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宮 (出軌 H)》 還記得 夏緋看見周時走進來的時候,已經和密友卡卡喝了三輪酒,醉意上頭世界朦朧。 其實她們五分鐘前剛結束的初戀話題里,周時剛以代號184的形式出現過。 她固執地把周時歸為自己的初戀,侃侃從和他的初次見面,聊到最後的無疾而終。 卡卡做出總結陳詞︰沒想到你丫內心戲這麼足,什麼年頭了還搞暗戀這一套,有照片沒,我看看。 她已經有好幾年沒在微信上搜索過周時的名字,輸完後發現查無此人,愣了一秒才想起來自己早就刪掉了他的備注,那時候她確實抗拒過自己一遍遍查看他的朋友圈。 手比腦子快,刪掉搜索框的名字,輸入微信號,她後知後覺自己竟然還記得。 周時的賬號跳了出來,很明顯的情侶頭像。 心里刺了一下,自己都覺得好笑。 手機被卡卡搶了過去。嘖,朋友圈三天可見,什麼都看不著麼。 她哦了一聲,拿回手機鎖了屏,又喝了半杯酒,才挽尊似地吞吐道︰暗戀不就戀的個感覺麼,其實我都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 但她竟然還記得。 這是她看見周時後的第一個念頭。 她明明臉盲癥那麼嚴重,又長久未曾復習過他的長相,但一見面,竟然還是能認出來。 184的個子很顯眼,又是體育特長生,她當年第一眼心動的,就是他的挺拔。頭發又留長了些,向後露出額頭,沒戴眼鏡,胡亂掃了眼,坐到了她前面的座位上。 就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周時留給她一個背影。 他當然沒認出她。她懷疑,就算自己跳到他前面做自我介紹,嗨你好我是夏緋大二那年我們一起出去旅行過,他也未必能一下子想起她。 她把剩下那半杯酒一飲而盡,舌根酸酸的。 剛剛是怎麼和卡卡說的兩個人最後一面來著? 是畢業典禮上,偌大的體育館,她的學院在內場,管理學院在上面的看台。她仰著脖子用力去看,終于在所有人起立的時候看見個挺拔的高個子,隔得太遠她甚至不能確定是他,但還是固執地把這歸為兩個人的最後一面。 她確實從來就是個這麼固執的人。 雖然她當時已經有了男朋友,她名義上真正的初戀及現任。 你跟羅文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還在冷戰嗎? 卡卡問得不咸不淡,顯然已對他們的冷戰感到稀松平常。 嗯,他這幾天出差,正好都冷靜下。 她還在看著周時的背影,他是一個人過來的嗎?還是在等朋友?女朋友? 你倆這還需要冷靜?再冷就凍上了。頓了下,卡卡放緩語氣︰那他也沒聯系你? 沒,不過下季度的房租打給我了。 卡卡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你們到底是情侶還是室友?這都在一起幾年了。 快四年了。明明不是個問句,她還是回答了。 畢業也快四年,是她和周時分別的時間,說分別並不準確,只是她一個人的告別,模糊的告別。 你倆可真有意思。卡卡再次總結陳詞。我出去抽口煙,你去不去? 她搖頭,拿起酒杯仰頭,才發現已經空了。 酒吧響著首粵語歌,男歌手唱得深情︰何解,何解初初都是漂亮∼ 她剛進大學的時候有陣痴迷TVB,特意加了粵語社團。 每周社團會組織教學,像是回到小學一年級,一幫人在小房間里大聲跟讀可樂雪碧檸檬茶。 後來教學就辦了兩次,社長戀愛了,社團形同解散。 第二年認識周時的時候,她才知道他是粵語社團的副社長。 兩個人互掃微信,她驚訝地發現有共同群聊,還不止一個。點進長久沉寂的粵語社,他群昵稱顯示副社長-周時,她隱約想起,社團線上還比較活躍的時候,有個男生會在群里發語音教學,她還挺不要臉地回復過,聲音真好听耳朵懷孕了。 她當時臉上有點燥,希望周時不會認出來自己是之前那個迷妹。 周時確實沒說什麼,只對她晃了晃手機,我改備注了,電影學院夏緋。 她把卡卡剩下的半杯酒拿過來一飲而盡。 那個背影正低頭看手機。 他的微信通訊錄里,自己的備注是不是還是,電影學院夏緋,刷朋友圈看到她時,是不是一順手就劃了下去,偶爾有幾個內容引起注意的時候,可能也要認真想下,這個人是誰。 她拿出手機點進自己的朋友圈,認真檢閱自己半年可見里發了些什麼內容。 基本都是工作相關的,跟了幾個劇組,拍了什麼片子,偶爾有幾張劇照露了臉,也是精挑細選後比較好看的。 她這幾年其實變化挺大。 剛認識周時的時候,她還是個灰頭土臉的丑小鴨。 一起旅行的同學里有個頂漂亮的,每天出門前會化精致的妝,而她在旁邊連化妝品品牌的名字都不認識幾個,扎著最丑的馬尾,套著最丑的黑色羽絨服,旅行合照里一對比,全是不忍直視。 後來她把合照都刪了,只留了那次旅行的風景照,每次看見的時候,會想起風景旁邊有她和周時。 像是只存在她記憶里的兩人合照。 她點開相機自拍,補了補口紅,慶幸出門前化了個淡妝,慶幸上禮拜染的發色還正漂亮。 又安慰自己,周時認不出來她,情有可原。 雖然她剛染完色的時候,在朋友圈發過照片。 卡卡回來了,後面跟著服務生,更早地站定在周時桌旁,上了杯藍色的調酒,又轉過身子走了兩步,把冰桶放在了她們桌子上。 怎麼改換葡萄酒了? 卡卡挺瀟灑地一撩頭發︰最近養生不行啊。 服務生把木塞拔開,砰的一聲,溢出一股涼氣。 她忽略掉醒酒的步驟,將倒好的半杯又是一飲而盡。 卡卡以為她還在為冷戰犯愁,在旁邊努了努嘴,又幫她倒滿。 近零點,酒吧里越來越吵,有伙人喝嗨了,扯著嗓子唱GALA的YOUNG FOR YOU。 卡卡被震得腦袋疼,問她要不要換地方,她拒絕了。 還是看著那個背影,暗自祈禱他不要走,還好,他側著頭看了會唱歌的酒鬼們,似乎饒有興致。 側臉再次印證他確實是周時,鼻梁很挺,嘴唇淡漠。 上大學那會兒正流行一個詞叫面癱,她有回發了個朋友圈吐槽上海的冬天,騎自行車去上課要被吹成面癱。後面他在聊天的時候提了起來,自己吐槽了句經常會被叫做面癱,她回了個哈哈哈。 那是旅行剛結束的時候,兩人偶爾會在微信上閑聊,她還不是很能掌握聊天的藝術,每次回復都要琢磨個半天才戰戰兢兢發出去,又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抓心撓肺地想起來該回個什麼才更合適。 這樣回想起好像他們關系很好似的。 但事實是,也就只聊過兩三次,每次都是她主動。雖然好像聊天氣氛還不錯,但她也說不清是真的合拍,還是只因為周時比較禮貌。後來她有心等他找她,但一次都沒有,她知了趣,不再打擾。 一些可悲的自尊心。 再後來她把聊天記錄通通刪了,強迫自己把這人忘掉。 當然一直沒能成功,認識他後的七年時間里,雖然想起的頻率越來越低,但總是不能歸零。 卡卡還在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閑聊,她句句有回應,但全然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只知道那個背影一直坐在那,中間續了次酒,接了次電話,倒是一直都沒人來。 她又想起他的情侶頭像,突然好奇那個她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無數次的想象里,那個人高挑又漂亮,兩個人站一起,別人會贊嘆郎才女貌。 不像她,站他旁邊活像拎了個暖水壺,哦,她現在瘦了不少,那應該是個細款的暖水壺。 他從來沒在朋友圈發過戀愛相關,或者說他發朋友圈的頻率也近于沒有。 當然,更有可能是她並不在他的分組範圍內。 卡卡看出她興致不高,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快一點了,我該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嗯?今天周幾? 她是自由職業,工作日和周末向來沒有分別。 周二!卡卡剜她一眼︰我是加完班被你叫出來喝酒的,你能不能長點記性? 喝多了喝多了。她毫無抱疚,但確實有點頭暈。 叫到車了。卡卡拿起包,臨走前還是勸了她一句︰不合適了就分,男人不有的是。 還以為她心不在焉是因為和男朋友冷戰。 她回︰分手了誰幫我分攤房租?一個月八千啊姐姐。 卡卡冷嘖了聲,走了兩步又回來︰哎,你還行麼?要不要把你送回去? 她晃了晃酒瓶瓶底︰我喝完再走。 她離得近,就住酒吧對面。 但她把酒喝完也沒走,抱著空瓶子盯著周時的背影,活像個痴漢。 她確實是個痴漢,還是最傻最蠢的那種。 當年暗戀最上頭的時候天天听洗腦神曲I really like you,甚至想過把歌直接分享給周時表明心意,但還是退縮了,那時候兩個人已有半年沒聯系過,突然表白會被當成神經病。 沒想到若干年過去她還是這麼慫,眼楮快在他後背盯出洞來,都不敢過去看看他正臉。 酒吧在工作日打烊早,服務員過來挨著桌子提醒快到時間了,又問還要不要點酒。 她听見周時回了句︰不用了謝謝。 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听,她又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那句︰耳朵懷孕了。 臉上還是燥熱,可能是因為喝了不少酒。 服務員看了眼她,似乎看出她喝多,竟然沒問就回了吧台。 她有點不大高興,反而叛逆地想要再點單,正要伸手叫服務員,福至心靈地想起可以請周時喝一杯,非常普通地老同學偶遇後的一杯酒,沒有任何其他的意圖。 一顆心卻開始砰砰狂跳,她罵了句自己沒出息,又站起來沖向吧台。 酒後腦子遲鈍,到了吧台,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和周時擦身而過,最近的距離只有二十公分。 時隔四年,不,時隔七年的二十公分。 服務員已經在擦杯子,看到她後整理神色,耐心問她要什麼酒。 她點了兩杯加冰威士忌,又低聲囑咐服務員快一點。 只要側轉頭就能看見他,她卻又開始固執,固執地等拿到酒再一步步走過去,干淨,漂亮,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她在心跳聲中整理說詞,該說好久不見,她一向喜歡這四個字,終于能派上用場。 然後呢,是說我早就認出你了,還是我剛認出你?如果他想不起自己怎麼辦? 酒後的腦子處理不了太多信息,卻有越來越多的興奮和勇氣涌上來。 不管怎樣,她要走向他。 MintMoon 周時走進這家酒吧完全是出于意外,此前他已經在這座城市漫步了六個小時。 五點半,夕陽在樓宇間拉出斜線,下班的人死氣沉沉行色匆忙。 他在地鐵門關閉的最後一刻跳了出來,但也沒想好去哪。 七點,大地浸入暮色,街上人流依舊。 他在便利店買了一個飯團,又在結賬時用積分兌換了一個免費的冰棍。 天氣太熱,化掉的糖水流到了他手上,他又走了好久才看到衛生間,洗去一手黏膩。 出來後霓虹初上光怪陸離,底下的人們也像是在一轉眼間就變了模樣。 他好奇大家都是在哪里學會的這種生存本領,白日里在摩天大樓假裝正經,夜色降臨便披上盛裝,高談闊論舉止乖張。 十點,他路過一家啤酒屋,買了一瓶啤酒,走到對街慢慢地喝。 店門口男男女女來了又去,陌生的煙頭湊在一起,肩膀也踫撞。 他認出其中一個像是他同事,哦不,前同事。 空酒瓶扔進垃圾箱,他意識到這座城市橫跨兩區有不同的降雨量,但卻擁有完全同款的垃圾箱。 轉而想起公司樓底下的那個垃圾箱上,他在裝滿離職物品的紙箱里落下了半包煙。 有癮上來,他拐進街角的煙草店,看了一圈卻沒有唯一抽的那個牌子。 店老板在手機上斗地主,頭都沒抬︰薄荷味的雙喜早就停產了,買不到了。 他空手出了門,喉嚨干癢。 他並不愛抽煙,卻獨愛那一種味道。 而天意讓告別遲來,在他被停產的同一天。 十一點半,腳步停在這家酒吧門口,是因為他抬頭,看見招牌寫著Mint Moon. 薄荷月亮。 他搖搖晃晃一整晚,沒看見月亮,也失去了薄荷香煙。 像是另一種天意,用一間酒吧,來挽回今夜。 招牌同名的酒,淺藍色,薄荷味,很像他失去的那款香煙。 略略安慰喉嚨。 秋秋在每天同樣的時間來了電話,有桌客人扯著嗓子在唱歌,他捂住話筒。 對面遲疑了下,發問的時候語氣冷了很多︰你在哪? 公司聚餐,有人喝多了。 謊話脫口而出,他意識到自己沒打算把離職的事告訴她。也說不清是因為什麼。 她像是因為自己剛剛態度不好而感到抱歉,語氣放軟︰這周末不用加班,我去看你呀∼ 他習慣地笑︰好∼我等你過來。 視線卻漫不經心地晃,酒吧側牆掛著個歐式風格的裝飾品,琥珀色的玻璃質地,在暗調的燈光中,反射出個模糊的人影。 秋秋聊起當天的生活,千篇一律的說辭,不怎麼費腦就可以給出回應。 眼楮一直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藍色的長發,偶爾撩動幾下,像是清淺的海浪。 他喉嚨又開始發癢,喝了口酒卻止不住。 可能不是喉嚨,是更下面一點的位置。 他別開眼楮,清了清嗓子︰周五晚上過來麼? 秋秋隔著電話笑︰可能要周六才行。又拉長聲音︰怎麼,想我啦? 嗯。 秋秋開始隔著听筒親吻他。 他將手機拿開了些距離,屏幕亮起,顯示通話時間4分40秒。這意味著這通電話會在20秒內掛斷,和每個早上及夜晚一樣。 親吻過後果然是告別︰到家和我說一聲哦,別喝太多。 好,你也早點睡。 按下掛斷鍵時,時間果然停留在4分57秒。 他又點了一杯同樣的酒,大口喝了下去,卻仍感覺干涸。 藍色的海浪還在跳動,琥珀照不出五官,更顯得朦朧。 他總覺得想起了點什麼,但記憶也很朦朧,所以這感覺並不強烈。 那桌客人終于消停下來,酒吧里安靜了許多,氛圍音樂里男歌手輕輕柔柔唱著粵語︰人大了為何憔悴,愉快為何消退∼ 他像被戳中心事,緊接著想起這張專輯叫《REMEMBRANCE》。 記憶。 大學有一陣,他翻來覆去地听周柏豪,自己也忘了緣由。 再後來和秋秋相遇,是在一場由許多個熟人和更多個熟人帶來的陌生人組成的的聚會上,歌台上響起周柏豪,話筒卻空著。前奏獨自飄蕩完,有人要切歌,他覺得不舍得,拿起話筒補上歌詞。 唱完之後,有個女孩坐過來,在一片吵鬧聲里湊近了他︰你唱得蠻好听的∼ 他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說了句謝謝。 女孩把微信二維碼亮給他,在嘈雜里更湊近地自我介紹︰我叫秋秋,是小杰的朋友。 很久之後,有天秋秋問他當時唱的是什麼歌,他卻想不起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記憶力變得很差。 過去不斷衰退,直到變成空白,徹底不屬于他。 他有時候也會想,那些不屬于他的空白里,他會不會錯過什麼。 秋秋在去年秋天搬離這座城市回到家鄉,一個高鐵只需要一個半小時的地方。 最開始的時候小別勝新婚,他在每個周五晚上,坐下班後第一趟高鐵,在車站就開始親吻,纏綿到周一早上,再坐最早的高鐵回來。 那座城市的景點,一直到半個月後他才有機會去看。 斷橋西湖,其實也沒什麼看頭。 先生您好,請問還需要點單嗎? 他來得太晚,喝得太慢,服務員已經過來提醒打烊。 不用了謝謝。 服務員越過他看向他身後,不知怎的,直接走開了。 琥珀里,那片藍色海浪明明還在。他恍惚了下,猶豫要不要回頭看一眼。 頭剛偏開很小的角度,身邊突然閃過一片藍,他看著幾捋藍發擦過他的胳膊,激起星點的酥麻。 仿佛聞到了薄荷味道。 海浪停在吧台,化成個藍發的姑娘。身型瘦小,卻穿了件極寬極闊的白色襯衫,有客人從她身旁走過,掀起一陣風,那襯衫便鼓了起來,又慢慢地沉下去,妥帖地罩住她的身子。 五官仍被頭發遮掩,襯衫下只露出個藍色牛仔褲的邊,再向下是兩條細白的腿,小小的一雙腳踩在同樣藍色的人字拖上,一只腳踮了起來,只腳尖還與人字相連。 白襯衫又扇動了下,像是裙擺,也像翅膀。 胳膊那處突然癢了起來,他摸了摸,卻從指尖就開始顫。 去握杯,酒只剩底,薄荷葉黏在了杯壁上,他拿下來放進嘴里嚼。 並不辛辣,只是微微有些苦,勾出更多的澀。 也許他可以請她喝一杯酒,只是很隨意的一杯酒。 但他也沒辦法說服自己沒有任何其他的意圖。 身子做著自己的動作,站起來走過去。 但腦子並不能給出答案,他是要走向她,還是推門離開。 藍色近在咫尺,他並沒有轉彎,便開始斟酌說辭。 你好?嗨?該用哪種開場白,他並不擅長。 藍色突然揚起,是她端了兩杯酒急急地走過來。 他還未能看清她的樣子,也沒能來得及躲開身子,兩杯酒撞到了他的身上。 她倉皇抬頭。 他先捕捉到她生動的表情,緊張還留在臉上,又帶著錯愕和一點羞澀。 再是看到她的五官,眉毛揚起,眼楮睜得大大的,里面盛著朦朧的水汽,像是酒後的醉意,嘴唇的顏色很飽滿,襯得咬著的幾顆齒愈發得白。 一種後知後覺的熟悉感。 她去吧台拿了紙巾,匆忙擦著他的上衣下擺︰抱歉抱歉∼ 濕透的衣服讓觸感更加明顯,她的手在腹部激起一陣酥麻,他將紙巾接了過來︰沒關系。 一低頭就是藍色海浪,他似乎又聞到薄荷味道,而記憶在摸索後將答案呈現,她發在朋友圈的照片里,確實有這樣一頭藍色長發。試探著問出口︰你是,夏緋? 她猛地抬頭,眼楮里的水汽讓他看不真切,也無從判斷,幾乎以為是自己認錯了人時,她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 啊,周時∼ 像是仔細思索後才想了起來。 他點頭,笑了笑︰好久不見,真是巧∼ 如果剛剛請她喝酒,一抬頭發現是老同學,該有多狼狽。 酒仍在滴滴答答地流著,漬濕的特殊部位,勾顯出個尷尬的形狀,他抬眼時正對上她匆忙轉開的視線,耳根泛紅。 呃,對不起啊∼ 她再次道歉,不敢看他,又去拿來更多的紙巾。 他只接過一半,抬了抬下巴︰你身上也濕了,擦一擦吧。 他沒辦法不注意到,她的腿上也是水光一片,酒水凝成幾股,蜿蜒過膝蓋,滴答到了腳上。 她像是才注意到,匆忙低頭去擦,大腿、腿縫、膝蓋…… 他將目光移開,卻驀地看見她晃動的長發間,雪白的脖頸和深凹的鎖骨。動作間她的襯衫滑下左肩,里面只穿了件吊帶,鎖骨末處一枚小小的痣…… 突然明亮的刺眼,是場燈亮起,逼他挪開視線。 服務員收桌趕人︰不好意思,我們準備關門了哦。 最後幾個客人從他們中間穿過,醉醺醺的目光左右打量。 兩人分開讓路,又在人走後不約而同地站回靠近,才一起開門離開。 外面,不知何時起了大風,溫度驟降。 她兩只手裹緊著白襯衫,便無暇顧及紛飛的長發,藍色的海浪在夜色中翻涌。 他站得離她半米,不近也不遠,藍色的發梢時不時會劃過他的胳膊,也沒有避開。 誰都沒說話,偶爾眼神踫撞幾下又火速閃開。 如若無意便不該踫撞。 如若坦蕩便不該閃開。 風將地上的酒瓶易拉罐吹得作響,她分出一只手將長發按停,仰臉問他︰要去再喝一杯嗎?補了句︰好不容易踫上,也是緣分。 正中下懷,幾乎懷疑是踫撞的目光里暴露了意圖,他點頭︰是蠻巧。左右看了看街面︰哪里還開著門嗎? 遠遠的盡頭似乎有家便利店,但未免太過沒有情調,他轉而問自己是要什麼情調,還是想調情。 我家就住對面,要不要上來坐坐?好酒招待。 轉回頭,她正指著對街的弄堂,表情淡然得像是沒有其他任何的含義,可她的聲音卻並沒有那麼平穩,也許只是風吹亂了聲響。 她笑笑︰至少你可以換件衣服。 他說服自己只是去換衣服,故作輕松地點頭答應。 她領他穿過馬路,他一抬頭,就是風里翻涌的藍色海浪。 遲來地想起為何從一開始就想到用海浪形容。 她剛染完發後在朋友圈里發了照片,配文是海浪的表情。 那時候,他便覺得很好看。 海浪後頭,月亮悄悄冒了頭。 今夜,又有了薄荷,又有了月亮。 寶石 夏緋接連輸了兩次密碼都沒輸對,樓道的燈滅了,她跺跺腳,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上周剛換了密碼,還沒記牢。 她給自己開脫,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周時正站在她旁邊且等著跟她一起回家,這件事給她帶來的緊張感甚至超過了周時本身。 密碼再次輸入後終于正確。她松口氣,這下不用被當成亂闖別人家的竊賊。 推門時頗有阻力,她想起臨出門前大開的陽台窗戶,暗道一聲不好。果然,一股強氣流的穿堂風在門打開後鋪面而來,房間內一陣叮鈴啷當,紙張亂飛。 酒後的腦袋容易宕機,她站在原地忘記動彈,身後周時將她推進門,又將房門趕快關上。 空氣安靜下來,紙張緩緩降落地面,兩人卻還站在黑暗里。 後背上緊貼的溫度讓她忘記開燈這回事。 周時讓了讓︰燈在哪? 她回過神,趕快去摸燈。光一亮起來,身後周時嚇退半步。 玄關的櫃子上,一只通體黑亮的貓咪哈著氣,沖周時怒目而視。 她急忙將貓咪抱進懷里,拎起爪子沖周時招手︰妹妹乖,這是姐姐的朋友。 好漂亮的黑貓,叫什麼名字? 就叫妹妹。她垂著眼楮回答。 周時正湊過來摸貓耳朵,一時離她太近,鼻息可聞,她生怕被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怎麼呼吸。 妹妹像是讀懂了她的不安,拿鼻子蹭了蹭,扒開她胳膊跳下去跑了。 周時勾起唇角笑得好看,而她甚至不知道該把胳膊放回哪里,渾身像上得太緊的發條,只好在心里默念,這是我家這是我家這是我家。順著四字箴言掃視了下家里,氣血翻涌得顧不上緊張。 宅了一個禮拜的家里本就亂得像是剛開完派對,又被穿堂風無差別席卷,簡直像派對後又迎接了一場入室盜竊。所幸今天出門前扔了垃圾。 她撲到沙發上,用身子蓋住摞滿的熱褲吊帶小短裙,以及最上面的各式各色內衣……今晚她本想著出門蹦個迪,結果被卡卡罵工作日蹦迪能蹦出個P……火速將衣服扔進臥室關上了門。 回過頭,周時在幫她收拾散落一地的紙張。 她更加不好意思︰啊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你先坐。 可沙發上沒什麼能坐人的地方,她索性抻起沙發毯團團包住扔進角落,伸手拍了拍沙發,還不忘將貓玩具踢進茶幾底下。 周時裝沒看見她這套“暴力打掃”,順從地在沙發上坐下,將手里的紙張放到了茶幾上︰這些是劇本嗎? 她掃了眼,點頭︰就是一些之前拍的片子。 局促地想著她這會該做什麼,坐在周時旁邊?還是去倒酒?對,她本來是邀請他來喝酒的。 你好像一直在拍電影? 電影算不上吧,就是一些小片子,沒什麼名氣的。 酒,喝什麼酒呢?她有瓶珍藏好久的起泡酒,放在哪里了來著? 那也很厲害了,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記得你大學時候就在電影社團,副社長。 手上裝模作樣的收拾頓了下,她轉過身子,語氣平常地回他︰嗯,是有過一段時間,後來沒什麼意思,就退出了—— 對答如流,她做得很好,沒有破綻,他不會看見她在發抖的手和咬緊的唇。 可他竟然知道,知道她的近況,知道她的從前。 周時竟然知道。 她停頓半晌,走去陽台關窗,拿捏出最自然的語氣姿態︰原來你也會刷朋友圈啊∼ 會的。他答。 夜風太盛。 大學時候最喜歡周時的那段時間,她每天晚上都會在朋友圈分享歌,快樂的、悲傷的、孤單的、幸福的……那些隱秘的心思藏在歌里,是她唯一的抒發渠道,不會被任何人知曉。 可會不會,有某一晚的某個瞬間,他也曾順手點進去過,听到過她想和他說的心情。 窗戶合上,風休室靜,她轉回頭的神色恢復如常。 我去幫你找幾件衣服吧∼ 夏緋在臥室待了很久,再出來時拿了一套,白T恤灰長褲。 周時正坐在沙發上,低頭逗著貓咪︰乖,叫哥哥∼ 妹妹弓著身子在他腳底下徘徊,翻開眼皮看了他兩眼卻不肯叫出聲。又一躍跳到沙發上,周時正要抱,它踩過他的大腿,施施然走了。 你這貓,還挺有脾氣。 今天算好的了,第一次見面,至少沒咬你。 他抬眼看她,似乎想問它咬過誰。 她別開眼,把手里的衣物塞給他︰這些都是新買的,還沒穿過,就送你了,當作賠禮道歉。 沒事,我之後還給你。 她仍固執︰就送你了。 他笑了下,似乎是隨口調侃︰那豈不是太對不起你男朋友了。 滿牆的照片、玄關的背包、桌上的電腦、成套的水杯……都在彰顯著這是兩個人的生活空間。 她接話︰反正他出差了,都沒見過這衣服。 前半句的解釋未免多余,到底是隨口還是故意。可又怎能告訴他,買衣服時和男朋友吵了架,便賭氣想著你的樣子。 她將衛生間指給周時,他進去前猶豫著問了句︰可以用下淋浴嗎?身上有點黏。 當、當然可以。 不多時水聲響起,心煩意亂、心猿意馬。 周時在她家洗澡。只隔著衛生間一扇門。這意味著他的裸體距離她現在只有四米的距離。如果她推門進去……stop。 燥熱順著酒意竄上臉,她去廚房灌了大杯的冰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心緒終于平穩了許多。 一定是天太熱了。嗯,只是天熱的緣故。 不敢離他太近,只好躲去陽台抽煙,窗戶開了條側縫,灌進斷續的哨音,將洗澡的水聲淹沒。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她終于鎮定下來,但緊接著周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家蠻漂亮的。 轉回頭,他正一路走過來,她看得有些呆。 他一定沒有用毛巾,只是簡單擦了擦,頭發上還滴著水珠,盡被薅到了後面,顯得一張臉越發清俊出眾。衣服上也有些水漬,但倒是很襯他。 這衣服你穿著蠻好看的。她稱贊。 是你眼光好。 她深表贊同,確實眼光不錯,對衣服,對人。 你抽煙嗎?她把煙盒遞過去。 周時看了會,良久才從里面抽出一根︰這款煙好像停產了。 是停產了,但我知道的時候就把市面上的都搜羅過來了,喏,珍藏了一抽屜。 她拉開櫃子,滿當當的薄荷雙喜煙,有幾個抽完的空盒,也被她留了下來。 這款煙很好抽的,我很喜歡,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停產。 他拿起火機也點上了一根,深吸一口,緩緩地吐了出來︰是很好抽。 煙霧縈繞兩人,又被窗縫溜進的風攪散。 她靜靜出神,周時吸煙的樣子也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夾著那點火光,像枚明滅的星子。 突然就想起大學那次旅行,有回轉車時兩個人鄰座,天南海北地聊了一路,中間他提到高中時候是網球體育生,便把手掌攤開給她看上面的繭子,她也在一旁把手攤開,大小迥異的兩只手。 那是她後來稱之為心動的一個時刻。 要喝酒嗎? 她及時打斷回憶,匆匆把煙滅掉,打開櫃子上層。燒酒、紅酒、威士忌……琳瑯滿目。 又打開冰箱︰啤酒也有。 他笑了下︰這麼多? 她有些不好意思︰平時比較愛喝酒。 那還要去樓下酒吧? 嗯,約朋友的話就去酒吧∼ 心想不去酒吧又怎麼遇見你。終于在這座城市,兩千五百萬的人口,七年,我遇見了你。 最終是從冰箱里拿了兩罐啤酒兩瓶燒酒,拉開拉環,倒進杯子,升起氣泡, 里啪啦。 兩個人都沒坐沙發,並排坐在地毯上,踫杯的時候膝蓋也會踫到一起。 她一口氣喝下大半杯,深呼吸,裝作是因為喝酒太猛。 窗戶縫沒關,咯吱的晃蕩聲和空調冷氣聲應和在一起,沒由來讓她更緊張。便拿出十二萬分的社交本領提起話題。 你畢業後一直留在了S市嗎? 嗯,讀了個研究生,然後開始工作,不過今天離職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她卻驚訝︰離職?為什麼? 公司裁員。 啊——她自覺失言。 沒關系。他笑笑。反正本來就是個很無聊的工作。 她不知道該安慰他什麼,也不確定要不要安慰他,只好又和他踫杯︰所以你今天晚上才會一個人喝悶酒嗎? 嗯——也不算喝悶酒吧,只是很無聊。 他左右看了眼,書籍、唱片、電影海報;花束、照片、形色的酒,還有貓咪。 但感覺你的生活很有趣,會有無聊的時候麼? 無聊——也會吧,不過我無聊的時候,就會去睡覺,睡著了就什麼都不想了。 從前無聊睡覺的時候,總會在睡前想起你,虛構我們的愛情,那是個偌大的故事,有無數個不一樣的入口,通向同一個幸福的結局。雖然後來長久不再想你,但今夜過後,或許又會推開新的故事大門。 哦,睡覺,我可以試試,反正之後會有很多時間。 他將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又自己倒滿。 他們終究沒有那麼熟悉,所以她沒能讀懂他現在是什麼情緒,傷感還是坦然? 他會有更熟悉的伴侶吧?比如他的愛情里,會有人輕易就能知道,該什麼時候撫平他眉心,又該什麼時候送上親吻。 她偏頭擱在膝蓋上,難免有些挫敗喪氣。 垂直的視線里,他有稜角分明的下巴,兩片唇在開合間飲下啤酒,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怎麼了? 他垂下眼楮看她。 沒、沒什麼。 她慌神,冷不丁撞到桌子,還沒等叫疼,喵的一聲,妹妹從底下冒出頭來,似乎怪她攪了清夢。 周時伸手抱了過來,妹妹掙扎兩下又放棄,窩在他腿上盤成個舒服姿勢躺下了。 這會兒倒很乖。他順了順它脊背上的毛。我之前一直想養只貓來著。 怎麼沒養? 腿有點麻,頭有點暈,她起身坐上沙發,又拿了個抱枕斜靠住。 我女朋友對貓過敏。 他終于主動提起這個人,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背上有點硌,她抽出來,是羅文的相機。 兩個人的空間,突然填滿四個人。她將相機塞回沙發縫,直到看不見。 不過現在異地,也許可以養一只。 像是種耐人尋味的解釋,她將雙腿放平,離他後背很近。 窗外,風停了,有雨點斷斷續續地拍打玻璃。 要听音樂嗎?她問。 好啊。他自顧自飲著,啤酒已經見底。 她拿出手機,連上音響,輕輕淡淡的日文流淌出來。 他听了一會,問︰這是什麼歌?很好听。 寶石。 她將手機遞給他,腿隨著側身曲起,不經意地倚著他的後背,動作間有小小的磨蹭,燃起細密的升溫。他沒閃躲,她便更低頭,只當是和他一起看歌詞,大片的藍發垂下來,遮住他半個臂膀。 歌詞正滾動到︰如寶石一般的你 我們會在某處再次見面吧 Songda(H) 周時每天出門前都會查看天氣。 三天前的早上,天氣預報說太平洋洋面上生成了風暴眼,正一路向西逼近華東。 他在包里備了把折迭傘,想著這輪台風該是叫桑達,果然地鐵上收到新聞推送時,風暴眼帶上了名字。桑達,Songda,是越南的一條河流。 他在廣東沿海長大,台風像是他的朋友,于是他將140個朋友的名字記住,隨時迎接。 但之後三天一直高溫,烈日炎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世界的種種都帶上了堂而皇之的愚弄。 于是他將陪伴他三天的折迭傘,連同三年的工作,一起扔進了公司樓下的垃圾箱。 可Songda在今夜如約。 音樂換曲,風雨聲入耳,和著幾聲悶雷,牆上梧桐樹的影子晃得很不安分。 玄關處掛了傘,但他轉開視線。 正對上她的眼楮。 下雨了。她說。 像是才听到。 嗯。他轉開目光。我該走了。 但身子沒動,那句要走也顯得違心。杯子在手里轉了轉,猜不透她的心思,也想不清自己的。 她依舊漫不經心地喝酒︰酒還沒喝完呢∼ 尾音綿軟,像貓咪爪子一樣勾撓。 先喝完,然後呢? 窗框震顫作響,潮濕也漫了進來,心思被浸得濃重。 她也沉默,但同他一樣,酒喝得愈慢,只小口地抿,唇上酒色瀲灩閃爍。 心底更癢,便不敢看,偏頭又見她靠過來的小腿,踝骨分明,腕上有條淺色的疤,像是縫過針。想觸上去,強忍住,只管抿酒。 醉酒,是萬金油的借口,醒來後,便當碧空如洗,全沒發生。 他欲張口,一道閃電凌厲而來,屋里的燈也晃了晃,那句沉吟便消了聲。 卻是她破開氣口︰雨很大,不然—— 燈驟然滅了,後半句戛然而止。停電了。 不然——不然怎麼? 緊接而來的驚雷聲駭人,她輕叫出聲,杯子脫手。 他的褲子今夜第二次被打濕。 她顧不上,聲音發抖︰怎、怎麼了? 驚嚇中抓緊他,在他掌心磨蹭出星火,一路燎上心尖。 他強作鎮定,拍拍她的手︰沒事,應該是電閘跳了。 音響停了,只剩手機屏幕亮著,在他那側,她先探身去夠,半個身子壓過來,圍困住他。 大腦一時空白。 倒吸口氣,後背抵住沙發留給她空隙,一只手卻扶上了她的腰,似乎只是幫她穩住重心。 綿軟、嬌嫩。 手機光滅了。 沉默靜止。 空氣粘稠如瀝青,鼻尖薄荷味道縈繞,似乎是他唯一營救。 氧氣、氧氣。 只好尋著本能,將身子坐直湊近,另一只手環住她後背攬緊,膝蓋也下意識弓起。 地位轉換,她落入他懷里,變成獵物。 她終于不再撩撥亂動,同他在黑暗中對視。 周遭一團混沌模糊不清,只有彼此的喘息聲真實可聞。 炙熱、急促。 窗外又一道閃電。 他決心不再干等下去,只等雷聲來到,便算給足她逃脫機會。 她卻圈上他的脖頸,圍困變得旖旎,防線徹底崩塌。 唇齒相抵時,他終于醒轉。 今夜的渴望由來已久,注定要墮入這場風暴眼。 幾乎是不可自控地用力,碾她的嘴唇,在她張口喘息時探進去。 她的那點迎合便全被他吞沒,喘息變成呻吟。 你、你喝醉了嗎?她聲音軟得厲害。 他吻至耳畔,將喘息全送給她︰沒有、你呢? 她沒答,他便將她的耳垂含了進去,一聲曖昧的鼻音。 按耐不住,又吻回她的唇,將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拉下來,她便徹底跌進他懷抱,坐到了他身上。 周時—— 她攀住他肩膀,又用手撫上他的臉。 他幾乎錯听出無限深情,側轉頭吻上她的手心。 周時—— 她再次叫他,聲音未落地前已經湊上來去吻他的眼楮。 蝴蝶飛舞而出,欲望變得湍急。 手從襯衫下擺伸進去,細腰輕輕地顫,他圈得更緊,腹肉相貼,將她徹底鎖在身上。 而她支起膝蓋,兩側光滑的大腿錮住他腰,下身的火熱便陷進一團柔軟,她正淺淺地磨。 他喘息漸重,咬住她下巴,她一聲吃痛的呻吟,他唇齒便緊接著向下。脖頸、鎖骨。 想起她鎖骨上的痣,用舌尖尋找,細細地舔。 她長揚起下巴,襯衫已滑落肩膀,兩根細細的吊帶也垂了下來。 他用下巴蹭開胸衣,偏頭含住她的乳肉,一寸寸舔舐吞吃尋找乳珠,然後餃住、吮吸、打轉。 腰上的撫摸也不再滿足,他沿著褲腰向下,找到她的臀溝,尾指勾住內褲邊緣向上扯了扯。 啊—— 她輕吟。腰臀不自覺地晃動,一陣舒爽開慰。 沙發桌幾間的空隙實在太小,他托住她臀,起身側轉半跪上沙發,將她壓在身下。 她在他投下的陰影里,蜷縮成小小一個。 他喃喃︰你好小只—— 她掐他腰肉,那點力道只顯得癢︰你說我哪里小? 他在喘息里笑出聲,解開她胸衣的搭扣,用虎口掐住乳肉,不懷好意地吃進去︰哪里都小—— 她生氣,兩腿胡亂地蹬,他卻更覺可愛,跪進她腿間的膝蓋分得更開,逼她完全打開,又扣緊她作亂的雙手,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身形差換來得意的勝利。 她蹙起眉毛雙目圓瞪,牙尖嘴利地要撐起來咬他,渾然不知身上的胸衣吊帶已經胡亂地褪成一團,盈盈冒出兩個尖尖,紅潤硬挺,同她一起張牙舞爪。 喉結滾動,眼楮冒火,湊上去盡數收下,吞咽出聲。 力道已不能收住。 她果然吃痛,雙腿無力地蹬了蹬。 輕、輕一些—— 他想他是太急切了,可卻無法悔改。 反而欺身更近,空閑的手掐上足踝,劃過腿肉,向上沿著褲腿輕掃一圈,在大腿內側伸了進去。 她下意識要逃,可短褲將他的手困住,他的手指便跟著逃離,摸上那層布料,找到濡濕的勾縫,上下地勾弄。 她溢出聲呻吟,更加挺身。 那里太濕、太熱、太軟,是藏著珍寶的密穴。 于是無視那層濕透的布料,屈指從側面摸進叢林,翻過軟肉,按住泉眼。 她喉嚨最深處一聲吟哦,在出口時又被咬住。 他听不得她這種隱忍,放開乳肉吻上她的唇,用舌尖分開她牙齒,將聲音放縱出來。 如願听到時,身下的手指徑直插進,溫熱緊致,四面八方地纏上來。 他從指頭開始勾弄,撤回時又伸進去一指,長驅直入按進深處。 呻吟聲徒然重了,聲音里帶了嗚咽。 微弱的城市光照進來,她眼角似乎有點水光。 他也不知今夜為何變得像個毛頭小子,便將汗濕的額頭貼上她的臉側,求原諒地蹭了蹭。 身下的兩指終于變得溫柔,轉圈、攪弄,響起潺潺水聲。 她的喘息逐漸粗重,眼神迷離,舌尖溢出齒間,引他去舔。 指上細微的戰栗,她咬唇像是要到小高潮,他卻將手指抽了出來。 她抬眼看他,臉上有種空白的困惑。 他想起早些時候第一眼見她,她就是這樣的表情,似乎對一切事物都有種反應不及的天真。 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手指卻壞心思地伸至她唇側,用她自己的水液描繪形狀。 她仍用那副天真表情看他,舌尖卻伸出來跟住他手指,一點點舔淨他的指腹。 正想將手指收回,她卻微微抬頭,將他兩指全部含了進去。 和下面一樣的濕熱,他呼吸一滯。 望著他的眼楮仍是天真,嫩白的小臉卻收緊擠出空氣,舌頭舔開他指縫,轉著圈地繞,又微微抬頭吞至最深,指尖幾乎觸到她的喉嚨,然後緩緩吐出,再全部吞進。 他想他今夜是招惹上惡魔,只管墮入、再墮入。 兩指由著她吞吐,他另一只手急急地去解她短褲的拉鏈。 她也來配合他,將內褲一同剝離,還來不及完全褪下,他便將她膝蓋折到她胸膛,濕淋淋的臀肉和溝縫便全部露了出來。 這姿勢她別扭得很,反抗著咬他的手指,哼唧了聲。 他並不管顧,頭一低,舔著她臀上的水痕,沿路吻住她的小穴,來回地掃舔。 她止不住地呻吟,大口喘息,放開他的兩指。 他不依,繼續找她的唇,將兩指放回,夾住她的舌頭。 她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下面那張嘴開合顫抖,似乎也在做無聲的控訴。 他是渴極,緊著將水液吞咽,水卻越流越多,便張口將整個花穴包住,大口吃吮。 她反應愈大,連腰身都在翻涌。 只得用力按住她的腿,舌尖含住她的小核嘬了幾下,在她身軟顫抖時舔進蜜穴,一下下進出。 她雙手早得到解放,抱緊他頭插進他的發縫,不知道是想讓他松開,還是舔得更深。 一陣暖流涌出,她呻吟突停,整個身子先是僵了一瞬,然後整個松軟下來。 是到了高潮,他終于舍得離開蜜穴,將她整個在沙發上放平。 拉扯間她早就變成完全得赤裸,而他還是衣物完好,只是濕了好幾處。 有被酒打濕的,更多是被她。 他低頭看了眼,又見她臉上饜足的愉悅,便湊上去咬她耳垂︰你怎麼這麼多水? 下身硬挺熱漲得很,他牽住她的手去揉。 她從善如流,自動從褲腰伸了進去,將他握住。學他一樣壓低聲音︰你怎麼這麼燙? 他挺腰在她手心抽插,喘息聲加重。 她便握緊,用大拇指磨他的冠狀,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後腰,來回摩挲著,開口說了句什麼。 他听不清,湊近她,撩開她臉上汗濕的發絲︰嗯? Songda.她吐息很熱,聲音因長久的呻吟而嘶啞︰今晚台風的名字,桑達。 欲望密織,他卻萌生一瞬的愛意。 Songda. Songda. 這是今夜的秘密,請你為我們守瓶。 握緊她腳踝,他從那道疤一路舔了上去,將舌頭送回腿縫間騰騰的濕熱。 驚雷聲聲,風雨震震,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而他們配合默契,幾乎像老情人,久別數年,于床上重逢。 小船(H) 有車冒雨行駛,天花板上光影刷過,復又黑暗。 夏緋腦海一片片泛白,迷迷蒙蒙地回想起,若干年前的高鐵上,窗外暮色沉沉,周時把手掌攤開給她看繭子。她那時候想的是,這麼好看的一雙手,打起網球來也一定很好看。 而現下,她變成了他手底下的網球,任他操控。 別、你別—— 一聲顫抖的吟哦,是周時分了根手指摩挲至後庭,指尖揉開她的褶皺。 那是從未被造訪過的地方,夏緋一個激靈,縮著身子逃開了。 他從她下身抬起頭,眼楮早就適應了黑暗,于是他鼻梁上、嘴巴上、下巴上亮晶晶的液體全部收入眼中,那是她的水液,她的快樂。 果然還是色欲燻心,周時這張臉,怎麼看都不是她吃虧。 那張臉上表情松動,似乎他彎起嘴角笑了笑,惹她晃神,抬頭迎向他索吻。 舌頭變成武器,口腔便是戰場。是她先繳械認栽,任他將舌頭勾了過去用力吸吮。 只管張著嘴,卻連呼吸也來不及,口水溢出唇角,像她才是更欲求不滿的那個。 小穴里,他並了兩指再進,愈攪愈深。 她被勾出所有的饑渴難耐,抓緊他的手引他更深,下身配合著挺弄轉圈,不冷落每一厘花肉。 前戲充足,她早已經敏感得要命,沒一會,腦海里便 里啪啦閃起焰火。 知道她是到了,他待戰栗過去,將手指抽離,微微俯著身看她。 好一陣,她才回過神來,正對上他曖昧不明的眼楮。 舒服麼?他啞著嗓子問。 她賣乖似地蹭他,又拿腳勾他後腰。 嗯∼舒服∼ 聲音里浸滿的潮濕幾乎听不出是自己。 他低頭親她下巴,黏濕的手指又在她下身作亂,聲音含糊不清︰還要麼? 高潮綿延,小穴一時空落,她哼唧︰要∼ 他低低應一聲,手指拂過濕熱的腿根,蜿蜒向後。她一瞬間讀懂他要做什麼。 來不及閃躲,他已經將一根浸滿水液的手指插進她的後穴。 啊—— 這一下,痛得她整個人卸力,前後內壁收緊,控制不住地痙攣。 太惡劣了!這個人真的,太惡劣了! 你混蛋! 她伸手將他推開,身子亂蹭地要逃,他卻壓上來,將她更緊地側攬在懷里。 夏緋—— 他叫她。 她無暇反應,手擋住臉,半是呻吟,半是嗚嗚地哭。 他卻將她的手撥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眼楮,似乎要看清她所有的痛感和快樂。 