泛著冷白,他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鎖骨上有一道她抓出來的紅痕。 她已經沒有力氣自己開車回家,可他沒有急著發動汽車,而是俯身靠近。 “Stella。” 陳善言以為他又想要再做一次,腿間隱隱作痛,身體已經承受不住更多了,她聳著肩膀往後靠著車門。 長指撩起她的裙擺,一股比他體溫還要低的滑膩液體抹在她的腿心,掀起一陣清涼。 “別緊張,Stella,你受傷了,需要涂藥。” 他溫柔地掰開她的雙腿,指尖毫無挑逗之意,認真地涂抹著藥膏,里里外外每一處發燙的地方都沒有遺漏。 陳善言不只一次像現在這樣驚訝于Felix的貼心,他不僅僅是用激烈的肉體交纏滿足她,還永遠有足夠多的愛意來充盈她空虛的內心。 她永遠都不會厭倦與Felix在一起的時光。 陳善言摟住了Felix的肩膀,臉蹭著他堅實的臂膀,她眼底發熱,竟有些想哭。 細致入微的Felix輕易察覺到她的異常,他抽出一只手撫摸著她的頭發和脊背,在她耳邊輕聲安撫,語氣滿含濃濃的愛憐和歉意。 “對不起,Stella,是我的錯,沒有克制好自己。” 陳善言搖著頭,卻平白感到委屈,她埋在他頸窩里默默流著淚,感受著他留在她額頭和臉側的啄吻。 他極力平復著她的不安,語言、動作,和身體的細微踫觸,都彰顯出他對她的繾綣和耐心。 可陳善言知道,自己絕不是因為性事,盡管那確實有點超出她身體的承受範圍,可她是幸福的。 她是想到了陸昭明,他今天來到診所,說“Stella喜歡散步”這句話時,甚至不知道她就在參米之外的車里,體內含著別的男人。 愧疚的情緒延遲到來,瞬間淹沒了所有。 陳善言想要逃避,于是她躲在Felix的懷里,迫使自己放空,不去思考現在和將來。 “Stella,還好嗎?” 陳善言知道Felix絕沒有催促的意思,他關切地看著她,伸手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拂過她裸露的小腿。 “累了嗎?” 陳善言搖頭,與他在一起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適,這甚至讓她無數次起了與他一起逃離這里的想法。 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安詳的寂靜,陳善言懶懶靠在Felix身上,她已經厭煩了,對這副手機。 她真想扔掉,但最後她還是拿起了手機,屏幕上是Andy的名字。 陳善言盯著那兩個字,鈴聲接連不斷,幾乎是上一個電話剛自動掛斷就響起下一個。 Felix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在她耳邊低聲道,“接吧。” 這兩個字仿佛有魔力似的,她的手指有了自己的意識,她接通了電話。 “Stella。” Andy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低沉,沙啞,不像他平時的語氣。 “你在哪?” 開場直白,Andy沒有客套,更沒有那些虛偽的關心。 陳善言猶豫了一下,“停車場。” 沉寂大概了幾秒,然後Andy說,“上來,我有話跟你說。” 這並非詢問,而是命令。 陳善言的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下意識看向Felix,似乎是想從他那里得到解決辦法。 但她清楚,自己不能總是依賴Felix。 “今天太晚了,要不明天……” “Stella。” Andy毫不紳士地打斷了她的試探,每個字都像擠出來一樣,能听到牙齒磨合的聲音。 “你現在上來,我不想在電話里說。” 他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陳善言握著手機,手指發涼,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她還披著Felix的外套,里面的衣服皺得不成樣子。 她不可能這樣去見Andy,可如果她現在不上去,Andy就會下來,直接在停車場里交談,她太了解他了。 Andy是個很絕情的人,他一旦生氣,便不會給人留情面。 “我陪你去。”Felix已經解開了安全帶。 “我自己去。”陳善言搖頭,Andy本就無故針對他,她不想再牽連他。 “你穿的是我的外套,Stella打算怎麼解釋?” 陳善言答不上來,Felix俯身又一次吻著她的額頭,“Stella,我陪你。” 走廊的燈只開了一排,Felix牽著她的手走過那昏黃的燈光,辦公室大多數都關著門,只有她的辦公室門沒關緊,光從里面泄出來。 陳善言推開門,看見了Andy,他坐在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態松弛。 但他的狀態有些不對,領帶松開,襯衫領口敞著,頭發垂在額前,眼楮里全是血絲。 陳善言見過Andy很多種樣子,唯獨沒見過他這麼不體面的模樣。 Felix停在門一側,被百葉窗遮擋,Andy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你穿的是誰的衣服?”