後穴里的手指不動,他將拇指貼上小核,輕輕打著圈按揉。 熟悉的快感蔓延,並著後面的痛成了種奇異感受。 夏緋—— 他又叫她一聲,將她錮在懷里。親吻密密麻麻地落了上來,又更深地落進她的脖頸。 沙發上只方寸之地,她幾乎動彈不得,難以呼吸。 後知後覺他身上那種完全的掌控欲,自己化成他困住的一尾魚,隨時便可被剝奪水和氧氣。 後穴里按兵不動良久,此時也開始動作,緩緩沒入,撫平褶皺。 那處變成情欲的支點,撬出她一聲喘。 他咬她耳垂︰你喜歡的,是不是? 她想不通,明明是第一次,怎麼這個人就如此輕易地勾出了她最隱秘的敏感。 只好放棄抵抗,牙尖嘴利地咬回去,卻被他輕巧躲開,然後迎上來變成深吻。 于是再顧不上計算,只管讓情欲驅使,尋找他的欲望,將那熱燙握在手里,听他一聲滿足的喘。 他的褲子阻礙在腿根,她不方便擼弄,于是手腳並用地將褲子脫下踢開,換上兩只手輪番動作。 他似乎隱隱笑了下,手上動作不停,幾指並用地擺弄著她下面兩張嘴,一會擴張,一會捏緊,還顧得上引她伸出舌頭,在空中和他痴纏。 她本就是第一次被擺弄後面,只一會便受不住,手脫了力握不住他。 他便將她徹底放平在沙發上,整個人欺身上來,一手攥緊了她雙腳腳踝,向前折至她胸膛,然後將硬挺插進她腿縫,並緊了開始操動。 硬挺燙極,一下下蹭過張口的穴縫,又擦過小核。 她整個身子都在發顫,自發抱住了膝蓋,為他夾緊濕熱。 他俯身,咬她脖頸和耳垂,空開的那只手回到她下身輪番照料兩只穴,同硬挺同頻抽插。 操弄得愈猛,有幾下幾乎要錯開花縫插了進去。兩人都是忍不住。 他胡亂頂弄了下她外面的花肉,舔進她耳洞,喘得更急︰套在哪? 臥、臥室—— 她伸手便要抱他。 他懂她動作,張臂將她托臀抱緊,站起身向著臥室走去。 她下身正貼到他的腰腹位置,便將濕熱的花穴貼緊,隨著他走動一下下蹭弄起來。 小核不時被腹肌碾過,她舒服地直哼唧,把吐息也湊到他耳朵,曖昧地拉長呻吟喘息,如願看到他繃緊的嘴角。 快走幾步打開臥室門,她被扔到床上,屁股上被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 她哎叫一聲,說不清是痛,還是更深的欲望。 自動自發地爬到床頭櫃,正撅著屁股開抽屜,他一巴掌拍了上來,她一個失力,半栽在床頭。 她從前沒試過被人打屁股,可面對周時,好像什麼都行,什麼都舒服。 回頭看了眼他,他正半跪在床上,像是嫌她太慢,他又拍了一下,這次正對準她的小穴。 她呻吟出聲,將屁股撅得更高搖了搖,伸手在抽屜里亂摸一氣,終于在深處夠到個套套,這才邀功似地調轉回身子。 粗長的硬挺在她眼前亂晃,她撕開套套卻沒戴上,伸指捻了下冠頭的液體,在兩指間拉成一條線,抬眼問他︰你說,這是你的,還是我的? 他已不能忍耐,硬挺在她手心不安地蹭動,又摸了摸她頭頂,聲音低啞得誘惑︰乖,快點戴上。 身下的小穴空落落地呼吸著,而她湊近上面的嘴,嘟囔著自答︰我嘗嘗就知道了。 合口包裹住他的硬挺,他溢出齒縫一聲呻吟。 她握住硬挺退開些,伸出舌頭,在柱身上繞著吸吮,剛舔上他的冠狀,就被他按著後腦全部吃了進去。毫無提防地撞上喉嚨,她有些不適,可他已經自發套弄起來。 她從汗濕的發間抬眼,他下巴微抬牙關緊咬,眼楮微微閉著,好看的眉毛也皺了起來。 是極欲色的表情,連喘息聲也變成了種撩撥。 她便更賣力,再將臉頰嘬緊,配合他抽插,手也輕輕揉上他的囊袋。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眼神,他低頭,摸上她的耳垂輕輕揉弄,像是種安撫,可另一只手上的動作仍舊激烈,插進她發縫,不容她停歇地一下下吞吃著。 舌頭、伸出來舔一舔—— 她其實並不嫻熟,唇角也被磨得發疼,但情願听他的話讓他舒服。 于是在抽插時,舌頭湊上去亂舔一通,牙齒沒提防間踫到了冠頭,他輕嘶口氣。 她怯怯地退開些,再極小心地繞回柱體舔,強忍住干嘔的感覺,討好似地將硬挺送進喉嚨深處。 不只是誰的水液擠壓出唇角,被他用指尖揩了。 他輕捏住她下巴,讓她抬頭。 四目相對,她嘴里還是他抽插不停的形狀。 有生理性的淚水從她眼角滑下去,平白為這時刻增添了點別的。 大概那眼淚讓他軟了心,他把自己抽了出去,俯下身子親了下她額頭,喃喃問︰怎麼哭了呢? 他們可以借酒意上床,可以在欲望上頭時交纏廝磨,她甚至願意為周時做許多平日里沒做過的事,但不該有這樣一個親吻。 這樣一個溫柔的、干淨的、像是沒摻雜任何欲望的吻。 她仍跪坐在床上愣愣抬頭,而他俯身抬著她的下巴。 就像神和他虔誠的信徒。 如果今夜是饋贈,她不該再有些別的祈求。 撕開的套套就丟在一邊,她突然急迫,為他戴好,又將他推倒在床上,脫掉他上衣坐了上去。 好像急于證明他們之間就只有欲望似的。 花穴觸及冠頭,剛進去半寸便開始發疼,她顧不得,蹙著眉毛就往下坐。 還是他托住她臀,維持她平穩︰慢一些。 可她不想慢,硬生生繼續往下坐。 奈何這姿勢並不容易,他尺寸又實在難忍,磨了半天仍是頗有阻礙,不得要門。 天旋地轉,是他攬了她背將她放平在了床上,一下子地位轉換。 你那麼急做什麼?他輕斥。 不知怎的她心里就是有萬千的委屈,但又無可表述,只好將他肩背抱緊,又胡亂地去舔他喉結。 你、你快些。 他一手按平她膝窩將她打開,另一只手按進她花穴套弄幾下,試過濕潤度後才將兩瓣分開,緩緩將自己送了進去。 褶皺盡被撐開,每處花肉都被照顧,她咿呀地呻吟,快慰酥麻星點密織。 而等到他徹底進來的那瞬間,她仰頸只余不出聲的長吟,是從未有過的充滿,像是天靈蓋上被安了條麻筋,從頭到腳開始痙攣。什麼都說不出做不了了。 稍息還未等她適應放松下來,他已經開始緩緩抽送。 啊——呃—— 半聲尖吟被咬唇忍住,她抓緊身下的床單,只覺身下涌出暖流,像是一上來就被插出了高潮。 身子已經軟得使不上力,他將手插進她發間,捧著她的頭同她親吻。 于是她半個身子都懸空,身下那處成了唯一支點,還要承受他愈來愈疾的開墾。 風雨打窗,聲聲愈急。 夏緋恍然覺得自己變成這漫天風雨里的一只小船,飄飄蕩蕩間,只剩周時身上的那根線牽引。 她伸手抱緊他腰身,心想,今夜,就這樣死了吧,也好。 Oasis(H) 雨水逆流,世界倒置,露出深藏已久的貧瘠河床。 藍色是泉眼,便只管汲取,再汲取。于是大飲長f,死而復生。 周時緩緩睜開眼,風雨重落回天地,一席床便是綠洲。 窗簾未合,夜色漫進室內,映亮眼前的腰身,透白的玉澤色流淌到肩頭。 他忍不住,湊上去親吻,又變成吞吃啃噬,被她偏頭躲過。 別、別留下印子—— 是偷情者的道德底線。 偷情,今夜是偷情。 他抿唇,眸色深深︰知道了。 為什麼不能像狼人一樣長出利齒,吸出她全部的血液,讓她完全成為他的。唯他造作。 只好放任身下。撞擊,再撞擊。 慢、慢一些——太深了—— 他並不管顧,按緊她後腰,逼她更低地俯身在床上,只飽滿的臀聳出欲色。 脊骨一下下突起,汗水凝成珠子滾落,他用手指輕輕掃捻,激起身下一陣痙攣。 呃——啊—— 緊致包圍囚禁,到處都是熱的。 交織處黏膩不堪,混了各自的水液,汩汩淹沒了他。 幾乎要爆發。 別夾、放松點! 他一巴掌拍上臀肉,又忍不住地揉捏。 她嚶嚀出聲,身子低低地趴在床單上,轉回頭看他,眼中有流轉的神色。 他努力分神,去看床單顏色,竟也是藍色,閃著透亮的光,又在她掌心下搓出褶皺。 難忍。 只好掌住她脖頸壓在枕上,用糾纏的藍發蓋住她眼中的蠱惑,受虐的悶哼便破碎,又盡被淹沒。 另一只手掐住細腰,在撞擊時迎合,于是更緊、更深地陷落,陷落在她身上。 下巴繃緊,喉底的喘也壓不住,天地何物。 她受不住,嗚嗚出聲,微涼的手胡亂抓住他的手腕,要他停下。 明明自知過火,也耐不住,瘋狂頂撞個十幾下,她在枕上幾乎已經發不出聲來,才匆匆退開。 她像是死了一遭後重回人間,躺平在床上大口喘息。 他也躺倒,將她按進胸膛交頸親吻,空氣和道歉一齊渡給她︰對不起、原諒我—— 又是軟硬兼施的補償。男人骨子里的卑劣。 她整張臉都是濕的,舔進嘴里咸咸的,有汗水有眼淚。 黑暗里瞪他的眼楮發著怒氣,又湊上來狠狠咬上他的嘴唇。 腥繡味在彼此嘴里炸開,卻觸發下一輪的欲望。 親吻變成拉扯撕咬,兩人面對面地四肢交纏,喘息翻滾。 他狠抓著她的乳肉、臀胯,她則在他囊袋上作亂不停。 形同戰場的做愛,再也顧不上偷情者的道德底線,只听從此時,哪還管它留不留痕跡。 他讓她落了上風,任被推倒在床上。 然後她大張著雙腿,一路濕淋淋地劃過他的大腿、硬挺、腹肉,又在胸前兩點碾磨停留,最後蹭到他的下巴。 他拿出十足的認錯態度,抱緊她腿根,伸出舌頭舔上溝縫,又用鼻梁蹭她挺立的小核。 她扶著床頭重重地喘,兩腿綿軟幾乎是跪在他臉上,又想起什麼似地低頭,撩開遮擋的長發,與他眼楮對上。 他讀懂她意思,拿舌尖安撫剛被他粗暴對待的小穴,花肉一陣細細地顫。 他含糊不清地道歉︰對不起,剛弄疼你了。 再抬眼,她正拿額頭倚著床頭,抿著嘴巴憋笑。 突然心情大好,他輕啄小核,又包進唇里打轉,繼續道歉︰原諒我吧,小夏夏,原諒我∼ 她溢出聲鼻音,臀也止不住地晃。 他便將唇舌深入,在花縫里攪弄出淅瀝的水聲,便見她仰頸呻吟,腿根夾緊了他的頭。 用上兩指,與舌頭並用地抽插不停,一滴溫熱的水液從花穴滴落,順著下巴留到耳後。 很癢。 下身硬挺又漲了漲。 翻眼看她,她仍在偷笑,但退開到了一旁,大開著雙腿迎接他。 好吧,這次原諒你了∼ 委屈巴巴,姿態卻囂張,反而可愛。 他忙不迭地欺身過去,卻在將進入時,被她一只腳抵住了胸膛。 那雙眼貓一樣狡黠。 離開泉眼便是渴的,只好捧過玉足,從腳踝再一路細舔上小腿, 她食髓知味地呻吟,眼風滿意地掃他幾眼,終于收回腿,按住他身子跪爬向前。 舔他腿縫的濕澤,舔他腰腹的薄汗,再舔他胸前的小點,含進嘴里舌尖打轉。 他眯起眼楮,在床上躺倒,耐心等待。 她終于坐至他腿間,拿濕熱的穴縫磨蹭他的毛發和硬挺,然後扶住熱燙,一沉入底。 果然交鋒後才夠熟悉彼此的身體,終于用上她第一次的姿勢。 齊齊舒服的喟嘆。 掐了一把臀肉,她便懂他意思,撐著身子懸起再落下。 花肉緊致地絞弄,極致的滋味。 他嘴巴微張,隨她喘息。手指順著溝縫的水液,將半截指腹伸進後面那處褶皺,撩撥抽插。 她便受不住,嬌吟出聲,自顧自地抬臀再坐下。 再快點。他不滿足。 後穴的手指插得更深,另一只手張開五指包住她的乳肉推擠,又扯開頂端硬挺的那一粒。 她嚶嚀一聲,手撐住他的腹部,加快套弄,肉體撞擊聲和著搗水聲愈清脆響亮。 汗濕的藍發黏在她前胸,隨著身體的搖晃又見波浪。 他勾住頭發打圈,想起今夜他就是被這抹藍色勾引沉淪。 小妖精—— 她蹙眉,像是對這稱呼不滿,身下不停地問︰那——你、是什麼? 他不答,唇角微有笑意。 心里想的是,我是沙漠失途的獵人,終于遇上綠洲,得你解救再將你圍困。 伸手攬住她的腰,在她起落時打轉廝磨。 冠頭橫沖直闖,觸到某處她縮了下身子,溢出一聲嬌喘。 他認準她的敏感點,再向上狠狠一撞。 啊哈、周時—— 她將他的名字叫得婉轉又嬌媚,血氣涌了上來,他更加快速凶狠地挺腰。 她也配合得合攏雙腿,用力裹緊他,迎合他的動作,嘴上卻說︰慢、慢一點、好深—— 他當然不听,干脆坐起身來,分開她雙腿在腰側,膝蓋撐起圈得更緊,大開大合地操弄。 她便像江上的小船,在他身上隨著風雨起伏不定,而船舵在他手里掌握,由不得她自己。 這姿勢極深,冠頭幾次試探,幾乎觸到她子宮口。 內壁瘋狂地痙攣,熱液汩汩澆灌。 她承受不住地一聲聲尖吟,徹底癱倒在他懷里。 他暫停動作,去找她的雙唇,上下溫柔地吮吸。 濕浸浸一張小臉,眼楮也是濕的,失焦地看著他。 又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心底突然發軟。 像是被交付到手上的一只幼貓,伸出綿刺的舌頭舔了下他的掌心,從此認領他是唯一的主人。 她被他盯得發毛,拿手掌蓋住眼楮,聲音啞得不行︰我、我不行了、你讓我歇一歇—— 他失笑,撩開她臉頰上的頭發,湊上去親了親︰小垃圾。 下身忍住不動,雙手卻止不住地滑過她汗濕的細腰和飽滿的臀,最後落在她的乳肉上,虎口掐起來細舔頂端。 她張口喘息,漏出點呻吟。他便更用力,又吻上鎖骨,最後勾吃她唇舌里的津液。 難耐地催促︰休息好了麼? 她手掌仍蓋著眼楮,又從指縫里偷看他,被他拉下手掌親吻眼楮。 你、你快好了沒啊——眉毛蹙著,她也催他。 他哄她︰快了,再讓我干一會,嗯? 她像是放棄掙扎,把頭埋進了他肩頭︰那你輕一點,我頭好暈,酒勁、有點上頭—— 他咬她耳朵︰輕了怎麼快點結束,你抱緊點。 說好是最後回合,他的動作便愈加發起狠來。 掐緊細腰將她拋起再落下,嘴巴餃住乳肉,輪番吞吃拉扯。 仍是不夠,他磨蹭兩步到了床邊,兩腳觸地的時候終于好使力。 她卻撐著他肩,真的害怕起來。 啊、別—— 她仍倉皇著,他已經抱著她站了起來,她只顧攀扶著他肩膀,動作間硬挺滑落了出來。 他咬緊後牙,攬住她腰將硬挺送回她小穴,在臀上拍了一巴掌︰腿勾緊了! 她這會倒听話,圈他脖子的胳膊略卸了力,只敢把重心放到腰上,甚至仔細著收縮迎合。 他滿足地長嘆,獎勵地親親她臉側,便在屋子里走動起來。 她的喘息呻吟里帶了怕的輕叫,反而添了些趣味,更對他形成鼓舞。 身下那處也隨著她緊張收縮得愈緊,偶爾他動作大了幾下,花肉就密密層層地包裹擠壓上來,似乎要把他推出去,又似乎是要把他吃得更深。人間天堂。 走走停停,物理學也助力,將今夜的欲望燃到極點。 她是個最好的學生,沒花功夫就已學會,掛在他身上挺腰轉圈,身形差夠不上親吻,還顧得上舔他喉結。 頭還暈麼?他問,憋著壞似的。 暈、好暈。 像迷你升降機,當然會暈。 那喜歡麼?他又問。 她不出聲,把頭埋進他肩上。 他便放緩進出,拉長戰線,細細碾磨。 聲音終于響起,悶悶得黏膩︰喜、喜歡——呃啊、好喜歡—— 溫熱的水液淅淅瀝瀝地從結合處淌了下來,甚至能感受到成股地從腿側順延而下。 突然回想起今晚初見她的時候,酒水淋了她滿身,就是這樣成股地從她細白的腿上流了下來。 欲望同快感一起叫囂,幾乎已到了臨界點。 他將她扔回床上,站在床邊又插了進去,拉長她的嬌喘,俯身觀看她每一個表情。 難耐時咬唇,揚起流暢的下巴,再偏頭躲進長發。 發絲被汗水粘連,又成了勾引。 他十指與她緊扣,將頭埋進那薄荷味道,壓在她身上做最後的沖刺。 她也感應到了,雙腿夾緊她的後腰,在他耳邊放開淫叫。 好喜歡、周時——啊、快一點、再快點——啊—— 她全身都在止不住地抽搐,深處涌出一波波熱浪。 他也將身下完全交給她的最暖處,一聲壓抑的低喘後,情潮洶涌射出。 這場愛做得酣暢淋灕、揮汗如雨,那渴極的感覺又來了。 他于是將她抱緊,不願撒手,只期盼這風雨永遠不必停。 末世前夜 情欲褪去,暈頭轉向,夏緋迷茫似地眨了眨眼。 像是個魔力開關,光明瞬間降臨。 她于是又眨了眨,再眨了眨,世界還是一片光明。視野清晰,更天旋地轉。 周時在一旁蓋了蓋她的眼楮︰來電了。 嗯? 她反應不及,拉下他的手轉頭看他,正對上他汗濕的胸肩,比在黑暗中沖擊力要強個十倍。 眼楮卻不自覺向下,他正低頭摘套子打結,她尖叫一聲,捂住眼楮。 隨之想到自己赤身裸體,她再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進被子里。 周時似乎笑了下,聲,他抽了紙巾料理,又將上衣穿上。 夏緋悶在被子里不敢吭聲。頭疼、口干,五光十色的思緒在腦子里亂轉,算不上有多清醒。 先是想著剛剛兩人抵死纏綿,又想若是羅文這時候回來該有多難堪,心里到底是怕的。捉奸在床的瓜常吃常新,可若自己是女主角,她實在沒那麼強大的心力。 被子里本就悶熱,她又剛運動完出了一身汗,沒一會就昏昏沉沉,講不清是缺氧還是累極。 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將被子解開一道縫。 起來喝點水。 她眯縫著眼楮看,周時已經穿戴整齊,開了瓶蜂蜜柚子茶給她。 我從冰箱拿的。 他倒有種輕車熟路的淡定,反顯著她大驚小怪招待不周,一看就是個嫩茬。 心里有點復雜,她就著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下去半瓶。涼絲絲的,清明了些。 如果是在電影里,偶然相逢的兩個人逢到了床上,結束後要麼是一塊抽事後煙,聊兩三句過往,要麼就是干淨利落地道別離開,轉場就到第二天。還有沒有下一個情節,要看這兩個人是男女主角還只是個串場。 搜腸刮肚地想盜用台詞,結果只想起一句,她輕輕嗓子,捂著被子坐了起來︰我去洗個澡。 實在是很沒有功底。 嗯。他垂頭擰瓶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想問他是回去還是在這里過夜,在嘴邊轉悠半天也沒說出來。 這句台詞需要漫不經心才夠松弛自然,明顯超出她能力。 索性隨便套了件衣服就沖去衛生間。逃避可恥但有用。 大概因為停電,熱水半天都沒上來。冷水澆在臉上,夏緋邊抱著胳膊打哆嗦,邊左左右右地想。 總之是上床了,是個完成時。 這小區自從搬進來停電過五六次,這還是頭一回她不是罵罵咧咧反而心生感激。 然後明了她挺樂意和周時上床。 一則她確實到現在都忘不了他,二則嘛,周時的活確實不賴。 水流漸溫,她拿下花灑往下面沖了沖,摸上去有點腫有點疼,粘膩沖了好久才干淨。又復習了下自己的表現,可以算得上最佳狀態。 她嘿嘿樂了,赤身裸體、搖頭晃腦、無聲地振臂歡呼。 牛掰哎,竟然把周時睡了!夏緋,長年紀也長出息了嘛! 跳舞跳得太盡興,洗漱台上一陣丁零當啷,低頭一看是羅文的牙刷,氣焰頓時全消。 他出差進組做攝影,左右不可能提前殺青,掰著手指數了數至少周末才回,足夠時間調整心情,順便等後腰和胸上的印子下去。 照著鏡子搓了搓,那點紅更顯眼了,竟莫名地看出了些性感。一下子回想起他按著她腰喘,耳根有點紅,下面有點癢。 門外長久沒听見動靜,夏緋猜周時是不是已經走了,所謂成年人的體面。 心里有點沉,轉而想還有沒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不管是做愛,還是別的。 總之就是想見他,一直都,很想見他。 浴巾擦了半干她就開始穿衣服,打眼看見他擱在洗衣機上換下來的衣服,是被她在酒吧打濕的那套,迭得整整齊齊放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湊上去聞了聞,威士忌的味道太沖,沒聞到什麼別的味道。活像個變態。 但至少有了再見面的理由。 耶。 然後想起今晚本來打算喝那瓶最貴的起泡酒,怎麼就喝了最便宜的啤酒呢。 她很想把自己最好最珍貴的東西都拿給他,就算他視若平常。 腦子亂糟糟的,是喝醉的海馬體在搗亂,一會一個想法地橫沖直撞,興奮個不停。 開門前照了照鏡子,臉果然還是紅撲撲的,一些不正常的紅暈。 她拍了拍臉,深呼吸幾下,才推門出去。 第一眼就先看玄關,他的鞋子還擱在那里。 心里的小惡魔又開始手舞足蹈地叫囂。 周時正在陽台倚著窗戶抽煙,對她晃了晃手機︰雨太大了,叫不到車。 哦。她裝作淡定地走過去。 頭發怎麼沒吹干?他用手指挑了幾縷她的濕發︰這樣看顏色好像更深些。 難道是因為剛上過床嗎?這語氣里的熟稔。 她抿抿唇︰天氣熱,懶得用吹風機了。 也拿了根煙抽,他讓了讓步子,讓她站到窗戶風口後面。 這會風大,小心吹感冒。 這讓人心動的體貼。她再次提醒自己壓下唇角,不要露出傻相。 電影誠不欺我,上完床果然是要抽事後煙。 兩人一時無話,就看著煙氣凝了又散。試著吐煙圈,周時吐出個半成型的,她的剛出口就碎了,可能因為還是控制不住地在傻笑。 窗外急風驟雨,方寸之隔,倒有了種靜謐的美好。 頭還暈麼? 嗯?夏緋沒反應過來,轉而回想起自己是在什麼時刻說過頭暈,當時正被他掛在身上拋來拋去…… 磕磕巴巴地回︰不、不暈了。 又心想,所以那瓶蜂蜜柚子茶是特意拿來解酒的麼。 他壓著唇角笑。 但我挺餓的。她有意岔開話題。 他挑挑眉︰我其實早就餓了。又補充一句︰運動量有點大。 她沒忍住笑,別開了眼︰台風天估計沒外賣了,我去翻翻廚房還有沒有吃的。 有點難抵擋他這微妙的撩人。 零食一堆,最頂餓的只有泡面,拆開兩包丟進鍋里煮了,又從冰箱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雞蛋。夜宵時刻,倒也算美味。 周時就倚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她被盯得不自在,打雞蛋的時候順手扔進去大半個蛋殼,趕忙拿筷子夾出來,他又在笑。 怎麼說呢,感覺不像剛偷情上完床的兩個人,反而,有點甜蜜。 她想得出神,周時突然出現在她身後,拿了條大毛巾裹住她發尾。 嘖,還在滴水。 鍋里的泡面熱騰騰地翻煮著。身後的手正細細幫她擦干頭發。 像起了靜電,酥酥麻麻地從頭到腳,然後順著血脈流向心口。那里,也有火在燒。 要沸了。他小聲提醒。 她趕快把火候轉小,心口那點火卻下不去,燃出 啪的爆鳴聲。 蛋花一層層翻上來,她低頭緊盯著,突然開口︰你別這樣。 別怎樣,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卻像听懂,手一頓,收了毛巾迭好出去了。 夏緋頭垂得更低,半干的頭發垂到臉側,她偏頭蹭了蹭。 像是還有他的溫度。 為他留在身邊歡呼雀躍,又在他對她好時冷漠拒絕。 她不但固執,而且別扭。像只無趣的呆頭鵝。 吃泡面的時候,一切都恢復正常。過分正常,乃至有點刻意。 仍坐在地上,周時錯開了一人身的位置,像是听她的話在避嫌。 聊天話題也不咸不淡,諸如問她有什麼好看的劇和電影,他有了時間可以去刷;又問怎麼想到讀研究生,他答當時沒想好就業方向。面吃完時,說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雨會停。 像是沒有上床這一遭,他們只是普通喝了個酒、吃了個宵夜,他暫留她家,只是為了等雨停。 像是黑暗里發生的一切,就交給黑暗。 但雨沒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將整座城市都淹沒。 她隱隱地想,如果當作是末世前夜,不如就這樣下去,天不要亮。 —————————————— 清水章是真的很清水== 吃的是白象老母雞gt;lt; DreamLikeMe(H) 打車軟件顯示附近有十三輛車,周時將手機按滅,倒扣在了茶幾上。 沙發不夠長,腳腕懸空,心也飄浮。 身上薄毯有隱約的香,身下布面是細細的褶。像還有凌亂時她抓出的體溫。 難眠。 只好怪罪于光亮,拿手遮住眼楮。 合目卻仍是那緊閉的臥室房門。像關閉在一拳之外,伸手便可推開。 她說你別這樣。 指代的事情可以很多。別看她?別想她?別關心她?別喜歡她。 可如果就是喜歡呢? 喜歡還是躁動,其實他也分不清。 但哪種都不是很合適。 指縫里,晨曦初露,現出灰白。 台風仍嗚嗚悲鳴,像沒有休止,在他胸口扯出道口子,灌進的不止冷風,還有水泥,悶住氧氣。 然後他意識到他又忘記呼吸,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鐘,可能更久。 周時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半身冷汗,默了半晌,走去陽台開窗吹干。 打了三次火才將煙點著,半是因為風雨,半是因為手抖。花了一根煙的時間平復。 他今晚抽了幾支?三支?五支?十支? 尼古丁麻痹神經,但確實可以鎮定舒緩。 陣雨凌厲鑿窗。 他決定要走。 他本就該走。 附近有十三輛車。 軟件顯示車輛還有五分鐘,周時走去玄關處換鞋。 假裝忘記洗衣機上有他換下的衣服,迭得整整齊齊。 妹妹不知什麼時候睡在了櫃子上,像被他吵醒,眼楮粘噠噠地睜開。 其實貓咪哪有什麼表情,但他覺得它眼楮困惑,像在好奇他為何而來,怎麼要走。 他想了想,也用眼楮回它︰今夜只是偶然。 注定只是過路的旅人,無法留下做她的子民。 伸出手,妹妹沒躲,乖乖任他摸著。 那你是她的守衛麼?所以才會在我來時露出凶相,又在我走時認可我已甘願臣服。 妹妹只覺他無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拱起脊背抖抖身子,跳下櫃子跑開了。 視線順著回頭。 多漂亮的一個地方,像是無名島嶼上的小小王國,徘徊少頃便已成為亙久的故土。 而門外是荒漠,從手搭上門把手便開始傾覆,沙粒簌簌,終將把他深埋。 妹妹停在臥室門口,抬頭叫了幾聲,張牙舞爪地撓起門。 如若她開門出來,撞破他正要離開,多尷尬,四目相對甚至不知道該不該道別。 所以他該趁她出來前逃出去,只需按下門把手、邁出門、不要回頭。合乎成年人的體面。 他本就該走。 但,如若她開門出來。也許他該同她道別。也許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撓門無果,妹妹原地繞了一圈,又轉頭沖他叫了起來。是向他求援。 他還在尋思今夜何以將它馴服,它已經邁著步子走過來,揚揚臉,又扒他褲腳亂蹭。 委屈巴巴,但姿態囂張。和主人如出一轍的無賴樣。 但也許是它先听到他的求援信號,軟下心腸做盟友。 決定順從,走到臥室門口,將敲未敲。 若她醒著,他是多此一舉;若她睡著——若她睡著,他不願將她驚醒。 周時抿抿唇,將房門開了條縫,妹妹一溜煙竄了進去。里面沒有動靜,她大約睡得沉靜。 會是什麼模樣? 兩來回的呼吸,猶豫間房門繞出弧線,木地板上吱呀聲細不可聞。 門敞開了。 房間沒開燈,只窗簾露了條縫,昏沉的天光映進來,在床上鋪了一層慘淡的顏色。 那慘淡中,藍色如星辰,明亮沉靜地耀眼。 夏緋醒著,擁被靜坐在床頭,眼楮望住他,不聲不響。 像是長久地等待後,已經有了溫良的姿態。 那扇門原來並沒有閉得那樣緊。 心口發麻。 你要走嗎?她聲輕飄飄的。 嗯。 她點點頭,沒什麼情緒。像沒有別的話要說。 他本就該走。 但她等了多久?是在等他進來,還是等他離開? 這並不是個能出口的問題。 天光閃了閃,雷聲綿延。 她將被子擁得更緊,頭垂下去,仿佛她才是要跌進風雨的那個。 指節攥著門框泛白,克制住那些洶涌而出的——不知道是什麼。 他該說些話,也許該告別,可喉頭干澀,唇肉粘住牙齒,腥蚳散開,是被她咬破的地方。 那樣的時刻,怎麼就還能記得咬在里面,沒人能看見,但他舌尖一伸就舔到。 隨之想起她唇舌交纏時的味道,想起她用腳踝擦過他後腰時的喘息。 夏緋,他終于開口叫她,等她抬頭才說出下半句︰太陽還沒出來,今夜,是不是還沒結束? 唔,她微微蹙眉,像在思考,然後笑起來︰應該吧。 他才是最大的無賴,烏天黑地萬物低垂,卻用太陽抵賬。 可卻有這樣個人,心甘情願,照單全收。 一步步走過去,心跳聲陌生。究竟是何種在讓他心動? 是她漸漸揚起的小巧下巴?是她一瞬不瞬的對視里那過分的認真? 還是只因為,他知道,她在等他。 腳步落定,她垂眸看了眼他的鞋子,不悅地蹙眉︰你把地板踩髒了。 像在怪他怎麼真的要走。 他嗯一聲︰我來擦。 她挑眉︰當然你來擦。 那要現在嗎?半跪上床,把她下巴捧在手心里,拇指掃過唇形。 她搖頭,貓一樣小聲︰現在,先干點別的。 胳膊攀上來,像已經無數遍一樣,圈住他的脖頸,精準地找到他的嘴唇。 一個綿長柔軟的親吻。慢條斯理地舔舐她的唇瓣,在她微張口時伸進去卷掃她口腔里的空氣,更低頭地掌住她後腦,揉她的頭發。于是她淺淺地喘,眼睫閃動出跳躍的光。 她怎麼哪里都這麼多水,只一個吻,就濕了眼楮。 口袋里的手機嗡嗡作響,沒人管顧,靜了又起。 她停住,將他推開︰你要不要、先接一下? 他拿出手機,視線掃過號碼又回到她臉上,她眼神正慌亂地瞟。像是終于想起是在偷情。 重新吻回她的眼楮,她後退著避開,又被他伸手制住,整個兒壓進床里。她擰著眉毛要抗爭,正欲張口他已經按通電話,她的動作神情便戛然而止,慌亂停在臉上,一種生動的天真。 那頭的司機聲音粗嘎︰下來沒有?我在上車點了。 她在恍然大悟里瞪他,他卻迎上去繼續親吻,甚至故意將她喘息聲對準話筒,她不肯吭聲,他便去攻略她耳垂,一下下輕咬,又用舌尖描摹耳骨。 喂?喂?還走不走啊?司機仍在等。 他將聲音舔進她耳洞,低低得只叫她听見︰你告訴他,我還走不走。 她雙目被水汽籠得輕柔,推他的手沒什麼力道,但仍不肯屈服,咬著牙無聲回他︰你自己說。 他下決心要讓她回答決定,手便作亂伸進她腰上,揉了幾下後順勢將T恤剝開,卻是自己先愣住。 大而闊的棉布T恤下面,是黑色的蕾絲內衣,細細的吊帶形同枝蔓,壓住兩點蓓蕾,盡是繁復美麗的鏤空花紋,一路盛開到腰下。下擺是泛著柔軟光澤的絲緞,側腰處分了叉,里面白色系帶扎眼得分明。 一時竟不知落手在哪里,伸指過去卻只是拂開她臉上的頭發。 啞著聲問︰你洗完澡,就是穿得這件? 她拿手掌罩住臉,耳朵紅得要滴血。這種時候認了輸,三兩下埋進被子作鴕鳥狀。 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不是啊,是我剛剛換上的∼ 決心潰敗,不值一提。 他接起手機︰不走了。 對面叫嚷︰搞什麼?!下大雨,我半天才開過來的—— 按斷手機,遠遠扔開,利索掀開她身上的被子。 她臉仍埋著,身子卻彎出影影綽綽的曼妙。藍發亂糟糟鋪成網,纏住她也纏住他,無處逃脫。 他怎能錯認成她溫良,她明明是惡魔、是妖精、是最會勾人的野貓。 他在外輾轉反側,她緊關房門卻褪下衣裳。 只想像那畫面便忍不住,他握住腳踝將她拉過來,她輕輕哎叫了聲,膝蓋骨合在一塊細細地顫,他按住揉了揉︰不是在等我麼?怎麼不給看了? 她小聲哼唧︰才沒有在等你。 嗯?那在等誰呢? 他低頭,從膝蓋骨一路舔下去。顯見她身體並不像嘴那麼硬,顫巍巍地打開來迎接他。 白色的網面貼緊下面那張嘴,幾乎能看清開合形狀。他只湊上去輕吻了兩下,她便呻吟著弓起腳趾,那點布料便吞吐上一點濡濕,在呼吸間深陷進花肉里面。 周時—— 她婉婉轉轉叫他一聲,抬起腳腕搭上他肩膀,勾住衣領來回地磨蹭︰脫了,讓我也看看。 她又露出那無賴樣,他也心甘情願,上下剝得干淨,直直撞進那點白色,她期期艾艾叫了聲,被他咬住耳垂︰唔,是不是等不及挨操了—— 她像是不愛听,擰著眉毛來捂他的嘴,被他拉起手伸到下面,索性將那一指寬的布料撥開,按著她手指揉在花肉上。 他明明不是在床上話多的人,此時卻控制不住︰是不是自己偷偷插過了,怎麼這麼濕? 我沒—— 水液順著她的手指打濕他的虎口,他抬起手給她看,她偏頭不肯,他便抹上她下巴,兩指一下下蹭她的唇。 蕾絲下面,乳溝淺淺蕩漾,他牽起她另一只手掌按住揉捏,尖尖便從鏤空處冒頭,他低頭含進嘴里舔弄,又用下巴蹭開花紋,大口咬了上去。 她細細叫了聲︰你輕點呀∼ 他輕笑,手指趁得空鑽進她嘴里攪弄︰明明是你自己在揉,怎麼叫我輕一點。 她便嗚嗚不停,他從胸前抬眼看,果然又是那委委屈屈的淚眼,並不買賬,伸手下去扣住她要逃離的小手,在腿縫間來回掃了幾輪,並上中指順著水液推了進去。 呃—— 貝齒咬得他骨節生疼,下身的手指便報復回去,在穴里尋住她不知動彈的中指,纏繞上去引她一起勾扯。她起先不依,可越躲便拉扯得越開越痛,便不得不听話,順從地和他雙劍合璧大殺四方。 他手指長,比她快一步觸到秘密關口,屈指一彈動,肉壁驀地夾緊,涌出一團溫熱。 真真是,手把手的教學。 而她是頂主動積極的學生,在他抽出手指後自顧自再伸進去一指,自尋門道。 于是他將她上面嘴里的手指也抽出來,放開雙手撐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看。 吊帶在扯弄間早就滑落,裸露出大片的白,在黑色的花海更顯妖冶。而花海深處,她白嫩的手指抽插隱現得愈快,呻吟聲已經不管顧地放開了,下巴抬起和脖頸連成一道水岸,唇色嫣紅宛若盛開的山茶。 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她是不是也曾穿著同樣的衣服在同樣的床上,卻在另一個人身下。 那她也會有同樣的表情嗎? 熱烈地吻上去,又抓住她手腕將她抽出,她迷茫空虛地睜眼,濕淋淋的手指去握住他。 他挺腰抵上花穴,蹭動兩下卻不進去︰你還沒說,換了衣裳,是想要誰操你? 她自己扒開那層濕透的布料向上迎,聲音也濕透像帶了哭腔︰嗯、你呀—— 他挺進前端便不再動,壓到她耳邊重又問︰我怎麼? 是要她一定要將那句話說出口。 她抱緊他脖子,小舌凌亂地舔他的喉結,又到下巴︰想要你、只想你操操我—— 他終于滿意,沒身深入,衣裳礙眼,便全扯了,將她赤身裸體地扣在懷里。肌膚相貼出最大的面積,她緊緊抱著他,半閉著眼楮發出蜜色的喘息。 周時將她喘息吻進嘴里細細品嘗,在欲望升騰中心想,這多麼像個夢,一個綺麗又安寧的長夢。 不如就這樣下去,夢不必醒。 ———————————— 唔,改改停停,周時床上和床下的人設像兩個人 最近應該可以閑半個月 kk (微微H) 山頂就在眼前,可怎麼都爬不到。 夏緋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盯著高出幾層台階的挺拔背影。再向上望,山頂雲霧繚繞著一座廟,燃香涌出來融進霧里,依稀跳躍出金光。但也許只是她眼花。 腿根酸得緊,全身也汗淋淋的,而他卻像是不知疲倦,眼見著已經把她越落越遠。 她心急,欲張口叫他,卻發不出聲音。而轉瞬他已經到了廟口,她快走幾步,可眼前的台階越來越長、越來越窄,她不敢停下地狂奔,下一秒卻一腳踏空栽了下去。 驚叫也堵在了嗓子眼,身後一只手穩穩托住了她。 她松口氣,驚喜轉頭,照面卻是一臉慍色的羅文,陰惻惻地問她︰你怎麼在這? 夏緋從夢中驚醒了。 一身冷汗,整個身子是麻的,針扎似的感覺從腳心蔓延上來。她僵著身子,並不敢動,模模糊糊又想起夢里的光景,繼而回想起這件事確實發生過。 那是他們旅行的倒數第二天,大家都累極,坐著纜車到了山頂,打卡似的在景觀石旁邊拍了照,便齊齊坐下欣賞風景。山頂斜著又伸出去一個長坡,台階修得粗糙,植物也是無人料理的雜亂,隱約見著深處有座廟宇,周時說想去看看。 十幾歲的年紀不會對宗教感興趣,更何況這麼個不起眼的、只能看見青瓦頂的野廟,一時無人響應。同伴們面面相覷著,她想一起去的話便悶在胸膛,不敢沖破喉嚨說出來。 她那時候還沒有真正喜歡他,或者說還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她只是想陪他去。 周時又問了一遍,還是沒人吭聲。她埋著頭怪自己軟弱,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目的不純,便更不敢大大方方地說出來陪他一起走。 末了她目送著周時孤身向上的背影,轉過台階便消失不見。 其實他很快就回來了,她很想問問他那座廟里有什麼,但伙伴們已經攛掇著下山,似乎只有她一個人好奇,這點好奇也就不足為道了。 她到最後也沒能知道,那座野廟里到底有什麼。 身體的麻勁已經消下去大半,夏緋動了動身子。腰上搭著一只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她看了半晌,將他手拿了下去。周時沒醒。 暮藍色的天光從窗簾縫溜進來,已經近夜了,這一覺睡得很長。 半坐起身,裸著的上身便明晃晃亮在空氣里。可能因為他睡著,她便不再顧忌羞恥心,大剌剌地盯著被子外他同樣裸著的身子,肩膀上的紅印子,是被她撓出來的麼。 昨晚、或者說今晨,已經沒了醉酒做借口,但兩個人錯亂著,甚至在最後關頭才想起來戴套。床頭櫃上被團團紙巾包著的,有一個,還是兩個? 她甚至不能想起是怎麼結束的,大概是先累極睡了過去。有些丟臉。 下床去喝水,腳踩上地毯時滑膩的觸感,拎起來一看,是那件黑色的性感內衣。便有些臉紅,做賊似地回頭又看一眼,還好,周時睡得很沉。 她也不知道早上怎麼就精蟲上腦換上這件,甚至躲在房里糾結半天要不要出去再勾引一把。 于這事上她沒什麼經驗,連這件內衣都是某回拍攝從品牌方那里順走的,藏在衣櫃里一直沒讓羅文看見,想著該趁他生日或者什麼紀念日的時候給他個驚喜,順便改善下兩人日漸貧瘠的性生活。 可他生日過了,紀念日也過了,衣裳上壓著的褶仍如故。 早上周時扯得有些用力,吊帶連著花紋的位置一道口子,淌出幾根線頭,她想了想,這衣裳左右也不會再穿了,便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又躡手躡腳去衣櫃里翻出了T恤短褲套上。 一大杯冰水一飲而下,終于清醒了點。 台風像是休停了,房間里分外安靜,夏緋抱著空杯子呆了半晌,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腦海最後的畫面是,下山的纜車里,黃昏金光鋪灑,越往下霧越重,直至最後,周時的臉都像是罩進了山霧里。這麼些年,周時的臉似乎沒什麼變化,那雙眼楮也是,不說話時便顯得落寞。但可能只是她多心。 說到底,從前到現在,她從未真正了解過他什麼。 又接了杯水,她光著腳回了臥室,水杯輕放在床頭櫃上,垃圾也一並收拾了。像是在等他醒來前的所有工序已經做完,這才終于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邊。 周時雙目合得沉靜,呼吸平穩均勻,頭發有些凌亂地垂在眉頭,顯得很是溫順,她便放縱著伸出手指,隔著幾厘米的距離描摹他的眉眼。 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平添了許多愁慮,她手指多停了幾秒,好奇他生活中會有些什麼煩心事。再向下,是挺拔的鼻骨,硬朗的下頜,青色的胡茬冒了出來,不小心觸上時有些扎手。 他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些,但從來是張好看的臉,正中她心意的好看。 不可否認她從一開始就是見色起意,只是沒想到這意跨越七年,竟落在這張床上。 至于他麼,也是見色起意罷,但既然有這點意,那麼對她還是有一點點感覺的吧,甚至不必說是不是喜歡。又也許他常做這樣的事,這點意分給過許多個不同的姑娘,她也並沒有什麼特別。 夏緋在枕頭上蹭了蹭,又靠近他一些,幾乎是將頭抵在了他肩膀上。 細究起來,她對他這七年,就能算喜歡麼?是信徒對神的頂禮膜拜,在心底造就一座宮殿將他珍藏,每次出現都身披完美的彩色幻象。 是幻象,她很清楚,就像她固執地從不肯吐露他的名字,認認真真地將他排除在真實生活之外。 而現在躺在枕邊的這個周時,和心底宮殿里那個,究竟不算同一個人罷。 那幻象走出宮殿便成了陽光下巨大的彩色泡泡,一旦戳破,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保持距離,不要有期待,不要再進一步,今遭是時間線外的饋贈。 說不上這糾結情緒是不是傷感,但她眼楮酸酸的,只好閉上,不久便是光怪陸離的夢境。 一會是停留在昨夜的床上還沒結束,一會像是倒退到幾年之前的山頂,一會又回到酒吧,周時從來就沒出現,她和卡卡飲酒到黎明,獨自回家,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夢里一場旖麗。 床墊吱呀一聲響,妹妹跳上了床,爬到她身上踩來踩去,夏緋半睡半醒著,伸手囫圇安撫了一番,毛絨絨的腦袋拱了幾下她下巴,沒再擾她。 並不安詳地又睡了會,再睜眼時房間已是一片漆黑,只周時的手機亮著昏暗的光,照亮半邊赤裸的胸膛,他一只手滑動著似乎在看消息,妹妹就溫順地隔著被子趴在他身上。 听到聲響,一人一貓兩雙安靜齊齊望向她。 醒了?周時問。 妹妹也沖她喵了一聲。 夏緋愣愣地嗯了聲,反應過來自己竟然一直抱著周時胳膊,趕快松開。 他胳膊似乎是麻了,屈肘活動了下,半坐起了身子。妹妹仍粘在他身上,果然很隨主人。 幾、幾點了? 她匆忙爬起來去摸開床頭燈,手機並不在。 周時把她手機從另一頭的床頭櫃上遞過來︰七點多了。又說︰你睡著的時候,來了幾個電話。 她以為她睡得並不沉,原來也過了這些時間,手機震動都沒吵醒。按亮手機查看,果然是卡卡,微信上也有一連串的消息,通通在問她還活著沒。 她趕快回復︰剛睡醒。 卡卡秒回一個無語的表情。 周時地穿衣服,似乎只是不經意地問︰男朋友查崗嗎? 不是。她回得迅速︰昨晚喝酒的朋友。又補充︰女的。 周時動作頓了下,她沒看清表情就被T恤罩住,然後反應過來自己的回答太差勁。 卡卡的語音通話撥過來,她立刻按斷,像是某種做賊心虛。 卡卡︰??? 語音通話又來,和文字消息一起︰接電話,不然我會以為你被綁架了。 她抬頭看了眼,周時正長身玉立地站在床邊,心領神會地走了出去。 接通電話,卡卡的聲音劈頭蓋臉地響起來︰你丫又睡了一天??? 嗯……聲音很啞,她清了清嗓子︰剛睡醒。 卡卡︰你一整天沒回消息,我還以為你昨天晚上在酒吧被擄走了。又說︰我剛下班,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立刻回︰不要。扯來理由︰不想出門。 好吧。卡卡沒有強求︰台風天也沒幾個店開門,那我回家了。似乎換了只手,又開始絮叨︰別提了,台風天連甲方和代理都居家辦公了,傻逼老板非把我們叫到公司耗了一天,卷個什麼勁啊…… 夏緋眼楮無意地掃到垃圾桶里,團成一團的紙巾和套套在最上面,有濃白的液體流出來漬到下面的黑色內衣上,似在提醒她的荒淫無度,臉上便有些燒得慌,急忙打斷卡卡︰我要繼續睡了,拜拜。毫不留情地掛斷電話。 卡卡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隔著屏幕罵她︰你遲早睡死! 手機扔到一邊,她下床,光著腳就跑出去,自己也不知道在心急什麼。 客廳開著燈,周時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從手機抬頭看她。 她後知後覺是怕他走。原來告誡自己的那些不要期待,並沒有用。 四目相對,一時誰都沒先開口。 她被盯得不自在,腳趾在地板上縮了縮︰你看著我干嘛? 周時勾起嘴角笑了笑︰在听候你發落。 風清雲朗,像有花盛開,帶著暖烘烘的甜。 她壓住嘴角的笑意,勉強語氣自然︰那你餓不餓,廚房還剩幾包面。 她沒提起走,周時便默契地留下。 三日三夜,他們沒離開過房子,也沒點過外賣,固執地把這方天地圈成隔絕的牢籠、圈成幽暗的迷宮。喝酒、談天、抽煙、做飯、做愛、做愛、做愛——瘋狂做愛,在每一個角落,留下狂歡的標記,像是末日來臨,無所顧忌,不遺余力。 似乎這樣就可以時間暫停,不必留下任何痕跡,不必迎接任何審判。 他們在周四晚用完了最後一個套套,也搜刮干淨所有的吃食。 饑腸轆轆,只好啃舐對方,她被他扣緊在淋浴下的牆壁上,抬高腿彎深入不停,她偏頭要親吻,他便將她轉過身子,低頭吻過她身上每一遭,直至用嘴換來她的高潮,她也從善如流,跪在他鋪好的浴巾上,舔他的腿根、囊袋,和粗漲的硬挺。 他放肆抽插,到最後射得並不多,似乎已到極限。她張開唇仰頭給他看,淋浴的水不提防間也淋到嘴里,將那濃白沖出一半,她閉口將那剩下的一半吞了,低頭就是水流里,幾縷濃白順著流進地漏,消失不見。 周時在周五日落前撐傘離開,是不得不要走。她只是假裝沒看見他每晚要花五分鐘走去陽台,小聲講著電話,語氣低而溫柔。 台風盤旋數日卻越演越烈,她在窗口看著那把傘在風雨里飄搖又單薄,心想,這幾日留下他的,並不是風雨,只是可惜忘記問他,還記得七年前山上那座野廟嗎?到底值不值得一去。 —————————— 烏啦啦啦,俺回來了! 前一章有改動哦,小肉變大肉,香噴噴 FlyMetoYourMoon 凌晨兩點半,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周時將陽台門合緊,搬了把椅子坐到窗邊。 沒開燈,也沒有月亮,薄薄一層城市光傾進來,夜色潔淨明朗。 Songda在傍晚時候離開這座城市,像來時一樣猝不及防,金光逼走濃雲慘淡,將晚霞映得無比漂亮。秋秋站他身邊舉起手機拍照,念叨了句明天終于要天晴。 他也告誡自己不該想念風雨。 有車疾馳過,拖出一串尾音,末了又歸于沉寂。 太安靜了,便顯得胸腔很空,像全無一物,慢慢滋生出別的東西。 周時站起身,去角櫃頂上摸煙,是離開時她送的。 秋秋並不禁止他抽煙,他卻將煙藏住,似乎看不見就不用想起那幾晚。 那幾晚是什麼呢? 他回答不出。 但決意將煙抽完,便徹底忘掉。 還有十三根,尚可放縱。 指尖星火亮起,像遠遠的房子里的一盞燈,明明滅滅得晃眼。 只好閉上眼,藍色鋪天蓋地而來。穿過五指,掃過下頜,陷進胸口,像被卷入南印度洋的海浪,燈塔在她眼睫,他盯緊迷蒙的水光,隨季風環流搖晃,沒什麼到不了的地方。 靈魂剝離一部分,隨藍色季風自由放逐。 一根煙的時間這樣短,煙蒂隨那盞燈一起熄滅。 周時將最後一口煙氣吐出,唯一想去的目的地便在薄荷味道中消散。 眼前,只有十九樓的窗稜,漆黑寂寞如夜空,將他和影子都被困在這里。 愈困住,便愈想逃脫。 偷情者該如何對白,在凌晨兩點半。 在嗎?睡了嗎?手指停在光標一閃一閃,又逐字刪去。 電影學院夏緋,合乎他們人物關系的命名方式,提醒他止步于此,可以挽回。或者點開右上角三個點,刪除聯系人,做回心猿意馬的半個君子。 秋秋在身後的臥室睡得深沉。 手指一動,是點進了朋友圈。 封面是空白,簽名寫著︰給你街道和月亮。 認出那是博爾赫斯的一首詩,五指動了動,掌心紋路蜿蜒,突然也想要一捧月光。 手指掠過海浪,是她月前的朋友圈,新染的發,藍色連綿。 觸踫她布滿輕盈水汽的手指,望著她在瀑布前眯著的眼楮。 人群中放大她的面孔,有時只有半個側臉,藏在人影後面。 又或者只有一座山、一籠霧、一首歌,但想象那山、那霧、那歌里有一個她,聊以慰藉渴望。 他們的從前,起點後便再無交集,但這零星的碎片,足以喚醒些不需再挖掘的記憶,那是他曾停留的時間,加起來便是故事的序言。 序言的第一句是她半年前一則簡短的文字︰木星和火星上有怎樣的春天? 那是人類第一首在月球播放的歌曲。他那時候就知道。 燈光驟亮在身後,拉長他的影子,心跳一滯,熄滅手機,煙蒂拋擲出窗,回頭。 合金門框被拉開,高八度的滋啦聲攪碎無端端的快活情緒。 秋秋惺忪著眼︰睡不著嗎? 嗯,出來刷會手機,怕吵到你。 面不改色的謊言,今夜是他愈來愈卑劣的底線。 哦。秋秋打了個哈欠。我出來喝口水。 她走去廚房,他松口氣,眼楮掃到煙盒,藏回櫃頂,檢點自己剛剛的動作表情是不是真的自然。 步子又走近,秋秋靠住陽台門︰你在騙人吧? 聲音因剛睡醒有點啞有點軟,從前他很喜歡,此刻——此刻不敢看她的眼。一瞬間想和盤托出。 秋秋緊接著笑了︰我都聞出來了,你抽煙啦∼ 他頓了下,回︰抽了一根。 秋秋搖搖手指︰只許一根哦,記得刷牙。 他點頭,她表情仍困著,但人沒走,對默了幾秒,他看出她有話要說。 你最近——有在吃藥嗎?下次看醫生什麼時間?要不要我陪你? 她做足了好女朋友姿態,語氣溫柔,雲淡風輕,是最沉穩優雅的垂釣者。 他也一如往常,假裝無事,水波不興。 我沒事,待一會就好了,你先去睡吧。 好哦,那你早點休息。她像是松了口氣,快速逃離。 客廳燈沒關,臥室門留了半扇,是在黑夜里更黑的黑洞,張牙舞爪著吞沒而來。 只好將身子抵住窗,半個上身懸在窗稜之上,風從脖頸透進脊背,連接每一個還活著的毛孔密織成線,毫不用力地就可以仰倒下去。 只是可惜了還未能擁有的那捧月光。 靜了會,周時走去藥櫃,上面果然放著半杯水。 拿出藥瓶,旋開,藥片撞動瓶身又盡落進瓶底,吞進空氣,就著半杯水一飲而盡。 關燈,回到床上,秋秋轉過身子埋進他懷里,語氣仍溫柔︰會好的∼ 今夜心不在焉,沒有做愛。但有生病做萬能的借口。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無眠到天亮,再假裝和秋秋一起醒來、賴床,拖拉到下午才出門,是她提了很久的展覽。 連日台風而過,整座城市宛如新生。陽光慷慨,人間喜悅。 美術館建在江邊,三層高的玻璃牆投射水光,映得窄長的扶梯光影瀲灩,像是通向一座水底宮殿,男男女女都做了赴約打扮,五光十色生機勃勃。 周時被陽光照得頭疼,也許只是因為缺少睡眠。 秋秋拿了份場刊,頗有興致地翻閱︰一會先看攝影展,里面有個我很喜歡的菲律賓攝影師,看完正好可以趕上小劇場的影片展映,好像有蠻多的藝術家和創作人會來。 心思微動,講不清是起了何種的期待,視線望向扶梯盡頭的巨幅海報,甜蜜的夢魘,是這次展覽的主題名字。海報底下有抹藍色一閃而過,並不真切,像是迎合這五個字的眼花。 秋秋似乎只是隨口提起,但眼楮靈敏地盯著他的神色︰搬去H市確實好不方便啊,一年到頭也沒什麼像樣子的展覽活動,不如我再搬回來好了。 到了三樓,周時牽她手下扶梯︰小心看路。她還在等他的反應,只好說︰好啊,想搬就搬回來。 心里知道是不可能,她早就受夠這座城市的忙碌內卷,家里人已經在H市為她買好房產,回去便悠閑安心地做大小姐。 秋秋拿場刊掩住半張臉,左右轉著眼楮像是在認真思考,思考後說的卻是︰不如你也搬來H市吧,有你陪我,就不會那麼無聊咯。 周時猜到她又要提起這件事,眼楮裝忙看展覽,岔開話︰哪個是你喜歡的攝影師? 喏,就是那個黃昏街道的照片。秋秋聲音平穩,听不出有壞情緒,但從他掌心抽出了手。 顯然是街頭攝影的風格,大片大片的黃昏光,行人騎著單車或拖手散步或坐在橋上吃棒冰。周時看不出好壞,只隨她一幅幅慢慢走過。 秋秋像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展出上,沒再交談,他讀懂這莫名凝滯的氣氛,但也沒拆穿打破。 異地是在他們頭上懸而未決的劍柄,她半真半假地提過多次他的行業在H市發展正好,又在上個月換了口徑,說家里人想見他,兩人約好要認真聊聊,但其實他並不知道該聊什麼。 想象里,兩人對坐,婉轉著說辭,又試探彼此的反應,像是種刻意設計後的甜蜜談判。總覺得啼笑皆非。 展覽灰牆曲折幽長,一盞盞頂燈將作品照得分明,未多久已走到盡頭。一小堆人群擠著,工作人員微笑著解釋︰這次展出希望觀眾也能成為其中的一部分,所以大家可以把自己最即時想到的東西寫下來,最後這面牆就是整個展覽的結束語。又補充了拍照打卡可領贈小周邊雲雲。 秋秋躍躍欲試,拉他衣角,全然拋開了剛剛的不悅︰你也一起寫啊,這樣可以領兩張明信片。 若干幅作品看完,全沒在周時心里留下痕跡,他坦誠道︰我不知道寫什麼。 秋秋聳聳肩︰隨便寫寫好了。已經去向工作人員要來紙筆。 筆拿在手里頓了半天,偏頭看秋秋,她已經利落下筆︰Jilson的作品,總是捕捉真實的瞬間,充滿著好奇與發問——仿佛在寫觀後感想。 周時只能記得展覽最初秋秋指給他看的那副黃昏街道,念頭一起便想起了別的什麼︰給我貧窮的街道 絕望的日落 破敗郊區的月亮。 寫完後怔了半天,下意識想把便利貼揉成一團塞進口袋,似乎那是什麼難以言說的心思。 秋秋已經將自己的便利貼貼到牆上,又回頭催他快點,記得拍照。並不真的在意他寫了什麼。 周時只好挑了個角落,半俯下身子貼上,再舉起手機,這才發現旁邊的藍色便利貼上,字跡飛揚︰今天曾經有過的財富是街道。鋒利的日落 驚愕的傍晚 在遠方 我將重獲我的貧窮。 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抬頭張望,紅男綠女擁擠著拍照談笑,並沒有那抹藍。 但右手盡頭,通向小劇場的通道人頭攢動,LED屏滾動著影片混剪,閃爍出幽暗絢麗的光芒。 胸腔心髒像是久病後恢復脈搏跳動,這個陽光普照的下午,或許會有月亮升起。 ———————————— 周時視角真的好難寫== 秋秋名字本來隨便起的,然後反應過來和夏夏對應...... 好吧 這只是起名廢柴的巧合 不是什麼周同學的集郵 歡迎討論劇情! 重感冒 風雨離開,留給夏緋一場昏沉的重感冒。 半夢半醒兩日,她被電話叫醒,曹大制片听出她鼻塞聲啞,責備的語氣換成小心翼翼︰上午你沒去就算了,我和主辦方說了聲,把我們片子推遲到下午了。 夏緋回想起上禮拜似乎是答應過參加個什麼展映交流,但這會正處于逃避世事的狀態,拿毯子罩住頭,做足氣若游絲︰我真起不來床,你再問問別人呢? 我已經一圈電話問過了,就你在S市。曹女士又打感情牌道︰S市首映,也算回老家了,鴿了我不好交代啊,藝聯那邊要長期合作的。 兩相沉默一陣,夏緋長嘆口氣,終于將毯子扯開坐起來,吸了吸鼻子,聲音更悶︰你在哪呢? 听出她口氣松動,曹女士趕快獻殷勤︰日本,明天去淺草寺,幫你帶御守,保你病除賺大錢。 睡了兩天四肢麻痹腹中空空,床頭櫃倒著幾個空水瓶,夏緋撿出一個倒進最後幾滴水,勉強潤潤嗓子︰順便帶幾瓶梅子酒吧,我家里的喝完了。 曹女士咬著牙陪笑︰好好好,沒問題。 夏緋又問︰去日本干嘛?拍攝嗎? 被譽為魔鬼永動機的曹Coco果然不愧這個稱號︰昂,過來拍個MV,順便結個婚。 夏緋花了幾秒消化最後五個字,又調出日歷確認自己沒睡成昏迷兩年半,難以置信地質問她︰你丫什麼時候有男朋友了?! 曹女士嘿嘿一笑︰上個月組里認識的,日本弟弟,趕個潮流,閃個婚,以後就叫香取可可。 夏緋朝著天花板翻白眼︰竟然還改姓了?對得起中華民族血脈麼? 香取可可,這名字多萌啊。香取女士樂了半天,又說︰份子錢就算了,和你和老羅的抵了。 夏緋不大自在,藍色床單滿是褶皺,摸上去還有想象中的體溫。囁嚅道︰我可沒想過結婚。 嘖,你們都在一起多少年了,要我說這種事就得快準狠,趁熱打鐵,生米熟飯,再處下去成手足情深了。你沒看前幾年挺火的那個網紅說的,摸你身體就像摸自己—— 夏緋懶得听她耍嘴皮子,把電話掛了。 房間凌亂幽暗,像被隔絕在時間線外。夏緋在安靜里怔了半晌,拍拍腦袋,下床將窗簾拉開。 陽光刺目,街道明亮,風雨幾日全成了真空,她也講不清該忘記還是珍藏。但太陽升起,長夜結束,只好下定決心,重新做好人。 換掉床品,打掃痕跡,洗澡化妝,拎著兩大袋垃圾出門,就著餛飩湯吞下感冒藥。 還在搜吃藥能不能喝咖啡,微信一響,竟然是羅文︰我晚上回,想吃什麼? 夏緋把手機掂量了半天,沒回復就揣回了兜里。其實到現在已經不記得冷戰的原因是什麼,但面對羅文難免心虛氣短,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這點愧疚心理,但大概率是什麼都不做,掩耳盜鈴當個縮頭烏龜。 都市男女,煙視媚行,心事秘密有幾多,她也只是添了普普通通的一個。 但自我安慰說得瀟灑,心口總是堵著一團棉花,她繼續掩耳盜鈴歸因為重感冒,謹遵醫囑容許自己有三到七天的緩沖。 藝聯的活動近來總是華而不實,套了個電影名字“甜蜜的夢魘”,但攝影展的作品顯然和這五個字沒什麼關系。夏緋精神不濟,也沒心思欣賞,一路目不斜視地到了出口,被工作人員攔住,笑吟吟問她要不要留下評論。 她一向招架不住這種殷切的目光,但想了半天只記得入口處掛了個黃昏街道的照片,信筆留了句不知所雲的詩,偏題又矯情,只好貼在角落。但工作人員終于舍得放她離開。 進了劇場,這會離活動尚有一段時間,觀眾席零星落座,工作人員還在調試。 夏緋簽到登記完,被領到了第一排觀眾席,正要撿位置坐下休息,後兩排突然有人同她招手。 嗨!夏緋,好巧踫到,你有片子參展? 夏緋眯著眼楮看了半天,30歲上下的一個男人,風衣貝雷帽,翹著二郎腿,氣質挺裝逼,遂想起對方叫Sam,是個影評人,之前社交場合見過幾面。打了個招呼,回︰昂是,你過來看片? Sam抬抬下巴︰我過來評審,你是哪部片? 夏緋沒想到還有評審環節,一時有些怵,干笑了聲︰《瀑布》。 Sam眨眨眼,又晃了晃手里的評審卡片︰那我要好好欣賞了,結束請我喝咖啡,我給你們打滿分。 夏緋假笑得臉上肌肉都在發緊︰當然當然。 火速轉身坐下,表情立刻垮掉,給曹女士發消息如此一說,曹女士挺不以為意。 超人可︰切,這個Sam就是個混圈的草包,到處勾搭小姑娘,你不用理他。 夏緋︰可我剛剛好像答應請他喝咖啡了。 超人可︰。。。。 超人可︰你有病? 超人可︰對不起,你好像確實有病。 夏緋︰曹老板,咖啡錢能報銷嗎? 超人可︰微笑/ 超人可︰勸你結束快遛,狗皮膏藥粘上,甩都甩不掉。 果然今日不宜出門,但不出門就要在家里直面羅文回家,左右都是為難,夏緋只好怪自己感冒的腦子不好使,連帶著運勢也很糟糕。低頭搜了會唐綺陽,感冒藥勁上來了,腦袋更加昏沉,她靠住座椅養神,養著養著竟然真的半睡了過去。 朦朧中劇場關了燈,主持人上台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大銀幕亮起,各個短片輪番上陣。 偶爾張開眼皮,閃過浮光掠影,有城市、有公路、有一張床。立體環境音穿透音響無比真切,男男女女的對白響在耳邊,好似一場迷亂的夢境。 夢里大雨傾注,他的聲音響起來︰妹妹?為什麼起這個名字? 黑貓頂著油亮的皮毛躺在她手心,然後她听見自己回答︰因為我上學到工作一直是年紀最小啊。 他笑出聲︰原來妹妹是你自己。 身體傾過來,貼合處密密一層薄汗,他將手覆在她手上,像在逗貓,又像在逗她︰那叫聲哥哥听一听。 這場夢很真實,或者本身就是真實,夏緋卻讓自己醒來,似乎不敢再夢下去。 大銀幕上光影流轉,直至字幕表滾動,掌聲雷鳴般響起來,她也沒能知道故事講得什麼,只是跟著鼓掌。她今日不是合格的觀眾,心緒繁多來來回回,是一筆算不清的糊涂賬,連濕熱的掌心都引她心亂。 強撐著精神又看了幾部,《瀑布》被放在了最後。 到底是大眾檢閱,夏緋沒由來有些緊張,收起心緒坐挺身體。 都是爛熟于心的鏡頭,女主角從城市到鄉下,一路跋山涉水尋找瀑布。最後一場戲,她終于听見瀑布聲,卻不敢再走,一群村民從身邊路過,直到最後一個小女孩擦肩,她才鼓足勇氣追上去問瀑布怎麼走,小女孩指給她,說只要翻過這座山。 拍攝時資金捉襟見肘,全員上陣當群演,夏緋穿著並不合身的當地服飾,混在村民中間,一只手拽住小羊不要亂跑,另一只手還要扶住搖搖欲墜的頭帽。 便想起那段雲南山里的時光,翻山越嶺去尋瀑布、追山火,坐著敞開後門的面包車跌跌蕩蕩。還是感謝曹女士把她從床上趕起來,剪輯室看了一百遍,哪有大銀幕來得漂亮。 影片在女主角走上山路的背影中結束了,接二連三的掌聲響起來,並不十分熱烈,但也不算冷清,大概只能算部一般的片子,好在灌注了他們的真心。 全部放映已經結束,廳里亮起燈,各個片子的主創被邀請上台。夏緋自覺排在最末一個,自我介紹也簡單得可憐︰我是《瀑布》的主創夏緋。 鼻音很重,站她旁邊的人不動聲色地挪遠了些。 主持人道︰具體是什麼職位可以和大家說一下呢。 夏緋笑答︰其實沒有特別明確的分工,就是一幫朋友一起拍片,聯合編劇、聯合制片、聯合導演,還要客串群演。 哦哦,那真是一幫很不錯的朋友呢。 夏緋點點頭︰是,很難得。 後面就是問答環節,觀眾提問大多集中在幾部,夏緋一時閑站著,視線掃到觀眾席,Sam又在沖她打招呼,她假裝沒看見,收回目光去找一會結束從哪個出口溜會比較快。 可那目光掠過的,分明有個不一樣的面孔。 夏緋以為自己眼花,重新看過去,高眉深目的一張臉,她曾隔空細細撫過,此刻正注視著她,微微笑著。 心跳幾乎停滯。 過去的七年間,她想象著無數次和他不期然的遇見,在地鐵上逡巡每一個面孔,在街角構想打招呼的姿勢,可S市茫茫,千萬人口里她只是自作多情。 命運遲來,在本周內,贈給她第二次重逢。 分明曾對著太陽許諾,下定決心,做個好人。 夏緋?主持人突然叫她。 是觀眾席有人向她提問,正等她作答。 夏緋回過神,道了聲歉︰可以再重復下問題嗎? 我是想知道,結尾為什麼停在女主角去找瀑布的路上呢?是沒有拍她找到瀑布的場景嗎?但我看海報劇照里是有瀑布的。 提問的觀眾站在離他並不遠的位置,所以她仍不可避免地將余光放到他身上。看他身邊的女生挽住他手臂舉起手機,他順應著低下頭去,兩個頭湊在一起細聲交談,然後又齊齊抬起頭來,就像每一個在等待她回答的普通觀眾。 原來,他喜歡的人是長這個樣子,漂亮,明朗,成熟,嫻靜。 心里那根弦突然松掉了,重逢是偶然,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讀。 拍了,夏緋清了清嗓子,恢復如常︰是拍了女主到達瀑布底下的場景的,但最後剪掉了。 提問的觀眾蹙眉︰是瀑布戲拍得不好嗎? 夏緋搖頭︰拍得很漂亮,但我們覺得,讓故事結束在前面會更好一些。 觀眾們明顯有些困惑。 夏緋想了想,慢慢解釋︰就像感冒一樣,可能三天就好了,也可能會花半個月。我們討厭生病,是因為總是只記得病去如抽絲的難受,但說不清到底是在哪一刻,突然就恢復了健康。女主角去看瀑布的執念,就像生了一場大病,看到瀑布的結局固然會給人希望,但就算還有一座山、兩座山、十座山也沒關系,慢慢翻越過去,慢慢地走,不用急著好轉,也是可以的,因為總是會痊愈。 她這番話說得雲里霧里,自己都沒梳理好思緒,提問的觀眾卻思考了幾秒,點了點頭︰謝謝解釋,我很喜歡這個結局。 劇場氣氛一時有些沉悶,主持人搭腔開起玩笑︰但感冒還是建議吃藥哈,愛護身體。 夏緋笑笑︰已經吃了,活著要緊。 活動後半程都在順利進行,周時偶爾進入視線,夏緋也只是如常把他當作普通觀眾。那番雲里霧里的回答似乎也勸服了她自己,這場重感冒來勢洶洶,但總會好轉,不用急也沒關系。 Secrets 如果把這歸因為命中注定,會不會顯得僭越。 這是周時在看見夏緋時,腦海中一瞬間閃過的情緒。 劇場座椅連綿成一片紅色海洋,藍色的月亮在海岸線升起。 她大概是睡著,裹著外套縮緊身體,頭一點一點,長發軟綿綿地垂在肩上,遮住面孔。 他還記得她睡著的模樣。 那時刻他醒來,肩膀上是她貼緊的額頭,窗簾縫溜進遲暮的天光和淅瀝的雨聲,他垂頭看她,依舊是那副對一切都從不介懷的天真表情,還未及思考便親吻住她的發鬢。是感謝她送他一場好眠。 而此刻,人間剝去幻象,亮白的場光詔問他心跡,他當然想走過去,若用腳步丈量,只用三秒。 你走那麼快干嘛?秋秋從身後趕上來。 周時抿唇錯開視線,只拿眼楮去看座位席,生怕暴露一絲意圖︰我怕進場晚了沒有好位置。 秋秋努努嘴︰剛剛看展沒見你這麼積極。 主動挑選座椅,坐她正後方。間隔近十排,嫉妒她身邊坐滿的人群。 她怎麼在睡著?昨晚去了哪?今日又是和誰一起來? 這點探究不合身份,卻亂七八糟佔據心緒。 秋秋坐一旁,正頗有興致地翻看展映場刊,遇到有趣的便指給他看。 這個是僵尸片哎,看起來很贊。 周時低頭,假裝出興趣,前後翻閱展映短片的海報簡介,心思一動,猜想她會是哪一部。 是場只有他參與的有獎問答,答錯便不能再說命中注定。但今日老天眷顧,他是滿分。 瀑布?秋秋念出他手指停頓的影片名字︰你想看這個? 周時點頭︰看起來蠻有意思。 簡介小字全沒心思去讀,但海報上女主角仰望的瀑布,分明和她朋友圈是同一個。 秋秋表情遺憾︰這個片子是上午放映,我們來晚了,估計是看不到了。 周時輕輕一笑,斬釘截鐵︰能看到的。 她的椅背上,分明貼著嘉賓字樣。 展映在麥克風的喧鬧中開始,燈光暗下去,他身揣秘密放心做壞人,肆無忌憚將她盯穿。 銀幕光影跳躍,她只留給他發頂,便貪婪地肖想那點藍色下面,細白的脖頸,盈盈一握的肩胛,脊背泛著玉澤,曾在他手掌漲落顫抖,還有那雙眼楮,泛著水汽、只一眨動便錯認出無限深情—— 胸腔不可自抑地起伏,像懷揣一只巨大的風箏,沒有風也能騰飛而起,引線的另一端在她手中,生死情緒全由她定,只好循著引線,一步步走過去。 人群如落潮般退逝,偌大的劇場在靜默中明暗交織,他在她身側跪倒,在她驚愕時吻上去,拉緊她的手逃亡,推開閉塞的鐵門,飛奔上無人的街道。 世界空蕩,手心炙熱。 秋秋將手搭進來,下巴輕巧地靠住他肩膀,竊竊私語︰這片子好無聊哦。 周時落回潮熱的座椅,銀幕上車子行駛在日暮公路,像沒有盡頭。 嗯…公路片吧,大概都這樣。他胡亂回答。 後襟黏在了背上,隨呼吸調整觸感明顯,是做賊心虛的身體形容。 秋秋狐疑地看他一眼,似乎看穿他神游天外。 銀幕上是她期待半晌的僵尸片,原來只是個套殼的沉悶文藝片。工作牌是困住主人公的枷鎖,結尾他終于開上車子亡命天涯,甩開身後城市陸離,大抵是作者比喻的僵尸夜行。 觀眾席掌聲雷動,秋秋只覺得葫蘆里賣假藥,沒甚意思。敷衍地鼓了幾下掌便落了,往回找周時的手卻沒找到。 他雙手交迭正搭在另一側腿根,並沒給她的手留出相扣的位置。 內心默了幾秒,在下部影片亮起時,她不落痕跡地坐直身子,同周時隔開兩個秘密的距離。 他有秘密,而她的秘密是假裝對此並不知情。 周三一早,台風遲到H市,她開車上班路上風雨驟來,梧桐枝椏被吹折了砸到擋風玻璃,視線全崩壞,好在未傷人。她那時候還很鎮定,緩停到應急車道,剛打開車門準備下車查看情況,一輛大貨車在身側鳴笛揚長而去。 坐回車里,打給保險公司之前,她第一個電話是打給周時的。 嘟聲一直響到忙音又自動掛斷,屏幕上的綠色變成叉,她這才看見自己在抖,全身也被開門那一瞬的雨水澆透,和瀕死時的一身冷汗內外匯合。 擋風玻璃上的裂紋牽至整面,雨水滴滴答答地滲進來,她沒再給周時打第二通電話。 兩座城市只有不到兩百公里的距離,現代科技電波可以不用半秒就送來全文明的文字信息,卻沒送來他全部的安慰話語。可電話接通又能怎麼樣呢,如果沒辦法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邊,那兩百公里和地球兩極也沒有什麼分別。 他不願來H市,她又不想回S市,兩百公里成為橫亙在他們中間的活火山,隨時爆發難以收拾。 她花了兩個小時處理各種事務,臨近中午終于把車子送進4s店,在公司茶水間塞了幾口零食暫慰饑腸轆轆,心情終于平靜了不少,或許時間會帶來大圓滿的答案,只是她心急。 但消息框仍安靜,周時對早上的未接來電沒任何反應。 這倒不尋常,她再打電話,仍沒回音,終于是急了起來,反應過來他昨晚回家並沒給她發消息。 窗外風雨攪得人心煩,新聞推送總是圍繞台風事故,她翻遍手機,找到了他同事的微信,是某次助人為樂回答他工作咨詢。 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周時的女朋友秋秋,請問你今天有看到他嗎?他一直沒回我消息,我有些擔心。 對方很快顯示正在輸入,但等了很久才送達,短短幾個字不知道費心斟酌了幾遍。 呃,他昨天就離職了呢。 公司聚餐,有人喝多了。 她記起他昨晚的說辭,一如既往溫和平淡的嗓音,她從初見他就很喜歡。 好的,知道了,謝謝。 她理解他為什麼不告訴自己離職,大概生怕她借此重提讓他來H市,但此時這些都顯得無關緊要,她只是擔心他,擔心他有沒有按時吃藥看醫生,擔心他的壞情緒在壞天氣卷土重來將他壓垮。 手又開始抖,像早上一樣生死一線,她點開軟件查看火車票,台風天大半班次取消或延遲,最早的一班是下午六點,她沒猶豫就買了下來。 等待的時間如坐針氈,工作文檔全看不下去,各個版本的壞結果在腦海輪番放映,似乎這樣就可以遵循墨菲定律避免發生。 後來終于等不下去,台風緩了一陣,她拿傘沖下樓,用最原始的招計程車的方式。 雨絲是斜斜的針腳,躲過傘面將她扎濕,終于坐上車後,司機遞過來紙巾,她顧不得臉上順著發絲滑落的雨水,先拿紙巾擦干淨手機,又撥通了周時的電話。 響了半分鐘,正失去希望準備掛斷時,對面響起熟悉的嗓音。 喂? 刮雨器在擋風玻璃上快速來回,車上鐘表顯示是近五點鐘。這一個下午熬得這樣漫長,卻又這樣快,讓她來不及整理所有鋪壓而來的情緒,只能長長地舒了口氣。 你在哪?怎麼不接我電話? 周時聲音壓得很低,細听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今天台風沒上班,在家里睡了一天。 要不要我去找你?她脫口而出。 她不敢說她一下午的擔心,和已經在路上,他的病是他最大的禁忌,連以愛為名的關心也一不小心會變成鉗制和壓迫,將他逼得透不過氣。 听著對面沉默的呼吸,她反口笑笑︰開玩笑的,還要上班呢。 臉上細密的雨水遲來得濕痛,她抽紙巾慢慢地擦,被浸濕的紙巾上一團團的黑,大概是她糊掉的睫毛膏,她料想此時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糟糕。 你沒事就好,我先掛了哈。 嗯,台風天,你自己也小心。 他總是妥帖周到,但那句小心里面又能包含多少有意義的關心。她沒回話,將電話掛斷,半身的雨水這才顯出冷來,牙齒上下格格作響,滿心滿肺都是茫然。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打開了後座的暖風。 她道了聲謝,又說︰不用去火車站了,回公司吧。 姑娘,這都快到下班時間了,直接回家吧,回去沖個熱水澡,別生病,比什麼都重要。 她愣了下,點點頭,報上家的住址。 眼前陌生人給的溫暖,勝過兩百公里外最親密的人。 她心想,原來她並不需要周時。 從前她以為他們不一樣,他會是那個特別的,但每段愛情里她都會這麼想,而周時放在那幾個記憶中或淡忘或清晰的臉龐中,好像也並沒什麼不同。 愛情這東西,大概都是殊途同歸千篇一律。 放映廳的燈光亮起,風雨聲休止成細密的人聲嘈雜,所有隱匿的心思被拉回現實。 他們仍坐在離彼此最近的座位上,對視一眼卻像隔著山海,還是秋秋先拋出韁繩,朝周時側過身︰一會吃什麼? 周時轉開視線看台上,神情有些恍惚︰听你的。 早料到他的回答,秋秋已經打開軟件瀏覽,五顏六色地滑下去,心里一股氣沒由來泄掉了︰我吃完飯就回H市了。 嗯?周時終于舍得認真看她,探究她話里有幾分認真,抑或是在鬧脾氣。不是明天早上回嗎? 有工作呢。秋秋靠過來,撒嬌里藏著試探︰那你陪我一起回去啊∼ 周時表情遲疑︰我——明早不好請假。 哦,好吧。秋秋像並不失望,將眼楮落回手機上,屏幕暗了,映出的眉眼淡漠。 我下周去看你。周時做補救。 秋秋抬起頭,眯起眼楮笑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隨他一起看台上。 有個藍頭發姑娘正在回答觀眾提問,重感冒的嗓音低沉迂回︰ ——不用急著好轉,也是可以的,因為總是會痊愈。 心思一動,秋秋下意識看了眼周時,他嘴角抿緊听得認真,眼神跨越半個影廳的距離,清晰地落在發言人的身上,是微微地動容。 秋秋沒由來心頭一緊,將那句話細細咀嚼,有什麼難以言明難以捕捉的情緒在心底慢慢滋生。 手仍挽著周時手臂,他卻像早已逃離,留住一個空虛的軀殼,在她一次次問有沒有吃藥看醫生的時候,一次次平靜地回答沒事。 她習慣了假裝平靜,他習慣了假裝無事,隔在他們中間的,似乎並不只是兩百公里的地理距離。她想起他們的聊天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飽含甜蜜的分享生活,變成了現在只剩打卡式的通話記錄。大概並不是誰的錯,他們只是忘記了怎麼和對方相處。 他會是什麼心情呢? 呼吸都顯得疼,挎住他的那只手似乎真正變成枷鎖, 秋秋驚覺自己從未懂過他,還不及一個初次相遇的藍發姑娘。 兩杯茶 直到散場夏緋都刻意地不再去看那個方向,有三兩觀眾圍上來同她聊心得,她應對半天笑容都僵住,卻是Sam湊上來幫她解圍︰差不多到這里了,各位理解下重感冒患者吧。 觀眾頓時覺得自己太不體貼,但還是得寸進尺地亮出了自己的微信名片,號稱電影狂熱粉絲,以後有拍片機會記得叫他,客串個背景板也是極好的。 夏緋好脾氣地掃了,該電影狂熱粉絲立刻操著同樣的話術奔向另一個導演。 她剛松了口氣,轉回頭正對上Sam笑眯眯的眼楮︰等你請我喝咖啡呢,我可是給《瀑布》打了最高的分。 夏緋忙不迭和他一起下台︰謝謝謝謝,一定請一定請。 臨出門還是沒忍住掃視了一圈,周時並不在,大概和女朋友已經走了,說不清此時是什麼心情。 Sam背的帆布包果然是某電影節周邊,他從里面掏出副折迭墨鏡戴上,搭配精心打理的油頭,簡直裝逼透頂,又故作矜持地解釋︰哦外面有個朋友的采訪,你知道的,我對外不暴露長相。 說完拉下眼鏡對她眨眨眼,似乎能讓她認識自己是個什麼了不起的殊榮。 夏緋忍住白眼陪笑,只恨自己被突然出現的周時擾亂心志,沒能在第一時間溜之大吉。 所謂采訪只是個某網站的私人頻道,對方連相機都沒帶,只舉著個錄音筆問Sam問題,偶爾有路人經過,三人還要齊齊讓出路來。 夏緋杵在旁邊,听Sam在那里大論後現代解構主義,恨不得把腦袋埋到地底下,立刻掏手機管曹女士要精神損失費。 哦,介紹一下,這位是《瀑布》的主創夏緋,也是一位很有才華的獨立電影人。 Sam適時引薦,夏緋只好抬頭往前站了站,采訪人把錄音筆舉向她,她憋了半天只說了句︰你好。 大概不毒舌難以混影評屆,對方一上來就來勢洶洶︰《瀑布》的主創是嗎?這部片子的場刊分好像並不高,這在你們的預期當中嗎? 場刊分還沒對外通知,顯然對方比他們更有門道,夏緋愣了下,心里難免有些酸澀,還在編排說辭,對方很不客氣地一笑︰看來是沒想到。 夏緋不悅地皺了皺眉毛,努力維持好修養︰這次展映中有很多很好的作品,我們要學習進步的地方還有很多。觀眾評價當然是不能忽視的重要環節,但對于創作者來說,《瀑布》這個作品的完成度和表達上,我們已經盡可能做到了最好,從這點看來,這個片子我認為是成功的。 到底是做過幾年制片工作,場面話說起來她還是有一套的。 但對方顯然並不買賬︰你的意思是評價一個作品的成功與否就只用看作者表達嗎?那我想,百分之九十的獨立創作都是成功的了。 這番總結顯然是個圈套,夏緋立刻反駁︰你在曲解我的意思,我們投片參加展映,就已經做好了接受大眾檢閱的準備,我剛剛說過,觀眾反饋是影片很重要的一部分。 但很多觀眾都表示對最後的開放式結局不能理解,你對此怎麼看呢?采訪人挑挑眉毛︰還是說,你們是故意用這種故弄玄虛的手法來博得電影節的喜歡? 簡直是莫須有罪名,夏緋頓生火氣,一把搶過錄音筆放到嘴邊,提高了音量︰那請問你是故意在用這種不懷好意的貶低來吸引流量嗎?如果你新聞學沒學好,還請不要學人做采訪。 說完把錄音筆扔了回去,轉頭就走。 一路帶風地出了大樓,從包里掏出煙,卻沒翻到打火機,好不容易借到火,猛吸了一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重感冒本來就鼻塞嗓子腫,煙抽進去全成了絲縷的刀片,劃過嗓子又苦又痛,只好把煙碾了,不由得仰頭嘆氣,這一天天的都是什麼事兒! 已近黃昏,午後還明媚晴好的陽光疲軟下來,照在人身上顯得更喪。 對街有個咖啡店,夏緋此時很是需要一杯喝的來潤潤喉,也顧不上會不會再踫見Sam,頭昏腦漲地走了進去,里面擠滿了活動散場的觀眾,放眼一看座無虛席,點完單只好乖乖擠在櫃台等打包。 沒忘記羅文說他今晚回,保不齊這會兒他已經快到家,可夏緋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只好按開手機給卡卡發消息︰一起吃晚飯嗎? 沒等到回信,夏緋點進她朋友圈,一個小時前發了照片,定位在八百公里外的旅游城市,配文#社畜生活都去死吧。Ps.此條已屏蔽公司同事。 看來是指望不上她了,夏緋長嘆口氣,左右想著還能找誰做避風港,突然听見個熟悉聲音。 一杯香草拿鐵,一杯薄荷茶,要熱的,打包,姓周。 嘈雜的環境里,像是單拎出的一條聲音線,沉靜又溫和。 夏緋抬頭,老天今日還不算特別殘忍,開恩贈她第二次重逢。 半條 櫃台外,周時依舊是那副好模樣,長身玉立地站在那便讓人心跳緊張,他掃完碼,視線一偏似乎要看過來,她卻率先躲開,去問另一邊的服務員︰你好,我的冰搖什麼時候好? 服務員客客氣氣地道歉︰不好意思這會人有點多,還要再等下哦。 夏緋幾乎想立刻逃走,大概因為清楚听見他點了兩杯。余光里周時已經走來打包櫃台,她火速低頭做鵪鶉,折騰著手機軟件關閉又打開,胸腔像被塞了匹野馬,噠噠聲清晰可聞。 嘖,實在不是合格的都市靚女,床上翻雲覆雨轉過頭就能在電梯間大大方方打招呼,電影里不都是那麼演的麼,調教過那麼多演員怎麼輪到自己就不知道該怎麼收拾表情。 怎麼感冒了還喝冰的? 周時的聲音猝不及防響起,並不高的音量,但直直灌到她耳朵里,耳根都澆紅。 夏緋沒作聲,假裝若無其事地抬頭瞟,對上他視線又移開,做足陌生人姿態,嘴巴卻自動開合︰我就愛喝冰的。自己都被語氣里的凶巴巴嚇了一跳,像沒由來在拿他撒氣。 有顧客點完單過來等,周時讓開幾步,同她貼得更近。一垂頭就是他淺藍色的衣角,微微晃著一下下擦過她,一瞬間的想法竟然是這顏色很襯他。 哦,周時聲音隱有笑意,就愛喝冰的。 有旖旎畫面沖進腦子里,那瓶昂貴的起泡酒味道果然好,他們就著冰塊喝光,不知怎地又糾纏到一起,她勾出他嘴巴里最後一塊冰,嘎 咬開讓冰碴碎在舌頭上,耀武揚威地伸出去給他看,卻被他湊上來咬住。到頭來連冰塊和人都是被他搶佔。 清醒時候想這個實在是傷風敗俗有失大雅,夏緋躁意上頭,狠狠瞪他一眼。 周時嘴角的笑更壓不下去,開口要說什麼卻突然頓住,表情也收了回去。 他視線方向,傳來個好听的聲音︰啊,你在這兒。 觀眾席匆匆一瞥的女生從夏緋身旁走過,近距離看眼角眉梢都是飛揚明艷,站在周時旁邊登對又大方。 夏緋別開眼,一時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到哪里,人太多了,這里沒有她的位置,幾乎又要撥開人群落荒而逃,女生卻突然轉頭看她︰呀,是你啊。 心頭一滯,夏緋下意識看周時表情,他難得也露出些緊張,對視一眼又彼此匆匆別開。 女生很是熱絡︰你是剛剛展映的導演吧,我看到你上台發言了,藍頭發特別好認。 夏緋松了口氣,倉促扯出個僵硬的笑,干巴巴道了聲你好。 女生眉眼彎了彎︰遇見你好巧,剛剛我和我男朋友還在討論呢,覺得《瀑布》是今天下午最好的片子,你的發言也特別好。 夏緋愣了下,有些尷尬︰謝謝,場刊分好像並不高,有人喜歡就好。 女生安慰道︰我覺得你們拍得很好啊,是很少見的題材呢,女演員演得也很棒。 她看了眼夏緋攥在手里的手機,突然問︰請問方便加你個微信嗎?我是做策展行業的,現在在H市,也許以後有機會可以合作∼ 夏緋剛接受了一番贊美並不好推脫,只好把名片亮出去。 好了,你通過一下吧。女生又緊接著稱贊︰感覺你好厲害呢,女生在這個行業應該很不容易吧。 呃,還好吧。如果不是她笑得真誠,夏緋簡直要懷疑她火眼金楮看穿奸情,正好服務員告訴她已經打包好,她不敢再看周時一眼,火速拿起杯子告逃︰啊我還有事先走了,有機會再聊。 一直走出半條街夏緋才敢回頭看,他們兩個當然不在後面。她深呼吸幾下壓下一身冷汗,深覺小三小四還真不是人人就能當的,尤其上來就讓她踫見正主,小心髒實在招架不住。 手機還停留在微信界面,女生發來打招呼︰你好,我是秋秋。 頭像是她的照片,點進去朋友圈,封面是和周時的合照,夏緋默默看了會,改成了僅聊天的好友關系,簡單回復了個表情。到底還是做賊心虛。 嗓子又開始疼起來,夏緋喝了口握了半條街的飲品,入口才發現是熱的,淡淡的薄荷味鎮靜喉嚨,並不是她點的那杯冰搖。 福至心靈地把杯子舉起來看了看,果然,白色的杯壁上,洋洋灑灑寫著個周字。 夏緋在外面晃蕩到天黑,進了小區在樓底仰望,家里果然已經亮起燈。 又在小區的木椅子上坐了半晌,連遛狗的鄰居都紛紛進了家門,她終于就著最後一口薄荷茶吞進感冒藥,這才戀戀不舍地把杯子扔了,慢吞吞地上樓去。 在樓梯間就聞到熟悉的番茄牛腩味道。 好像每次吵架後都會這樣,羅文會做一桌她愛吃的菜,兩人默契地絕口不提,吵架的事就翻了篇。從前覺得這是種絕妙的處理方式,逃避但有用,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裝心酸委屈並不存在。 鼓足勇氣才將門推開,廚房抽油煙機轟轟作響,羅文抽著煙冒出頭。 尷尬地沉默一陣,他先開口︰回來了,吃飯吧。 腹中空空,但夏緋沒什麼食欲,只好隨口扯謊︰我吃過了。 羅文听出鼻音,把煙隨手滅了,過來摸她額頭︰感冒了?有點燙,吃過藥了嗎? 他下巴上還有未剃淨的胡茬,腰上胡亂系著圍裙,種種都叫她看了難過。 夏緋別開眼︰嗯,我先去休息了。 洗澡上了床,黑暗里,床被有淡淡的香。干淨,煥然一新。 夏緋望著天花板發呆,身體很累很昏沉,心里卻像塞了團灌水的棉花,沉重又酸澀。 房門開了條縫,有光映了進來,她閉上眼楮,假裝睡著。 床榻一沉,羅文輕手輕腳地湊過來,摟上她的腰,低低叫了聲︰寶貝,你理理我—— 夏緋側過身,不肯說話,鼻子卻一酸,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只好拿被子罩住臉。 羅文听出她悶悶的抽泣,把被子拉了下來,從床頭扯出紙巾給她擦眼淚︰怎麼哭了呢,是我不好,以後不惹你生氣了。又捧住她的臉蹭了蹭︰今天做的牛腩大成功,寶貝要不要賞臉吃一塊? 一切都是熟悉的,臉、味道、動作、話語,他們在一起快四年,是彼此最親密的愛人、最信任的伙伴,但此時所有的熟悉仿佛變成無數的譴責,譴責她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人,做了最糟糕的事,還要在這里假裝無事發生,扮無辜好人。 夏緋再忍不住,眼淚更洶涌,抱緊羅文幾乎是嚎啕大哭。 但那並不是他以為的委屈,是愧疚、抱歉、怯懦,是做錯事卻不敢吐露半個字。 ------------- 請作答︰ Q1:請問薄荷茶是拿錯了,還是周同學精心設計? Q2:請問秋秋主動加微信,是不是看穿了奸情? Ps.采訪人攻擊性這麼強是改編自身邊真實經歷,攻擊的原因是見面時沒有主動和他打招呼,感覺被冒犯了== 一些奇怪又發癲的自尊心== TimeMachine(微微H) 時間似乎成了最慷慨又最無用的東西,周時攥在手里,任由虛度。 臥室里有面很大的白牆,盯久了快要被吞沒,他在深夜下單最早送達的投影儀,然後輪番放映榜單上的所有影片。 肖申克在大雨里張開雙臂;程蝶衣在舞台燈光下自刎;阿甘撿起掉落在腳邊的白羽毛—— 天台上,劉建明說︰我想做個好人。 他也像夏緋說過的那樣,靠睡覺打發無聊,但總會被夢驚醒。 有時是回到了網球場,將球高高拋起再擊飛,然後他變成落地的網球,向下墜落沒有終點; 有時是在高速上,他握著方向盤,清楚地知道車子會在下個路口撞出圍欄; 有時也很平常,天氣很好,他慢慢散步,一個人走到天黑—— 醒來時听見海浪聲,牆壁被染成深藍,鯨魚緩緩擺動尾鰭,破開海面。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又想到了她。 她會有這樣的時刻嗎? 他希望她沒有。 他希望她永遠自由快樂。 時間流逝全沒在腦海留下痕跡,白牆上字幕滾動,最初一線朝陽灑進來。 周時將窗簾合好,躺回床上,合眼再次嘗試入眠。 山地廣袤蒼翠,她穿青布蠟染的衣裳,扶著頭帽,牽著小羊。 那時候她還沒有藍色的頭發,也很好看。 秋秋在周五早上問他什麼時候到H市,他這才知道是過了五天。 如果忘記有期限,五天該在哪個階段。 他在傍晚時候出了門,做足剛下班姿態。天陰著,不知道是下過雨,還是要下雨。 查看天氣的習慣,原來可以這樣輕易就被舍棄。 也忘記周五晚高峰,出租車不是好選擇,堵在市區作沙丁魚。 他將後座車窗按下透氣,遠遠看見一家煙草店,便想起一點薄荷味道。 她留給他的煙,還剩九支,放在家里床頭上。 是他新發現的助眠良藥。 說不清是因為煙本身,還是因為她身上曾有相似的味道。 車繼續緩行,他認出路牌,想起隔街有家酒吧。 