他坐在座位上,語氣近乎是質問。 陳善言沒有回答,Andy對這個問題格外執著,“Stella,我問你,你穿的是誰的衣服。” “Andy,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她覺得疲憊。 “Stella,你真的要我直說嗎,你真想听嗎?” Andy聲音開始發抖,臉上的笑容可謂是惡意滿滿,意味深長地譏諷著她。 “Andy。”她沉下聲,想像往常每一次那樣警告他。 “Stella,你今天下午去哪了?是和Felix在車里做愛嗎?” 陳善言的驚訝只有幾秒,又很快調整過來,不好的預感持續了太久,在診所成為她和Felix“偷情地”後,她似乎早就做好了被他發現的心理準備。 她的默認仿佛刺激到他。 “說話啊!否認啊!推卸責任也好,說都是那個不知廉恥的賤人勾引你!” Andy大聲吼道,死死盯著她。 陳善言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Andy,是我不知羞恥。” 不只是Andy僵住,余光里,Felix同樣也是一怔,目光落在她身上。 陳善言深呼一口氣,是她默許Felix一次次靠近,放任禁忌關系愈演愈烈,她不能不負責任地將這些責任全部推卸給Felix。 “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Andy聲音忽然拔高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 “Stella,我認識你十二年!我將你從哈克尼帶回,我陪你熬過那些晚上,甚至是!” Andy下頜繃得死緊,雙目赤紅,從齒縫間擠出下一句話 ,“甚至是幫你尋找伴侶……事業、愛情,我哪一樣沒有給你,為什麼?!” “Andy,這些我一直都很感激——” “感激?” Andy笑了一下,笑容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扭曲,陳善言嘗試放輕聲音,斟酌用詞不去刺激他。 “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缺,可能也不需要感激,但是對不起,Andy,我只能給你這些。”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Andy胸口,他整個人僵住了,全身顫抖起來,發尾都在抖。 他看著她,眼楮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是絕望。 “Stella,你永遠都無法理解,這麼多年,我看著你與陸昭明將就,是帶著怎樣的期盼和急切等候,看到你和Felix……又是怎樣的痛苦。” Andy跌坐在座椅上,將臉埋在掌心里,肩膀抖動著,哽咽哭泣。 陳善言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認識了十二年的男人流淚,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同情他,還有內疚。 “Andy。”她的聲音也哽咽起來,“對不起,Andy,我從來沒有——” “別說。”Andy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求你,別說。” 陳善言捂住嘴,吞下即將脫口而出的哽咽,她後退著,不斷道歉,“對不起,Andy,對不起……” “Stella。”他叫住了她。“你愛他嗎?” 他渴望一個否定的答案,他希望Felix是下一個陸昭明。 門外,原本倚靠在牆邊的男人慢慢挺直了脊背,垂在身側的手蜷起,眼神希冀又執著地望向背對著的陳善言。 陳善言沒有立刻回答。 Felix等得心焦,她為什麼不說愛他呢?難道她不愛他嗎?他不夠年輕、不夠體貼還是不夠好看呢? 指甲掐進掌心,Felix表情猙獰起來,他突然意識到,陳善言從未說過愛他,這意味著,她直到現在可能也沒有愛過他。 這個猜測和可能讓他怒氣橫生,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毀掉什麼。 他應該停止繼續給她“糖果”,他會沖進這間辦公室,殺死礙眼的Andy,然後將她帶回哈克尼,如果她不說愛他,甚至是哪怕有一刻的猶豫。 他保證,自己絕對會將陸昭明也帶到她面前,千刀萬剮,凌遲放血,用盡所有手段折磨他。 那時候,她會立刻說愛他嗎? 陳善言能感受到兩道熾熱的視線同時看著她,她抿著唇,然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很喜歡Felix,我們不會分開,至少現在不會。” 十二年前,她曾從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嘴里听了幾千遍幾萬遍的愛語,“愛”這個字對她來說太沉重了。 所以她從不輕易言說愛意,盡管如此,這句話比任何誓言都更讓Andy絕望,因為她的語氣是篤定的。 