招牌酒是藍色的,味道清冽但薄荷葉有點苦,他在喝完第二杯後撞見一個藍發姑娘。 藍發姑娘就住在酒吧對面,她說常去那里喝酒。 今日是周五。 周五晚的人們最喜歡喝酒。 六點半,通往H市的那班高鐵開始檢票,購票軟件上的車票變成灰色。 周時走進Mint Moon,做第一位夜間客人。 坐進最里面的位置,面向街上行人,又可以看見進門通道,絕佳觀察視野。 照舊點招牌酒,給秋秋發消息,臨時加班作借口。 天終究落了雨,攪碎玻璃牆上每個路過人的面孔,周時也看不清自己。 這是在做什麼呢? 該愛的人在兩百公里外,他卻在這里做抱柱尾生,沒有約定也要等下去。 五天,原來只是他忍耐的期限。 他想見她。 是沖動嗎?他說不清。 就像他無數次回想的那一晚、那幾晚,無數次決意忘掉,無數次再回想。 這不像他,他從不出格,很少任性,用最穩定的過活方式,千篇一律,波瀾不驚。 她是個意外。 但很好找理由開脫。 上次的療程時,張醫生告訴他,要多听從自己的心。 他當時想的是,他的心,已經很久不曾主動開口說話了。 但他沒把這句話告訴張醫生,他只說好謝謝醫生我會試試。 于是他遵醫囑在試試。 酒吧門上掛了鈴鐺,在每個開門聲里心跳緊張,生機勃勃地等她到來。 店員在三點鐘照常打烊亮起場燈。 角落里廝磨的男女帶著醉意抬頭,在長吻後恢復清醒,推門出去,分道揚鑣。 周時去櫃台結了賬,六杯酒,路燈都模糊成那晚的月光,他數不清窗格子,不知道她在對街的哪一扇,沒辦法沖上去敲門,討一支她的薄荷煙。 路面濕亮,他的影子碎成一塊一塊,搖搖晃晃,並不氣餒。 于是接連來了四晚。 在Mint Moon坐成執拗的雕像,每晚打烊時才醉醺醺地結賬離開。 等待很安寧,忍耐卻磨人,連夢里都是覬覦渴望。 藍的、紅的、白的、緊致、潮濕、炙熱、淫靡。 一次次深陷漩渦,用虛妄的迷亂安慰寂寞。 給我—— 牙根咬得酸痛,將嫩白的身子折起,徹底變成身下的玩物,圈緊了放縱撻馳。 她從沒那麼乖巧過,眼楮都溫順,任他索取。 不夠、不夠—— 便熱切地吻上去,將所有的情欲都喂給她。 她卻仍是那無知覺模樣,連喘息都不肯吐露。 只好醒來,滿心滿肺都是壓抑的濁氣。 記憶是好手段。 她跪坐在水霧繚繞的浴室里,挺直細白的脖頸,用妖精的眼楮仰望他。 于是用手包裹住炙熱,探開她的唇口,摩擦滑嫩的上齶,挺進柔軟的舌根,緩緩抽插。 她用舌尖靈巧地纏上來,繞過粗頂游走,尋至叢林里隱藏的敏感,金魚啄水樣地輕吮。 再難自控,捏緊她的下巴,將自己送進最深,掌住她的後腦,剝奪她逃開的退路。 耳邊是她和水聲共鳴的嗚咽,惹人憐惜的脆弱。 可又在他頂撞時賣力包裹,收緊喉嚨寬慰他。 便只管挺腰撞進,破開天地的陰郁,破開波瀾不驚的生活,破開所有心無所言的靜默。 緩緩睜開眼,水霧消散,重回寂寞的一張床。 指縫污濁腥膩,每個毛孔都排淨了身體欲望。 但他還是十分想念她。 最後一次見她,已經是在九天前。 一推門進去就看見那個藍色身影,靠在櫃台仰望菜單。思考時會皺眉頭,選項太多會陷入困難。 也像第一次重逢時那樣,喜歡把一只腳踮起來。 隊伍很長,服務生耐心推薦︰這款海鹽冰搖是新品哦,要不要試試? 啊好,那就冰搖吧。聲音啞啞的。 不自覺便拿出手機搜索,重感冒能不能喝咖啡? 順著菜單一水地搜下去,最佳選項是薄荷茶。 從隊尾一路靠近,她一直都沒發現他。全神貫注在手機上,偶爾出神嘆一口氣。 他看出她不開心。 他好奇她為什麼不開心。 可沒機會問出口,秋秋從洗手間回來,親親熱熱挽住他手臂。 他只好假裝陌生,保持距離,忘記她是列表里的老同學,他們本該就認識。 但感謝秋秋作健談新朋友,她說起《瀑布》場刊分並不高,有人喜歡就好。 他猜這是她不開心的原因。 他想說,他並沒和秋秋討論過《瀑布》,但他確實覺得這是最好的片子。 女主長途跋涉,結局並沒有看見心心念念的倒懸河流,就像他每次療程後,秋秋都會問張醫生什麼時候可以痊愈,而張醫生總會告訴她,慢慢來,不著急。 也許前面還有一座山、十座山,但沒關系,不用急著痊愈也可以。 謝謝你能這樣說。 但他沒機會告訴她,他只來得及把服務員剛做好的冰搖偷偷換成薄荷茶。 窗外斜陽金光已落,周文將窗戶大開,暮藍色吹進來,房間被浸成稀薄的海。 也許今晚能看見燈塔,也許不能。 但沒關系,慢慢等,他有的是時間。 洗澡穿衣,起身出門,在晚上九點,坐進Mint Moon老位置。 他只是要告訴她,他真的很喜歡很喜歡《瀑布》。 ———————— 咱就是說,下章能do上嗎 懸疑小說(微H) xfa dia n. com 重感冒盤旋一周有余,夏緋是在輸液室吊針時,想起前些天和羅文冷戰的原因。 睡前她看本懸疑小說,正入迷時羅文要關燈睡覺,她隨手扔過去蒸汽眼罩︰快看完了,你先睡。 羅文一臉幽怨︰說多少次了,我對這玩意過敏。又八爪魚似地纏上來︰陪我一起睡嘛∼ 夏緋眼楮還在暗黑世界里,看都沒看他一眼,舉著書將他推走了︰消停會,別煩我了。 羅文再黏上來,她再推走,來回拉扯幾次,他突然火了,一把將書扔開︰你嫌我礙眼了是不是? 夏緋也惱了︰大半夜你發什麼神經? 你也知道是大半夜?這都幾點了?你還睡不睡覺? 夏緋懶得和他吵,拎起小說和枕頭就去了客廳,美滋滋把小說看完睡了一覺,醒來就發現茶幾上的小說已經被撕得粉碎,始作俑者已不見身影。 這梁子是結下了,羅文沒來認錯,她也不肯理他,硬氣地在沙發上睡了兩晚,琢磨過來是自己找罪受,剛盤算著要怎麼佔領臥室,他轉過天就收拾行李進了組,一肚子氣徹底沒處撒。 這一冷戰,就冷了半個月。 等再見面,夏緋一副病秧子的樣子,看在羅文眼里就是冷戰傷心又傷了身,本來六成的認錯態度立刻十成十,從煮飯到喂藥,幾步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做足十全好男友。 吊針的手不好動彈,夏緋躺靠在椅子上作僵尸,嘴巴一張就有橘子瓣喂進來。渴左站︰fq hyzj.c om 橘線,你又沒擇干淨,苦死了。 小沒良心的。羅文小聲嘟囔了句,但還是低下頭去耐心擇橘線,然後憤憤地扔進自己嘴里︰這玩意最有營養了,你這麼挑嘴怪不得抵抗力低,你看看旁邊有幾個你這個年紀的。 夏緋懶到只動了動脖子,最近不是病毒季,偌大的輸液室也就坐了四成,要麼是老人要麼是小孩,她貧嘴道︰誰叫我脆弱呢,還不是被某人氣的。 羅文頓時氣焰全消,蔫了會火,又給夏緋喂了瓣剝得干干淨淨的橘子︰對了,那什麼—— 看他吞吐,夏緋猜到幾分,偏著腦袋看他。他難得有點不好意思的神態,小心看著她表情。 你那本書,我給你買了本新的,嗯、本來想一回來就拿給你的,後來一忙,忘了。 這個忙當然是貼心地指出最近照顧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夏緋也挺體恤他,大方道︰沒事,反正我也看完了。 如此就算原諒了他,這件事也就翻了篇,只會在之後某一次再吵架時,提起被撕掉的扉頁上,有絕版的作者親簽,就像從前無數次吵架那樣,用上次的傷口作武器。 周而復始,火燒不盡,風吹又生。 他們都不擅長復盤細究對錯,每次只好得過且過,假裝懶得掰扯起因。 這次是被撕破的書,上次是嫌她出門太慢他自己打車走了,再上次是他和朋友們過節把她扔在家里,再往前推,或許還有衛生間紙簍外的垃圾、廚房水池堆滿的髒盤子——每次都是無聊透頂的細節,冷個一星期,最多二十天,也就好了。 夏緋認為這是所有感情里的必備程序,和羅文是這樣,換了人,換了她,也不會有任何不同。 但不知怎的還是有點難過順著手心一路蔓延到左端心髒,她安慰自己這只是輸液點滴太冰冷,攥了攥拳,讓掌心摩擦生熱。 羅文起身看看輸液袋子︰快輸完了,最後一袋了。 夏緋一只手伸懶腰,似乎這樣就可以拋開煩惱︰好耶,明天終于不用來了! 羅文敲敲她腦袋︰我這才走了幾天,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子,下回進長片組,是不是還得把你打包帶上? 夏緋當然不敢說感冒的真正原因是某晚“洗澡”時間太長,保不齊還有心理負擔,思慮太重什麼的。有句話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抗生素遍流全身殺死病毒,她也洗心革面做個十美好女友 夏緋勾勾手指示意羅文低頭,悄咪咪同他咬耳朵︰看在你這麼辛苦的份上,今晚補償你啊。 說完向下瞄了眼,意有所指。 羅文支稜著眼楮看她,不自然地咳了咳,環顧了下四周無人注意,重新坐下交迭雙腿翹二郎腿。 前前後後算起來他有一個月沒開葷,夏緋肆無忌憚地笑起來。 羅文將手里剩的橘子瓣全塞她嘴里,沒好氣道︰笑個屁,吃你的橘子吧。 夏緋心滿意足地嚼橘子,嗯沒錯,她和老羅彼此相愛感情堅固,沒準可以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希望老天不計前嫌,某件事就當從沒發生。 羅文惦記著補償,一出醫院大門就拖住夏緋的手,一公里的路走得風生水起。 但剛到家屁股還沒坐熱褲鏈還沒拉開,朋友來了電話叫他去喝酒,一抬頭,夏緋正捧著杯熱水眨巴眼,每下都眨在他心尖尖上,羅文立刻拒絕︰不去不去。 顯然是會錯了眨巴眼的意思,夏緋三兩步跳過來問他︰誰呀誰呀?在哪在哪? 一副早就在家悶壞了恨不得立刻跳進紅塵世界的樣子。 電話對面听出她聲音,拔高了音調叫她︰小夏,你也一起來啊,就在你家樓下,這里有個制片朋友,說認識你呢。 夏緋眼楮眨巴得更歡,順手把水杯塞給羅文,輕快喊道︰等等我,我換個衣服就來! 補償只好延期,羅文對著手機嘆氣︰好吧,十分鐘。 顯然又高估了夏緋的速度,等她換衣化妝一整套完畢站他面前,已經過去了小半個小時,而羅文只是拿了頂帽子,並在等待的過程中刷完了當天的游戲任務。 走吧走吧。夏緋拎著裙角穿鞋,等不及地催他。 羅文坐在沙發上沒挪窩,上下打量了眼,最後落在夏緋露出的一圈細腰上。 干嘛?夏緋不大自然,把上衣往下拽了拽,再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又不是第一次穿這件。 羅文沉著嗓子叫她︰過來,過來嘛,讓我看看。 夏緋一步一挪地走過去。還沒站定就被羅文一把拉過側放在了腿上,她只來得及亂叫︰我化妝了,別踫我臉! 羅文鼻息都拉長,只好埋進她脖頸深深地嗅,不滿道︰穿什麼緊身裙—— 夏緋哼一聲︰這叫包臀裙,你懂不懂啊。 不懂。羅文將手插進她臀部和自己大腿的縫隙里,狠狠揉捏了幾下,卻不滿足,自己調整著姿勢往前挪了幾下,那飽滿的臀肉便登時磨蹭上正起勢的硬挺,一陣快慰。 好想你啊—— 羅文喟嘆一聲,手指伸進她腰間,上下撫摸著細嫩的腰肉,掐了把沒掐起來,嘖了下︰又瘦了。 夏緋也被他弄得有點喘,細聲地埋怨他︰誰叫你天天白粥素面,我都餓瘦了。 哦,羅文不懷好意地笑了下︰想吃肉了。 裙擺輕飄飄地掛在沙發邊緣上,他手指一挑伸進來,撫了兩下腳踝,就要順著腿縫一路向上,夏緋隔著裙子按住了他︰他、他們還在等著呢。 眼楮瞪得 圓,但冒著水汽的熱。 我也在等著呢。 羅文不滿地嘟囔一句,又想湊上去吻她,但她撅著嘴展示自己剛畫好的唇妝,只好調轉方向,翻開她上衣,小巧的乳肉被半杯內衣擠成一團,他張口下去一通舔吃。 老羅—— 夏緋推他腦袋,他不肯退開,一口咬下去,直听到她期期艾艾一聲叫,才松口松手。 夏緋趕快從他身上跳下來退開半米遠,掀開衣領一看,頂明顯的一個牙印,她半嗔半怨地擰起了眉毛︰咬得我痛死了,都留牙印了。 羅文不以為然地挑挑眉毛︰提醒你晚上好好吃肉。 夏緋被他說得臉紅耳熱,拿腳尖踢他︰快走啦,他們等急了你只會怪我。 羅文隨手拎起沙發上她去醫院穿的小外套扔給她︰再穿一件。 我才不要,丑死了。夏緋把外套扔回去,轉身就跑。 羅文拗不過她,但還是一出家門就把夏緋的裙子往上拽了拽,直到和上衣連成密不透風的一道線,這才滿意地叮囑︰一會不許喝酒。 啊?我就喝一杯。 夏緋拿指尖比出小小一點,但羅文毫不留情面︰半杯也不行,病還沒好利索,喝什麼酒。 夏緋又是被羅文拖著手一路進了酒吧門,鈴鐺發出清脆一陣響,她恍惚了陣,回想起半個月前似乎也是在這麼個時間在這里遇見了—— 她甩甩腦袋趕快把這一節忘掉了。 做攝影師的一向眼尖,羅文打眼一掃就找到了人,夏緋隨之看過去,還在憑那幾個側臉認是哪個相識的制片朋友,余光更遠地掃了眼,立刻平地一絆腳。 羅文轉身扶住她︰怎麼了? 沒、沒站穩。 朋友們也發現他倆,轉頭招了招手,夏緋只好跟在羅文後面走過去,極力控制住余光不再往更深處看一眼,機械反應似地打完招呼落了座,後背立刻像被萬千針芒刺穿。 坐在最里面位置、此時就在她背後、只隔了一個座位的,不是周時還有誰? 她甚至沒辦法說服自己他只是湊巧來這喝酒,剛剛的余光對視里,他的視線筆直,是從她一進門就發現了她。 羅文同她靠在一起看酒單,近到一抬眼就能一覽無余她的全部表情,慌張的、無措的、可疑的,極力躲藏在看似平靜的面孔之下。 夏緋連呼吸都屏住,酒單上的字全成了暴雨將至時的螞蟻,倉促地逃來逃去。 服務生在他們身後對角桌,羅文正要回頭,夏緋立刻抓住他手臂。 雖然他不可能認識他。 羅文收回視線︰怎麼了?又笑笑︰你就喝杯無酒精吧。 還以為她只是饞酒。 服務生終于走到他們身側,羅文點了杯長島,又道︰再來一杯椰林,不要冰。 服務生︰不好意思先生,不加冰做不了呢。 羅文︰那就上杯牛奶吧。 服務生一臉疑惑地走了,朋友已經開口打趣︰今天這是怎麼了?換養生了。 羅文指指夏緋︰感冒了,今天剛扎完針。 夏緋羞赧一笑。 斜對面的人看過來,挺彬彬有禮地問她︰夏老師,我們之前拍過一次廣告,還記不記得我? 夏緋點頭笑笑︰當然記得,戴倫戴老板,上次一起拍阿迪嘛。 但上次工作中他一直笑得油膩惡心,還動不動就拍拍肩膀踫踫手,可不是現在正人君子的模樣。 她知道,這是羅文在場的原因,就像從前許多次,只要提起她是羅DP的女朋友,就可以幫自己擋掉很多工作中的麻煩和騷擾。 閑話幾多,酒很快就上了,氣氛更濃,夏緋社交面具僵在臉上,左笑笑右聊聊。 她努力讓自己不去想身後,假裝只是和羅文普普通通地出來喝個酒,最里面沒有坐誰,更不是周時。 但自我洗腦顯然不管用,無時無刻地,她仍感受到那視線扎在她背後,像把所有都洞穿。 —————— 羅文︰我可鹽可甜 為什麼你們說我還有點綠 是夸我環保的意思嗎 OceanEyes(廁所plaaaaay) 身後隔間有人出來,周時打開水龍頭,按壓洗手液,掌心搓出泡沫,仔細沖洗指節。 人走了,鏡子里半截門簾復合上,他將水龍頭關上,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淨雙手。 酒吧衛生間不大,是男女混用,兩個隔間緊鄰著,只一個洗手台,掛整面的鏡子。 暗色的牆磚四下延伸,交織成海浪狀,在燈光下密密纏著金光。 音樂正放著首爵士,鼓點一下下的,像心跳,又像倒數計時。 十、九—— 周時將紙巾扔進垃圾桶,靠住側牆,摸出煙又收回。 頭頂上有煙霧報警器,鏡子旁張貼著禁止吸煙。他煙只剩兩根。 六、五—— 照舊是看回鏡子,深藍色的門簾上畫著輪月亮,隨著微微的晃動交錯成兩半。 月亮下是空空的拐角,通向吧台,更深處是他坐了五晚的座位區,幽暗,寂寞。今夜略有不同。 二、一。 有腳步聲傳來,停在月亮下面。 黑色綢面的長裙,盛瀲灩的月光。 周時勾起嘴角,站直,轉身。 細白的一只手將抬未抬,然後撩開門簾,走了進來,在離他一米處站定︰你來這干什麼? 頂光將夏緋周身鍍上一層曖昧不明,神情便更晦澀,但聲音是冷的。 來喝酒。周時平靜作答。 那麼多喝酒的地方—— 尾音帶了點遲疑,夏緋將下唇咬住︰你不應該來這。 唇色被她咬得更紅,像一朵花向他開放,周時不由自主便靠近,又在她後退時停下。 我想見你。他說。 起初有更好的借口,但那時以為她不開心,那理由便足以寬慰,可她挽著男人手臂走進酒吧時分明笑意盈盈,將那點微末的理由粉碎徹底。 她的生活有聲有色,並不像他,在等著她來。 夏緋表情微微錯愕,一雙眼楮睜得分明,是魂牽夢繞的生動,卻在他想更看清楚時躲開。 我們不應該再見面。她說。 不應該,不是不要,似乎留有一線生機。 周時抿抿唇,視線落低︰你感冒好些了嗎? 她垂在身側的手背上,有醫院透明的創可貼,會在舉杯或托腮時閃出點隱秘的光。他盯了整晚。 夏緋將手縮了縮,聲音終究軟下去︰已經好了。又說︰謝謝關心。 衛生間的光比酒吧更亮,將她手背照得更清楚。青紫一團,幾個猩紅針孔,總覺得觸目驚心。 周時忽略她語氣里推開的距離︰輸液的時候拿個熱水袋,會好一些。 夏緋看他一眼,嘴張了張,卻沒說話。 于是想起她身側的男人,會叮囑她不能喝酒,會在她生病時照料,並不需要他多說什麼。 周時垂了垂眼。 暗色的海浪翻涌到她腳邊,淺口的單鞋,足踝的疤痕在裙角後面一隱一現。 他只是覺得心疼。 夏緋臉上表情變化,像在精心醞釀起承轉合,半晌,終于抬頭,憋著股氣地一氣呵成︰周時,我男朋友對我很好,之前的事只是意外,不會再有下一次了,你就當沒發生過吧。 教科書一樣的套辭。 周時喉結動了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酒吧換了首法語歌,低吟慢唱,像戲劇落幕,終要散場。 夏緋也像再沒有其它的話要說,裙裾在海浪上劃開個圓,離開得干淨利落。 那你呢?周時抬頭,對她的背影開口︰你來這是做什麼? 夏緋在月亮門前頓足,回頭︰朋友有約—— 為什麼來這里?周時打斷她,上下指了指︰你知道我在這。 我—— 夏緋沒回答出,臉上有種空白的茫然,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于是他一顆心落定,緩步走過去,停在她身前,彎下身子,與她平視。 他為她說出答案︰夏緋,你也想見我。 如果不想見他,就不該在他離開座位後跟上來,不該在知道他在里面時撩開門簾,不該站在他面前,像一朵花一樣盛開,卻在說不應該見面時躲開視線。 其實給了她逃脫機會,離門只有半步,一轉身就能夠。但她沒有。 她仍站在他投下的陰影里,微微仰著下巴,一副反應不及的天真表情。 周時笑了笑,吻了上去。 只是個短暫停留,可能半秒,可能更久,但足以嘗到她唇上淡淡牛奶味道。 這讓他想起了什麼,不悅地擰了擰眉毛。 退開後夏緋仍未逃開,嘴張了張又合上,那點唇色的缺口便被抹勻。 什麼?周時沒听清。 更湊近,低頭就是她顫動的眼睫,緩慢地眨了眨,然後抬起來,望向他,泛著玫瑰色的水汽。 她說︰可能是,有一點,想見你。 心髒在鼓鳴,呼吸卻暫停。 周時再次吻了上去。 是不容逃脫的吻,她也順從地踮起腳尖,攀住他衣領,拉他更低地垂頭。 那點呼吸便被他吞沒,廝繞著再送回去,連同舌尖一起,勾盡她嘴巴里的全部味道。 掌心貼上她露出的半截細腰,入手微涼,按下去卻極暖,散發著燥熱的體溫,細細地顫。 便難自控地帶了力道,將她更緊地扣在懷里,她站立不住,踉蹌半步被他壓在了旁邊的牆上。 周時短暫地離開她的唇,抵住她的額頭看她︰夏緋—— 她唇上顏色全被他吻亂,迷離著一雙眼,像晨間海上繚繞的霧,透出將日出的亮。 周時卻有些不敢看,舔淨她下巴上的顏色,又吻至她耳後,和著吐息問她︰這些天,你有沒有,想起過我? 夏緋沒回答,只听見起伏喘息。 周時等不及,張口咬住她的耳垂,在她倒吸口氣時又含進去安慰,發出鼻音再問她︰嗯? 是要她一定回答。 夏緋用手指細細地撓他後頸的頭發,哼了聲︰才沒有∼ 尾音委委屈屈,她慣常用的手段。 周時笑了下,蹭了蹭她的臉側︰口是心非的小騙子。 小騙子牙尖嘴利,親吻卻溫柔。 在他含住她唇珠時,舔濕他的下唇。又在他一時沒忍住,吮緊了她舌尖時,送上更多的喘息。 呼吸徹底錯亂,周時攬緊她的腰,另一只手插進發縫捧起後腦,將她整個人迎上來用力地碾磨。 夏緋受不住地悶哼,張口要咬他,他卻提前退開,順著下巴舔上她脖頸,逡巡細直的鎖骨探尋那顆痣,勾含住一下下輕咬。 是積攢了十一天的渴望,熟稔每個細節,終于落進嘴里時還是會感嘆,怎麼能這麼暖又這麼軟,腦海里預想排布一萬遍,也比不上此時的千萬分之一。 她細長地喘了聲,圈在他脖子上的手揉了揉他後頸,他便懂得,撩開她碎亂黏在身上的頭發,,重新吻回去。 交纏愈忘情,幾乎忘記只要有人撩開薄薄一片門簾,就可以撞見。 是周時先听見,有腳步聲由遠而來,親吻便頓住,停在她唇角。 夏緋還掛在他身上討親吻,反應過來也僵住,張牙舞爪要逃開。 終于想起是偷情。 方寸大小的地方,听聲音已經來不及躲閃。 周時將夏緋整個人托起抱住,快走兩步躲進了最里面的隔間。 門鎖一掛上,腳步走進來。 夏緋眼楮仍驚魂未定地睜著,嘴巴抿得緊緊的,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周時低頭看,她雙腿夾住他的腰,倉促間裙子全堆迭在一塊,從膝蓋緩緩往腿根滑,大片的腿肉便露了出來。 白嫩,光滑,惹眼,燥熱。 門外有些聲響,是那人走進隔壁,一牆之隔在解衣放水。 夏緋更緊張,兩腿用力一合地夾緊。 他悶哼一聲,她終于反應過來,耳根立刻紅了,腿作勢要放下。 他卻不肯,托住臀肉的手更用力,將她整個人搭在胳膊上,找住柔軟,往腿根一撞。 她立刻咬唇,難耐地一聲喘,被他及時吞了進去。 欲望開閘,潛滋暗長地泄出來。 周時分開一只手,順著她膝蓋伸進裙底,揉捏飽滿的臀肉,撩弄出一層粘膩的汗。反倒助長了他動作,手掌順滑地插進她底褲,沿著溝壑摩挲向前,直到浸滿水液的蜜穴沉甸甸地落在了指腹上。 夏緋再忍不住,緊緊咬住下唇憋回喘息,兩腿交錯著磨蹭,搖動腰身迎合他。 手指遂隨她意,勾撓燥熱的細縫,找到軟韌的陰蒂,來回地撥弄。 夏緋一下子將他夾緊了,連帶著兩瓣肉穴,將他整根手指粘住又分開,滑膩的水液便順著手指流了下來,幾乎能感覺到掌心立刻蒸起騰騰的熱氣。 隔壁按下沖水鍵,夏緋趁著聲音故意將喘息對準他耳朵,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啞的呻吟。 下身早就鼓漲的硬挺立刻跳了跳,酥麻感從頭到腳地澆灌了下來。 終于听到腳步聲離開,周時將馬桶蓋踢上,將夏緋放了上去。 夏緋一雙眼楮亮晶晶的,在他鎖緊的視線里,緩緩地將兩腿打開,撩開了裙子。 底褲上,不規則的濡濕形狀清晰可見。 妖精—— 周時將牙根咬得酸澀,頭一低,含住她耳垂,手指伸進她身下,挑開布料插了進去。 呃—— 夏緋溢出一聲呻吟,身子向後撐住水箱,隨他手指抽插晃動細腰。 水液便愈洶涌,幾乎能听見攪弄出的水聲。 她喘息聲欲烈,在他耳邊全成了催情的密樂,周時再忍不出,捉住她的手送至下身,她便自發地拉開他褲鏈,揉了揉一團硬挺,然後剝開褲縫解放了出來,在手里緩緩擼動著。 周時一聲舒爽的喟嘆,下意識垂眼看了看,卻站直身子退開了。 夏緋手懸在半空,茫然地看他一眼,聲音還帶著點啞︰怎麼了? 周時摸了摸她手背上的青紫,又牽起來親了親,問︰還疼不疼? 明明還大張著雙腿,這會夏緋臉上卻浮現出一些羞澀,將手抽了回來︰早就不疼了。 作勢又要幫他擼動,嘴巴也湊了上來,周時卻再次將她推開︰不用。 她坐在馬桶上身子太低,周時撈起她的腰,讓她靠住水箱坐好,頭一低,埋進了她腿間。 蜜穴早成沼澤地,底褲濕噠噠地貼緊,他用手扒了下來掛在她腿上,扶住腿根,舔了上去。 夏緋立刻一聲綿軟的長吟,一只腳踩住馬桶蓋,另一只腳搭在他後背上,為他打開更多空間。 裙子掉了下來,將他整個頭罩住,眼前再難視物,唯有那點腥甜的味道,吸引著他指引方位。 還未晾干的手指也用上,在吸吮小核時勾弄肉縫,再和舌尖一起送進去,手指插進深處扣弄,舌頭留在淺處安撫,花肉便層迭推擠著,歡快地擁住他。 夏緋喘息聲愈重,腳跟一下下蹭弄著他的脊背,早顧不上掉在腳邊的內褲。 身下水液越漫越多,熱氣全悶在裙子底下。周時額上有汗滴下,和著水液被他一起舔了進去,腥甜里帶著點咸。 腦海有什麼轟地炸開了,是他和她,交融在了一起。 于是手舌並用地更賣力,手指抽離花穴向後撫摸,就著流下來的水液,揉了揉濕潤的褶皺,緩緩插了進去。前面的花穴立刻顫抖鎖緊,他退出舌頭,輕輕舔弄小核,在察覺她放松下來後,才再將舌頭送回,來回交替著舔弄抽插。 眼前突然一亮,是夏緋將裙子撩開了。 她臉上是奇異而妖艷的紅暈,眼楮如一汪朦朧的深海,飄飄忽忽地纏繞住他。 便想起水上的海妖,用歌喉迷惑過往的水手,濃霧散盡後,是不是也有這樣魅麗的眼神? 海妖沖他伸出了手,他便順從地搭上去,直起身子和她親吻。 周時、周時—— 她迭聲叫他,是最靈驗的咒語,將他靈肉都懾住。 插、插進來—— 夏緋解開他褲子,將硬挺全釋放,又調轉身子,跪趴在馬桶上,垂下腰晃了晃。 腰細臀圓,風情萬種。 周時卻驀地想起早些時候,她在另一人的身側,那人的手環住她的腰,偶爾摩挲兩下落至她的臀側。是全憑自然流露的親密,是無需宣示主權的擁有。 他那時便嫉妒地發瘋。 周時將整個人壓了上去,圈住她顫抖的肩膀,撩開裙子,腰一抵插進了最深處。 一聲齊齊的喟嘆。 我好、想你—— 周時凌亂地吻她的唇、下巴、耳朵,下身極深地反復抽送著,是要在她身體里的最里面留下最隱秘的記號。 兩團乳肉隨動作晃動,他將手伸進上衣,把內衣推了上去,握在手里用力揉捏。 呃、啊—— 夏緋咬住喘息,溢出的那點難忍听起來卻更動情。 周時找到她的乳珠,夾在指間扯弄,視線隨之一低,動作卻頓住。 堆在他虎口處的乳肉上,一個清晰的牙印。 一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滅頂而來。 為什麼不能是他的?從頭到腳、從肉體到靈魂、從此刻到每一刻,統統為他佔據。 夏緋搖了搖屁股,想要回頭,卻被他捂住眼楮。 她只听到他在耳邊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周時另一只手將她從身後抱緊,額頭抵在她的後肩上。 每一句話像從胸腔的最深處傳出來,卻無力地墜落在她身上。 我想過給你發消息—— 沉重地撞送上去,夏緋一聲悶悶的呻吟。 還想去敲你的房門—— 胳膊勾起她的小腹,在抽出後再按上來。 但我知道都不行—— 花穴里一陣痙攣,濕亮的水液噴到他的陰囊上,又成股地滴了下來。 周時沉在最深處等她高潮退去,才緩緩地抽了出來,仍是將她抱緊。 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夏緋大口大口喘息著,整個身子都在他懷里顫抖。 半晌,終于平復下來,她拉下眼楮上的手,放在唇上親吻輕啄,又回頭舔了舔周時下巴,亮著濕漉漉的一雙眼楮,輕輕說︰你可以給我發消息。 周時笑了,埋在她肩上蹭了蹭,低聲說︰好。 沒良心(H) 作為一枚小小制片人,夏緋在公交車站管和尚要過微信邀請出演,也在地下酒吧扒過亞逼的衣服征做道具,但還是頭一次在馬路牙子上問一不認識的美女借口紅。 美女挺爽快,也挺了然于胸,在她對著小鏡子補口紅的時候,還貼心地遞出了自己的粉餅︰整挺激烈啊,下巴上妝都蹭沒了,別光可著臉親,脖子、耳朵,安全。 夏緋對著紅透的臉猛拍幾下,還了回去︰謝謝,下次一定。 她是從酒吧後門溜出來的,繞了一圈回到小區門口,才又朝著酒吧方向走去。 腿根燥熱酸軟,上面似乎還有周時未擦淨的痕跡,隨著走動摩擦和她的水液汗漬粘成一團,糊在本就濕噠噠的底褲上,是平靜體面下的隱秘不堪。 沖動是魔鬼,接連沖動了兩次又叫什麼? 夏緋罵了自己第一萬遍精蟲上腦,今晚本來是要劃清界限回頭是岸,怎麼對面一站的是周時,她就自個跳下船撲騰撲騰游過去了。 可能是因為听到他說我想見你,四個字的通關咒語,將她從頭到腳連起一層酥麻麻的電,一下子就頭昏腦脹,輕易卸下所有精心布下的防備。 夏緋按了按又在狂跳不止的心髒,各種激素多巴胺還維持著高水平的興奮勁,愧疚心輕飄飄地繞在最外層,讓她沒法鎮定下來,去梳理這四個字背後的人物動機。 好吧,姑且相信是真的。 但大概也是精蟲上腦。 她沒忘記他有女朋友,叫秋秋,明艷姣好,身在異地,微信躺在她列表里。 酒吧門口,三兩站著幾堆人,夏緋一打眼就看見了個頭出挑的周時,似乎在跟什麼人抽煙聊天。正猶豫著要不要等會再過去,擋在中間的一波人上車走了,亮出站在周時對面的,竟然是羅文。 夏緋心口一揪,趕快小跑過去︰老羅! 羅文回過頭來,帽子松松垮垮地戴著,人明顯有點醉意,擰了擰眉毛︰跑哪去了? 神色語氣還尋常,夏緋松口氣,扯出早就準備好的謊話︰剛剛廁所有人,我就回了趟家。 我猜也是。羅文嘖了聲,捏捏她臉,軟著聲數落︰手機不帶,等半天也不回來,小徐還問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某回小徐來家里,正撞見她和羅文置氣,招呼也沒打門一摔就回了房間,從此留下半個母夜叉的印象。 夏緋訕訕一笑,頭頂上似乎頂著個視線,她不敢抬頭,問羅文︰他倆人呢? 走了,說明天開工早。羅文偏頭吐了口煙,牽住她手︰我們也回家吧。 夏緋樂意至極,立刻隨他掉頭就走,可剛走出去半步卻被周時叫住。 等一下。 呼吸暫停,幾乎瞬間冷汗,夏緋回頭,神情都緊繃。 周時卻神色淡淡,並沒看她,沖羅文伸出了手︰我的打火機。 哦哦哦。羅文反應過來,將手里的打火機扔回給他︰謝了。 看來剛剛兩人湊在一塊只是借火,夏緋如釋重負,偷偷瞄了眼周時,他正低頭往煙盒放打火機,淡藍色的包裝紙,攥在手里有些空癟,她微微怔住。 這是市面上已經絕跡的煙,他手里的,擺明是她之前給他的那包,竟然還在。 羅文眼尖也看見,順口道︰哎,我女朋友也愛抽這個煙,但已經停產了。 是麼?周時抬頭看了眼夏緋,不管是沖前半句還是後半句,他擺明明知故問,又道︰可惜我只剩最後一根了。帶著點模糊的笑意。 躁意順著耳根爬上來,夏緋偏開眼。 羅文恍然未覺任何貓膩,還在沖她搭腔︰我記得陽台上你藏了一抽屜? 簡直下一秒就要牽線作香煙生意。 夏緋拽起他就走︰走了走了。 羅文跟上她,低頭咬耳朵︰物以稀為貴,這你不宰他一筆? 夏緋無言地翻白眼,心說大哥你要是知道他手里那包煙甚至是我給的怕不是要就地宰了我。 羅文沒走出幾步就狗形畢露,趁著酒勁把半個身子都掛在了她身上︰你真的沒生氣吧? 似乎是知道周時還在身後看著,夏緋不大自然,把羅文的腦袋推開了,莫名道︰生什麼氣? 羅文又湊上來︰就是那個戴倫啊,你是不是不喜歡他? 夏緋一愣,沒想到羅文能看出來,他一向是個沒眼力價的狗直男來著。 羅文沒好氣地撇撇嘴,又摸了摸她頭發作安撫︰他笑起來是挺油膩的,咱以後不和他玩了哈。 夏緋的愧疚心終于又飄了回來,胡亂嗯了一聲,伸手把羅文帽子擺正了。 羅文酒量十分一般,狀態差的時候幾乎一杯就倒,今晚沒有夏緋幫他周旋,三杯下肚已經有點找不到北,一路半攙半扯地進了家門,就栽倒在沙發上,又被夏緋拖起來催著去洗澡。 一起洗嘛—— 羅文攬住夏緋的腰,腦袋蹭進她上衣下擺,可憐兮兮道︰我沒力氣了,你幫我洗。 夏緋下身還一塌糊涂,立刻護住裙子躲遠了︰我不要。 那你親親我,我就起來。 這人喝醉了撒起嬌來簡直沒邊兒,夏緋只好抱住他腦袋親了下,又在他繼續討親吻時閃開,拍了拍他後腦勺︰快點。 羅文只好放棄,晃晃悠悠地起身去了衛生間。 脫光衣服等熱水的功夫,他先撒了個尿,馬桶圈是掀起來的,腦海里似乎察覺有哪里不對,但醉酒的腦袋禁不住細想,一閃而過也就作罷了。 囫圇洗完,才發現沒拿換洗衣服,羅文叫了夏緋半天沒回應,只好圍了條浴巾就出來了。 夏緋正站在陽台上,望著窗外發呆,指尖夾著根煙卻沒點燃。 羅文走過去,把她手里的煙搶下來︰感冒還沒好利索呢,抽什麼煙。 夏緋被嚇了一跳,茫然地應了聲,又說︰沒抽,假動作,騙你的。 羅文沒理她這套,問︰你看什麼呢? 低頭也朝她看的方向望過去,街道兩邊的樹蔭遮蔽視線,隱約能看見Mint Moon的半個門頭。 夏緋摸摸鼻子,理直氣壯︰看帥哥呢。 帥哥不就在你眼前?羅文不要臉地湊上去,盯了盯她的眼楮、眉毛,和陽台昏黃的光底下顏色有些不一樣的唇色,鼻息漸漸重了,壓著嗓子道︰你也快點去洗澡。 夏緋耳朵有點冒紅,躲開眼跑開了。 拿著睡衣進了衛生間,夏緋捂住門鎖,沒發出聲響地輕輕旋上了,到底還是怕羅文進來,老夫老妻百無禁忌,她拉屎的時候他都會開門進來刷牙。 她不是不知道羅文在等什麼,今晚將要發生的勢必躲不過,如果沒有周時那檔事橫插一腳,她大概是會歡歡喜喜,小別勝新婚地翻雲覆雨。 畢竟每次冷戰後的性生活都能十分叫她滿意,這次隔了一個月,幾乎可以期待羅文再創佳績。 但—— 夏緋拿下花灑頭,將全身澆了個遍,又將手指伸進去扒開腿根,放緩水流沖洗仔細。 食色性也,她好像是有點太沉淪在和周時的身體情欲。 他和羅文不一樣,但這不一樣到底是因為和羅文在一起太久了進入平淡期,從而追求新鮮刺激,還是只因為他是周時,是七年來的周時,其實她也說不清。 她只知道這具身體面對周時好像一次次突破底線,又一次次被發掘出越來越多的歡愉。 說好上次是意外,說好沒有第二次,但她告訴他可以發消息。 似乎已經徹底決定做爛人。 浴室蒸騰起越來越多的熱氣,夏緋這澡洗了半小時,最後一寸寸反復檢查身體內外,確定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把柄,這才關了水,擦淨身體,吹干頭發,穿上睡衣,洗干淨內褲,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洗烘……然後又做了十分鐘護膚。 拖延再無可拖,終于開門出去了。 臥室十分安靜,只亮著盞床頭燈,羅文手背搭在眼楮上,喘息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 夏緋悄悄松了口氣,躡手躡腳地爬上床,剛一把燈關上,羅文的胳膊圈了過來。 你怎麼老是讓我等? 他聲音還帶著點半睡半醒的慵懶,呼吸熱熱地撲在她臉側,蹭了蹭她的頭發。 我以為你睡著了—— 夏緋不知怎的有些緊張,身體僵硬著,幾乎一動不動。 羅文似乎因為她這反應笑了下︰在等你啊,怎麼睡得著。 手伸進她腰間摩挲幾下,便按耐不住,三兩下把她衣服全剝淨,翻身壓了上來,胡亂吻過她的肩膀胸口,喃喃道︰明明用的一個沐浴露,怎麼寶貝身上這麼滑—— 眼楮已經熟悉了黑暗,夏緋迷茫地眨了眨,不知怎的有些無措,全靠習慣在給反應。 手自動地把他的上衣脫掉了,火熱的身體便立刻貼了上來。 羅文纏起她的舌頭掃蕩了會,喘息愈重,頭一低舔上了一端的乳尖,手也包住另一只,放在掌心揉搓了幾下,指腹找到那枚牙印,撫過淺淺的溝壑,含糊不清地笑了。 唔,寶貝身上怎麼有牙印,誰咬的啊? 夏緋猛地想起來,逼仄的衛生間里,周時停在她身上,然後再也沒踫過她的上半身。她那時候竟然忘了,羅文出門前在她胸口留下的牙印。 她在羅文腰上掐了一把︰你是屬狗的麼? 轉念想起來他確實屬狗。 大狗子被她掐得嘶了口氣,又在她胸上咬了一口︰小沒良心的。 膝蓋分開她雙腿,他一只手伸了下去,找到叢林間的肉縫掃了掃。 夏緋本能地要合上腿根,卻被他用大腿壓住,他吻住她耳垂,舌尖一圈圈繞她耳骨,是她最受不了的敏感處,剛一溢出聲呻吟,下身的手指立刻沒了進去。 生理性的戰栗便從脊背席卷,呻吟堵在了嗓子眼,成了粗重的喘息。 你慢、慢點,好痛—— 可是你里面好濕啊—— 羅文嘆了聲,手指繞著圈地攪動,再度卷起她的舌頭,吸吮得一下比一下急。 快來摸摸另一個寶貝。 羅文拉起她的手,勾下內褲邊,放在了勃起上,她便一下下擼動起來,感受著手心越來越燙、越來越硬,鈴口流出些清液,漸漸沾滿指縫。 手好酸啊—— 夏緋又在耍賴,將手上的液體全抹在了羅文腹部,激起他一陣顫。 羅文沒忘記她說過的補償,貼了貼她的雙唇,啞著嗓子說︰那用這里? 夏緋不好推諉,他便眼楮一亮,抽出手指,抬起身子,任她一下下滑到了他身下去。 平日里兩人不怎麼用嘴服務對方,故而每一次都像個矜貴的禮物,單是看著夏緋躺在他腿間,張起嘴巴猶猶豫豫地還沒含進去,羅文就已經頭皮發麻。 夏緋舔舔嘴唇,雙手扶在他繃緊的腹部上,垂下來的一根散發著不同以往的體溫,隔空燙得她整張臉都燒了起來,試探著伸出舌尖踫了踫,然後微微抬頭吞了進去。 羅文一聲快慰地悶哼,控制著才沒將整個插了進去。 濕滑的舌頭慢條斯理地舔弄著,由上到下,打著圈地貼吮著每一處柱身,時不時收緊口腔整個包裹住,便是比小穴更緊致的享受。 羅文弓起身子,一只胳膊撐住床,另一只手向下撩開夏緋凌亂鋪灑的頭發,她從他腿間抬眼看了下他,在暗夜里燃著星火一樣的光芒。 再忍不住,他扶住腿間的小腦袋,挺動腰身向下頂撞,囊袋一下下拍在她下巴上,聲音凌厲。 夏緋今日難得的好脾氣,抽插了幾十下都沒叫停,仍包住牙齒嘬緊兩腮,隨他動作調整著姿勢,便有幾下入得極深,撞上她喉口處一片柔軟。 啊—— 羅文喘息粗重,終于停下,翻過身把夏緋拉了起來,坐到他身上。 夏緋的嘴還張著,幾乎像是被他插出了形狀,他用手揉了揉,欲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寶貝今天好棒啊—— 又湊上去獎勵似地親了親唇角︰怎麼進步了這麼多?是不是趁我不在家偷偷看學習資料了? 夏緋抖了抖身子,哼唧一聲︰你好用力,把我嘴巴都要插破了。 那我看看,是哪里破了?哦,是下面破了啊,怎麼有條縫呢—— 夏緋顫著嗓子叫了聲,是被他扶著腰頂了進去,這姿勢極深,陰蒂剮蹭過他小腹,一陣舒爽。 羅文托住她的臀,讓她半蹲起來,一只手借她力起坐,另一只手張開五指按住了跳躍的兩端乳尖,向內一抓籠便聚成一團,他頭一低吃了進去。 呃、啊—— 這姿勢實在考驗核心和大腿力量,夏緋蹲坐半分鐘,幅度越來越小,到後面只能抱住羅文胡亂地蹭,然後癱在他身上再也不願動了。 我累死了! 羅文用力揉捏了把她的臀肉︰讓你平時多運動,這下知道我多累了吧。 夏緋懶洋洋地發出幾聲鼻音,表示並沒听進去。 羅文身下還硬得不行,沒拔出來就把她壓在了床上,按緊了抽插起來。 今天是不是安全期?羅文手放在她小腹上感受著律動,舔舔她耳垂,壓低了聲音引誘她︰讓我射進去?好久都沒射進去過了—— 剛住到一起性生活還幾乎一天一次的時候,夏緋吃過短效避孕藥,省了一大把套套錢,羅文也每次淋灕盡致享到不少福,但她後來腸胃副作用不小,就再也沒吃過了,那些日子也就成了懷念…… 夏緋推他︰不行! 煩死了,羅文不輕不重地咬了下她耳垂︰天天就不行不行,你就沒行過。 但還是起身,去床頭櫃開燈拿套套。 隨著燈亮起夏緋腦袋轟得一炸,之前和周時用完套套,她還沒補貨。 果然,羅文把整個抽屜都翻空︰哪去了?我記得還有大半盒—— 又擰著眉毛看她︰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都用光了? 但語氣倒不質問,大概對她太過放心,怎麼都不會往出軌的方向想。 夏緋扯謊的本領和速度見長,回說︰和你吵完架我都扔了。 羅文又過來擰她臉︰你這叫性懲罰知不知道? 擺明是相信了,以及拍過幾部女性題材的片子後,兩性知識水平得到了顯著提升。 硬挺的一根還油光水亮,羅文有了借口,立刻又往她身里埋︰你說這怎麼辦吧? 夏緋有錯在先,不敢理直氣壯地踢他去買套,只好讓步︰那、那你射外面—— 羅文湊上來,別有用心地親她的嘴︰要麼,射這里? 夏緋立刻躲開︰不行。 羅文咬得牙癢癢︰我就知道又不行,趴過去! 夏緋只好乖乖調轉身子趴下,撅起了屁股,手要過去關燈,羅文卻不讓。 不許關燈,好好看著我怎麼操你! 夏緋想說我只能看見個床頭板,但這會不想觸他霉頭,只好乖乖閉了嘴。 羅文帶著點不盡興的怒氣,一進來就插到最深,掐住她腰緊搖快晃起來。 夏緋又期期艾艾地叫了聲讓他別射進去,他被煩得不行,按住她後頸把她悶在了被子上。 眼前突然漆黑一團不能視物,夏緋驀地想起早些時候也是同樣的姿勢,周時捂住了她眼楮—— 內里突然一陣痙攣攪弄,羅文悶哼了聲,趕快把自己拔了出來。 腰上,一股股濃白淅瀝瀝地向下流著,夏緋不敢亂動,只好緩慢地趴回床上。 羅文抽了紙巾卻不給她擦拭,指尖捻了點送到她嘴邊逗她︰看,跟白粥一樣,你嘗嘗,和我做的味道一不一樣? 夏緋趕快閉緊嘴巴,側過頭去躲到另一邊。 羅文把指尖涂到她肩膀上抹勻,這才心滿意足地把她腰上的濃白擦干淨,還不忘拍一巴掌。 差點兒把我夾死,小東西怎麼插了這麼多年,還是這麼緊—— 夏緋不想听,捂緊耳朵躲進被子里。 羅文料理干淨後,也關了燈鑽進被子把她摟住,吃干抹淨心情倍棒,夏緋要去洗澡他也不松手,非要她陪他一起睡覺。 夏緋累了一晚也是腰肢酸軟,在羅文懷里調整到個舒服姿勢,就要睡過去。 夜闌人靜間,卻冷不丁听他說了句︰小夏,給我生個孩子吧。 聲音很輕很柔很認真,幾乎不像他。 夏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不吭聲假裝睡著。 半晌,羅文嘆口氣,把她在懷里鎖得更緊,嘟囔了句︰沒良心的小東西。 —————————— 沒睡意 空癟的易拉罐不知被誰踢了一腳,深夜的街上回蕩起一陣拖長的摩擦聲,之後很久不再有聲響。 夏緋靜靜睜開了眼。 羅文呼吸聲均勻,是睡熟了。 她將懷抱打開,躡手躡腳地鑽出來,套上衣服,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羅文對光敏感,她沒敢開客廳大燈,旋開書桌上一盞昏黃的台燈,默默站了會。 她是被羅文那句生孩子給嚇到了。雖然知道他這人主打一個興之所至胡說八道,但這仨字實在威懾力太強,她被嚇出一激靈後再無睡意。 其實並非空穴來風,羅文早就提過要帶她見家長,接二連參被婉拒了,第四次直接發飆,記得是冷戰了一禮拜。她明明還是個孩子呢,怎麼就要急匆匆邁入人生下一階段。 而且她不太能想象羅文做老公、當爸爸。就連偶爾他在床上哄騙她,她也打死都不開口。 為此吃過不少苦頭。 她覺得她需要根香煙冷靜一下。 夏緋走到陽台,窗戶大開,半個人掛在外面吞雲吐霧。 腳底下被毛茸茸地蹭了蹭,低頭,是妹妹。 她一蹲下,妹妹就走開,一路領著她到貓糧前,果然,盆子空了。 加貓糧的時候想起來,也有無數次吵架是因為羅文從來都不記得鏟貓砂加貓糧,吵到後面是她放棄,主動攬下所有工作,他也就打疫苗的時候出現一下,摸摸貓腦袋說妹妹不怕。 雖然當初是他提起要養貓。 她本來沒答應,可沒過幾天他拎了個紙箱子回來,說是撿的,多可憐。 她心軟把貓留下,沒起名字,咪咪咪咪地叫。 後來知道他是上門管朋友討要,一窩參個崽,只有那只全黑的上來就咬他,剛長出的幼齒留下兩個淺淺的印子,他揪起後頸肉一通教訓,教訓完扔進門口隨手撿的快遞紙箱里。 這貓跟你脾氣一樣。他如是說。 我又沒一見面咬你。她瞪著眼反駁。 一個多月大的小黑貓,窩在她手心舔羊奶,舌頭軟軟的,倒刺都沒長出來。 哦你是沒咬我,但你說——他掐著嗓子學她說話︰同學你哪來的懂不懂規矩?不是攝影組的不要亂踫器材,煙灰掉鏡頭里你賠得起麼! 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那時候夏緋臨近畢業,幫同學拍畢設第一次做副導,心驚肉跳地熬了參天,進度落後一大半。 超時就是超支,制片學姐雖然每天拍拍肩膀安慰她,但她也听到她打電話在問副導備選。 壓力山大,她中午飯也吃不下,匆匆扒拉了兩口就回到現場檢查燈光,可攝影組全沒蹤影,一個陌生男人正抱著攝影機擺動,嘴里叼著煙,一股渾不吝的痞子樣,煙灰一抖就砸到機身上。 她立刻炸毛,脾氣一點就著。 制片學姐千叮嚀萬囑咐過,機器十幾萬,是刷臉借來的,人掉河里都先記得把機器舉過頭頂。 被他凶了一通的男人眯縫起眼楮看她,索性整個胳膊都架在了攝影機上,似笑非笑地問︰你怎麼知道我賠不起?還示威似地又吐了口煙。 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她擼起袖子就要干仗,還是導演跑過來解圍,才知道他就是那個求爺爺告奶奶找來的外援。 高幾屆的攝影學長,拍了幾部獲獎片子小有名氣,連攝影機都是他的,這次無償出借幫助後輩,今天是特意過來指點下重頭戲的打光—— 條條加起來,對他們這幫還沒畢業的愣頭青來說,簡直是神一樣的人物。 亮針的刺蝟頓時變成順毛的貓,她戰戰兢兢地說對不起,生怕惹怒這尊神連機器都沒得用,那她豈不是成了眾矢之的,一天參千她可租不起。 但這尊神理都沒理她,直接問導演這場到底是個什麼戲要個什麼光,一副進入工作狀態的節奏。 她縮起脖子要隱遁,卻被他用目光揪回來︰你不是副導麼?一起听著點。 只好站回旁邊,如芒刺背。 吃完飯的同學陸續回來開工,有幾個認識他的挺熱情地打招呼,一副大哥來了終于有救的樣子。 她听出他叫羅文。 後來那場戲順利拍完,羅文卻沒走,時不時閃現一下,怪聲怪氣說這副導懂不懂規矩,天光還沒好呢怎麼能先拍這顆鏡頭? 她敢怒不敢言,晚上收工回到酒店,悶上被子差點要被氣哭。 手機一響卻是羅文從群里發來的好友申請,連續兩條她沒理會,他直接在群里艾特她說通過一下,連同房間的制片學姐都問她怎麼回事,只好點擊同意。 連打招呼說你好都沒有,他直接甩過來一個新建文檔,還以為是什麼長篇大論的辱罵抨擊,點開一看卻是整理好的拍攝分鏡,備注里連幾點的光線都標清楚,確實比她出的通告合理得多。 眼淚被收買,臉有點發熱,夏緋將被子扯下去,想了想,回了個鞠躬哈腰的表情包。 羅文後面一直跟到殺青,大部分時間坐在監視器後面,夏緋作為副導,有借口留在拍攝現場,但偶爾被導演對講呼叫,不情不願地走過去,視線都不敢偏一下。 雖然余光里他好像只是在低頭玩手機。 但也有幾顆難拍的鏡頭,攝影師試了幾次都不行,羅文就在萬眾矚目里走出來,調下燈位順下動線,機器一扛火速拍完,簡直要全組起立鼓掌。 于是後面幾天收工時間都早得多。 羅學長成了全組救星,牛逼哄哄的攝影男神,夏緋每天多了一小時睡眠,心情舒暢不少,連帶著看他也順眼起來,雖然大部分時間她仍舊躲著不看他。 但到了殺青宴,制片學姐把她安排坐在了羅文旁邊。 導演喝多了連敬六大杯,熱著眼眶叫功臣,也不知道是叫她還是叫羅文。但羅文第參杯的時候就討饒,依舊眯縫著眼看她,周圍人起哄吵得腦殼疼,她只好把兩人份的六大杯都喝了。 所以他對她第一聲稱贊就是小丫頭片子酒量不錯。 大家都看出苗頭,連攝影師過來也要敬她,﹫鋨肅碌幕耙淮蠖眩 桓鱟佷濟惶ュ 咀耪帕嘲尋臚氚拙聘閃耍 厝ヴ挪煬跆鶿克康模 茄┌獺 羅文托著醉歪的腦袋湊過來咬耳朵︰拍片本事不大,沒屁用的規矩懂那麼多。 她縮著腦袋不敢吭聲,酒上了頭,臉紅到脖子根。 後半程他窩椅子上睡覺,卻沒人再灌她的酒,她小口抿完半瓶雪碧,酒醒了也沒再換別的位置。 局散了天也亮了,回到房間制片學姐吐露真相,是她去上衛生間的時候,羅文笑罵了句把小學妹喝壞了你們賠得起麼。 當然賠不起,保險買的一個人參塊錢聊勝于無,但最關鍵的是小學妹有了靠山,誰還敢不看佛面,何況是這麼尊大佛,敬過酒的攝影師被灌到趴馬桶上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誰暗地的指示。 夏緋躺床上拿被子遮住半張臉,心咚咚跳個不停,半瓶雪碧在胃里泛柔軟的泡泡。 一下、一下,和心跳一起共鳴。 制片學姐還在敷著面膜同她絮絮叨叨︰攝影師是導演從外面找的,本來還要帶個副導進組,我嫌價格高給拒了,我們開拍頭幾天不是進度落後嘛,他一直攛掇著我換掉你,還去跟導演吹耳邊風——她有點不好意思︰我差點信了他,後面還是老羅提醒,這人本事不大,挺會甩鍋。 夏緋攥住被子的手心有點汗,想起來攝影師對她一直態度很好,第一天拍完她找他對通告順便復盤情況,他還遞煙笑說剛開始拍攝慢點很正常,你壓力不要太大,通告很好沒問題。 但第二天第一場戲他打光用了參個多小時,催就說是天氣原因。 當晚連導演都特意過來提醒她,排通告前千萬記得看天氣。 制片學姐又話鋒一轉︰你經驗是少了點,但畢竟還沒畢業,後面我還有條小長片,周期半個多月,要不要過來做助理? 夏緋當然同意,歇了一周再進組,果然攝影是羅文。 制片學姐捂著嘴偷樂,她只好別別扭扭地打招呼,羅文一挑眉︰哦,小學妹也在啊。 但語氣分明不驚訝。 這個組預算充裕經驗老道,和上條片比起來簡直是天堂。 夏緋做助理也樂得輕松,也就每天點點咖啡,只是每回給攝影組送過去時,總會不大自在。 羅文是第一個拿,她一大袋子咖啡舉得手酸,他還在挑挑揀揀︰唔,美式太苦了,拿鐵太甜了,我要喝拿鐵少冰加一個shot. 她只好每次給他單點一杯,一送達便先挑出來,裝在單獨的袋子里送過去。 他並沒大張旗鼓地追她,但人人都知曉,羅DP每天晚上都會在酒店大堂打游戲,等制片組收尾後最後一車到達,抬頭問一句︰我餓了,制片組請不請吃夜宵? 嘴上說著讓制片組請,但每次都是他買單,于是大家樂意做電燈泡,免費蹭吃蹭喝蹭八卦。 倒不是他們不知趣,只是都看出來,夏緋窩在後面,是不想和他單獨出去。 不好意思還是不願意,誰也說不清,但他看出她別扭,便從不會單獨邀請。 她是在有晚喝多了說漏了嘴。 第二天是下午開工,一收工就有人提議去喝酒唱歌,幾乎整組人都到齊,熱鬧得要把包廂掀掉。 也不知道是誰提起做游戲,但酒瓶總是轉到她那就停,一杯杯洋酒灌下去還要回答問題。 但這回沒人把她的酒換成飲料,可能是也等著听她酒後吐真言。 沒談過戀愛、沒上過床、沒接過吻; 有喜歡的人、是大學同學、旅行認識、但沒聯系了; 說不上為什麼喜歡,但他個子高、話少、聲音好听、手也好看—— 哎哎,我們老羅個子也很高啊。 有人起哄,被羅文一把骰子丟過去,但他眼楮瞄著她,是看她反應。 她醉得連自己交代了個底朝天都沒意識到,呆著眼楮問他︰那你有184嗎? 酒醒後斷了片,制片學姐給她復述回憶,她全程蒙被子尖叫,藏了這麼久的暗戀故事怎麼就公之于眾了,她沒臉見人,幾乎想立刻退組。 學姐笑嘻嘻地總結︰你可是狠狠傷了我們老羅的心。 又隔著被子拍拍她腦袋︰你就不想知道他的情史? 她從被子里冒出頭,紅著張臉,眼楮亂轉,擺明想听。 從上個組她就看出來了,多少女生對羅文心生崇拜暗送秋波,本來這個行當也不算安分。 學姐助攻做到底,掰著手指給她數︰他初戀是高中同學,學表演的,在一起兩參年吧,大二時候移民了,就分手了。第二段是前幾年,也沒在一起多久,人我見過,作得要死,出來喝頓酒能打八百個電話—— 她直著眼楮還在等,學姐手一拍︰就這兩段,沒了。 啊?她有點不信。 學姐仍舊笑嘻嘻的︰我們老羅身家清白,絕世好男人,入股不虧。再說你那個暗戀對象,不是都沒聯系了麼,干嘛吊死在他一棵樹上? 她又鑽回被子里,心想我也不知道。 這天晚上拍大夜,她送咖啡送了兩次,全是攝助接的,羅文看都不看她一眼。 顯然是生了氣,身高沒有184,發育期少喝了牛奶,起跑線上就輸了4厘米。 她揉著宿醉的腦袋坐馬路牙子上,覺得這樣也挺好,他們只是對方生活里的小插曲,以後可能會做朋友,也可能不會,她以後可能會後悔,也可能不會。 但胸口還是酸漲漲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臨近殺青,後面每天都是夜戲,某天收工已經快黎明。 回酒店的制片車上,大家都是昏昏欲睡,卻被一個電話叫醒。 美術組在場地落下一包道具,能不能幫忙去拿一下? 一車怨聲載道,司機正要掉頭,她自告奮勇︰你們先回酒店休息吧,我打車去拿,沒必要浪費一車人的精力。 勇敢小夏,一下子贏得了大家的喝彩,終于證明了自己除了點外賣外,還有其他作用。 場地是個學校,燈光設備都撤走,陷入一片黑壓壓的沉寂。 門口保安也在補覺,被她敲門吵醒,好大的不樂意︰電閘已經拉了,你自己進去找吧。 她只好打開手機手電筒,按照記憶一路找回去。 果然在頂樓天台發現了個黑色垃圾袋,滿當當的積木道具。 松了口氣,手電筒卻滅了,是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她想好可以借保安的充電器,所以並不慌張,還眺望了一會天際線,粉藍相接,啟明星閃爍。 于是想起在大學里,有幾回她在自習教室通宵,天亮時去天台透氣,也有相似的美麗,那時候還天天為作業為考試發愁,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畢業做大人。 四年她有好多好多遺憾,但最大的遺憾只有那一個。 她想計算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周時,然後發現他在記憶里連樣貌都模糊。 垂頭喪氣,連日出都失去吸引力,夏緋拎著垃圾袋原路返回,樓梯間里終于知道害怕。 微曦的天光還沒照進來,她摸著木扶手下樓,黑暗里只听見自己的心跳和低沉回蕩的腳步聲。 下了一層樓後,她驀地听見個別的聲音。 比腳步聲要空,比摩擦聲要響,可停步放慢呼吸去听時,卻又什麼都沒有了。 各種學校怪談在腦海浮現,她蹭蹭往樓下跑,那聲音又響起來,像跟在後面,越來越近。 不敢回頭,咬唇憋氣連呼吸都害怕發出,可一拐彎,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在眼前,她被嚇得吱呀亂叫,雙腿癱亂,只能抱住木扶手。 垃圾袋脫了手,積木丁零當啷地順著台階滾下去。 你也太不禁嚇了。 熟悉的嗓音響起來,手機光在對面亮起,羅文正笑得前俯後仰,伸手要過來扶她,被她甩開了。 生氣啦?你也是,怎麼不拿手機照個燈? 她不想搭理他,只悶著腦袋去撿一路散落的積木。 哦,手機沒電了。羅文自問自答,也隨她一塊低頭撿積木︰嘖嘖,要不是我大發好心過來看看,都不知道制片組把小學妹都欺負成什麼樣了,大晚上竟然放你一個人回來,我要不來接你,你手機沒電回都回不去。說吧,你怎麼感謝我?他一抬頭,卻愣住了︰你哭什麼?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但眼淚水就是停不下來,好像天大的委屈都壓在了身上,被他拿光照明,卻越羞愧,轉過頭不看他,去撿身後的積木。 羅文伸手拽她,又被她甩開︰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誰管你?羅文脫口而出,又換了語氣︰好了好了,別哭了。 連安慰人都那麼生硬。 她拿起袋子要下樓,又被他拉住,這回怎麼拽都拽不出胳膊。 好了,我跟你說對不起,我不該嚇你。 你松手! 那你先說沒關系。 怎麼可能原諒他,就是委屈,就是生氣,也不知道是積攢了多久,是從他剛剛嚇她開始呢,還是從他這幾天都不理她,抑或是從最初,她戰戰兢兢地誠心道歉,他卻對她陰陽怪氣。 胳膊上的手仍攥得很緊,她抬起來張口就咬下去,羅文倒吸口冷氣,卻仍不松開,最後是她先覺得不好意思,慢慢松開了牙齒。 氣消了?他勾著嘴角笑,對兩排牙印分明不在意。 她耳根卻紅起來,轉開眼楮不看他,小聲說︰我才沒生氣。 哦,沒生氣,是我湊上來給你咬的。他還在逗她,抬起手給她看︰那你再咬咬。 離得太近,他身上的氣息都壓下來,讓人躲不開,還有點難以抗拒。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亮了起來,樓梯間一層淡淡的灰藍,手機光仍照著,分割開一個亮白的光界將兩人籠罩,彩色的積木塊就點綴在周圍,莫名像個玻璃房子里的水晶球。 大概是這幅場景太像電影,她垂眸看著眼前的牙印,鬼使神差地親了一下。 羅文身子一僵,她終于將手抽了出來,後知後覺地緊張,掉頭就走,結果是上了樓。 腳步聲很快在身後響起,參步並作兩步的急迫,她一顆心跳如擂鼓,這輩子都沒踫上過這麼曖昧高深的場面,逃跑一樣跑上天台,還是被他追上。 你跑什麼?他好笑地看著她。 太陽剛躍出地平線,他頭發稍上都是閃動的金光,萬物仍沉睡,就像那光芒只為照耀他而存在。 她撓撓紅熱的臉,別開視線︰來看日出。 好。他牽起她的手,領她走到最佳視點,然後把她圈在圍欄前,輕輕說︰來這看。 其實全不記得那天的日出什麼模樣,依稀是有絢麗的霞光,在天際涌動出海的形狀,也只是因為記憶里他稱贊過,像大海一樣。 記憶更深的,是脊背上他若即若離貼著的溫度,和兩股交織的心跳聲。 以及陽光普照,全新一天來到時,他低下頭吻住她。 空氣冷冽,他的氣息卻溫暖,慢慢纏繞住她,她整個人便浮沉飄蕩在一種陌生又安穩的柔軟中。 所有思緒都抽離,她甚至不知道怎麼回應他。 他蹭蹭她鼻子,是讓她放松呼吸︰你怎麼連接吻都不會? 她眨眨眼,用氣聲回答︰那你要教教我呀。 後來,羅文教會她很多,教她接吻、教她做愛、教她高潮,也教她入行、教她拍攝、教她生活。 她全部都是他的痕跡。 再後來,她雖然怕貓,但還是把咪咪養成了妹妹。 迫不得已但又心甘情願地包攬所有養貓工作。 妹妹從懷里跳走了,夏緋最後一口煙也抽完,睡意還沒來。 月亮爬過中天,日出相距甚遠,偌大的城市沉寂成幾小時的真空,莫名適合逃離。 不用收拾行囊,不用確認方向,撇開熟知的一切,放逐既定的生活。 她還是不夠冷靜。 書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福至心靈猜到是誰。 所以她沒著急去看,靜靜喝完一杯水,才磨磨蹭蹭走過去。 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杯水時間里,是在想什麼。 拿起手機卻並沒有新消息,心里空了一瞬,轉而意識到自己是在期待。 聊天框有紅點,但來自幾個小時前,她一整晚都在忙碌,沒顧上回復。 超人可︰我回國啦,哪天有空,把禮物拿給你。 她想她是有點寂寞,所以才會選擇在大半夜回過去。 夏緋︰明天就有。 超人可不愧是超人可,竟然秒回︰明天我不行,周六晚上吧。 夏緋︰你怎麼還不睡,日本回國也不用倒時差吧? 超人可發了張剪輯室照片過來︰在盯後期。 夏緋︰。。。。 夏緋︰你牛逼 超人可︰你怎麼還不睡? 夏緋︰睡不著 超人可︰和老羅吵架啦? 夏緋︰【擦汗】 不知道怎麼就成了吵架cp的代表。 心里有別的情緒在糾結,半夜時分,不吐不快。 編排半晌,她發了過去︰其實我在構思一個劇本,主人公出軌了,要怎麼分辨激情還是真愛呢? 對方很快顯示正在輸入,卻隔了很久才發過來︰分辨不了。 夏緋︰那你閃婚就不怕只是一時激情嗎? 超人可︰怕 超人可︰但激情來了,控制不住 超人可︰沒有對錯,干就完了 夏緋︰好吧 像是種開脫,可並不覺得解放。 半晌,超人可又發︰這主人公不是你? 夏緋幾乎覺得手機燙手︰不是!劇本!洗洗睡了 曹可可︰哦。 曹可可︰就是提醒你出軌了的話,記得給我打份子錢。 夏緋︰【白眼】【白眼】【白眼】 依舊沒有睡意,但已經快到參點,還是要睡覺。 夏緋去衛生間刷了牙,順便坐馬桶上小便。 隱約有點不對勁,有什麼東西稀稀拉拉地在墜下來,起身後一看,漂在水面上的,絲絲縷縷的濃白,不是羅文的精液又是什麼。 立刻火冒參丈,幾乎想一腳把羅文踹起來。 怪不得不讓她去洗澡,怪不得說什麼要生個孩子,敢情是干了壞事射進去不敢告訴她。 可剛一推開門又忍住了,她比他更壞,接二連參,不知悔改。 于是幡然醒悟,從此後她只能做心虛小賊,面對他永遠站在道德最低線,再也不會獲得高潮。 ———————————— 今天也是為羅狗子舉大旗的一天 Ps.小夏這邊事情比較多,最近都會聚焦在她的視角,周同學嘛,俺也不知道在干啥 (可能在拍一拍又撤回吧 (連續兩晚更新失敗 俺來遲了 但這字數 滿不滿意 沒睡意(下) 夏緋是在有晚喝多了說漏了嘴。 第二天是下午開工,一收工就有人提議去喝酒唱歌,幾乎整組人都到齊,熱鬧得要把包廂掀掉。 也不知道是誰提起做游戲,但酒瓶總是轉到她那就停,一杯杯洋酒灌下去還要回答問題。 但這回沒人把她的酒換成飲料,可能是也等著听她酒後吐真言。 沒談過戀愛、沒上過床、沒接過吻; 有喜歡的人、是大學同學、旅行認識、但沒聯系了; 說不上為什麼喜歡,但他個子高、話少、聲音好听、手也好看—— 哎哎,我們老羅個子也很高啊。 有人起哄,被羅文一把骰子丟過去,但他眼楮瞄著她,是看她反應。 她醉得連自己交代了個底朝天都沒意識到,呆著眼楮問他︰那你有184嗎? 酒醒後斷了片,制片學姐給她復述回憶,她全程蒙被子尖叫,藏了這麼久的暗戀故事怎麼就公之于眾了,她沒臉見人,幾乎想立刻退組。 學姐笑嘻嘻地總結︰你可是狠狠傷了我們老羅的心。 又隔著被子拍拍她腦袋︰你就不想知道他的情史? 她從被子里冒出頭,紅著張臉,眼楮亂轉,擺明想听。 從上個組她就看出來了,多少女生對羅文心生崇拜暗送秋波,本來這個行當也不算安分。 學姐助攻做到底,掰著手指給她數︰他初戀是高中同學,學表演的,在一起兩參年吧,大二時候移民了,就分手了。第二段是前幾年,也沒在一起多久,人我見過,作得要死,出來喝頓酒能打八百個電話—— 她直著眼楮還在等,學姐手一拍︰就這兩段,沒了。 啊?她有點不信。 學姐仍舊笑嘻嘻的︰我們老羅身家清白,絕世好男人,入股不虧。再說你那個暗戀對象,不是都沒聯系了麼,干嘛吊死在他一棵樹上? 她又鑽回被子里,心想我也不知道。 這天晚上拍大夜,她送咖啡送了兩次,全是攝助接的,羅文看都不看她一眼。 顯然是生了氣,身高沒有184,發育期少喝了牛奶,起跑線上就輸了4厘米。 她揉著宿醉的腦袋坐馬路牙子上,覺得這樣也挺好,他們只是對方生活里的小插曲,以後可能會做朋友,也可能不會,她以後可能會後悔,也可能不會。 但胸口還是酸漲漲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臨近殺青,後面每天都是夜戲,某天收工已經快黎明。 回酒店的制片車上,大家都是昏昏欲睡,卻被一個電話叫醒。 美術組在場地落下一包道具,能不能幫忙去拿一下? 一車怨聲載道,司機正要掉頭,她自告奮勇︰你們先回酒店休息吧,我打車去拿,沒必要浪費一車人的精力。 勇敢小夏,一下子贏得了大家的喝彩,終于證明了自己除了點外賣外,還有其他作用。 場地是個學校,燈光設備都撤走,陷入一片黑壓壓的沉寂。 門口保安也在補覺,被她敲門吵醒,好大的不樂意︰電閘已經拉了,你自己進去找吧。 她只好打開手機手電筒,按照記憶一路找回去。 果然在頂樓天台發現了個黑色垃圾袋,滿當當的積木道具。 松了口氣,手電筒卻滅了,是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她想好可以借保安的充電器,所以並不慌張,還眺望了一會天際線,粉藍相接,啟明星閃爍。 于是想起在大學里,有幾回她在自習教室通宵,天亮時去天台透氣,也有相似的美麗,那時候還天天為作業為考試發愁,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畢業做大人。 四年她有好多好多遺憾,但最大的遺憾只有那一個。 她想計算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周時,然後發現他在記憶里連樣貌都模糊。 垂頭喪氣,連日出都失去吸引力,夏緋拎著垃圾袋原路返回,樓梯間里終于知道害怕。 微曦的天光還沒照進來,她摸著木扶手下樓,黑暗里只听見自己的心跳和低沉回蕩的腳步聲。 下了一層樓後,她驀地听見個別的聲音。 比腳步聲要空,比摩擦聲要響,可停步放慢呼吸去听時,卻又什麼都沒有了。 各種學校怪談在腦海浮現,她蹭蹭往樓下跑,那聲音又響起來,像跟在後面,越來越近。 不敢回頭,咬唇憋氣連呼吸都害怕發出,可一拐彎,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在眼前,她被嚇得吱呀亂叫,雙腿癱亂,只能抱住木扶手。 垃圾袋脫了手,積木丁零當啷地順著台階滾下去。 你也太不禁嚇了。 熟悉的嗓音響起來,手機光在對面亮起,羅文正笑得前俯後仰,伸手要過來扶她,被她甩開了。 生氣啦?你也是,怎麼不拿手機照個燈? 她不想搭理他,只悶著腦袋去撿一路散落的積木。 哦,手機沒電了。羅文自問自答,也隨她一塊低頭撿積木︰嘖嘖,要不是我大發好心過來看看,都不知道制片組把小學妹都欺負成什麼樣了,大晚上竟然放你一個人回來,我要不來接你,你手機沒電回都回不去。說吧,你怎麼感謝我?他一抬頭,卻愣住了︰你哭什麼?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但眼淚水就是停不下來,好像天大的委屈都壓在了身上,被他拿光照明,卻越羞愧,轉過頭不看他,去撿身後的積木。 羅文伸手拽她,又被她甩開︰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誰管你?羅文脫口而出,又換了語氣︰好了好了,別哭了。 連安慰人都那麼生硬。 她拿起袋子要下樓,又被他拉住,這回怎麼拽都拽不出胳膊。 好了,對不起,我不該嚇你。 你松手! 那你先說沒關系。 怎麼可能原諒他,就是委屈,就是生氣,也不知道是積攢了多久,是從他剛剛嚇她開始呢,還是從他這幾天都不理她,抑或是從最初,她戰戰兢兢地誠心道歉,他卻對她陰陽怪氣。 胳膊上的手仍攥得很緊,她抬起來張口就咬下去,羅文倒吸口冷氣,卻仍不松開,最後是她先覺得不好意思,慢慢松開了牙齒。 氣消了?他勾著嘴角笑,對兩排牙印分明不在意。 她耳根卻紅起來,轉開眼楮不看他,小聲說︰我才沒生氣。 哦,沒生氣,是我湊上來給你咬的。他還在逗她,抬起手給她看︰那你再咬咬。 離得太近,他身上的氣息都壓下來,讓人躲不開,還有點難以抗拒。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亮了起來,樓梯間一層淡淡的灰藍,手機光仍照著,分割開一個亮白的光界將兩人籠罩,彩色的積木塊就點綴在周圍,莫名像個玻璃房子里的水晶球。 大概是這幅場景太像電影,她垂眸看著眼前的牙印,鬼使神差地親了一下。 羅文身子一僵,她終于將手抽了出來,後知後覺地緊張,掉頭就走,結果是上了樓。 腳步聲很快在身後響起,參步並作兩步的急迫,她一顆心跳如擂鼓,這輩子都沒踫上過這麼曖昧高深的場面,逃跑一樣跑上天台,還是被他追上。 你跑什麼?他好笑地看著她。 太陽剛躍出地平線,他頭發稍上都是閃動的金光,萬物仍沉睡,就像那光芒只為照耀他而存在。 她撓撓紅熱的臉,別開視線︰來看日出。 好。他牽起她的手,領她走到最佳視點,然後把她圈在圍欄前,輕輕說︰來這看。 其實全不記得那天的日出什麼模樣,依稀是有絢麗的霞光,在天際涌動出海的形狀,也只是因為記憶里他稱贊過,像大海一樣。 記憶更深的,是脊背上他若即若離貼著的溫度,和兩股交織的心跳聲。 以及陽光普照,全新一天來到時,他低下頭吻住她。 空氣冷冽,他的氣息卻溫暖,慢慢纏繞住她,她整個人便浮沉飄蕩在一種陌生又安穩的柔軟中。 所有思緒都抽離,她甚至不知道怎麼回應他。 他蹭蹭她鼻子,是讓她放松呼吸︰你怎麼連接吻都不會? 她眨眨眼,用氣聲回答︰那你要教教我呀。 後來,羅文教會她很多,教她接吻、教她做愛、教她高潮,也教她入行、教她拍攝、教她生活。 她全部都是他的痕跡。 再後來,她雖然怕貓,但還是把咪咪養成了妹妹,迫不得已但又心甘情願地包攬所有養貓工作。 妹妹從懷里跳走了,夏緋最後一口煙也抽完,睡意還沒來。 月亮爬過中天,日出相距甚遠,偌大的城市沉寂成幾小時的真空,莫名適合逃離。 不用收拾行囊,不用確認方向,撇開熟知的一切,放逐既定的生活。 她想她還是不夠冷靜。 書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福至心靈猜到是誰。 所以她沒著急去看,靜靜喝完一杯水,才磨磨蹭蹭走過去。 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杯水時間里,是在想什麼。 拿起手機卻並沒有新消息,心里空了一瞬,轉而意識到自己是在期待。 聊天框有紅點,但來自幾個小時前,她一整晚都在忙碌,沒顧上回復。 超人可︰我回國啦,哪天有空,把禮物拿給你。 她想她是有點寂寞,所以才會選擇在大半夜回過去。 夏緋︰明天就有。 超人可不愧是超人可,竟然秒回︰明天我不行,周六晚上吧。 夏緋︰你怎麼還不睡,日本回國也不用倒時差吧? 超人可發了張剪輯室照片過來︰在盯後期。 夏緋︰。。。。 夏緋︰你牛逼 超人可︰你怎麼還不睡? 夏緋︰睡不著 超人可︰和老羅吵架啦? 夏緋︰【擦汗】 不知道怎麼就成了吵架cp的代表。 心里有別的情緒在糾結,半夜時分,不吐不快。 編排半晌,她發了過去︰其實我在構思一個劇本,主人公出軌了,要怎麼分辨激情還是真愛呢? 超人可回答得很快︰分辨不了。 夏緋︰那你閃婚就不怕只是一時激情嗎? 超人可︰怕 超人可︰但激情來了,控制不住 超人可︰沒有對錯,干就完了 夏緋︰好吧 像是種開脫,可並不覺得解放。 半晌,超人可又發︰你出軌啦? 夏緋頭冒冷汗,幾乎覺得手機燙手︰不是!劇本!洗洗睡了 超人可︰哦。 超人可︰就是提醒你出軌了的話,記得給我打份子錢。 夏緋︰【白眼】【白眼】【白眼】 依舊沒有睡意,但已經快到參點,還是要睡覺。 夏緋去衛生間刷了牙,順便坐馬桶上小便。 隱約有點不對勁,有什麼東西稀稀拉拉地在墜下來,起身後一看,漂在水面上的,絲絲縷縷的濃白,不是羅文的精液又是什麼。 立刻火冒參丈,幾乎想一腳把羅文踹起來。 怪不得不讓她去洗澡,怪不得說什麼要生個孩子,敢情是干了壞事射進去不敢告訴她。 可剛一推開門又忍住了,她比他更壞,接二連參,不知悔改。 于是幡然醒悟,從此後她只能做心虛小賊,面對他永遠站在道德最低線,再也不會獲得高潮。 TwilightRush 周時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心理科診室都有同樣的布置。 朝向正好的大落地窗、奶油色的布藝沙發、畫滿山海的裝飾牆,和一看就是精心打理、每片葉子都閃著光澤的綠植盆栽——冰冷冷的醫院里,溫馨又割裂,像獨一份的樣板間。 唯一能體現張醫生個人特質的,大概就是展示櫃里那顆精心裝裱的簽名網球。 他不記得前五次有這個東西。 你喜歡費德勒?周時轉回頭來,問。 張醫生正坐在對面同樣角度的單人沙發上,馬克杯里的咖啡,大概也有同樣的溫度。 是,喜歡好多年了,這個花了我不少錢,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張醫生看了眼網球,笑了笑︰一眼能看出來是費德勒的,你還是第一個。 周時頓了下︰從前很關注。 張醫生做足職業關懷︰運動刺激內啡 的分泌,沒事的時候可以打打網球,對你的情況有幫助。 周時模稜兩可地嗯了聲。 布藝沙發有柔軟的包裹感,他只坐了一半,手肘搭在膝蓋上,微微向前躬身。 姿態很真誠,有些話就可以回答得不用那麼認真。 張醫生翻開病歷本,用回同樣的開場白︰這一個月感覺怎麼樣? 還好。 睡眠情況呢? 能睡著了。 之前開的有曲唑酮,吃著管用的話我這次再補開一些,你可以根據情況減量,但如果能不靠藥物入睡的話,還是少吃。 周時點點頭︰好。 想到客廳藥櫃上,幾乎未動過的滿瓶藥片,還有床頭櫃上,嶄新一包的薄荷香煙。 張醫生端量了眼,突然道︰你看起來,狀態是好不少,黑眼圈也沒那麼重了——比之前要放松。 周時下意識摸摸嘴角,抿下弧度︰是麼? 最近生活有什麼變化嗎? 周時想了想,說︰最近開始抽煙了。 張醫生略訝異,半開玩笑道︰香煙療法倒也是一種,但最好別上癮,不然還要來我這里戒斷。 周時眼楮低了低,也隨他笑了︰可能已經上癮了——尾音弱下去,幾乎像自言自語。 又抬起頭,道︰但不是能容易買到的香煙,所以不得不控制量。 不容易買到?張醫生來了興趣︰是什麼煙這麼寶貴? 周時抿了抿唇,沒回答。 張醫生顯然已經習慣他這樣的反應,轉開了話題︰之前建議過你可以和同事朋友多交流,多嘗試新的社交圈,進行得怎麼樣? 唇角又不自覺地彎起弧度︰有新的朋友,也有多聊天。 張醫生滿意地贊許,又問︰親密關系呢?和戀人關系怎麼樣? 還好。 張醫生目光看著他,是在等待更多的回答,但他兩唇淡漠地閉合,良久後才補充了句。 本來上周末要去找她,但她出差了,不過每天有在聯系。 有點像是一板一眼地匯報情況。 張醫生顯然也察覺出這微妙的情緒,靠回沙發,無奈地揉了揉額角,換了種日常的語氣︰我坐在這里只是你的醫生,你不用把我當成秋秋的娘家人。 周時笑笑︰沒有。 張醫生看了他一會︰你要相信我的職業操守,咨詢過程中的一切內容都會保密,但如果你覺得因為我和秋秋認識,而沒辦法對我坦誠,你可以換醫生的。 其實他從第一次診斷後就如此提議,但每次周時都是相同的反應。 周時搖搖頭︰不用。 靜了會,張醫生問︰這次門診是秋秋約的,還是你自己約的。 周時回得巧妙︰她提醒我約的。 提醒了半個多月,七次?還是八次? 張醫生沒再說什麼,良久才道︰你覺得有好轉就好,我也不想浪費你的時間。 周時點頭︰有的。 周時離開診室時,還是照舊說了句,秋秋托我向你帶好。 張果只是苦笑。 他和秋秋是高中同學,算不上有多相熟,只是考上S市的同一所大學,一個讀心理,一個讀傳播,校園里偶爾踫見,會點頭道聲好。 半年前,秋秋突然約張果吃飯,一陣彎彎繞繞的寒暄後才道明來意。 她男朋友失眠情況很嚴重,記憶力也衰退,說過的話轉頭就忘記。最嚴重的一次,出門去上班,地鐵線路坐到終點站,照常地從出口走出來,踏上陌生而偏僻的街道還恍然未覺,只是怎麼都找不到公司那棟樓,直到同事打來電話,問他早上要開會怎麼還沒到—— 而這件事他甚至沒有向她提,還是他的同事在微信上和她說起才知道。顯然是刻意提醒她,他的心理狀況已經影響到了工作。 越來越快節奏的都市生活里,人人壓力巨大,焦慮癥成常見,各種各樣的癥候層出不窮。 張果要她不用太擔心,可以在醫院加個號,先和她男朋友聊一聊。 秋秋又提起誘因可能是她搬回H市,兩人開始異地。之前住在一起時,雖然他也常失眠,但並沒有現在嚴重。 張果當時隨口問︰那沒有想過搬回S市嗎? 秋秋沉默,半晌帶著愧疚的難為情︰H市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 張果無意評判別人的感情,但在診室輾轉問起周時,情緒變糟是不是因為異地戀後一個人生活,他並沒回答。但換句話說,他從沒真正回答過有關自己真實內心的一切事情。 第一次見到周時,張果就感受到他身上強烈的封閉和防御。 測試問卷上,結果顯示是輕度抑郁,可張果一眼看穿那些選擇經過精心修飾,是刻意呈現給他一個平凡的普通人,脆弱和壞情緒偶發但正常。 周時很有禮貌,邏輯清晰舉止冷靜,只是從不發問,回答也是言簡意賅後沉默不語。並不像坐在他對面的大部分病人,會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的遭遇和煩惱,會在簡單催眠療程後痛哭流涕。 他也提議催眠手段,可以釋放壓抑甚而不自知的情緒,周時果然拒絕了。 第一次診斷草草結束,張果開了些處方藥劑,在病歷本寫下人格解體傾向。 秋秋在微信上問他情況怎麼樣,他卻很難回答,只是說最好還是再來一次。 再見周時已經是時隔一個多月後,中間兩次掛號都被他臨時取消,他還以為他不會再來。 但也是在這次,他終于窺見異樣。 周時一進門就看見了他幾天前剛放進展示櫃的網球,表情一番變化又佯裝平靜,但整個人愈加緊繃,像士兵在迎戰對敵時立起最堅不可摧的城牆。 一小時的診療里,他的話更少,視線總會偏向展示櫃又強硬地拉回來,有種難言的焦躁。 張果于是狀若無意地問他平時是否運動,身材看起來保持得很好,又提起自己平日愛打網球。 周時卻第一次堅決地呈現態度︰我不喜歡。 那之後每次周時來前,張果都會把網球藏進抽屜里,今天只是忘了。 張果看向展示櫃里的費德勒簽名,想到周時這次難得的主動閑聊,和面對同一顆網球時截然不同的態度,本能地感受到他生活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可那變化究竟是什麼,卻說不上來。 面對患者周時,他其實治療失敗,因為根本無法打開他的心門,找到發病誘因。 但張果有種感覺,周時從來沒打算讓自己好轉。 而且,他再也不會來這間診室了。 周時從醫院離開後,選擇了公交車回家,要轉參次,但中間那班,會經過她住的那條街。 不必下車,遠遠看一眼就好。 因為,他知道,她並不在。 周時打開手機,搜索爛熟于心的航班號,顯示還有二十分鐘降落。 習慣性地點進聊天框,最後一條是他發的一路平安,再上一條是她說︰要起飛啦,關機了。 夏。唇齒無聲地開合。 是聊天框頂部給她的備注,從文字的一橫一撇,到齒縫間溢出的短促氣息,輕易地勾出他所有綿長的念想,如一顆種子破土,一瞬間便枝繁葉茂,每個枝椏、每片樹葉都漂亮。 周時坐在最後一排的靠窗位置,將窗戶開了一條小縫,薄薄的夏風吹在臉側,帶著日落的回溫、和近夜的清爽。莫名感覺暢快,像在暮色時分,和鋼鐵機器們一起狂奔。 酒吧那晚,夏緋說可以給她發消息,但他起初不知道該發什麼,要保持怎樣的界限,半夜里拍一拍又撤回,反復斟酌後是在第二天下午參點一刻,盯緊時間跳動拍了拍她頭頂的小鈴鐺。 夾在賴床後的午飯和可能有約的晚飯中間的時間空檔,日光強烈避免逾矩的刻意曖昧,就算被發現,也不會產生誤解而給她造成負擔。 連緣由都是精心挑選︰煙抽完了 明明手指仍摩挲著最後一根。 尾端的煙草松散著要掉落的時候,對方顯示正在輸入中,手指驟停,心跳緊張。 文字卻沒來,是一張照片,看得出來是在陽台,正對著窗戶,細白的指縫間夾著根煙。 赤裸裸的炫耀。 周時︰感冒好了麼 又抽煙 夏︰不抽,聞著玩 周時︰不信 夏︰不信拉倒 頓了幾秒,周時幾乎是自動地就打出字發送出去︰在做什麼? 夏︰擼貓 又傳來一段視頻,陽光底下油亮的黑貓正趴在她腳底下,被摩挲肚皮時舒服地眯起眼楮。 她是蹲著的,畫面里能看見她的半截小腿,听見她緩慢悠長的呼吸。 周時點開第二遍,隨她呼吸節奏深呼吸一口氣。 周時︰二手煙對妹妹不好。 夏︰你說哪個妹妹? 掌心一顫,最後一根香煙被捏扁。這微妙的撩人,耳根都躁。 想了半天才回過去︰會說話的妹妹。 隔了半晌,收到一段語音,只有參秒,點開听,是貓咪喵地叫了兩聲。 夏︰妹妹說偶爾抽一根沒關系。 周時以眼回眼︰哪個妹妹? 半晌才收到回復︰會叫哥哥的妹妹。 是叫過的,他招得她沒法子了,裹在他身子底下綿著嗓子叫了聲。 後來又叫了好多聲,成了她招惹他。 彼時廝磨,此時穿戴整齊,隔著手機屏幕,隔著七公里。 周時臉紅了。還好她看不見。 像是為了撥正氣氛,夏緋轉回話題︰煙寄給你?要幾包? 周時︰一包。 這樣總還會有持續的理由找她。 談錢太冷冰冰,周時問︰怎麼回報? 夏︰容我想想。 第二天他收到嶄新一包薄荷煙,接二連參又有幾次,便總有話題說,從香煙到別的,積攢了各種各樣的日常。她還沒想出要怎樣的回報,他便耐心地等。 公交車窗外,高樓幕牆間一線拉長的金光。周時舉起手機拍了張照,在聊天框發出去,幾乎在同時收到一張照片。 隔著舷窗,同一輪太陽,懸掛在不同的高度。天際高闊蔚藍,浮雲層迭,日光透亮。 夏︰! 周時︰! 夏︰你怎麼學我? 周時︰是我先發的 周時︰降落了? 夏︰昂昂,還沒下飛機 周時︰S市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夏︰新疆好像要到10點多才會天黑 /發抖 夏︰我已經開始想念夜晚了 /發抖 周時的目光聚焦在想念兩個字上,手指輕輕劃過去,喉結微動。 她前幾天同他提過,是新接到的一個拍攝工作,去新疆勘景,在盛夏尋找雪山。 周時︰行程確定了嗎?要待多久? 夏︰小半個月吧 夏︰明天就要開始狂走了! 夏緋發來一個“上輩子做壞事 這輩子做影視”的表情包,周時笑了笑。 夏︰哦對了 夏︰我想到你要拿什麼買煙了 /壞笑 周時︰什麼 夏︰導演組是一幫香港人,老背著我講悄悄話 夏︰你教我粵語吧 周時心思翩遷,答︰好。 又問︰今晚? 發出去才發覺迫不及待,兩人只用文字照片交流,他想念她的聲音。 想念。 夏︰不行呢 一會要去廟里拜拜 /大哭 周時︰這麼趕?不先休息嗎 夏︰香港人可迷信了 說這樣顯得心誠 夏︰/上輩子做壞事 這輩子做影視 周時︰/摸摸頭 夏︰啊突然想起來 周時︰什麼? 正在輸入中很久,夏緋的消息才發過來。 夏︰你還記得大二那年去旅行嗎 周時︰記得 驀地想起他們在凌晨包車從學校去機場,她最後一個到,小小一個人背著大大的旅行包,從夜色里一路跑過來,一邊大喘著氣一邊瘋狂道歉。 是見過的一張臉,他也知道她在電影學院,叫夏緋,交換微信的時候,終于知道是這個緋字,很好听也很好看的一個名字。 飛機上他們的位置被分到了一起,她很快就睡著,腦袋一點一點地靠在了他肩上,他怕吵醒她,半個身子都不敢動,只能張開五指轉動手腕小心活動血液。 快降落的時候她似乎是脖子酸,終于換了姿勢,于是她壓根不知曉把他壓得麻了兩個小時。 夏︰就是有天我們去爬山,山頂上有座野廟 夏︰你問我們去不去,但沒人回你,你後來就一個人上去了 夏︰我一直特好奇,廟里有什麼呀? 周時︰挺破落的一個神像,也沒什麼香火,好像已經荒廢了 夏︰那你去做什麼了 周時︰許了個願 夏︰什麼願望 周時頓了下,心底有什麼翻涌上來,又被他壓下去了。 逐字逐字地輸入後發送︰祝一個朋友身體健康 夏︰哇哦 夏︰那你實現了嗎? 周時︰沒有 周時︰他半年前去世了 ———————————— ogenkidesuka? 六天前,周時收到夏緋發來的第參座雪山,她說竟然踫上七月飛雪,好幸運。 他凝望照片里落在她衣袖上的雪粒,近處蜿蜒的山路全被鋪上層白,遠處的山脈卻一色黛青生機勃勃,峰頂積雪未消,陽光從雲層缺口照下來,展露金光。 多奇異的好景致,干淨得不像人間。 他卻只肖想這景致里有個她,這人間便不再如以前一樣平凡普通,憋悶得常叫他忘記呼吸。 好幸運。 氧氣罐隨身拿著,海拔高,還是危險。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不識風情,太過呆板,補充了句︰真的很漂亮,好好玩,注意安全。 等你回來四個字在聊天框輸入好,又逐字刪去,到底沒發送。 夏緋對著他注意安全的信息回了個大大的OK。 S市那日陰雨綿綿,天空愁苦,沒開燈的房間便像只露一條縫的小箱子。 周時坐在箱子里,而她有那麼廣闊的天地。 無力和挫敗感又開始漫無邊際地蔓延,藥瓶就擱在手邊,周時吞了一顆,轉念又去搜索航班。 她第二天就回來,希望不會有天氣影響。延誤取消,還是提前到達,其實並不會讓他能或晚或早地見到她,但只要距離能再近一點,這城市的空氣便不會那麼稀薄。 她正離他橫向四千公里,縱向參千多米,是在遙遠的西藏。 導演信佛,有心朝聖,馬不停蹄地帶著一隊人從新疆一路輾轉到林芝,頭兩天她絮絮叨叨,從他這里學了不少罵人話,卻只敢悄悄罵給他听,後面又說公費旅游還不錯,西藏也有好風光,又說給他帶了禮物,他問是什麼,她卻神秘兮兮,他便沒問禮物是和香煙一起郵遞寄出,還是見面。 保留懸念,把選擇交給她。 滿心期待,惴惴又歡喜。 但那個比OK的卡通小人是她最後一條消息。 下山了嗎? 回到酒店了吧? 回個消息。 ? 未接通的語音通話。 我很擔心。 你還好嗎? …… 沒得到任何回應。 但她朋友圈封面換成了張電影截圖,小樽漫天雪色,渡邊博子穿著紅色的大衣,遠遠一個背影。 簽名也換成那句最經典的台詞︰你好嗎?我很好。 像在回復他,但卻不肯發來一句話語。 第二天航班落地的時間她發了朋友圈,定位是S市的機場,文字說︰今晚沒有月亮。 無眠的二十四小時里,周時抽光了所有的薄荷煙,如今終于明白,他失去了她。 