Andy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肩膀塌下去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樣。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走廊里傳來一點聲響,是鞋子在地板上輕輕剮蹭出的聲音,Felix故意弄出來的。 她說的是喜歡,而非愛,這兩個東西是不同的,她總有一天會再次離他而去。 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氣了,所以他需要有人替陳善言承受他的惡意。 “什麼聲音?” Felix走出陰影,站在燈光下,Andy怔愣一瞬,接著不可置信地瞪大爬滿血絲的雙眼,看向陳善言。 “Stella!與我見面,你竟然容許第參者偷听!”Andy痛心疾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背叛,仿佛他才是她的正牌男友。 然而他只不過是個卑鄙的臭蟲。 Andy沒有錯過Felix眼中的輕蔑,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輪子碾過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陳善言想要解釋什麼,Andy將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 文件散落,咖啡杯碎了一地,一個小巧的黑色物品從桌面上掉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辦公室重新歸于安靜,陳善言低頭,撿起了那個黑東西,鏡頭朝上,連接線還掛在桌沿上,晃來晃去。 看清那是什麼後,陳善言尖叫一聲扔在地上,她驚駭後退,被Felix扶住肩膀支撐住身體。 陳善言盯著地上的攝像頭,厲聲質問著Andy,“這是什麼?Andy,這是什麼?” Andy看到那個攝像頭的時候,臉色變得蒼白,他監視器安裝的位置不是這里,為什麼突然移位了。 “Stella,我可以解釋——” “是你做的?”陳善言瞪大了眼楮,“你竟然在我的辦公室里安裝攝像頭?” Andy繞過辦公桌,急切朝她走過來,乞求般,“那是因為你從來不看我。你看陸昭明,看那個連你喝什麼咖啡都不知道的蠢貨,次數都比看我多。” “Andy。” 陳善言已經听不下去令人作嘔的話語,她強硬打斷了他,“你裝監控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會怎麼樣?” “我沒有想過。”他聲音急切,“我本不會讓你發現,而且我會保護你,我會照顧你,我會……” “你會什麼?” 陳善言看著他,“你會像這十年一樣,每次我和陸昭明有矛盾,就在旁邊‘關心’我?還是會像之前一樣,用米勒的案子做借口,把我叫到咖啡館,然後提醒我哈克尼的事?” Andy的唇瓣抖動起來。 “Andy,這是監視,不是關心,你沒有資格這麼做,你每天坐在屏幕後面監視我,從來沒有問過——” “我問過!” Andy吼出來,“我問過你幸不幸福,你記得嗎?在餐廳,我問過你,你都不用回答,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表情,我就能立刻帶你離開,隨便你想去哪兒都行,可你從來不給我任何反應。”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底有淚光閃動。 “Stella,你說我沒有資格,那你告訴我,Felix有什麼資格?他認識你幾個月,他了解你什麼?他知道……” “他知道我害怕什麼。” 這句話讓Andy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陳善言看著他,眼眶泛紅,但沒有哭。 Felix會在深夜傾听她的噩夢,傾盡一切為她拂去恐懼。 “Andy,你明知道任何信都可能讓我感到害怕,卻還是選擇用米勒的信件做借口,把它當成接近我的理由試探我,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麼。” 陳善言語氣冰冷,“你只是把你覺得‘適合’我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我面前,你剛才說陸昭明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咖啡,難道你就知道嗎?” 她移開視線,已經不願再多看Andy一眼。 “十二年前,我從哈克尼逃離,你遞給我的第一杯咖啡就是拿鐵,可我當時太累了,沒有力氣說‘我不喜歡’,然後你就以為我喜歡了這麼多年。”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幾乎沒有起伏。 “你沒有愛過我,Andy,你只是愛一個你想象中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