其實從來沒擁有過,只是掌心曾有片刻的月光停留,便以為攥住了整個月亮。 發了最後一條消息給她︰煙抽完了。 像是個模糊的告別。雖然他不想告別。 滿屏的綠色聊天框,一直到沒電黑屏都沒再有任何消息跳出。 周時吞下四顆藥片,昏昏沉沉之際翻來覆去看見那雙眼楮,曾為他無望的人生打開缺口,吹進藍色的季風,照進難得的光亮,苟延殘喘還以為能活下來。 但如今那缺口被她斬斷,他退進圍牆,做回半個死人。 或許是她想通或看穿,他這個人無能又軟弱,從來不值得她付出時間精力,于是及時抽身止損。 她說過她有很好的感情,他並不配做冒險因子,一點新鮮頭過去,連標點符號也不必留給他。 可又擔心若這並非她本意,是被拆穿或漏餡,終究是背叛,偷情或出軌,總有無盡的難听話語。 她會不會被為難,需不需要他解釋,他又能解釋什麼。 引誘還是動情,激情抑或真愛。 夏緋,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可她說她很好,大抵是他自作多情。 不太記得是什麼時候醒了過來,又醒了幾次。 但看見床頭櫃上有所有品類的薄荷爆珠,煙灰缸塞滿各式樣的煙頭,獨沒有他愛的那種味道。 幾乎以為她也只存在一場夢里,只是吞藥後的幻想。 但那滿當當的聊天記錄分明真實存在,十幾分鐘的通話時長里,她說她裹緊衣裳躲在了樓梯間,又對著話筒一句句小聲復述蹩腳的香港話,他听不明白,她便懊惱,埋怨起當年那個粵語社社長怎麼能見色忘友只顧兒女情長,又說他好歹是副社長,怎麼不能挑起大梁,他沒辦法反駁,只是笑。 他沒有那麼好的想象力,能刻畫那麼生動的語氣。 只是懊悔怎麼能只用電話和文字,沒留下她一條同樣生動的聲音。 最初的那條擼貓視頻調大音量放在胸口,她緩慢的呼吸聲響在耳邊,閉上眼楮,假裝她在身旁。 周時想他是瘋了。 該再瘋一些,沖到梧桐街道的樓上,敲響房門,在她開門驚愕時攥緊她手腕,不由分說地帶走她——不,她不會肯跟他走,也許會扇他一巴掌,說周時你是不是有病? 他確實有病,再吞下兩顆藥,與人間脫離。 又回到那輛車上,疾馳與墜亡。 對,他早就該死在那輛車上。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周時瞬間睜眼,花了五秒鐘確認不是幻听,然後腦海里只閃過一個念頭,雖然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這並沒可能,可還是跌跌撞撞跑過去,希望會發生。 老天再次沒听見他的願望,門外,秋秋拉著行李箱,風塵僕僕但笑意盈盈。 出臥室時肩胛撞到門,舊傷新痛一起發作,周時捂住,沒能做出表情。 你怎麼這副鬼樣子? 秋秋像遲來得被他嚇到。 胡子拉碴瘦骨嶙峋,衣服不知道幾天沒換,已經浸泡成煙臭味。 還好站在門外的不是她。 秋秋進門,行李箱杵在門口,是等他去拿。 周時默看了幾秒,拎進來,關上門。 你怎麼來了? 聲音很啞,是煙燻過,又數天沒有說話,听起來便更加冷漠。 秋秋蹙眉盯了他半晌︰明天小杰婚禮,你忘了? 似乎是有這件事,月前他們約好一起出席,聊天界面也有新的群組,消息刷了幾百條,他沒點開過。就像他和秋秋也有很久沒聯系,是他沒回消息,還是她沒發過,統統不記得。 周時走去衛生間洗臉,冷水澆了幾遍,眼前卻一陣陣發黑,扶住洗手台緩了會。 秋秋在鏡子里望著他,然後站近抱住他後腰,側臉貼在他背上,聲音輕輕的︰我順便休了年假,可以有好多時間陪你,好不好? 周時抽毛巾擦干臉,眼前恢復清明,是從前的生活等他回首,其實沒什麼不好。 但他回答不出,聲音干涸,像靈魂也隨月光抽離。 腰上的懷抱松開了,秋秋用無事發生故作輕松的語氣︰你身上都是煙臭味,先沖個澡吧。 周時按照一向做法,循她心意,沖了澡,又刮了胡須,走出來時像變回從前的絕佳男友,體面周到,溫柔耐心,只是視線看到床頭櫃時,驟然冷了下來。 秋秋已經將房間料理干淨,煙灰缸滿當當的煙頭、到處散落的抽完的沒抽完的煙、連同整齊碼好的幾包藍色空煙盒,統統被丟進了垃圾桶。 你的身體不適合抽煙。她說。戒了吧。 周時在床另一邊坐下,四件套全部換過,窗戶也大敞,空氣里甚至是她常用的香水氣息,熟門熟路地支配並侵佔他的生活。 我們談談吧。他說。 秋秋卻不搭腔,拿起床頭櫃上的藥瓶晃了晃,藥片踫撞只剩個底︰你最近一直在吃藥嗎?張果還和我說你有好轉,怎麼又失眠了?我就說他是個庸醫,上學時候就不著調,也不知道怎麼能進參甲,下次我們換個醫生—— 秋秋。 他叫她一聲,一向平靜的聲音,只是有些啞,听起來便陌生。 秋秋將藥瓶放下,回憶她有多久沒听過他像從前那樣溫柔地叫她。 也許是台風後,也許是更久之前。 但想起聊天列表里那個藍發姑娘,上次看完展,咖啡店里分明看見兩人談笑親密,卻在她靠近時裝作並不相識。同周時分別前,她借口用手機,點進微信搜索框,輸入微信名,蹦出來的好友顯示,電影學院夏緋。 擺明是大學同學,是前任?還是什麼別的曖昧關系? 她腦海里過了個遍,卻不敢問他,將手機交還,如常地道別。之後一個多月的時間,藍發姑娘成了她心里的刺,非得他才能拔出來,可能會血淋淋。 只好借口出差,借口忙碌,將他推遠,故意用冷淡消磨。 可周時似乎樂享其成,冷淡只消磨到她。 爽約的那個周末,他到底在哪里?和誰在一起? 每天消息寥寥只剩問候,他的那些日常,是否都分享給了別人? 最近一次微信聊天已經是一周前,她問他在做什麼,他沒回復,便執拗地等,等到藍發姑娘換了微信封面,日本電影的截圖,你好嗎我很好,她從若干年前看的時候就不明所以,但終究再等不住,婚禮是借口,她只想見他,從出差的新加坡連夜飛回,在上司暴跳如雷時請了年假。 周時仍在望著她,是在等她談談,其實她有好多話想說,會比他想說的多得多。 但如若他要說的是那一句,她並不想听。 我好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秋秋在床邊側躺下,背對著他,兩人像隔著條鴻溝,再也無法跨越。 ———————————— 周時有點瘋的。秋秋有點聰明的。 可以猜猜夏緋發生了啥。 話說秋秋夏夏本屬意外,實在起名廢柴,現在琢磨著要給秋秋換個名字,省得感覺小周像在收集四季。你們覺得呢?會影響觀感麼? and 本來這章還有參千字,內容太多分成兩章了,爭取30號掉落更新 gt;lt; YesIDo 小杰的婚禮辦在愚園路,藏在小弄堂里的花園洋房,門頭立著大幅的結婚照,甜甜蜜蜜。 秋秋挽住周時的手走進去,在門口給了雙份的禮錢。新郎新娘正站在門口迎客,小杰一身西裝筆挺意氣風發,眉梢都帶熱鬧喜氣,全沒有邁進婚姻圍城的覺悟,還在調笑著拉他們入伙。 份子錢就不用給了嘛,你們什麼時候結? 周時作悶葫蘆只道句新婚快樂,秋秋也笑吟吟地不回答,夸他今日靚眼,又去稱贊新娘子。 陌生面孔微笑,端莊大方地道謝謝。 秋秋便想起前公司的那個實習生,小姑娘潑辣爽利,在小杰手底下做事,每回挨罵都有千言萬語懟回去,小杰咬牙切齒卻只來找他們訴苦,每周的人事考核表仍寫滿分。 後來公司團建,大冒險時候有人故意刁難,小姑娘卻不怕,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就往頭發上燎,小杰心驚肉跳去滅火,一雙桃花眼卻著了起來,使渾身解數追了參月,公司一道戀情禁令下來,都以為沒轉正的實習生要離開,卻是小杰昭明心跡,遞上了副總監的辭呈。 散伙飯上他喝得醉醺醺,砸了杯子說這他媽就叫愛情。 愛不愛情秋秋不知道,但散伙飯上並沒那姑娘身影,同周時夜話提起來,他也是說小杰一向就是個這麼不計後果的脾氣,正經時候人模人樣,上了頭劈開腦子,里面全是粉紅泡泡,八成那姑娘還嫌他礙眼多事。 她那時候靠住他肩膀,揚著下巴問他︰那你呢?有沒有這樣轟轟烈烈的時候? 愛上了總會自私,獨享此時此分還不夠,巴不得擁有所有過去。 但周時只是搖頭,說哪有那麼多轟轟烈烈,在一起是水到渠成,分手也好聚好散。 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一員,所以信他。信他一向妥帖的性子,成熟穩重作萬全計,斷不會這樣沖動和盲目。 但她只想到計較從前,忘記愛情這東西並不是隨著年齡增長,沖動和轟烈就銷聲匿跡。 門頭結婚照上寫著喜結良緣佳偶天成,秋秋視線下移看到新娘子禮服里微微起伏的小腹,默默然地想什麼叫良緣,什麼叫天成,什麼叫愛情。 下意識看手邊的周時,他正低頭看座位單,骨節分明的手指劃過兩個人的名字,頓了頓繼續向下找去,直到新郎方的親友名單看到了底。 秋秋這時候想起來小杰和周時是大學同學,同鄉但不同學院。小杰當年是視頻部副總監,讀的電影。 電影學院夏緋。 她將手從周時的臂彎里抽出來,幾乎要當著新人的面干嘔,只好將掌心掐得生疼維持好體面,身後又有客人來,她同新人暫告別進了宴會廳。 烏木鐵窗,青藍絨面的椅子,上世紀十里洋場的氣派留了下來。 秋秋想起從前總在隔幾條街的榮宅辦展,同周時正式在一起之前,有回邀他過來,他站一樓花園里看展詞,她從二樓窗上看他,覺得這人好氣場好模樣,站在那平白就是幅畫報,復古又新潮。 結束後她問他這展怎麼樣,他說他不懂繪畫,但在展詞尾巴的策展人里看見了她名字。 哪里再去找這樣坦白又真誠的人呢? 她前後約了一個多月,終于將畫報里的人摘了下來,好生生拴在她旁邊,誰見了不面露欣羨。 這是你男朋友?朋友圈常見,真人更帥氣。 剛一落座,同席的前司同事轉頭見她,熱絡寒暄。 秋秋此時卻像吞了蒼蠅,不知回什麼話,只笑笑︰好久不見了。 端杯子掩飾尷尬,杯子卻是空的,周時夠來茶水壺為她斟水,她卻拿起另一側的分酒器,倒上半杯紅酒。周時動作停在一半,放下茶水,在她旁邊坐下。 朋友混跡人情場極有眼力價,轉了話題問她H市生活。 秋秋一一回應,臉皮是笑的,肉卻是僵著,打眼掃了大半場,他們這桌坐的是職場朋友,隔壁桌大概是大學同學,有幾個隔著桌子同周時打招呼,問他最近怎樣。 周時淡淡回了,話不很多。 間隙里,秋秋終于肯同周時講話,聲音也冷冷的︰你可以坐過去。 周時看她一眼︰不熟。 她想起周時這人是沒什麼朋友,社交空白得可憐,從前覺得是清白單純,此刻只覺得活該,是他一向冷人冷面冷心腸,怪不得會得抑郁病。 驚覺這壞評價竟然是從她心里冒出來,竟然是對周時。 大概他終于徹底從畫報上走出來,踩在泥里碾碎了,從里到外都髒爛透頂。 腦海里烏糟糟一片,他這人是從來都這樣壞脾性麼,怎麼從前就沒看穿?相處兩年,他面具戴得那樣好,還真以為是什麼絕佳男友天降的寶貝,可他夢里驚厥時的冷汗,從來沒肯告訴她緣由。 他將她當什麼呢? 生活解悶的伴侶,還是一個掛女朋友名的物件? 他沒為她醉過酒抽過煙,他一向妥帖,面具戴得那樣好。 儀式很快開始,冗長又毫無新意。 司儀用最老道的笑容說著每一天都要問出的同樣問題︰你願意與他/她結為夫妻,從今以後,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始終與他/她相親相愛,一生陪伴,直到永遠嗎? 台上新人對著話筒異口同聲︰我願意! 音響的嗡鳴聲回蕩不停,觀眾掌聲迭起,和歡呼一起獻上祝福。 秋秋看一眼周時,曾經有過的想象里,她人生最浪漫的一天,站在盡頭迎接她的人會是他。從父親的手里將她接過,堅定地攥緊,然後說我願意、說我愛你。 現在那想象崩塌得不成樣,她站在廢墟上,只覺得透骨的冷,和恨。 宴會燈暗了,大銀幕放起影片,是新郎新娘的照片混剪,從出生到成人,從陌生到熟悉。 秋秋眉頭突得一跳。 她看得清楚,角落里拼成小杰青春時光的,有張旅行合照,冬日里青山褪色,小杰站最前面伸長胳膊自拍,隔著參個人周時站在最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腿叉開和大家齊平高度,微微地笑。 周時旁邊的,竟然是夏緋。 那時候她還沒有藍色頭發,扎著馬尾,套全黑的羽絨服,傻里傻氣地比剪刀手,只那清亮的眼楮和笑容和現在如出一轍。 秋秋下意識去看周時,他正垂著眼,意興闌珊地擺弄手機。 照片已經被覆蓋,他沒看見。 哈,他們這麼早就認識,到底誰才是後來者? 手機漫無目的地亂刷著,是在等誰的消息? 秋秋咬了咬牙,吞下眼里一汪淚。旁人還以為是典禮感人。 問題堵在嗓子眼尋找時機,終于在儀式結束,小杰下來敬酒的時候冒出來。 我剛剛在銀幕上看到個熟面孔,之前我在個影展上見過,是叫夏緋吧,原來你們是同學? 一旁周時果然眉頭擰起,神色復雜地看她一眼。 夏緋?小杰想了下︰啊是,一個系的,但畢業後就沒聯系了,老周應該也認識,之前一起出去旅行過。 他不經意間將周時出賣,周時沒吭聲。 秋秋做足如常神色,舉著杯子抿了口,笑容弧度都正好︰還真是巧。 還真是巧。 她好像還在做電影?咳,當年學電影的,大部分都去做廣告了,能繼續做的沒幾個。 小杰唏噓一聲,隔壁桌的大學同學正等著和他踫杯喝酒,聞聲也湊過來。 你別一棒子打死一船人行麼?我這不是也還在電影行業?中國電影需要拯救啊! 說話男人留長發戴發箍,倒很符合電影人的一貫印象。 小杰戲謔一句︰你房租不還你女朋友出的麼?去年寫的那長片劇本,拿到錢了麼? 長發男訕訕︰在打官司了——又說︰現在喜劇綜藝正火,有個節目組邀我去編劇呢。又摸摸鼻子︰不過說要比稿—— 秋秋見已經偏離了話題,正想著再說個什麼拉回來,長發男旁邊的一個女生插了話。 夏緋?她不是羅文的女朋友麼? 羅文這名字的知名度顯然比夏緋高,大半桌的大學同學都躁動起來。 那個攝影羅文?比我們高幾級的? 不然還能有誰? 怎麼看上夏緋了?這什麼狗屎運。 拜托,夏緋也還不錯好麼,人家沒畢業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又沒蹭羅文熱度。 蹭沒蹭誰知道—— 去年的八月電影節最佳攝影就是羅文吧,片子還入了釜山主競賽,我看學校公眾號推了他好幾次,听說想邀他回去開講座沒邀上—— 切,又不是戛納,牛氣什麼。 S大攝影系這麼多年也就出了一個羅文好不啦,後面好像要和程導合作了—— 這回連新娘都加入︰程導?前幾年剛從歐洲回來那個?他的片子我倒蠻喜歡。 誰不喜歡,戛納半個親兒子,就快比上多蘭了,結果回國沖擊商業票房。 听說是為了女朋友回來的—— 呵,那羅文夠上程導,豈不是一飛沖天? 秋秋看了眼周時,他正悶頭喝酒。 她突然心情大好,幾乎以為不會有比此刻更愉悅時,女生突然輕飄飄開口。 他們好像要結婚了—— 冷不丁一聲玻璃碎響,是周時酒杯脫了手︰結婚? 他沒顧身上酒漬,半轉回頭,難以置信。 女生不明所以,點了點頭︰我看羅文前幾天發了求婚視頻。 我靠,你竟然有他微信? 對啊,從前有片子想合作,還是拜托夏緋加上的,雖然也沒合作成吧—— 女生掏出手機,一通點擊翻找後亮出來︰喏。 一幫人湊近小小的手機屏幕,倒沒再在意周時剛剛的小插曲。 人頭縫里,手機視頻里是夏緋,站在雪地上,四周一片白茫茫,鏡頭推進,她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張臉看得更清楚,泛著凍透的紅,風聲呼嘯,雪花落在頭發絲上,攪亂表情,像有點不耐煩。 她低頭看了眼什麼,然後抬起頭,一板一眼地。 天氣預報說雪今晚就會停,明天放晴後就會融化,你為什麼非得在夏天尋找冬天的雪? 人聲停了,風聲鼓噪在手機听筒,圍著的一圈人都默不作聲,和屏幕里的夏緋一起等待。 有個畫外音的男聲輕輕地笑︰因為你是小夏。 夏緋的眼楮流露出迷茫,低頭看了眼︰劇本上沒這句啊。 畫外音仍是笑著︰笨蛋。 夏緋像是終于听出來,不解地蹙眉,手搭起涼棚看向鏡頭方向尋找︰羅文? 我在這兒。 像是走急了幾步,帶著微微的喘息聲。 鏡頭拉遠到全景,羅文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從畫左走過去,快到近了夏緋才注意到,輕輕啊了一聲,轉過身,面向他的方向。 遠處黛青的高山在全景里露出形狀,落日鋪蓋上金頂,美得帶了神性,可二人站在最聖潔的白里,拉長呼吸聲,那高山落日便全成了背景,紛飛的雪便全成了點綴。 羅文走到她跟前,單膝跪下,在她捂住嘴巴,退後半步時,緩緩開口。 雪明天就化了,但山永遠都在這里,從過去的億萬年,到將來的億萬年。它見過冰雪覆蓋又融化,也見過星星熄滅又墜落,可能也有無數次人類毀滅又重生,但在這個紀元里,在我們存在的時間里,只要你喜歡,我們可以春天來看月亮,夏天來看雪,秋天來找飛花,冬天——冬天封山了,估計上不來,但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或者呆在家里冬眠。 台詞一樣文縐縐的話,起初還有緊張的顫音,愈往後愈流暢平緩,就像已經練習過幾百次。 夏緋仍呆愣愣的,像沒反應過來。 羅文膝蓋往前挪了挪,捧出戒指盒,遞到她身前,打開,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夏緋,你要不要,嫁給我? 鏡頭重新推到夏緋臉上,她眼楮上掛了水汽,冷風一吹就像結成了霜。良久,眼睫顫了顫,霜雪抖落下來。她點點頭,聲音輕得立刻散在了風里,但還是被最精密的錄音設備捕捉到。 好。 視頻戛然而止,退回小窗,羅文的配文簡單︰She said yes. 下面爆發式的點贊和評論。 圍觀的人頭們也爆發出鳴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也太浪漫了吧。 新娘剜了小杰一眼,強忍住白眼︰你的求婚就是酒店套房掛氣球—— 小杰手忙腳亂將手機按黑了屏,扔到女同學懷里。 去去去,大喜的日子看這個,真是晦氣。 女同學嘖嘖搖頭︰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嘛。 在場男士一齊受傷,小杰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求過婚了受的傷輕了一些,還是比不上羅文的求婚更重一些,總之就是晦氣! 周時沒擠在人堆里看視頻,可每一句都如此清晰地傳進耳朵里,他問你要不要嫁給我,她說好。 她說,好。 她怎麼可能說不好。 周時離了席。 小杰看了眼他的背影,叫了聲沒回應,只好問秋秋︰老周怎麼了? 秋秋笑笑︰沒事。 小杰猶豫了下,又問︰你呢,還好嗎? 秋秋笑得更深,稱心如意︰好得不能再好了。 ———————————— 秋姐︰舒坦! 周時︰我走!(猜猜去哪了) 這章寫得一氣呵成,好爽!迫不及待就發上來哈哈哈 好想看到大家對這章的feedback 希望可以多多評論!! (雖然還是晚了一天,對八起,前天怒睡14小時,終于把這半個多月的都補回來了! (然後今天怒寫到凌晨五點......然後起床後真的要去參加婚禮...... (所以有可能會有新的靈感用來修文啥的 笑死 gt;lt; 大家五一假期快樂啦∼∼ 好好休息好好玩耍好好愛人愛世界! 我願意 越野車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慢行,夏緋打開窗,雪粒紛飛地落在她掌心,她舉起手機拍了張照,贊嘆道︰七月竟然也會下雪哎,好漂亮。 旁邊的曹可可正隨著上山高反加劇,一張臉白得沒血色,聞聲也只是把遮了半張臉的墨鏡拉下來看了眼,想說什麼卻上不來氣,只好又掛回氧氣罐。 夏緋把車窗升上去︰早說讓你在酒店休息,干嘛非跟著出來,這里比林芝還高一千米。 曹可可的聲音悶在氧氣罐里︰要∼看∼戲∼啊∼ 昨晚導演一時興起,說要拍一下電影重頭戲的demo,還邀請了夏緋傾情出演作女主角,半頁的劇本她拿在手上,正翻來覆去地默誦台詞。 夏緋白她一眼︰你又不是沒見過我演戲,有什麼好看的。 拍戲時偶爾遇到角色空缺,工作人員免不了要上陣客串,夏緋迄今就出演過甘蔗地的農婦、迪廳的陪酒小妹、劇場賣票的黃牛——哦還有雲南鄉下牽小羊的村民。 曹可可猛吸幾口氧氣,把氧氣罐拿了下來,晃晃手指,有氣無力但興致盎然︰Nonono,今天的大戲不能錯過,我一會就是爬也要爬下車。 夏緋還以為是在挖苦她,懶得搭理,埋頭只顧發消息。 曹可可頭疼氣短的勁兒緩過來了一些,按了按腦殼,湊近夏緋,賤兮兮道︰你一天天的,都是在和誰聊天?大半夜還要出去打電話。 夏緋把手機扣在胸口,反射在曹可可墨鏡上的臉神色自若,只是眼楮不自然地眨了下︰當然是,老羅啊。 曹可可瞥了眼後視鏡︰嘖嘖,那你們還真是如膠似漆情比金堅。 夏緋下意識也看了眼車後面,她們的制片車在最前面打頭陣,跟在後面的是導演攝影,再後面好像還有一輛,是今天才多出來的,她沒做多想,轉回頭敷衍道︰你和你小老公不也是每天煲電話粥,我大半夜出去,是不想听你們膩膩歪歪。 曹可可觸此傷情,嘆口氣癱回座椅上︰都說小別勝新婚,哪有我們這新婚就小別的。又恨恨道︰憑什麼不給批家屬預算,日本友人正需要見識下泱泱中華的大好河山好麼。 一連串的語氣抒發完,曹可可又上不來氣,換了個氧氣罐繼續吸氧。 夏緋把自己的氧氣罐收收好,對著周時注意安全的信息回了個大大的OK,但到底不敢再讓曹可可看出端倪,按滅手機放回了口袋里。 當地外聯選的地方實在美麗,是他們這半個月看下來最適合的場地。車子一到地方,導演就竄下車,360度無死角地瘋狂拍照,嘴上驚嘆不已︰這戲成了,成了。 夏緋同曹可可咬耳朵︰不是明年才拍嗎?萬一到時候不下雪咋整? 曹可可渾不在意︰反正我只接了前期勘景,拍攝可不管我的事。 夏緋頂佩服她這種強大內心,遂坦然地坐回車上,邊給自己貼聲音麥邊吐槽︰我還是頭一次見拍小樣還要收音的,香港導演都這麼嚴謹的麼。 是挺嚴謹的。曹可可笑得意味深長︰對了,你補補妝,保不齊要拍大特寫。 想著這影像很可能留存並呈現給出品公司看,夏緋覺得曹可可的提醒很有道理,掏出粉餅對著鏡子狂拍了一陣,順口問︰我看劇本上還有男主角的詞,一會誰和我搭戲啊? 曹可可反問︰你想要誰搭戲? 夏緋透過鏡子瞥她一眼︰金城武吳彥祖木村拓哉,你能找來麼? 曹可可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他們太老了,我給你找個帥氣小鮮肉怎麼樣? 夏緋腦子過了一圈組里的男士們,無一例外都是四十加的糙漢子,普通話都帶香港味西藏味,再想到劇本上黏糊糊的台詞,不禁打了個寒戰。 算了算了,還好沒有親密戲,不然你要加錢付我精神損失費。 曹可可沖她眨了眨眼︰沒準真的有呢。 夏緋沒把曹可可的胡說八道放在心上,收拾妥當從車里出去的時候,攝影師也架好了機器,她的站位在對面的山坡上,距離頗遠。她從外聯手里接過對講,插上耳機,正要往耳朵上戴,卻被曹可可攔住,拔下耳機把對講扔進她口袋,又捧住她臉檢查妝容,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今天你是女主角,不能被丑陋的耳機影響絕美的容貌。 夏緋一臉狐疑︰我覺得你有點不對勁。 曹可可按按她圍巾,難得的鄭重其事︰別多想了,follow your heart! 左右就是個場地試拍,夏緋再演也演不出專業水準,哪里用得上follow heart。 再看了兩遍台詞,攝影師喊了聲光線正好,曹可可推她上場,回頭時又見她拍了拍胸脯,呲牙咧嘴地又在比口型︰follow your heart! 不對勁,很不對勁,尤其是曹可可憑空掛在脖子上的單反相機,更不對勁。 夏緋想不出這場戲哪里可能會出丑,頂多是笑場再來一條,又有什麼關系。她甩甩腦袋,決定不再理會曹可可的反常行徑,一路走上山坡,眾人被拋在身後,越來越遠,耳邊只能听見呼嘯的風,和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像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行。 藍發在風雪里亂飛,夏緋攏了攏,突然想到周時,天氣預報說S市有雨,他在做什麼。 想掏出手機問一句,正好沒有曹可可的監視,但對講里已經傳來導演的聲音。 OK,這個位置可以。 手機脫離掌心,夏緋站定,轉身面向攝影機,環視了一眼,仍沒看見對戲的男主角,但導演喜歡效仿錫蘭,遠景拍她獨角戲也說不定,她沒質疑,整理了下情緒,放下劇本。 就站定說台詞嗎?需要走位嗎? 對講卻是曹可可的聲音︰你隨意,自由發揮。 半晌,攝影師︰Camera rolling. 導演︰我不喊action,你好了就來。 對講收線,在滋啦一聲電流後萬籟俱寂,雪花拍在臉上,有些冷凍,夏緋縮了縮脖子,听到自己篤篤的心跳聲。緊張感突然而來沒有由頭,像是要迎來什麼未知的命運,可台詞場次就攥在手心的劇本里,所有都已寫定,她安慰自己只是多想。 夏緋輕咳了下嗓子︰天氣預報說雪今晚就會停,明天放晴後就會融化,你為什麼非得在夏天尋找冬天的雪? 沒上過台詞課的聲音有些干白,听不出什麼認真情緒。 下一句是男主角的台詞,他應該說沒有時間了,過了這個夏天我就會離開。 但對講機里的聲音響起來,說的卻是︰因為你是小夏。 夏緋有點懵,低頭又確認了下︰劇本上沒這句啊。 笨蛋。 熟悉的嗓音,帶著熟悉的笑,透過口袋里的對講飄在風里,夏緋終于听出來。 羅文? 攝影機方向的人群里卻沒看見他身影,夏緋有些茫然。 我在這兒。 有腳步聲從身側響起來,夏緋轉過身,羅文的黑色沖鋒衣上落滿了雪,但面目清朗,眼神灼灼。 他身後是坡底嶙峋的山石,不知道藏身了多久。 心跳聲重又鼓動胸膛,原來這緊張感並非沒有由頭,下意識想逃跑,但羅文已經單膝跪下。 夏緋終于反應過來,為什麼今天所有人都對著她耐人尋味地笑,為什麼導演車後面又多了一輛,為什麼曹可可說爬也要爬下車看戲,還告訴她要follow heart。這場戲果然她是女主角,專門為她而寫,除了天地風雪,還有眾人見證,導演都沒有權利說再來一條,過還是不過全交到她手上。 羅文一雙明亮的眼楮牢牢地望著她,聲音在風里顫抖,卻清澈地傳進她耳朵。 雪明天就化了,但山永遠都在這里,從過去的億萬年,到將來的億萬年。它見過冰雪覆蓋又融化,也見過星星熄滅又墜落,可能也有無數次人類毀滅又重生,但在這個紀元里,在我們存在的時間里,只要你喜歡,我們可以春天來看月亮,夏天來看雪,秋天來找飛花,冬天——他笑笑,眉眼彎出柔和的弧度︰冬天封山了,估計上不來,但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或者呆在家里冬眠。 羅文總有看劇本的好眼光,但沒想到連台詞都可以寫得這樣好。 夏緋想起他最愛的電影是《銀翼殺手》,每回看到魯特格爾的獨白都會掉眼淚。 他們一起看過那樣多的電影,度過四個春夏秋冬,現在他問她,要不要在一起度過余下的四十個、六十個—— 羅文掏出戒指盒,打開,藍色的絨面,玫瑰金綴著鑽的戒指。 雪花飛舞一陣又倏忽落下,落上薄薄一層白。 夏緋,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他聲音因哽咽而微微顫抖,夕陽映出他微紅濕潤的眼眶,和掛滿雪的發梢。 想起他們剛在一起時的日出,也是相似的金光普照,她被他圈在懷里,從沒想過今後長久還是短暫,可太陽流轉了一千五百多天又落到身後,他向她祈求天荒地老。 西藏在下雪,氧氣稀薄,難以呼吸。 四千公里外會不會好一些?S市下雨了嗎? 夏緋眨眨眼楮,視線仍模糊,羅文在等她說我願意。 所有人都在等她說我願意。 其實女主角也沒有說NG的權利。 夏緋點點頭,說︰好。 —————————————————— 我能想到最浪(扎)漫(心)的事,就是他在求婚,她在想S市有沒有下雨。 又是心疼老羅的一天。 Q︰如何評價羅文當眾求婚的行為? 愛情偵探曹可可搶過話筒︰都特麼跟你說了follow heart,不是讓你犯慫的意思。 小夏︰阿巴阿巴 至尊寶 戒指在中指勒出紅痕,夏緋涂上護手霜才脫下來,劃過指節時,有隱約的痛感。 羅文在聊天框里問過她︰戒指戴著怎麼樣? 她回︰有點緊。 羅文沒再說什麼,偶爾簡單聊幾句,也不約而同地避開了求婚話題。 但共友們從他朋友圈趕過來道賀,祝福的消息刷了滿屏,夏緋一一道謝。多事的人會再問一句,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她復制粘貼著說,還不急。 只有曹可可知道她是真不急,求婚第二天,兩人鄰座的飛機回S市,曹可可拎著她的手指端詳,先稱贊了句羅文的品味倒是不賴,又嘖嘖幾聲,說我還真沒想到你會答應。 夏緋怔了下,說︰怎麼可能不答應? 羅文並不是個多麼好面子的人,但那樣的場面里,當著那麼多人,逃脫或拒絕,算怎麼回事。 曹可可笑話她︰你自己的婚姻大事,瞻前顧後想那麼多,小心一輩子都搭進去——看出她臉色不算好看,又換了口風︰沒事,求婚而已,又不一定要結婚,結了也能再離嘛。 夏緋回問她︰你閃婚就是抱著這個心態? 曹可可摸摸下巴︰是也不是,我是想象不出來八十歲還手牽手一起逛公園,或者說什麼相伴相守過一輩子,我就是單純地想和他結婚。 夏緋體會半天,晃了晃腦袋︰不明白。 其實她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翻來覆去徹夜難眠,眼楮都紅腫,也不知道是為了誰。 曹可可總結︰說明你壓根兒沒想過和羅文結婚。 夏緋沉默,曹可可給她或羅文找台階︰現代女性,恐婚恐育也正常,沒遇到我老公前,我也恐。 夏緋問︰那你老公是有什麼本事,怎麼就不恐了? 曹可可想了會︰說不上來,就跟他處著的時候,就特別想結婚,他也一樣——你也別拿我當正面教材,我們這屬于跳過談戀愛,炮友直接變夫妻,沒準兒哪天就下頭了,純屬兩個大傻逼。 夏緋點點頭︰我覺得很有可能。 你別咒我成麼?跨國離婚麻煩死了。 高空氣壓,指肉腫脹,戒圈陷進去,有點酸疼,夏緋低頭轉了轉,突然說︰其實我還是很佩服你們的,很有種——不計代價的勇氣。 曹可可看她半晌,悠悠開口︰有些東西吧,再理智計較,也控制不住,別想太多,順其自然吧。 夏緋幾乎以為被她看穿,轉頭看過去時,她已經蓋上眼罩,只好作罷。 落地臨分別前,曹可可還是提醒她︰你和羅文,還是要談談,有些事情說不說的,結婚到底是件大事,你至少要告訴他,你是怎麼想的。 夏緋悶著頭︰知道了。 談談,是要談談,羅文也說要談談。 雪山求婚後,羅文馬不停蹄地趕航班回去繼續勘景,程導放他一天時間出來,已經是萬分仁慈。 兩人就只在回市區的車上相處片刻,那會夏緋還處在求婚後的懵逼中,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羅文也忐忑,邊開車邊靜悄悄地問她︰嚇到你了? 夏緋嗯一聲︰你這也太突然了。 想給你個驚喜嘛。羅文笑笑,但表情也發緊,車里就沉默。 求婚成功後本應是甜甜蜜蜜,斷不該這麼沉悶,羅文便故意講八卦逗她開心︰哎,你知不知道,程導分手了,現在孤家寡人一個。 嗯?夏緋想起早兩年程導剛回國那陣,娛記頂愛挖這個天才導演的桃色軼事,後來挖出來是為了初戀放棄歐洲大好前程,連那部驚艷影壇的短片處女作,也是初戀做繆斯。 吃瓜是本性,夏緋來了興趣︰分手了?怪不得程導上部那麼爛—— 羅文笑笑︰爛也不至于吧,是片方急著上映,收走了他的剪輯權。 哦。夏緋耳聞過,羅文曾經也為他上部片的爛評如潮打抱過不平,她問︰不是在一起很多年了嗎?怎麼說分就分了? 細節不清楚,但听說女生一分手就沒音訊了,程導找了很久也沒找到。 曾經影壇蔚為美談的愛情故事竟然是這樣收尾,夏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羅文繼續娓娓道︰其實是前兩天晚上喝酒,程導突然說起來的,他剛回國那陣,有次回歐洲參加影展,逛街的時候看到枚戒指,立刻買下來,飛了十幾個小時回國求婚——可惜女朋友沒在家,打電話也沒人接,只好又飛了十幾個小時回去。 倒很符合程導的純情人設,後來呢?求婚了嗎? 羅文搖搖頭︰沖動可能就一下子,錯過時機就錯過了。但他很後悔,如果當時求婚成功,可能現在就不一樣了。 夏緋唏噓一聲,但听出羅文輾轉是想告訴她什麼。 果然,羅文說︰我也怕錯過,怕自己會後悔。 夏緋眼眶紅了,別過眼去看高速上街燈亮起,一支支劃過車窗。 隔了很久,羅文才再開口︰程導說,他總以為他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從來沒想過別的可能,但他只能主宰銀幕故事,卻左右不了命運這東西。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小夏,我們在一起四年了,相處得很好,也許沒那麼好,但我沒想過和你分開,每個未來里,我都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一長段說完,夏緋已是淚如雨下,她抹了抹,轉頭笑他︰你求婚的時候怎麼不說這個? 羅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那我不是想浪漫一點麼,雪山那麼漂亮,不能浪費——再說,程導這點秘密我要是當眾說出來,他怕不是會把我砍死。 夏緋笑出聲,氣氛終于和緩。 哎,你還沒評價,我的求婚誓詞寫得怎麼樣? 夏緋哼一聲︰矯情死了,什麼春啊秋啊,好 隆 羅文伸過胳膊來掐她臉︰我那是想效仿Roy Batty好麼?前前後後修改了有八百遍,比高考寫作文還緊張。他瞥她一眼︰我看你當時倒是很淡定嘛。 夏緋怔了下,心里像被針扎,隱痛密密麻麻地漫上來,她那時候在想,S市落下的雨。 看她又沉默,羅文將她手握住︰我知道你還有很多擔心,後面幾天我可能會很忙,沒時間聯系你,等我回家,我們好好談一談。 今夜羅文就到家,談談,談什麼呢? 太陽在西山下墜,街頭站上行人吵鬧,夏緋將窗簾合死,似乎隔絕所有活著的空氣,就能拉長時間,推遠那未知時刻的來臨。 這幾日她閉門在家,喝了太多的酒,卻沒抽一根煙,半抽屜的淡藍色封得死死,不曾打開一次。 他最後一條消息是︰煙抽完了。 他是合格的情人,不打擾不僭越,安靜體面地退出她的生活,像從沒來過。 時間似乎又倒退回若干年前,聊天記錄翻來覆去地看,幾乎就要倒背如流,然後下定決心忘掉,左滑對話框,在亮出的紅色上點擊刪除,那半個多月的聊天便沒發生過。 應該更堅定的,刪除聯系人,斬斷茫茫世界里維系他們的游絲細線。 但夏緋的手指停了下來,是第幾次了,永遠會在最後一步點擊返回。 窗外又起了風,窗稜被震得作響,可能又要落雨。 Songda已經離境一個月有余,怎麼仍將她困在沒消散的風雨里。 明明脫下的戒指就攥在手心,在掌紋上刻出圓環紋路,是她被圈設好的命運。 夏緋靠住陽台牆面無力地下滑,抱住雙腿蜷成一團。 妹妹試探著走過來,隔著半米眼楮瞪得分明。 你是記得的吧,妹妹,他是來過的,是我將他推遠。 生命重回正軌,統統與他無關。 可人生怎麼這樣難,陰差陽錯,麥琪禮物,至尊寶明明有了白晶晶,卻還是愛上紫霞仙子。 —————————— 忙了許久,又修整了幾天,我回來了。 羅曼史已死(上) 羅文在凌晨到家,在門口抖落一身濕意。 家里靜悄悄的,臥室門緊閉,只陽台留的一盞小燈彰顯有人在家。 入目的一切都是熟悉的,逛整日家居市場淘來的書桌、許久未添新裝飾的照片牆、不管清洗多勤總會被貓毛粘滿的地毯—— 但女主人不在其中,便只是死沉沉地擱置在那里,像一攤凝滯的沼泥。 夏緋沒像他一路上期待的那樣,腳步聲歡快地跑出來掛到他身上,又或者只是探出腦袋,揉揉睡得惺忪的眼楮埋怨他怎麼才回來。 羅文默了片刻,走去陽台將傘面撐開晾曬,低頭就看見散落的酒瓶,亮晶晶的玫瑰色正躺在中間。 他在櫃台精心挑選時並沒想到過這樣的場景。 那句有點緊到底有幾層含義。 跨越數省份的連日勘景,筋疲力盡地趕最早的紅眼航班回來,都被渲染得毫無意義。 羅文將戒指撿起來,走進臥室,打開了燈。 夏緋背對門側躺著,在听到他的腳步走近時,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後重新起伏呼吸。 她一向不是個合格的裝睡者,從前總會假惺惺地使這一招等他去哄,他偶爾也會裝作沒有看穿,在一旁安睡到天明。 投下的身影斜長,他在等她主動醒來,或許還能心平氣和。 可腳步聲消散後沉寂良久,她的睫毛不自然地顫動,仍緊閉著。 羅文失去耐心︰我知道你沒睡著。 聲音冷淡又不耐煩,夏緋嗅出不安,終于掀開眼皮,怯怯地看了眼。 羅文胡子拉碴,一臉疲憊相,周身散發著莫名的火氣,她心頭一緊,半坐起身,又抱住被子向後縮了縮︰怎、怎麼了? 像教導處等待被訓斥的孩子,忐忑不安地內省是被逮到哪件錯事。 羅文將手掌攤開,玫瑰戒圈是罪證︰你就這樣亂丟到地上? 夏緋卻松口氣︰我剛喝了點酒,可能不小心摘了,先放一邊吧,都要睡覺了。 羅文的手卻仍停在那里,她沒伸手去接,便固執地僵持。 半晌,他垂眸看了眼,似笑非笑道︰哦我看出來了,你壓根就不想戴,恨不得扔到下水道里。 夏緋蹙眉︰你說什麼胡話? 想不通羅文大半夜又作什麼妖,但這會腦袋半醉半睡得說不出什麼好听話,只好得過且過地把眼前先混過去,便賭氣似地去搶戒指。 羅文卻將手一收,由上而下地俯視看她︰不想戴就別戴,別搞得像我逼你。 夏緋被他這接連的陰陽怪氣勾起了火氣︰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嗎? 我至于嗎?羅文冷哼了聲︰如果你這麼不情願,當初干嘛要答應? 夏緋定定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倒是你什麼意思?又是喝酒又是裝睡,演給誰看?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一到家發什麼瘋?! 是,我發瘋!我擾了你清靜,大半夜巴巴趕回來找氣受! 羅文隨手將戒指扔到床頭櫃上,叮鈴一聲脆響後,綿延出嗡嗡的悲鳴。 雪山見證過的情意誓言,就這樣被隨手棄擲。 眼見爭吵愈烈,夏緋撐起身子要下床,卻被羅文拽住胳膊︰你躲什麼躲,能不能別每次吵架都這樣都?! 夏緋張口就反懟回去︰我難道不是和你學的嗎?你以前不也是把我一個人扔在了海邊嗎?! 羅文氣結︰兩參年前的事情了,你還要再提多少次! 我就是要提!憑什麼你生氣的時候我就要受著,我生氣的時候你就可以不理我! 夏緋也不想翻來覆去地檢閱過去,只是有太多沒有愈合的傷害,冷不丁地就會冒出來將她刺痛。 我和你道過多少次歉了,你還要我怎樣?! 羅文的火氣被一層層澆起,音量無意識地拔高,幾乎在吼︰你又有好到哪里去嗎?我們最近的冷戰哪一次不是你先開始的?你以為我每次都想熱臉貼你的冷屁股嗎—— 夏緋被他吼得生理性地發著抖,雙目瞪得通紅,卻咬著牙強忍住眼淚︰你放手! 不放!羅文將她按回到床上︰不是說好要聊一聊吧,不如趁早都說清楚! 一坐一立,一仰一俯。 無聲的對峙中,兩人有相似的倔強表情,那是長久相處後的默契和習慣,彼此相知又互傷。 良久,夏緋先偏開眼,聲音微微哽咽,一字一頓道︰你就是在逼我。 羅文知道她是在說求婚的事,雖然預想到了她的態度,但听她親口說出,心里還是蔓延上酸澀,卻嘴硬回懟道︰嘴長在你自己身上,你不會拒絕? 你大張旗鼓的,讓我怎麼拒絕? 眼淚不受控地流了下來,怎麼擦都越來越多,像是經天的委屈終于找到出口,一瀉而出。 求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有問過我的感受麼?! 夏緋勉強才能穩住語氣,要多用力才能將真心話袒露︰我感覺自己就像個被擺布的布娃娃,所有人都在等我說我願意,我卻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羅文眼眶也發紅,但終于將手放開,聲音干澀︰我以為你想的—— 你都沒有問過我,你憑什麼以為? 我怎麼問你?我問你那還叫求婚嗎? 話口被堵住,夏緋咬咬牙,不肯認輸地反駁回去︰那你至少要讓我有心理準備。 羅文視線在她臉上逡巡幾圈,似乎在努力挖掘她還存有多少的愛意。 他突然道︰有的。 你什麼時候—— 我問過你,要不要給我生個孩子。 記憶回溯腦海,那個混亂不堪的夜晚,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被他一句話嚇到,無眠到凌晨。 夏緋來了底氣︰我又沒有答應你—— 但你第二天早上,讓我射了進去。 一股嘲諷感撲面而來,不知是對她,還是對羅文,夏緋竟然笑了下︰我吃藥了。 有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悄悄碎開了,碎在羅文的眼楮里,全是冰凌。 他還以為是她願意,就算有風險,也想好了和他一起承擔。 可世事竟然有這樣的因果,兜兜轉轉地將他們都愚弄了進去。 為什麼要吃藥?羅文幾乎感覺眼前的人無比陌生,每個表情每句話語都讓他無法理解︰如果要吃藥為什麼讓我射進去?你自己副作用有多大你他媽的不知道嗎?! 夏緋此前只吃過一次緊急避孕藥,是兩人出門旅行,酒店里的套套太劣質,取下來後才發現早就破了,他們毫無疑問地就選了這個作事後補救。才在一起一年,沒人想冒險。 後來當月的姨媽提前降臨,纏綿一個多星期,痛得像挨刀。兩個人都被嚇得夠嗆,從此再也不敢用雜牌的套套。 夏緋卻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就像只是在簡單地陳述事實︰你頭天晚上不就射進去了嗎?不也沒和我說嗎?是要等驗孕棒兩條杠的時候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嗎? 她頓了下︰還是這就是你想要的,生米煮成熟飯? 空氣沉默下去,羅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半天才開口,像壓積了漫長世紀的疲憊與無力︰在你心里我就是這種人? 夏緋咬住唇,沒有吭聲。 他們明明是最親密的人,卻用惡意互相揣測。 今夜有太多傷害的話語,脫口而出覆水難收,兩顆心被平等地切割成一片一片,沒有誰是贏家。 ———————————————— 吵架戲寫得太累太累了,先分個上篇發出來了 斷章 百葉窗簾掀開一角,被風雨吹得震動不安,羅文的煙已經數不清抽了幾支。 樓下街面上,突來的雨將周末時光擾碎,行人們撐著傘逃離,濕淋淋得折射出各色的光影。 也有個人影子默立著沒動,沒撐傘孤零零地站在那,或許在等人,或許不是。 隔著兩層樓的距離和細密的雨幕,羅文看不清他們是否在彼此對望,各自眼中又會有怎樣的光景心情。他只知道他自己的。 他在想,今夜怎麼這樣漫長?如果選了另一句話另一種表情開場,會不會更好過一些? 他向來沒有深思熟慮的人格,頭腦發熱地做過許多事,結果有好的也有壞的,但從沒後悔過。 有缺憾,補救就好了,無謂的回頭看,只是庸人自擾。他如此信奉。 可求婚後坐上航班,一顆心在漫長的航線里沉下去,只剩夏緋靠在副駕門上怏怏的臉色,離他那樣遠。他那時候罕見地起了遲疑。 後來程導問他︰還順利麼? 明明其他人見了他的朋友圈,都只道恭喜。 大概做導演的都有種識人斷事的天賦,他沉默只參秒,程導笑笑︰看來是有驚無喜。 四個字戳穿他的肺管子,他一整天都沒對程導沒好臉色。 晚上程導拎著酒瓶子來他房間,他上來就吹了半瓶,恨恨數落︰還不是被你攛掇的。 程導舉兩手示意無辜,又安慰他︰總歸是答應你了。 總歸、總歸,像是包含著許多難言的不情願,是權宜計較後的被動選擇。 程導明明就不在場,明明就不認識夏緋,怎麼就能從簡短的求婚視頻里,將一切都看穿。 而他遲來,非等到她親口說出才肯承認,那枚戒指,是真的有些緊。 大半夜的無謂吵架,大概也只是在賭一口氣,較量似地看誰先低頭服軟,然後又默默計算上次是誰先認錯,上上次又是誰。戀愛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場博弈,他們兩個都是輸家。 胳膊上有夏緋胡亂灑下的眼淚水,風干後留下鹽漬,一道道的白色痕跡。 他想不通怎麼會這樣,她怎麼能這樣?聲嘶力竭的委屈,簡直是狀告他做了天底下最錯的錯事。 好吧,求婚,羅曼蒂克但確實有些興師動眾。 好吧,避孕藥,是他先射進去沒告訴她妄圖僥幸。 但他就不委屈不心酸麼?屁顛顛地捧著一顆心跑過去,然後被扇了兩巴掌。 干! 羅文決定這次絕不認錯,絕不服輸。 听見有腳步聲走過來,夏緋將頭蒙進被子,逃避做鵪鶉。 床榻沉下去半截,羅文生硬的聲音隔著被子傳進來︰喂,你肚子疼不疼? 是預料之外的開場白,她心里仍有氣︰要你管! 羅文隔著被子拍她一巴掌,倒沒怎麼用力︰我不管你誰管你! 看她沒反應,又拽了拽被角︰你別把自己憋死。 夏緋沒松手,他伸手拽她腰後的位置,又被她翻身壓住。 她太有經驗怎麼拿被子做堡壘,密不透風不容侵犯,羅文每回都恨得牙癢癢。 末了,只好長嘆口氣︰好了好了,是我的錯。 夏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繃住嘴角,只把眼楮露出來︰錯哪了? 羅文轉開眼不敢看她︰嘖,就、那點事唄—— 夏緋撇撇嘴︰而且你剛剛還吼我—— 那你不是還吼回來了麼—— 我哪有你聲音大?你每回吵架都好凶! 羅文擰著眉毛要反駁,被她瞪了一眼又消下氣焰︰行了知道了。軟下聲音問︰肚子還疼不疼? 夏緋努努嘴︰早就不疼了。 算算日子是她在新疆的時候,差旅跋涉,羅文還是心疼,拉下被子︰吃止疼藥了? 夏緋嗯了聲,悶悶地說︰這次還好,沒有很疼。 羅文揉揉她肚子,半是埋怨地道︰你就不能請假?也不和我說一聲。 時間很緊,工作又不能耽誤。夏緋聲低低地︰而且告訴你也沒用啊,你也在忙—— 羅文說不上此刻是什麼心情,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她肚子,唉聲嘆氣半天,垂下眉眼︰對不起。 知道他在說沒戴套射進去的事,夏緋摸摸鼻子,輕輕地哦了聲,算是原諒了他。 到底還有些吵架後的余韻氣氛,兩人間靜了會,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夏緋左手一直藏在被子里,猶豫半天還是伸了出來,有些不好意思似地亮給他看,但還是故意板著張臉︰喏。 中指上,玫瑰色亮晶晶,好端端戴著那枚訂婚戒指。 羅文向來吵得快去得也快,只這一下就被收買哄好,笑著將她手拉了過來。 戒指戴在她手上,明明就很好看,他從櫃台上相中的時候,就覺得很合適。 其實,我、我也不是說要拒絕—— 夏緋另一只手把玩著被角,有些羞赧︰我就是、還沒準備好,結婚這種事,我覺得離我太遠了。 羅文看她半晌,突然問︰我們在一起四年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未來? 夏緋咬咬唇︰我覺得我還小呢。 但我已經參十歲了。 夏緋沒吭聲,她總是會忘記羅文比他大四歲,長了四年的人生,有不一樣的中點線和期盼。 羅文搓了搓掌心的手指,他們從前談起這件事總是不夠耐心,但此時卻覺得越拖延越逃避只會把這道鴻溝拉得越深,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和緩下來。 我外公年紀大了,這兩年身體不太好,家里一直在問你的事—— 他頓了會︰我沒有催你的意思,也不是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考慮結婚生孩子,我只是希望,我們對以後的規劃是一致的。 夏緋鼓足勇氣才開口︰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打破呢? 不是打破。羅文斟酌了下措辭才道︰是要往前看,總要邁進下個路口。 下個路口? 羅文笑笑,雙手撐住她兩側,更近地看著她,捕捉她每一個細微表情︰嗯,先買個參居室的房子,一間做放映室,要最好的投影儀、鋪最厚的隔音牆,凌晨看電影也沒關系—— 從前他們有過半夜看恐怖片被嚇得尖叫,鄰居過來投訴的事。 夏緋問︰那另一間呢?你是已經想好了吵架後要分房睡嗎? 羅文氣得敲她腦殼︰當然是嬰兒房。 夏緋自己也奇怪怎麼沒想到這層。 羅文已經想象過無數次以後的生活,每一幀畫面都生動鮮活,娓娓道︰第一胎我們先生個女兒,軟軟糯糯的多可愛,男孩太頭疼了。等學會怎麼做爸媽,再要個二胎,男孩女孩都沒關系,我收工回來,兩個小不點一塊撲過來叫爸爸—— 夏緋愣了下︰那我呢? 你和他們一起撲過來啊,不許再喊我老羅,要叫老公—— 夏緋將他湊上來的腦袋推開,問︰我是說,那我的事業呢? 羅文脫口而出︰你有什麼事業? 話出口未免太無情,他補救道︰我是說,你可以不用工作,我養你啊,怎麼,怕我養不起? 他的事業蒸蒸日上,收入是她的十倍都不止,夏緋當然相信他,就像也認同他說的,和他比起來,她的事業不值一提。一塌糊涂的職業規劃,左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拍片,拍拍廣告又進進劇組,哪個行當都看不見多好的未來,更何況還有不少工作機會都是他介紹的。 看她又垂頭在咬唇,羅文有些歉疚,轉口道︰你想工作就工作啊,我只是、只是想象一下,或許有哪天你覺得工作很煩很累,隨時為你準備好退路。 夏緋卻抬起頭,輕輕搖了搖︰這樣的生活,我不想邁進。 一時半會兩人都無法轉圜,羅文嘆口氣︰算了,跟你講不通,你睡不著的時候想想吧! 不願讓好不容易和緩的氣氛再僵持下去,夏緋故意哼了聲︰我睡得可香了! 鬧了半夜,羅文早就頭昏眼乏,起身準備去洗澡。 回頭看了眼,夏緋正轉著手上的戒指,臉上表情仍帶著點困惑和愁悶。 到底是軟下心腸,他抿抿唇︰戴著緊就摘下來吧,改天我們一起去換一個。 夏緋卻抬頭粲然一笑,雖不實打實的真心,但還是為了他彎起嘴角。 沒事啊,我就喜歡這個!正好督促我減肥。 羅文也笑了,點點頭,說好。 大概就是有這些個雖無法契合但彼此妥協的瞬間,是激情燃盡後細水流長的愛意,讓他們一路艱難卻仍願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打開行李箱,羅文才想起給夏緋帶的禮物,一路舟車勞頓地壓在箱底,他抽出來,扔給夏緋。 喏,給你帶的禮物。 是簡化版的雲南頭帽,藍色扎染的厚帕子,白色密線纏著幾圈古樸圖案,墜著幾個銀飾,被行李壓得有些變形。夏緋倒是好打發,幾十塊的東西,竟然比幾萬塊的戒指還要叫她開心。 啊!和《瀑布》里我戴的一模一樣!!! 勘景去了你們拍攝的地方,想起來你戴過。羅文又調侃︰這個驚喜你該喜歡吧。 喜歡喜歡!夏緋跳到他身前讓他幫忙戴上︰好不好看?! 羅文故作嫌棄︰丑死了。 但還是耐心幫她纏好,又用銀飾熟練地別在頭發上,是他特意付過錢,找店主學習的手法。 夏緋忙不迭地去照鏡子,自己卻也沒了信心︰唔,好像藍頭發配這個帽子是有點奇怪,還是黑頭發比較搭——她突然想起什麼︰哎,你怎麼看過《瀑布》? 羅文一向對畫面苛刻,兩人創作理念也有分歧,之前一度吵架鬧了分手,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把自己拍的片子發給他看。 羅文不甚在意地回︰曹可可發我的。 夏緋有點忐忑︰那你覺得怎麼樣? 還行吧。 顯然這回答太敷衍,不夠叫夏緋滿意,她轉頭催促著問︰什麼叫還行? 羅文聳聳肩,坦誠道︰我沒看懂結局。 鏡子里的人眼楮一下子失去光彩︰哦好吧。 洗澡聲響起,難指望羅文自己收拾行李,夏緋將他箱子里的髒衣服扔進衣簍,又簡單擱置了下相機電腦,合上空箱子扔進了陽台的儲物櫃。 櫃子里,並排立著她的行李箱,里面藏著她在西藏買的禮物,沒辦法送給羅文,該找時間丟掉。 她沒看見的窗外街上,雨仍淅淅瀝瀝地下著,周末夜晚的尾聲已過,店面黑了燈,不再有行人。 那個瘦高的人影便更顯孤零零,在藍色頭帽透過百葉窗隱現又消失後,終于離開了。 —————————————— 蕪湖 老羅小夏吵了一半到底沒吵下去 這可能就是小夫妻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吧== 小周︰雨中求撈 V︰摸摸頭,過渡章已經寫完了,快到你了 LostDays(一) 周時回到家的時候,秋秋已經收拾了行李離開。 她沒給他留什麼話,他也沒拋出任何問題,結局心照不宣,沒人有異議。 那之後已經過了近一個月。 但也像什麼都沒發生。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見了陳欽同一面,或者說,是陳欽同要見他。 電話里,他說︰我好不容易來趟S市打比賽,你怎麼都得盡下地主之誼。 聲音如若干年前一樣,帶著點輕飄飄的懶散,語氣卻確切,時間地點統統安排好,沒容他拒絕。 大概是成熟後才修煉的招數技能。 其實周時月前就看見了新聞推送,ATP的排名榜,陳欽同列進百位,全中國唯參人。 他猶豫過要不要道聲恭喜,但到底沒發出去。 刪了那條新聞,當沒看見過。 十年前的約定,如今只一人如約。 雖然周時曾以為,頂峰相見時,一定也會有他的名字。 赴約前一秒,他都還在猶豫。 強撐著走進了餐廳,一抬眼就是陳欽同在招手,半年沒見,更意氣風發。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很多個很久以前。 陳欽同每次訓練都是最後一個到,也會這樣招手跑過來,嘻嘻哈哈著說請你們喝冰飲。 但印象中並沒喝到過幾次他的冰飲。總會有另一個人搶著付錢。 休息日時候,參個人會約著去爬山,日暮時候登了太平山頂,放眼能看見維多利亞港的船帆。 陳欽同第一個舉臂高呼︰I am King of the World. 那時候他們個頭都沒有長開,嫩青著臉,未來正徐徐鋪展,大好風光。 後來可以說是被他親手毀掉。 半年前他沒多少機會和陳欽同聊天,或許是他躲著,或許陳也不情願。又或許都有。 可隔著桌子近距離看,才發現他沒什麼變化。 只是眉眼清晰了些,目光也更沉穩,說出一樣的勸詞時,看起來便比從前更真心。 事情過去了那麼多年,人總要往前看。 周時卻始終覺得難堪,可能因為一抬眼就是他額上的疤,沒刻意遮掩,寸長的伸進鬢角。 其實經年後痕跡並不明顯,只是因為知道它在那里,增生出的淡淡針腳便成了磨去稜角的鱗爪,沒那麼尖銳,但落在眼里仍不可避免地勾出些過去的浮光片影。血淋淋的。 人生路途早就大相徑庭,時隔多年的聊天對坐,竟也並沒有什麼話好說。 陳欽同在末了時候道明來意,說在香港開了家俱樂部,問他要不要一起。 那是十年前的另一個約定。但約定好的參個人,只兩個人坐在這里。 工作空窗,他的提議是旱中甘露,但周時只說,我考慮下。 陳欽同也沒堅持,舉了杯,說那我以茶代酒,祝我明天比賽順利。 周時這時候才說出那句恭喜。 陳欽同笑笑,好似只是隨口提起,明天的對手是左手持拍,不知道比你當年怎麼樣。 周時沒吭聲,杯中酒飲盡,叫了服務生買單。 陳欽同那張最佳觀眾席的票便沒送出去,只在分別的時候說,我們要常聯系。 第二天晚上,周時跟進了實時的比賽,陳欽同贏得毫無懸念。 已有若干年沒再看過網球,沒想到,他現在的技術竟然這樣好。 陳欽同在朋友圈po出了照片,舉球拍的右手,比著耶。 周時認出那球拍是從前他們最想買但買不起的那種。 也認出他手腕上腕帶泛黃,內里應該紋著最熟悉也最不敢提起的那個名字。 同他一樣沒能登上ATP的百位榜。 上次見,是在墓碑上。 藥瓶見了底,但周時沒再去看什麼張醫生趙醫生,由著睜眼到天明。 天花板上,投下五光十色的過往,沒有黑場滾字幕,告訴他已經到結局。 後來又听見海浪聲,眼前一抹藍色,和再升起的月亮一起,先贈他寬慰,又提醒他不能擁有。 人生怎麼這樣難,全無希望,令人窒息。 ———— 特殊章節 比較短小 一些過去 正緩緩揭開 ByeBye(上) 周時沒料及會再收到秋秋的消息。 她說他在H市落了些東西,有時間找她去拿一趟。 他想不起來會落下什麼,左右不過幾件衣物,婉拒說你處理掉就好。 秋秋隔了很久沒回,後來又發消息來,說在他家落下個包包,價格不菲,方便的話幫忙送一趟。 周時在衣櫃最里層翻到那款名牌包,真是奇怪,怎麼會裹在他冬天的衣物里。 但到底還是答應了,約了周末H市見面。 索性順便整理了,衛生間的睫毛刷、書櫃上的幾本書——還有她曾經送他的情人節或生日禮物。 竟然也塞滿一個手提箱。 兩年戀愛,半年同居,見縫插針地在他生活中留下了痕跡。 但想起來,竟像很久以前,一段另一個記憶里的日子。 周時默想是不是什麼時候換了靈魂,情濃意熱的全是另一個人,一個正常人。 又想現在的靈魂是哪一個,可曾在太平山吹過晚風,那時候還有真心笑容。 但秋秋打開手提箱的時候,表情並不怎麼好看,默了片刻,然後笑笑︰你倒是分割得很清楚。 見面地方是她挑選,一家私人咖啡店,穿過店面在室外擺了藤木座椅,臨水見橋,環境幽謐。 適合談話,也莫名適合無忌憚地呈現任何情緒。 看她兩手空空,周時問起,她答︰你的東西麼,我都扔掉了。 然後遲來的寒暄,漫不經心地︰你最近還好麼? 周時想起陳欽同也是同樣的開場白,是約定俗成的問候語,還是真的關心? 但給同一個回復︰還好。 秋秋抿口咖啡,看不出反應,所以他沒能得到問題的答案。 轉而想,答案是哪種,其實也並非必要。 薄荷茶飲下一半,幾乎疑心這次見面已該道別,秋秋終于再開口。 你怎麼不問我,過得好不好? 周時頓了下,沉默。 然後秋秋自答,輕輕搖了搖頭︰周時,我過得不好。 一時起了風,頭頂上的紅瓣子打著旋兒地飄落到她肩上,沒等她伸手拂就跌進了一席流水里。 她是想留下的,可靜水流深,不發一言就要離去。 秋秋接著︰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周時錯開眼,聲音低下去︰對不起。 秋秋笑了下︰我過來,不是想听你說一句對不起。 時至今日她其實沒問過周時和夏緋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也並不想知道。她只是那樣清晰地看到他變了心的結果,甚而說他根本沒想遮掩過,也沒給到她任何機會去挽回。 是了,挽回,她竟然想挽回。 搜刮所有理由見面,幻想他看見她會不會有後悔表情。但臨出門前裙子換了五套,遲了一刻鐘站到他面前,他也只是淡淡的,將箱子遞給她,說這是你落下的東西。 她那時候知道自己就是個笑話。 秋秋低下頭擺弄指甲,是昨晚下班後在美甲店坐了參小時,漸變的水粉色,瓖細碎的閃片。但不知道是美甲師建構沒做好還是怎麼的,只一天的功夫,有個銀白的閃片便翹了邊,活像死魚身上刮下的鱗片,合該擱在案板上被水沖走,掉進下水道沒人在乎。 我這個月一直在相親。 她平靜開了口,頭仍垂著對付鱗片,像並不在意對面的任何反應。 家里、朋友都介紹了些,門當戶對,事業有成,都是很合適的結婚對象。 有些上來就問什麼時候結婚,被我拉黑了,但也有聊得還不錯的,正約著下次見面—— 她笑了下,終于抬頭看他︰我才知道,我在相親市場,是很吃香的。 那鱗片終于拔了下來,甲床的水粉染成嫩紅,藏進掌心安撫疼痛。 周時並沒看見,只是點點頭︰那很好。 轉而想起她說她過得並不好,唇張了張,卻沒想出補救的話語。 指甲並沒出血,只是疼,于是只有感覺,沒有表征,只要她不說出來,就不會有人發覺。 可她偏偏決定坦誠。 秋秋五指舒展開,掌心一道月牙狀的印子。她說︰但那些人,我一個都不喜歡。 又一字一緩地︰我逼著自己和他們吃飯、聊天,可腦子里想的都是——他們不是你。 周時微怔,目光又垂下去︰對不起。 她這時候竟然還笑著︰我說過我不想听你說對不起。你只是不喜歡我了,很簡單的一件事。 頓了下,又問︰但我只是好奇——人心怎麼能變得這樣快? 秋秋的目光靜靜落在周時身上,眉頭微微蹙起,沒有指責,只是困惑。 周時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出神看著石橋上走來走去的行人,半晌道︰我不知道。 四個最簡單不過的字眼,秋秋努力維持的平靜面孔卻碎裂開,她強裝淡定地端起咖啡杯,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沾到指甲縫,順著彎彎的弧線滲進寒意。 他盡可以說別的,累了厭倦了,或是另個人足夠吸引他,但他不能說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像是承認一顆心不由自主地便被牽引著,舍下她向另一端去。 咖啡停在了嘴邊,秋秋像是再也忍不住,問︰你愛上她了嗎? 周時目光看著杯子里浮動著一上一下的薄荷茶,沒正面回答︰我很想她。 秋秋輕咬下唇,脫口而出︰你這樣有什麼意義?夏緋不是都要結婚了嗎? 她沒將話挑得那樣明,她想說的是,為了一個注定沒結果的人,何苦要放棄她,互相欺瞞地過下去,世上的人不都是這樣的麼,她明明有當作全沒發生的本領。 周時卻像听懂,看著她道︰我不想騙你。又說︰我也、騙不了我自己。 秋秋定定看他一會,脊背里強撐的那股氣終于還是泄下去,苦笑了下︰哦,看來我還要謝謝你。 最後將周時的眉目再刻畫一遍,疲憊、憂愁、但又淡漠得像對一切都毫不在意。 秋秋收回眼,咬咬牙,一鼓作氣地將積攢了一個月——不,或許更久的念頭說出來。 周時,我不會恨你的,我甚至很可憐你——還是說人就是這麼賤,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那我還真要祝福你真的有本事把她搶過來,等有一天朱砂痣變成蚊子血,你也會站在我的位置上,又或者是她,被你像今天對我一樣,不回頭地就拋棄,這樣才夠公平! 該表的情她已說盡,從頭到尾地,留戀或決絕的——從前種種譬如從前死。 秋秋緩了口氣,一字一頓地︰我以後會過得特別特別好,等著看那天到來。 如果周時這時候反駁她,那個人是不一樣的是特別的,他不會忘記或拋棄,她會有一百種話反駁回去,但他依舊淡淡的,甚至嘴角還微微勾起地笑了下,自嘲似的。 他說︰秋秋,那樣很好,你要過得比我好。 秋秋將手放在手提箱上,終于想起來這是她剛搬去他家時拿的那個,現下回到她手上,像是她和周時兩個人的人生命途在交錯兩年後也完成閉環,此後只有平行或越來越遠。 像他說的,那樣很好,她會過得比他好。 秋秋起身,仍舊決定和周時做最後半小時的普通朋友︰你車票買了嗎?我送你去車站。 周時下意識拒絕︰不用,我打車過去—— 秋秋看他兩眼,笑了下,像真的可以做回從前的普通朋友,不止半小時。 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順路去那邊,約了人吃飯。 周時便不再推辭︰謝謝。 ———————————— 高估了自己的時間管理能力,說好今早發,于是酒喝到四點回來醉醺醺地碼字到清醒; 低估了自己的爆字數能力,于是寫著寫著發現這章又要沖五千,干脆分成上下發—— 但這上半部分我昨天就寫完了啊 怒摔! 總結一下就是說明天還會有更新的意思 gt;lt; 兒童節快樂!! ByeBye(下) 一路暢行無阻,兩人間卻沉默,秋秋輕巧躲過一個並線的車輛,清楚地意識到,此後她和周時的人生交集便只有導航顯示的十五分鐘,有些事突然就變得可以很輕易說出口。 咳咳。秋秋清了下嗓,用隨意話常的語氣先鋪墊了下︰我開車技術是不是還可以? 周時點頭︰很不錯,很平穩。 秋秋笑笑︰我可是這麼多年都沒扣過分—— 余光瞄到周時在側目看她,她抿抿唇,仿佛只是隨口提起︰但也踫上過危險的事,今年台風最猛的那天,我正開著車,有個樹杈被風刮折,砸到了擋風玻璃上,喏,就是那里,還能看得出來是新換的。 周時看了眼抽屜上的塑料膜,甚至穿透擋風玻璃砸壞了抽屜,可想而知當時有多凶險。 下意識問︰怎麼沒和我說? 秋秋淡淡回︰給你打了電話,你沒接。 有台風做關鍵詞,周時想起那日,眼色便黯了黯。 對不起參個字太過容易,他甚至沒法宣之于口,仿佛那樣就能勾消掉身上百分之一的罪名。 秋秋跟著指示牌拐了彎,被晴好的陽光刺了下眼楮,她拉下遮陽板,恍惚想起那天下午急風驟雨,也是在通往火車站的同一條路上,行車鳴笛不停擁堵成粥,她坐在出租車里心急如焚。 其實也不過一個半月之前。 那句話還是問了出來︰那時候,你在哪? 周時沒有回答,用沉默說明一切。 秋秋像是並不意外,嘴角扯了下︰我猜也是。 半晌,又道︰聯系不上你,我很擔心,給你同事發了消息,才知道你頭一天離職了——你到現在都沒和我說過。 周時偏了偏眼,火車站顯示只剩兩公里︰也沒什麼好說的。 是因為離職嗎?你和她——在一起? 秋秋臨出口將上床的字眼換掉,其實只是自己不想听。 周時搖搖頭︰不是。 秋秋笑了笑,卻並不顯得輕松︰那還好,我還想過,如果離職那天是我在你身邊,我們會不會不同——她咬咬唇,深吸口氣,像是要很用力才能將後面的話說出口︰我執意要回來H市,兩百公里的異地,是不是我做錯了?畢竟你的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周時打斷她︰跟你沒有關系,不要這麼想,你沒有做錯過什麼。 尾音溫和,幾乎又像從前在一起的日子,溫柔又耐心。 秋秋接著問︰那是因為什麼? 周時回答得模稜兩可︰一些——從前的事情罷了,比我們在一起更久之前。 秋秋嗯了聲,其實她听出這話題到這里該結束,但既然已經是最後的時間,還是決定把長久來的心結說出口,至少不在這段稱得上失敗的感情里留下遺憾。 周時,我們在一起兩年,但我很多時候覺得我從來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睡不著的時候都在想什麼,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突然抑郁,還那麼抗拒去看醫生—— 她看了眼方向盤,苦笑了下︰甚至不知道你為什麼明明有駕照,卻從來不肯開車。 周時只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我之前開車出過事故。 秋秋略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可某種不健康的攀比心突然冒上心頭,讓她禁不住就發問︰那你不願意和我說的這些事,她都知道嗎? 周時輕輕笑了下,話出口卻顯得有些落寞︰我和她並沒有那麼熟。 哦。秋秋心里一時松快了些,想到小杰婚禮上的照片,又問︰你們不是很久前就認識嗎? 周時默了片刻,若干年前的記憶已經模糊,只是隨著新近想念她時,才從褪色的底片上漸漸顯出影來,可也並沒那麼深刻,浮光掠影的幾個碎片,被傾注的是時空交錯後的情感。 他忍不住會想,明明是他更早地認識了她,卻沒能將她抓住,而命運遲來,偏偏讓他和她重逢。 他于是沒能想出什麼好的回答,只是淺淺地感嘆了一句︰認識得早或晚,可能也沒那麼重要。 秋秋听出他話里的唏噓,一時無言。 火車站已在視野里,秋秋攥方向盤的手愈緊,隱隱冒出層汗,心跳也錯亂,像是有無數個小人在同她重復,最後一面了。 鼻腔一澀,她緊咬住唇,將車子緩停在送站口,聲音輕輕的︰到了。 她沒敢看他,只是盯著攥緊泛紅的指節。 周時嗯了聲,松開安全帶,手按上把手時又轉頭看過來,認真道︰謝謝你。 聲音隱有起伏,大概情緒也並不像面上顯出的那麼平淡。 秋秋卻仍目視著前方,眼楮不自然地眨動幾下,下唇也有點抖,但故作輕松地道︰順路而已,沒什麼好謝的。 周時沒再將話說分明。 她是听懂了的,謝謝她喜歡過他,謝謝,這兩年的時光。 開門下了車,剛走出一步,卻被秋秋叫住︰周時。 他回頭,她身子攀過來,定定看著他,眼楮已經通紅,但仍彎出個笑︰拜拜。 人一生中會遇到多少人愛過多少人,從陌生到親密,再到陌生,並不總是有告別的機會的。 所以她決定要好好道別。 周時也微微笑著看著她,姿態神情一如既往的好看︰秋秋,拜拜。 匯聚的目光里,所有過去從前,真正畫上了句號。 眼淚就要忍不住掉下來,秋秋轉回頭,發動車子,率先離開了。 後視鏡里,周時仍站定,望著她的方向,凝成一個小點,在轉彎後再也看不見。 車子朝著來的方向一路駛遠,只剩她一人,太靜太空了,所有的難過便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秋秋按下車窗,打開音響。 上次暫停的曲目在灌進的風里繼續唱著︰想到邂逅和她單一眼/ 就算今日回想也動人 是她初見他時听他唱的歌,後來他忘記了,她卻一遍遍听著。 還是哭了出來。 過往車輛疾馳,眼看著前面的車打了雙閃,停在了應急車道上。 好奇地向里面觀望一眼,便看見一個妝容姣好的女生,伏在方向盤上放聲大哭,肩膀都抽動。 周時,拜拜,不要再見。我會忘了你,我會過得好。 希望你也是。 周時買了最早一班回S市的高鐵,坐在候車廳等。 人頭熙熙攘攘著,過快樂周末,也有要分別的,拉著手依依不舍。 熟悉的疲憊感又漫上來,將他等待的脊背壓彎。 很多事情,或結束或從沒開始過,都讓他疲憊。 陳欽同在幾個小時前又給他發了消息,是網球俱樂部的照片,偌大的場地,嶄新明亮。 比許多年前他們暢想的還要好。 他說︰等你來。 也許他該答應,逃離的最佳機會。 手指卻沒敲下回復,點開了朋友圈。 從前他很少看,最近卻刷得頻繁,已經成為種習慣。 大概是想看見她。 不需要評論或點贊,只是看見她。甚至不必然是張照片,文字消息,或是她在別人狀態里留下的痕跡,只要能看見那個夏字,知道她在某處生活著,那便很好了。 可這一個月,她只發過兩則。 一個是蝴蝶停在拍攝器械上,她說︰今日有訪客。 一個是桌上的湯羹,她說︰羅大廚手藝再創新高。 她生活得很好。 這很好。 也沒那麼好。 他好友不多,朋友圈很快便刷完,向下連接到舊狀態。下意識退到頂端再點刷新。 窺探了上百遍的藍色頭像驀地跳到最上面,心頭一滯,幾乎以為是眼花錯覺。 夏︰萬圈求助,H市臨時需要位配音演員,講粵語,香港口音。最好是一小時內能到的/可憐/可憐 下面配了定位,點進去,導航顯示只需要半小時。 車站在播報他的那班車次開始檢票,周時盯緊手機,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 秋秋就正式下線啦,喜歡她身上的明朗灑脫,希望你也會喜歡?? 咳咳,這個結尾,可以期待地搓搓小手了! 買一送一 ro ushu wu 2 .c om 夏緋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還在猶豫著怎麼回復,錄音棚的門開了,圓頭圓臉圓鼻子的助理小方走進來。 她滿懷希望地看過去,小方卻在搖頭,無聲地和她比口型︰沒找到人。 希望又破滅一道,手機在手里轉了三圈再三圈,她嘆口氣,和小方說︰我出去打個電話。 錄音棚外面通個半開放的長廊,窗台上放著盆綠植,葉子在八月酷暑里蔫蔫的。夏緋把枯尖兒掐了,按進土里,又罵了第一百遍臨時爽約的配音演員,這才撥通了電話。 半分鐘後,對面接通,聲音有點疲憊︰喂? 夏緋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在錄音? 嗯。 找到人了嗎? 沒有。 用不用我幫忙? 不用。想看小說就到︰y u zha iw uvip.co m 靜了半晌。 你還在和我置什麼氣? 羅文的聲音含著半分笑,似乎下了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夏緋還在扒拉葉子,沒了尖,顯得光禿禿的,有點丑。半晌,她小聲說︰沒置氣。 昨天出門前兩個人吵了一架。 羅文好不容易搶到了兩張音樂節的票,早早定了日子一起去,曹可可卻臨時問她有沒有空幫忙盯下後期配音,導演還是之前雪山勘景那個,香港來的Richard,這個月剛拍完的,算是半紀錄性質的廣告片。 羅文立刻按下︰幫忙幫忙,幫什麼忙?新疆西藏累了半個月還不嫌煩?去個屁! 又說︰拍攝怎麼不叫你,這會沒名頭的盯配音倒想起你來了。 夏緋本來也沒多想幫忙,被他拿話激得也來了脾氣,最後反倒鐵了心要去。 羅文一氣之下把票撕了︰得!那干脆誰也別去看! 夏緋听出羅文嗓子啞,哼了一聲,問︰你去音樂節啦? 羅文嘿嘿一樂︰你知不知道現在可以電子檢票? 夏緋對著屏幕翻白眼,沒忍住把綠葉子也掐下來了。 羅文還在賤兮兮︰昨晚你是不知道有多嗨,就內啥樂隊的女主唱又從台子上蹦下來把腿摔折啦,沒在現場簡直抱憾終身! 夏緋︰哦,我好遺憾。 昨天她一過來就進了錄音棚錄到半夜,Richard听聲音比看雪山還嚴謹,音效落位以幀計。 她盯著屏幕上上下下的綠色網球直犯瞌睡,不是沒後悔過,這時候就是去音樂節也該蹦完迪了。 扯了半天閑話,還是正事要緊,夏緋干咳下了嗓子︰那什麼—— 羅文沒搭腔,顯然在故意等她開口求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夏緋撇撇嘴︰你說的H市那個香港朋友,他有空嗎? 羅文悠哉悠哉︰有空啊,剛問好了。 夏緋︰哦,那你推給我吧。 羅文︰什麼獎勵? 夏緋又翻個白眼,落下來時正看到中指上的戒指,泄憤似地拿戒指戳綠植的睫子︰沒獎勵! 那掛了。 別啊。只好服軟︰你最厲害了,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求求你了—— 那你周末跟我回家吃飯。 夏緋沒吭聲。 羅文嘖了聲︰德性!直接把電話掛了。 夏緋急著要再撥回去,界面上,他已經把名片推了過來,她趕快狗腿子地發了個鞠躬哈腰的表情包︰謝謝寶貝!寶貝真好! 羅文發了個踹飛的表情過來。 夏緋長舒口氣,到底困難是解決了。錄音棚按小時收費,一分一秒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而且導演明天就飛國外,錯過今天不知道要等什麼時候。 點開名片發送了好友申請,順手退回到聊天列表里,一怔。 長廊沒冷氣,酷熱撲得滿身,她只站了這一會就頭昏腦脹得厲害。 但也沒有看見那個紅點消息時昏脹。 他換了頭像,但昵稱還是那個,Z。 文字消息直接亮在界面上,她沒點進去,卻來回讀了三遍。 需要幫忙嗎?我在H市。之前在香港呆過幾年。 新添加的名片也在這時候通過了好友申請,跳進來頂在了上面。 她什麼時候竟然擁有了這樣的好運氣,買一送一給她做選擇題。 助理小方圓滾滾地跑到她跟前︰小夏姐,最後一個演員開始配了,導演讓我問你,香港配音找到人了嗎? 夏緋懵懵地抬頭︰昂,找到了。 小方松了口氣,圓圓的拳頭砸了下圓潤的手掌︰太好了!那他什麼時候能過來? 夏緋懵懵地低頭︰奧,我問問。 —————— 又是短小的一章 絕不是為了雙視角的對仗工整! (嗯 絕不是 錄音棚 夏緋回到錄音棚的時候,導演Richard正對著玻璃牆另一面的配音女演員指導情緒,一口夾生普通話也不知道對面能不能听懂。 雷介里不要講辣麼溫柔啦,堅定一點,要有Power,我們這是體育片來的。 配音演員一臉迷茫,但還是點點頭︰好的導演,那我調整一下。 Richard松開通話鍵,夏緋來了他終于有地發泄︰是邊個講的旁白用女聲?情緒根本搭不上啊! 夏緋只好陪笑︰客戶定的,這個運動員的女粉比較多,我們這個片子主要是面向女受眾。 Richard搖了搖頭,很是不滿廣告圈種種稀奇古怪的規則︰辣你們要勸客戶啦,這樣搞行不通的。 夏緋心說我就是個臭打工的,你跟我說頂什麼用,弱弱地說了一句︰香港配音找到了,二十分鐘就到。然後遠遠地坐到了後面的沙發上。 棚里的冷氣開得忒足,外面熱出的汗一股腦全凝在了身上,黏膩膩的,讓人煩躁。 當然,這煩躁也很可能是因為別的。 Richard繼續一個字眼一個字眼地扣情緒,半天工夫只配完四句,旁邊編輯聲音的老師都听不下去,向後一滑椅子找夏緋求援,但叫了三遍她才听見。 制片老師,你勸勸吧,這個配法,得配到什麼時候? 夏緋嘆了口長氣,只好起身坐到了Richard旁邊。 導演,我們這是廣告不是電影,有些地方可以不用扣那麼細。 Richard看都沒看她,兩胳膊一推桌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配音演員同一句話在試第八種情緒,見此場景立刻閉了麥,杵在那頭有點尷尬。 夏緋按下通話鍵︰不好意思老師,您先休息一下吧,出來透口氣。 小方推門進來,一臉懵逼︰怎麼了這是?我听見老頭在罵痴線。 曹可可新招的這個助理果然是個天圓地方的妙人,夏緋正想反駁人家才四十多,但想到他的種種作派,連配樂都想用爵士,頓時覺得這昵稱還挺襯他,甚至顯得有點可愛。 到底之前相處過了半個多月,她已經很能知道怎麼對癥下藥︰沒事,你下樓給他買兩罐冰可樂,要最冰的,喝完他就好了。 小方一臉懵逼地又出去了。 聲音老師也告了句出去抽煙,錄音棚就剩下了夏緋一個人。 隔音棉包了全牆,將所有聲音隔絕,只留下來她的呼吸心跳。 努力躲藏的那些念頭私心便無所遁形。 不好意思我們找到人了。 多簡單的一句話,明明出現在了對話框里。 又或許她根本就不用回復,像一個月前一樣,面對他滿屏的問號,閉口做啞巴。 可那些記錄她已經刪掉,似乎就有了借口當沒存在過,對著空白重新做選擇。 于是對話框按退格,敲下好啊,點擊發送。 給自己找了充分理由︰體育專題,又是網球,合他專業。 多冠冕堂皇,明明他台詞只有三句。 這道選擇題,她是負分。 羅文沒罵錯︰德性! 夏緋打了個哆嗦,搓了搓胳膊上一層的雞皮疙瘩,順手搭上椅背的薄外套,起身去牆邊調冷氣。 門開聲響在身後,小方風風火火的聲音傳進來︰可樂買回來了,導演人呢? 還沒回來。夏緋邊把溫度調到26邊吐槽︰媽耶,是誰開了13度,凍死個—— 人字卡在了喉嚨里,是她回頭,看見了門邊站的人。小方風風火火地又跑了,哪有蹤影。 他好像瘦了。 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還在腦子里朦朦朧朧地轉圈,外套因她凝固的半轉身姿態從肩膀上滑了下去,她彎腰去撿,故而有了這一個動作空檔去思考,應該再找回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一本正經地說謝謝你能來,多虧你幫助—— 手指觸到地面,她看到了戒指。 于是第二個念頭變成,糟糕,怎麼能忘記摘下來。 然後她知道她完了。 可能在第一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就完了。 你好快,怎麼找上來的?本來還想讓助理去接你。 夏緋重新搭回外套,手指攥住衣襟,藏住那點玫瑰色的亮閃。 電梯口有招牌,上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你同事。 哦,那你先坐一會吧,前一個配音還沒結束。 好。 周時從門口進來,坐到了沙發上。 錄音棚的門合上,隔回極度安靜的空間,只是呼吸心跳成了兩個人。 呃,可能要等比較久,你後面有事嗎? 周時搖搖頭︰我每天都很空。 哦。夏緋錯開眼,抿了抿唇,又指指桌上︰咖啡還是水? 水就好。 冰水遞過去,周時握住尾端,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後夏緋收回手。 你頭發剪短了? 啊?是——夏緋抓了抓剛過肩膀的發尾︰前幾天去補了次色,順便剪了剪。 蠻好看的。 努力維持平靜的水面像被蜻蜓飛過點了一下,漣漪一圈、一圈—— 而他只是旋開瓶蓋在喝水。 藏住的手指掐了掐掌心。怎麼回事?這如常的氣氛和對白。像他只是出門抽了根煙、或散了個步,然後推門進來,前後只隔了兩分鐘,連招呼寒暄都不需要。 難道不該問一句你最近還好嗎?或者是,你怎麼在H市? 但夏緋沒開口,哪句話都感覺多余。 周時也是安靜,偶爾看一眼她,偶爾看一眼別處。 Richard和小方推門進來的時候,就是撞見這場景。 夏緋微垂著腦袋靠住調音台,一只腳踮著在敲地面。 而那個陌生男人和她相對坐在沙發上,手肘搭住膝蓋,身子微微前傾,眼楮落在桌上的一瓶水。 2塊錢的農夫山泉而已,有什麼好看的?小方甩甩腦袋,大剌剌地在沙發上坐下。 Richard的視線卻在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到夏緋身上。 夏緋急忙立正︰導演,這是來配教練的,不是專業演員,過來幫個忙,你要先听下詞嗎? 不用了,先把旁白部分配完吧。 Richard坐回調音台前,夏緋頓了下,坐在了他旁邊。 Richard又偏頭看了她一眼。 聲音老師和配音演員也緊接著回來了,夏緋暗暗吐出了一口氣︰那我們繼續吧。 冰可樂救命良藥,終于把配音演員從水深火熱中撈了出來。 後半程Richard一只手支稜著腦袋,愣是半句話都無,大概終于決定擺爛。 配音演員卻又戰戰兢兢,站在玻璃牆後,像被拋棄的隔離艙,只有聲音老師會按下通話鍵。 剛剛有個詞吞音了,我們再來一遍。 再來一遍後問導演過沒過,Richard只是翻翻眼皮。 夏緋只好繼續陪笑︰蠻好的,下一段吧。 其實她根本沒听見旁白配到哪句。 身後,小方盡職做助理,在給周時小聲解釋場景。 你要配的是個教練,這場戲是主角輸了他的第一場職業比賽,正在休息室偷偷掉眼淚,正好被你撞見。你一看,這不行啊,勝敗乃兵家常事,小伙子雖然出師未捷,但不能心先死。于是你就過去鼓舞他,給他灌雞湯,就是這句台詞,網球如人生,一次球出界沒有什麼,重要的是專注好下一顆球——啊當然,你要用粵語說,因為陳欽同的第一個教練就是個香港人—— 小方講得挺娓娓生動,但實在話癆,難為周時竟然能耐下性子听,直到最後的時候才問了一句。 陳欽同? 對啊,你竟然知道他?是品牌還沒官宣的新代言人,這支廣告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害,你也知道,廣告圈是越來越卷了,不能再像以前對著觀眾擺pose就夠啦,要結合人文,還要有情緒,觀眾一感動,這不就呼啦呼啦地買麼。就是難為了我們,跟拍了一個多禮拜,我天天覺都沒得睡—— 夏緋听不下去了,把椅子轉過去︰小方,你先放片子給他看一下吧。 哦。小方關于廣告圈的苦水還沒道完,扁了扁嘴,拖過電腦點開了影片︰那你先看下吧。又補了一句︰看能不能打動你,看完有沒有消費欲。 小方在旁邊摩拳擦掌地盯著周時反應,頂想知道剛入行拍的第一條片能不能讓他獲得成就感。 夏緋看了眼周時,他竟然看得很認真,只在主角登場的時候笑了下︰你們怎麼把他拍得這麼帥? 這反應小方挺滿意︰那當然,我們現場架燈沒有十盞也有八盞了,你上你也帥。 然後他默默端量了下眼前人的五官,發現這個人好像不用架燈也挺好看—— 到了休息室的場景,小方按下暫停︰喏,你要配的就是這個人,拍攝時用的普通話,但導演覺得為了情懷,還是粵語重新配下比較好。 周時盯了屏幕半晌,問︰這個是你們找的演員? 你說教練嗎?當然啦,怎麼可能找到真人出山—— 周時點點頭,表示理解,但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個什麼意思,道︰這個演員頭發太多了。 他主動點擊了繼續播放,將剩余的段落細細看完,最後影片結束,出品牌落版的時候抬起了頭。 小方急急問他︰怎麼樣怎麼樣? 周時卻沒回答。 夏緋如有所感地轉過了身子,正對上他的眼楮。 他問︰這是我能來的原因嗎?網球? 多精準的用語,不是找我來,而是我能來。 分明是她求援,可似乎卻是他在祈願,等她點頭,允他許可。 夏緋揉了揉耳側,含糊道︰算是吧—— 周時笑了,眼中有星光一閃而過,然後穩穩落成一片魄人的波影。 他說︰夏緋,謝謝你。 —————— 好可憐的配音老師,根本沒有人在听== 錄音棚(下) 直到周時走進玻璃牆另一端,在麥克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夏緋腦子里都還是他那句,謝謝你。 謝她什麼呢?明明是他來幫忙。 她不大敢抬頭,只默默盯著眼前的調音台,按鈕推上、又劃下。 最末一個動作是將中指上的戒指摘下來放進了口袋里。 Richard像是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終于不用再絞盡腦汁地掰扯普通話,拉過夏緋跟前的麥克風問周時︰你 薯窗。肯惹篤浣步簿偷美  周時的聲音穿透過兩側的5.1聲道傳過來,沉沉的,短促但溫潤︰好 蜻蜓又在她耳朵上蟄出漣漪。 聲音老師提醒道︰听到嗶聲後就開始哈,盡量對準演員的口型。 倒計時結束,周時隨大屏幕上的演員一同張口︰網球似人生,一次波出界輿愎叵怠  到底是周時聲音的魔力,還是粵語本身的魔力呢,那麼白爛的台詞,他講起來竟然也很好听,只是後半句突然卡了殼。 緊要S—— 夏緋下意識抬頭,大屏幕上正切到陳欽同的反應大特寫,造型老師刻意幫他做了年輕處理,頭發碎碎地遮在額上,掩住正抬起來看向教練的眼楮,但仍看得出眼角紅紅的。 她一瞬間理解了陳欽同數量龐大的女粉們,這人明明肩膀寬成雙開門,可臉上卻自帶一種少年的脆弱感,就像是曾經永遠失去了最心愛的玩具。 怪不得昨天晚上Richard嚷嚷著她錯過拍攝太可惜,陳欽同哪天退了役一定要找他拍戲。 夏緋再看向周時,他的停頓只一秒,已經整理神色重新開口︰不好意思,我們再來一次吧。 第二次他聲音流暢得多,只是有字眼沒對上口型節奏,被聲音老師糾正又重新再試。 錄音棚的冷氣仍呼呼吹著,夏緋抱緊胳膊,突然像坐回新疆酒店的樓梯間。 AirPods充電十五分鐘都不想等,掛著有線耳機捂住話筒一遍遍隨周時打磨粵語發音,其實哪學會什麼,絮絮叨叨扯東扯西,最想學的那句好掛住你只敢回去點軟件听。 周老師那時候會在想什麼呢? Richard突然出聲︰旁白的詞本在邊度啊? 夏緋還沒反應過來,小方在身後回︰在我這! Richard沖玻璃牆另一端努努嘴︰你送進去給他。 小方腳比腦子快,問都沒問是什麼意思,已經屁顛地開門跑過去了。 夏緋蹙了蹙眉︰導演? Richard一臉自在隨便︰他音色都幾好啊,你同他講一聲,試試旁白听一下。 這,不好吧。夏緋有點猶豫,看向玻璃牆里面。 周時剛拿到詞本,大概小方也解釋不清,他望過來,同她對上視線。 大概因為有玻璃牆的阻隔,反而讓他們放開芥蒂,這還是見面後第一個坦蕩的對視。 坦蕩麼,似乎也並非,目光纏來繞去,已久過尋常,也沒人轉開。 Richard幽幽開口︰看你們關系都不錯啊,你問下他咯。 再推脫反而顯得異樣,夏緋只好按下通話鍵︰周時,導演想讓你試下旁白,可以麼,會有點長。 一顆心突然砰砰跳,是知道自己的聲音穿過音響,正回蕩在錄音房里。 周時望定她,微微笑了下︰可以的,還是用粵語嗎? Richard點了點頭。 十幾分鐘的片子,光旁白就有四頁紙,周時還要間或和導演討論著,某些詞句怎麼翻譯成粵語更合適,看起來這個試試已經變成了正式。 夏緋尚且記起制片職責,在客戶群里打了聲招呼,說導演另找男聲在配粵語版本。 客戶倒也佛系,听了幾句發過去的周時音軌,回了個大大的OK,說這音色听起來還挺合適。隔了十幾分鐘又說,主要還是大陸市場投放,辛苦再配個普通話版本。 這意思是要完全棄用之前發過去已經確認好的女聲版本了。 夏緋沒敢在群里直接答應,猛戳曹可可的小窗。 超支了超支了!錄音棚根本沒預算撐到晚上,新找的配音也要給錢啊!! 本來找周時只配三句,現在變成四頁紙,兩個版本就是八頁紙,她可不好意思白嫖。 雖然抬眼看他時,他一直是那副溫和模樣,面對Richard又開始摳字眼試情緒,也沒任何不耐煩的表情,似乎格外認真地想把這個工作做好。 是因為她嗎? 愣神的工夫里,曹可可已經把錢打了過來︰嘿嘿,客戶對這條片賊滿意,已經在和公司老板談下個項目了,這點錢不算啥。 夏緋松口氣,這才在客戶群里回了個好的。 曹可可發來新消息︰群里音軌我听了,耳朵懷孕了。/狗狗泡溫泉 夏緋︰懷孕的事你家弟弟知道嗎?/翻白眼 曹可可︰/鬼鬼祟祟 曹可可又問︰你這配音哪找的?下午的時候我差點勸導演教練就用原聲了,反正也沒幾句詞。 夏緋模稜兩可回︰就一大學同學,正好在H市。 曹可可︰哦,改天介紹認識一下。 夏緋沒應下來,換了話題︰配音合同發我下吧,我待會找他簽。 進進出出地處理了些工作上的雜事,夏緋再進門時,正中場休息。 周時從里面的音棚走了出來,和Richard聊得正開心。 聲音老師在座位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粵語版本配完了,我編輯好發給你了。 看來配音還挺順利,夏緋順手轉發到客戶群確認,幾兆的文件轉了轉,是自動存在了手機里。 周時的聲音。 她趕快將自己從這飄忽的心思里拔出來,清清嗓子做回工作女性︰哦對,還要配個普通話版本。 對著聲音老師說完,又看向周時。 Richard道︰我和他們說過了。 夏緋想起來導演是在客戶群的,撓了撓頭,看周時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麻煩你了啊—— 周時手里仍拿著她給他的那瓶水,喝了口,說︰沒事,我很高興能來。 Richard抓回周時閑聊,大概是憋了太久,粵語嘰里呱啦語速很快。 夏緋直到听見Jackson的名字,才反應過來他們在聊陳欽同。 Richard是個網球迷,比劃了幾個揮拍的動作︰Jackson發球都幾靚,好瀟灑。 反應過來,又補充道︰Jackson是陳欽同英文名。 周時點點頭︰我知 Richard有絲意外︰你平時都睇網球咩? 周時沒正面回答︰我睇到影片有誶凹溉熱  翼 Richard很是驚喜︰ 《己鎂 剩 儆腥蟛煞茫 上臃湃胝 取 他說著就要翻手機︰我存入沂只朊媯  溈隆 夏緋不用猜就知道Richard想干嘛。 他這次幾乎按照紀錄片在拍陳欽同,無奈成片時長有限,很多好的素材都沒能剪進去,他便自己另剪了個demo,連同一些采訪片段放了進去。 她昨晚就已經被他拉著反復欣賞了兩遍,demo里的陳欽同,確實比成片里要生動得多。 看了眼周時,他正垂著眼楮,屈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不知是真的想看,還是不忍拂了Richard好意。 夏緋見縫插針地把合同和筆遞過去︰正好有空,你把合同簽了吧,我怕忘記。 周時接過去,扉頁上寫著酬勞金額,他挑了挑眉︰竟然還有錢拿。 夏緋笑道︰我們又不是什麼黑心資本家,你的聲音也是版權。 周時附身簽信息,條例都沒看,到末頁簽名時突然又抬頭問她︰我看你們會把音軌發到群里,陳欽同也在里面嗎? 夏緋搖搖頭︰里面只有客戶和主創人員,但片子上線前會發給藝人團隊審的,怎麼這樣問? 沒事。周時將停頓的簽名完成,蓋上筆帽時,若有所思地笑了下︰只是好奇,他听到的時候,會什麼反應。 夏緋還在思考他這話里的情緒和含義,Richard已經將手機遞了過來︰h到 溈攏 周時接過手機,表情已恢復如常。 夏緋在桌前坐下,低頭佯裝檢查合同,關注點卻在周時寫下的身份證號碼上,出生年月日印在腦子里,原來他比她大兩歲,是天蠍座。 簽名也是花體,洋洋灑灑得很好看,像他整個人,挺拔但不鋒芒,溫和又不失力量感—— 夏緋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了下,面對周時怎麼總會變個痴漢。 Richard對著手機屏幕突然道︰呢度都好好笑,謚僖暈 O是直播。 是跟拍的陳欽同在S市比賽的賽後采訪,主持人正問道︰恭喜你又拿下冠軍,現在有什麼想說的嗎? 陳欽同的聲音帶著氣喘吁吁,听起來很興奮,夏緋想起他抓過話筒時那雀躍的表情。 Aaron,你現在是不是在看?!我就知道,VIP觀眾席不來,非躲在家里看電視。喂,你現在要是被拆穿,就打個電話給我——啊,不是直播?直播機位在哪里—— 夏緋想起他話落下,就匆匆忙忙跑開了,鏡頭里繞著場子找了半圈,後面是被央視抓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直播機位。不由得隨著主持人再次感嘆,陳欽同實在是個可愛的人。 朝周時看過去,發現他也笑出了聲︰傻仔。 夏緋心里涌起一些異樣,周時和陳欽同,是不是認識? 想起他從前也是打網球,可S大比同級生晚入學一年,分明讀的是不沾邊的管理學院。 她突然好奇起來,周時怎麼會棄武從了文? —————————— 忙完又休(tou)息(lan)了幾天 我回來啦∼∼∼ 我的粵語水平和小夏差不多,所以台詞是用翻譯器寫的,湊合看吧 == BlackSkirt H市夜色沉沉,晚風仍冒著日間的余溫,吹在身上帶來遠方湖水的粘。 周時屈指胡亂敲著日料店門口半人多高的盆景,不經意帶下了一片葉子,在指尖翻來覆去地捻。 耳端的手機正等接通,一連串的嘟嘟聲。 蒙特利爾比東八區慢十二個小時,應該正是上午十一點。 十一點,周時剛剛醒來,陽光晴好,但很寂寞。 磨磨蹭蹭出了門,在檢票的最後一分鐘踏上通往H市的高鐵。 那時候他還很沉悶,了無生機。塵世何其漫長。 但今日有峰回路轉。 天公贈他幸運。 見到夏緋,又透過屏幕,偶遇陳欽同。 那些無聊話,多沒意義,如若沒有她,這輩子都不會听到。 听到便有意義,那晚看的比賽,也有了意義。 S市的商業表演賽,多掉身價,他是為他而來。 鏡頭掃過空著的那張最佳觀看席位,原來是在等他。 炫耀式地一擊便破了對手的左發優勢,也是亮給他看。 但還好,賽後沒撥出去的祝賀電話,遲了數天在等接通。 是時間線之外的饋贈。 她是饋贈。 或許從那場台風便開始了,人生失控,反而撥正。 嘟聲換成一道遲疑︰Aaron? 周時嘴角勾起來,嗯了一聲。 靜了幾秒,周時想象著陳欽同將手機拿遠一些看時間,又換算半天國內是幾點。 果然,他說︰怎麼大半夜給我打電話——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吧! 周時將手里的葉片扔飛出去,不知怎麼心情很好︰你不是明天有比賽?關心你一下。 陳欽同沉默,半天猶豫道︰你——沒事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在他心里是成了個並不沒事的形象。 周時笑了笑︰就是忘記和你說,你在S市的比賽,我看了,打得很好。 陳欽同臭屁起來︰那當然,老子現在打遍中國無敵手。 似乎又覺得這得意有些殘忍,囁嚅道︰也是,那小子的左手持拍比你當年差遠了。 左手持拍是某種優勢,陳欽同那時候怎麼都破不了他,氣急的時候摔過拍子。 然後再灰溜溜地撿起來,說明日再戰。 那是段開心的日子。 周時抬頭看了看天,城市里看不見星光,不比香港郊外的訓練場。 他問︰你什麼時候把英文名改成了Jackson? ATP百位榜他先前只看了中文版,剛剛點進官網看,才看見國旗後的Jackson Chan。 Jackson,真好,像是上了榜單的變成兩個人。 正式打職業的時候就改了——陳欽同笑道︰你不會是在怪我沒改成Aaron吧。 周時也笑︰怎麼會?Jackson——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 晚風靜靜吹了一道,吹散心底濃重的霧靄。 時經數年,呼吸暢快起來。 陳欽同再開口,問︰你這是,想通了? 什麼? 來香港和我一起做俱樂部啊。 周時看了眼日料店里面,長長的青磚走廊,通進大堂,通進深處的包廂。 有人正等他。 香港麼,有些遠,現在還去不了。 听出他有松口的意思,陳欽同急忙道︰沒事,我等你,隨時為你敞開大門。 周時左手張了張,牽動肩筋。他輕輕道了聲好。 掛斷電話回到包廂,拉開竹質的門,正看見夏緋坐在榻榻米上,小小的身子伏著矮桌,在看菜單。抬頭和他對視一眼,又匆匆將視線垂下。 導演和小方點好菜去衛生間了,你看還要不要加點什麼? 她對面的餐具有用過茶水的痕跡,只她里面的位置還空著,她要起身讓,周時卻說︰你坐里面吧。又補充一句︰你這里,正好吹到空調,我有點熱。 薄薄的西裝外套,她在手里抓著正緊。 身子伏得那麼低,擺明在躲冷氣。 夏緋抿抿唇,讓身坐到里面,周時脫了鞋,坐到她旁邊。 黑色綢面的裙擺,蔓延到他腿側。 是和那晚一樣的裙子,甚至還記得攥在手里的質感,軟軟的,帶著絲涼。 周時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喉結滾動飲進去,壓下涌上來的癢。 但心思仍在飄。 或許這癢從下午一見她就開始了。 先是個背影,呼吸便被掐緊,隨她側轉身看他時,外套滑落,露出光潔的肩背和脖頸。 是她頭發剪短了,遮不住。藍色和米色間,一截白,像她此時的足踝。 夏緋動了動身子,將足踝掩進裙擺里面。 胸口掐緊的那口呼吸卻並沒能吐出來。 周時又喝了一口茶水,垂眼翻看菜單,也不知道看進去什麼。 明明這包廂很安靜,或許太安靜,只能分神去听大堂里,有顧客的嬉笑和腳步聲。 門又被拉開,短促一聲鳴響,兩人卻都不自覺輕抖一下,像不約而同被嚇到。 心里有鬼不止他一個。 小方大剌剌進來坐到夏緋對面︰小夏姐,老頭是不是說他請客來著,暴宰他一頓!我看那個四百八的刺身拼盤就很不錯! 周時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嘴角。小夏姐。 夏緋嘖一聲︰那剛剛你怎麼就點個芥末章魚? 小方縮縮腦袋︰我就一助理,怎麼好意思嘛——他湊過去看點菜平板︰哎,你怎麼也就點了一個青花魚?! 夏緋撇撇嘴︰那、我也不好意思啊—— 門又被打開,今晚尚未冤成的冤大頭終于回來︰點好未啊? 夏緋將平板推過去︰導演你再看看呢—— 平板卻被周時半路截過︰這家刺身好像是推薦菜,點一個? Richard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好啊。 小方兩眼放光,偷偷給周時立大拇指。 勇敢!仗義! 平板上已經有一溜的炙烤,大概是Richard點的,周時又將壽喜鍋選進,才推了過去︰我選好了。 Richard下單付款,隨口道︰釗眨 僖 劍 周時只是笑笑。 身旁的夏緋仍抱著胳膊,是從下午錄音棚時就受了冷。 一餐飯邊吃邊聊有一個多鐘。 Richard和周時很投機,問過知道他是廣東人,又問怎麼香港話講得這樣好。 兩地粵語,用詞和腔調上,還是有細微不同。 周時只是答從前在香港讀的高中。 小方插口問︰那你怎麼沒在香港讀大學,我听小夏姐說,你們是S大的同學。 大學同學。合該是他們的關系認證。 周時避重就輕地回他︰後面有點事情,就回廣東了,又參加的高考。 夏緋端著壽喜鍋的熱湯,偏頭看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 Richard清酒已經喝下半壺,普通話講得更爛︰你系廣東邊度人呀?我後面有部片,預計廣東拍,比香港{景要便宜。 周時回︰G市。 夏緋終于開口,問︰你不是Z市人嗎? 周時愣了下,回憶什麼時候和她說過,但她已經在喝湯,似乎掩飾剛剛的脫口而出。 緩了下,他說︰小的時候一直生活在Z市,現在家人都住G市。 夏緋小小地嗯了聲。 小方話匣子早按耐不住,抓住靜下的幾秒空檔問道︰導演,那你們去新疆勘景的片子先不拍嗎?怎麼又跑到廣東了? 廣東癲科  蟻底黽嘀疲 涫凳遣客繢玻  綾競眠澩懟 Richard突然問夏緋︰你九十月得不得閑?一起來啊? 啊?夏緋一時反應不及。 Richard摸摸下巴︰現在資金方面仲有點問題,我明日都系去泰國見個投資人,斬燃僦小 看出夏緋有些猶豫,他道︰等項目定落 儻誓恪 夏緋點頭︰沒問題。 小方伸長腦袋湊過來︰哎,小夏姐,程導的那部片你不去嘛?曹姐說也是十月左右開機? 周時心頭一頓,程導的名字他是听過的,在小杰的婚宴上,和羅文的名字綁在一起。 果然,小方繼續道︰畢竟是羅老師攝影,這帶你進組不是分分鐘的事,听說投資有幾個億!都是一線大咖!多好的項目。 言下之意Richard的網劇對比之下未免太寒酸,小方還渾然未覺。 夏緋在矮桌下蹬了他一腳,又火速沖Richard找補︰程導那部是商業院線,是要比劇投資高些—— Richard擺擺手並未放在心上︰程導名聲都幾響亮,我都想同他合作!網劇竦佳菹蹈魴氯耍  白 衾  儆脅嘔  野鍤址齔窒隆S值潰壕綾菊嫻募負茫 孟形曳 溈隆 听起來蠻想讓夏緋加入。 夏緋笑應下來︰好啊好啊。 小方被蹬一腳也反應了過來,紅著臉給大家倒清酒,又疑惑地看了周時一眼,好奇他怎麼突然喝得這麼快,只好給他倒了第二輪。 周時低頭攥著杯子,听Richard又在問︰原來羅文是程導閿埃可洗渭己媚昵帷 他笑起來︰定系你們年輕人識浪漫,上次諤崆巴 掖瀉簦  urprise!我都系同他一起做戲啦,好彩你應承 硐迪誹ㄋ闥恪<甘備目誚心懵尢 。炕槔褚歡ㄑ胛遙 夏緋一時沒搭腔。 只听見小方在拱火嘿嘿笑︰對啊對啊,什麼時候結婚?! 周時終于偏頭看過去,夏緋臉上一陣紅,像是在害羞,視線余光卻怎麼都不肯分給他。 不肯還是不敢? 夏緋半天終于擠出一句︰別、別開我玩笑了—— 尾音弱了下去,被Richard爽朗的笑聲蓋住。 周時也應勢笑起來,舉起清酒踫了下夏緋放在桌上的杯子︰恭喜了。 夏緋將杯子端起來一飲而盡︰謝謝。 嘴角彎了彎,又微不可查地僵了下,轉頭和Richard、小方一一踫杯。 裙擺底下,周時握住了她的足踝。她沒掙脫。 —————— 職場上人情世故的小夏姐,情場上緊張到忘記讓小周點菜。 但,哎?他怎麼知道我想點壽喜鍋! 某V︰結尾二十個字,我尖叫了,你呢? 漲潮 有天夜里,也可能是早晨,但總歸是風雨在的時候,周時一下下撫著她光裸的足踝,又用指腹順著疤痕縫線的紋理一厘厘畫上去,問她︰這里,是怎麼搞的? 她拿薄被掩住臉,微微掙了下卻沒掙開,只好任他握著,腳心被他五指包住,有些癢,但很暖。 就是,受傷了啊—— 他卻不放過,身子壓低湊到她眼前,側望住她︰怎麼受傷的? 她眨眨眼,鼻端充斥著他的味道,腦筋也昏昏沉沉的,不甚清明,話便顛來倒去,沒什麼邏輯。 我找人找不到,鞋子也跑丟了,漲潮了,沙子好滑。 他聲線更輕︰所以是在海邊摔跤了? 她嗯一聲,頭抵住他的肩︰天太黑了,水里有玻璃。又說︰流了好多血,還要打針。 他一時沒說話,親了親她耳垂,手指仍摩挲著那道疤,一下一下。 她驚覺那動作里的心疼,將腳收回來,清了清嗓子里的粘稠委屈︰好久前的事了,早就不疼了。 是麼?他攬住她的後腰,將她緊在懷里揉了揉,半晌又問︰天都黑了,是在找誰? 她沒回答。無聲中便有了答案。 是吵架了? 這問題逾了距,連帶著他那句輕飄飄的是麼,似乎也在拷問她,腳上的疤好了,心里的呢。 雖然他很大可能沒這個意思,是她心虛。 她從他懷里背過了身,他便知了趣,沒再提過。 只是再進入她時,又握起了她的腳踝,一下下輕吻舔舐著那道傷疤。 那道疤又被他在裙擺底下攥緊了一下,泄憤似地提醒她什麼。 她不悅,挪了挪身子,腳趾踢了踢他的腿側。 周時手里的酒杯便泛起層漣漪,和Richard的聊天一頓,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接著道︰Z市有條老街叫赤坎,蠻像90年代,你們可以去那里看下,或許有合適的場景。 Richard在手機上搜了搜,亮給他看︰里度咩?相片睇來仲唔錯。 周時點點頭,身子越過半張桌子去拿紙巾,坐回來時,將她作亂的腳趾壓在了腿下。 夏緋不敢大動作,想將腳抽回,他卻不松開,變本加厲用手指掃過她的腳心,流連在她的小腿上。她身子一僵,立刻泛起一層隱秘的汗。濕了很多地方。 偏這人還不動聲色,同Richard聊著場景需求,什麼船啊,碼頭啊,簡直成了半個專家! 夏緋腦袋又開始昏沉,喝下去沒幾杯的清酒有後勁涌上來,潮汐一樣蕩在胸口。 小方小聲地湊過來︰小夏姐,你臉好紅,是不是太熱了?把外套脫了啊。 夏緋將碗里的豆腐用筷子戳得稀碎,咬著後槽牙說︰我不熱! 但還是拽著外套衣襟忽扇了幾下。 周時和Richard聊到興頭上,笑出了聲。 差點忘記了,這個人有多惡劣!怎麼能錯認他溫柔。 天蠍座!他可是腹黑男! 或許應該假裝腿抽筋,一腳把他踹下榻榻米! 可剛一用力,那只手便安撫似地拍了拍她,兩指捏了捏她的筋腱。 半邊身子又麻軟下來,肉體逃脫精神控制,萬般受用。 夏緋暗暗唾棄自己,索性更伸了伸,抵在他的腿肉上,他的手指便繞到前面,按揉她的腳踝。 久坐一天的酸脹感,從那一處,開始漸漸消散。 周時倒是好手法,又是在多少人的身上練得的呢? 夏緋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正愣神的時候,他的手突然收了回去。 是小方趁著Richard在回消息,把手機伸了過來︰周老師我加你個微信吧!我在H市讀的大學,常回這邊,改天約你一起出來玩啊,你喜不喜歡劇本殺? 周時笑了笑︰我平時也是在S市的,今天只是有事過來一趟。 但還是把二維碼找出來,亮了過去。 小方微訝︰這麼巧啊。 又低頭偷偷在微信上發消息,今日給H市好友促良緣失敗。 夏緋終于找到機會反擊,故作恍然大悟道︰哦哦,你是來看女朋友了吧! 女朋友三個字格外強調。 周時用腿骨磨了磨她又要逃走的腳,偏頭看她一眼︰我分手了。 那只腳登時安靜下來,夏緋睜大眼楮看他︰啊?什麼時候的事? 周時編輯著新好友的備注,將豬豬俠頭像的“我要開飛機”改成了小方剛發過來的名字方矗 獠盤 罰河幸歡問奔淞恕S紙艚幼諾潰罕糾唇裉煜攣繅 市的,看來還要住一晚。 擺明在給她挖坑。 夏緋還沒來得及開口,小方卻在這時候听音知了意︰哎,那你跟我們定一個酒店唄,離這里不遠,我把鏈接發給你,明天正好一起回S市。 周時笑得如沐春風︰好啊,多謝你。 夏緋終于將腳抽了回來,卻感覺有更多的潮水向她涌來。 不多時飯局散了場。 日料店門口,Richard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叫好了專車,沖他們擺了擺手︰我不和你O一齊擠車 髟韁僖 戲苫 謝嵩偌S佷韻溺車潰合M芡 鬩黃 鈉  看來冰可樂戰術卓有成效,夏緋揮了揮手︰那我就期待劇本了。 Richard一走,小方眼見著松懈下來,長出了口氣︰這一晚上,快被老頭的燙嘴普通話洗腦了,小夏姐,你都是怎麼听懂的? 夏緋瞥他一眼︰你听不懂還笑得那麼開心? 小方煞有介事道︰職場人情世故我還是懂的嘛。 夏緋看了眼立在一旁一塊等車回酒店的周時,心說你懂個屁! 心里亂糟糟一團,還好有個小方嘰嘰喳喳,不至于太過鬼迷心竅。 夏緋悄悄地又離周時站遠了些,深呼吸幾下︰車叫到了,兩分鐘就到。 小方卻在四處張望,然後望定街對面一輛黑車,興奮地招了招手。 夏緋比對了下車牌號︰不是這輛—— 黑車的前後車窗降了下來,里面坐著五光十色頂頂潮流的男男女女,半個身子探出來喊道︰方方,這邊不好調頭,你過來吧! 夏緋︰? 小方嘿嘿一笑,先斬後奏︰小夏姐,我、我我約了朋友去牛首山看流星—— 夏緋︰?? 小方邊退邊喊︰不、不不是不想邀請你們,實在車坐不下了—— 夏緋︰??? 一點左右回S市可以吧周老師你也把身份證號發給我我一起買票咱們明天見! 小方一口氣說完,黑車劫囚似地利落打開車門接上他沒影了。 夏緋︰???????????? 周時走過來,看了眼她還呆呆捧著的手機屏幕,指了指兩米外︰車到了,走吧。 夏緋︰#¥%……amp;*! —————————— Falling(上) 出租車的電台也在說著一年一度的英仙座流星雨,將在晚間至凌晨達到最佳觀測峰值,遠離城市光,到開闊處,肉眼都能看見。 司機絮絮叨叨︰怪不得大晚上還有這麼多去郊區的車,一堆破星星有什麼可看的。 無人回應,只有電台女主持的聲音還飄蕩著,輕快又活潑地歡迎听眾來電。 司機覺得沒趣,將電台關了。 車內更是沉默。 周時看了眼同坐後排的夏緋,車子下行進入隧道,街燈一盞盞地照亮又劃出倒影,她映在車窗上的眼楮猝不及防對上他的視線。 他嘴張了張,雖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但聲音還未出口,她就已經偏開眼,身子動了動,更緊貼著她那側的車門。 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周時抿了抿唇,轉回了頭。 放在座椅上靠近她的手,也收了回來。 五指無知覺地張了張又合上,似乎還殘存著某種體溫和觸感。 蜻蜓曾停落在他掌心。 是他錯以為抓住了她。 有手機震動聲響起來,嗡嗡不休。 周時心頭一緊。 預感未免來得太快,幾乎像種可笑的直覺。 夏緋將手機從外套口袋里拿了出來,盯了屏幕幾秒,然後接通。 這輛出租車的封閉怎麼這樣好,行駛車流聲被隔絕成沉寂的底噪,手機另一頭的男聲漏出來,閑散憊懶,合著鍵盤的敲擊聲,竄進他耳朵里,躲都躲不掉。 結束了麼? 夏緋低低地嗯了聲。 對面立刻反應過來︰旁邊有人?這麼晚還沒回酒店? 需要多久的默契,才能從那一個短促的音節里,听出如此準確的心情。 夏緋︰還在車上,快到了。 對面不滿地嘖了聲︰昨天不也搞到一兩點,錄個音而已,這麼麻煩。 夏緋小聲嘟囔︰導演比較細啦,剛剛請我們吃了飯—— 鍵盤聲一頓,似乎把手機拿了起來,聲音更響︰這麼晚才吃?你胃受得了麼? 沒事,下午吃了巧克力。 胃疼起來的話,到酒店燒點熱水,實在不行外賣個藥。 知道了。 想起她po在朋友圈的湯羹,他沒有的手藝。 她有人關心,有人照顧。腳踝的疤早就不疼了。 只是他以為——以為什麼?呵。 我看曹可可怎麼跑日本去了?她倒是美滋滋地度假,苦差事全甩給了你,都叫你不要去當冤大頭—— 夏緋打斷︰不是度假啦,她去找她老公,倆人吵架了。 去找誰? 她老公。 哎。對面應了聲,笑起來。 夏緋眼神亂瞟幾下,又在離周時很近的地方躲了回去,面對回窗戶,手機換了只手。 那惹人煩的笑聲終于听不見。 夏緋︰滾蛋!我掛了! 罵得好。但她沒掛。 可能那人太知道怎麼哄她。 明天沒工作了,導演早上就飛泰國,所以才這麼趕—— 上午在酒店補覺,下午就回去了—— 你不用來接我—— 他妒忌得發狂。 名正言順地擁有她全部的生活,憑什麼不是他? 明明現在離她那樣近,伸出手就能把她拉進懷里。 胸口起伏,強壓下去。 夏緋恍然未覺,或者壓根不在意。另一只手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繞著圈圈。 街燈一下下閃過裙面,流動出暗色的光彩,襯得手指更光潔白淨。 想攥緊,十指扣住,勒出紅痕,叫痛也不管。 裙側不遠處,皮質的座椅縫里,有個玫瑰色嵌在里面,忽隱忽現。 夏緋直到下車都沒再和他講一句話。 周時跟在後面進了酒店,她徑直走進去,拐彎不見。他一個人走去前台辦理入住。 前面擠了個深夜遲到的旅行團,韓國大媽們嘰里呱啦,導游倚著桌子,強撐著眼楮,一個個要過護照,遞給同樣一臉想死的前台接待。 大概周時現在的表情像隨時要揍人,穿西裝的經理引他到旁邊,幫他先辦理︰先生有預定嗎? 周時把訂單亮過去,飯局上挖空心思住同家酒店,原來全然無用。 是想發生什麼?是期待發生什麼?自以為是。 蜻蜓落至他掌心,蟄完就飛走。頭都不回,大步流星。 人臉核對時,屏幕上他的表情果然像要揍人。 房間在十二層,周時接過房卡,去乘電梯。 一個巨大無比的銀色行李箱,在他走過時滑出好遠。 拐過彎,他突然頓住腳。 感謝韓國大媽們。 ———————————— Falling(下) 拐過彎後,周時突然頓住腳。 感謝韓國大媽。 電梯只開了一部,大媽們正大包小包地等在門口,隨著門開一窩蜂地擠進去。 夏緋站在末尾,沒縫隙留給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電梯門合上,听到腳步聲走過來時,背影一僵。 周時在她身側站定,嘴角勾起來。 夏緋目視前方,表情繃緊如臨大敵,半晌像是氣不過,幾乎要跺腳︰我沒有在等你! 我知道。周時聲音輕飄飄的︰你是在躲我。 夏緋沒吭聲,狂按上行按鈕,但電梯慢悠悠的,剛跳到3,然後是4。 周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聲音帶著點明顯的笑意︰為什麼躲我?怕我吃了你? 夏緋緊了緊身上的包,又抱住胳膊︰我才沒在躲你,我就是,困了—— 尾音弱下去,擺明心虛。 周時笑了笑,半晌,走近一步,向她攤開手。 夏緋抬眼,表情疑惑︰干嘛? 你不是說在西藏給我帶了禮物?我等了好久。 是他想了整晚的說辭,提醒她那段日子真實存在過,不是逃避就能當作沒發生。 夏緋偏開眼,聲音冷漠︰我早就扔了。 攤開的手掌一僵,周時收了回來。 任憑他有再多的說辭,但生死權全在她手上。 她卻仍在說著他討厭的話︰今天謝謝你能來幫忙,但我不欠你什麼,已經都結束了。 態度明確語氣流暢,不知道已經腹稿多久。 周時沒作聲,看了她好一會,而她看著電梯紅色的數字,3,然後慢慢地跳到2. 這樣你會開心嗎?他問,平靜像沒有任何不甘心。 這樣,到底是哪樣,又有多少種意思,他沒有明說。 夏緋卻像听懂,緩緩吐出口氣,仍沒看他,一字一頓地︰我會。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所以他看不出她是否真心。 或許也是他不夠懂她,尚未擁有不必出口的默契。 所以她的選擇,其實很有道理。 是他想要的太多,越來越多,將短暫的停留當作擁有。 就像藍色包裝的薄荷煙,早就停產了,搜刮所有的平台,加了那麼多煙販,一包都買不到。 電梯門開,夏緋的身影逃也似地閃進去,按下樓層,猶豫了下,退到角落里。 周時于是走進去。她住15層,他按下12. 又有嘰里呱啦的聲音傳過來,前台的大媽們辦完入住,正往電梯跑︰cagamanyo∼(等一等) 周時眼煩心煩,也學夏緋一樣狂按關閉鍵,但電梯反應速度和上下運載一樣慢,總算要合上時卻緩緩打開,大媽們滑著箱子擠進來,還以為是托他幫手,蹩腳的普通話此起彼伏。 蟹蟹泥∼ 泥石好人∼ 夏緋顯然目睹全程,在身後笑出了聲。他覺得頭疼。 狹小的電梯間變得分外擁擠,一個巨大無比的銀色行李箱撞了他的腿,輪子又碾了他的腳,周時心道果然是因果報應,下意識後退半步,背後卻抵上一只手。 他如有感應地回頭看,夏緋正瞪著他,然後將手收回,一臉漠然地看向別處。 對不起。周時也收斂表情,像陌生人一樣道歉,但背上突然炙熱起來,索性側過身,貼住電梯壁,也不看她。 可三面都是鏡子,天花板也是,一仰頭就看見嘈雜熱鬧的人頭,和角落里不聲不響的他和她。 看似貼緊卻又避開,巧妙地隔開一拳的距離。 周時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卻仍覺得難以呼吸。 大媽們分住不同樓層,電梯停了,有個最里面的要下去,推著箱子往外擠,一不留心搡了夏緋一下,周時眼疾手快地扶住,斥了一聲︰小心點! 大媽沒听懂,抱歉地笑笑,下了電梯,還不忘和小姐妹回頭道晚安。 一時空出位置,夏緋退開一步,將胳膊從他手掌抽了出來︰謝謝。 依舊像個陌生人。 周時抿抿唇,不冷不熱地嗯了聲,轉回身子。 但視線還是不能自控地飄向了側面的鏡子,一怔。 光潔的鏡面上,夏緋每個表情動作都一覽無遺。 先是愣愣地盯著他的背影,手也觸上胳膊,是剛剛被他抓過的位置,然後咬了咬唇,垂下眼。 心口又鼓起一道風。 她怎麼能這樣? 那又是什麼表情? 仿佛說結束的是他,狠心絕情的也是他,她站在那里委屈難過,可憐巴巴。 心煩意亂。意亂神迷。 電梯里的人接二連三地出去了,只剩他們兩個。 安靜得呼吸可聞。 周時很想轉回頭問清楚,可或許她一看他,便又會換回那副冷漠表情。 他不想看。他討厭看。他害怕看。 電梯門在12層打開,周時沉默了瞬,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 韓國大媽上大分! 引力(上)(電梯plaaaay微H) 夏緋盯住周時的背影,走出電梯,毫不留情,勉強撐起的那股氣終于泄盡。 也是,想什麼呢? 明明說結束的是她,又憑什麼要他回頭。 但他說他分手了。 她告誡自己不是因為她。不能因為她。 可就算是因為她,又能怎麼樣呢? 她早已看不清這段關系到底只是肉體的激情,還是漸漸摻雜了些別的什麼。 又或者說是她從一開始就不夠坦蕩磊落,從一整晚,想要很多晚,再要更多,更多—— 有個詞是見色起意,她是見,是色,是意。 也有個詞是見異思遷,她是見,是異,也可以是遷。 她不知道周時是否從來就是個情場浪跡的高手,他確實有足夠的資本來去自如。 但這也沒什麼,男歡女愛,你情我願。 他們因共同的引力而靠近,她不怕和他一起下墜。 但她怕深淵處潮水退盡,粉身碎骨的只有她一個。 所以干脆主動說結束,不該痴想他回頭。 只是五髒六腑密密麻麻地隱痛,像被人綁去做牽線木偶,有根扎得最深,呼吸都刺痛。 一定是胃。回去要燒熱水,或者外賣個藥,羅文最懂她身體。 可送他的禮物在行李箱夾層,再也沒機會給他。 電梯來不及加速就到了15層,門框徐徐打開。 夏緋突然瞪大雙眼。 就像一段升格兩百幀拍攝的畫面,電梯門撤開的每一寸空隙都被拖得無比漫長。 她看見了默念過成千上萬次的一雙眼楮,然後是氣喘吁吁的一張臉。 一張很好看的臉,她肖想了七年,在最靠近的時候把他推開。 下意識去按關閉鍵,手抖得厲害。 門框卻被周時的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盯緊她表情,似乎要看穿她所有心跡。 他沉著嗓子,一字一頓︰你說你會開心。 我—— 出口才發現聲音哽咽,臉上早就濕濕的,夏緋倉皇抹了一下,淚水卻正好順著指尖滾下來。 是她不爭氣,輕易被他撞破。 難堪、羞憤、要逃離。 周時卻用身子堵著她,又抓著她手腕將她抵進電梯里,指尖輕輕掃過了她的眼角,嘆了口氣︰怎麼又哭了呢? 夏緋不記得什麼時候在他面前哭過,用力推他卻推不動,只好去扯他手里的胳膊︰你放開我! 周時順勢真的將手松開,她從側面要跑,卻被他按住了肩膀,身子也更低地俯了下來。 夏緋頓時被圍困,不留任何逃脫的機會,只好憤憤瞪著他。 他瞳孔顏色原來這樣深,濃重深邃得像新疆的湖,又毫不設防地向她展露真心。 他說︰不放。 電梯門合上時,周時吻住了她。 眼淚仍洶涌得不像樣,幾乎讓她無地自容,兩只手卻被周時抓住,不許她去擦。 她恍若變成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孩子,任他用親吻送上糖果來哄, 糖果是咸咸的,是他卷進唇舌的她的眼淚,再送回至她齒間。 咸,又酸澀,也許還有點甜。 夏緋,不要哭。周時聲音仍低低的,搓了搓她的手指,又吻上她眼楮︰不要哭。 咒語真的應驗,她蒙著最後一層水汽看他,他眼角竟然也紅,像藏著只有他自己知曉的疼痛。 到底有多痛?她倏忽在想,會否他比她更痛? 只這念頭一起,心便軟了下去,夏緋聲音一顫︰周時,你在引我犯錯。 周時眼角垂了垂,嗯了一聲又抬眼看她,心甘情願做壞人︰是我勾引你。 想起看見賽里木湖時的驚嘆,那是千萬年來永恆的美麗,讓她想沉進去融為一體。 一切美麗的事物大概都會有這樣的魔力。 夏緋喃喃︰狐狸精—— 她踮腳吻了回去。 周時一僵,隨即攬上她的腰,將她按在電梯壁上時又用另一只手掌住她後腦。 力道幾乎使她疼痛的一個懷抱。 可唇上卻溫柔,舔淨她咸咸的眼淚,又含進她的下唇,放在唇齒間來回地廝磨。 她半張開口喘息,被他用舌尖繞了一圈,再將唇珠吮進去,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咬。 腿軟得厲害,夏緋只能抱緊他的脖頸,仰著頭迎合上去,他的舌尖便立刻探了進來,力道也驟然加劇,搜尋掃蕩著她口腔里的每一絲氧氣,直到她也用舌尖找到他,同他交纏在一起。 吻愈來愈深,口水已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她勉力吞咽了一下,卻被他用牙齒餃住舌頭,于是吞咽聲變成悶悶的一聲呻吟,喉嚨深處也涌出陣嗚嗚聲,像是在求饒。 周時便越來越忍不住,腰上的手掌向下托住她的臀,只輕輕一提便將她掛在身上。 夏緋兩腳騰地懸空,期期艾艾叫一聲,又自動自發地環住他的腿側,輕易感受到他那處的反應。 兩人在喘息中微微分開,不約而同地向下看了眼,膝蓋堆迭的,是同一條黑色綢裙,便想起那晚,酒吧里,同樣逼仄的衛生間,同樣的意亂情迷——對視一眼,更急迫地吻了回去。 昨日今朝,早分不清。 是在電梯突然下墜時,兩人才回到人間。 夏緋身子猛地一晃,無處憑依只能更緊地抱住周時。 周時反應倒快,一只手將她撐好,另一只手火速按下樓層,12。 她將頭靠在他肩上平復喘息,一抬眼就是鏡子里有礙觀瞻的姿態。 裙角幾乎要落到大腿根,幸虧有他的手托住,才不至于春光全泄。 夏緋臉紅著要下來,周時卻不放手,下巴蹭了蹭她耳側,啞著嗓子說︰你看,有好多個我們。 正對著的兩面鏡牆,反射出兩條長長的甬道,每個格間都有一個相擁的他們,通向無盡的未來。 每一個未來。 夏緋看回周時,他也正在看著她。 于是她輕輕地、像蜻蜓落在湖面上、永遠都不會飛走那樣,吻了一下他的唇。 —————————— 電梯上大分! 引力(下)(H) 兩人沒能再分開。 跌跌撞撞地下了電梯,夏緋仍掛在周時身上,邊廝吻著,邊尋房間號。 幸而他的房間離電梯口並不遠,還不至于太過狼狽。 但到底是偷情,周時好不容易摸出房卡刷開門,隔壁房間響起些聲響,夏緋怕極了似地將他推進門里。房卡一時脫了手掉落在地上,但沒人顧得上俯身撿起來。 門一關,周時立刻將她按在房門上再吻住。 肩包、外套通通掉落在了腳底下,被踩上又被踢遠。 吊帶也滑到了肩膀,他的吻便從下巴一路到脖頸,再輕輕咬住鎖骨,尋找到那顆痣。 交織的喘息聲響在寂靜的夜里,像是正互相逼近的兩條蛇,于黑暗中慢慢纏繞,吐出欲望的信子。 房間的窗簾大開,有城市光透進來,也遠遠的照不到他們身上。 他們便躲在這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順從著無法抗拒的引力,一寸寸沉淪下去。 呃啊—— 夏緋溢出聲呻吟,是周時剝下她胸前的內衣,含進了挺翹的頂端。 他手掌也伸至她後背摩挲,在那層薄薄的蕾絲布料上左右翻找了遍,她終于反應過來他是想解開。 在、前面—— 嗯?周時疑惑地看她一眼,又不肯放過半秒般吻回她的唇角。 夏緋只好自己伸手將胸前的搭扣挑開,另一肩上的吊帶也滑了下去,堪堪掛在肘彎里。 兩只小小的乳,幾乎像主動為他盛開。 周時輕輕笑了下,獎勵似地揉了揉她耳垂,頭一低,將乳肉吞吃進去。 又嫌這樣弓著腰太累似的,胳膊托住她大腿,又將她抱了起來抵在門上。 他似乎極喜歡這樣的姿勢。 她也喜歡。危險地將自己全由他掌控,又安心地知道他絕不會放手。 周時、周時—— 她迭聲喚他,在他抬頭時急迫地舔他下巴、喉結,圈住他脖子的手,插進後腦的發間一下下抓。 全身的渴望像膨脹成一團巨大的吸滿水的海綿,可在他吻上來時卻仍覺得干涸,任憑他源源不斷地輸送仍覺得不夠。直到他挺腰在那處撞了撞,撞出她一聲呻吟,才知欲念早坍塌聚攏成一個脆弱的井洞,唯他填補才能止渴。 于是分開一只手,劃過他燙人的皮膚,和透著上衣布料散發的熊熊火氣,來到那處硌人的硬。 周時喘息愈重,在她手里跳了跳,微微退開等她解救。 像他不知如何拆解她的內衣那樣,她沒能拉開他的褲鏈,扁著嘴听到他嘲笑聲,索性直接從腰上伸了進去。驟然升高的體溫使她察覺到她的手是涼的,涼出周時一聲倒吸氣。 而明明她早就一身的汗。 他身子貼得更緊,黏著她一下下磨,又吮住她的舌頭,將她所有的神志念頭都剝離。 只剩那處坍塌的脆弱,越來越空虛,越來越渴望。 他當然知曉,或者說他如她一樣,躺在她手心的熱,已到不能承受的程度。 所以當她撩開掛在腿根的裙角時,他已將她的手和他自己釋放出來,然後一齊尋住那處涌出水熱的沼澤,她用手指挑開兜蒙著的布料,他在井洞一見天日時便填補和撞擊上去。 配合默契又老道,像彼此的每一個關節零件都為對方而生。 啊—— 夏緋極快慰、極滿足、極難忍的尖吟出聲,又很快咬住下唇。 周時卻比她更快地撞回來,在她伸長下巴溢出壓抑的呢喃時,大口舔舐著她的頸脈,又蜿蜒著餃住她耳垂︰夏夏、叫出來—— 她抖了抖,不知道是因為他的指令,還是因為他叫她的昵稱。 下身在顫抖中收緊了,他喉嚨的喘息聲低啞又難耐,是將她馴服的咒語。 于是下唇從齒間逃離,連帶著所有的嬌吟,和他放肆出同步的節奏。 周時是發了狠,或是忍了太久,又握上她細腰,完全掌握著她的迎合,和所有的快樂。 我早、就想、這樣了—— 他的聲音像咬著牙根,從最深處擠出來,撲在她耳朵上。 嗯? 她迷瞪瞪地轉頭看他,那雙眼楮亮在夜里,忽地變成餓急了的狼,幾乎擔心要被拆吃吞腹。 可若是真的被他一干二淨地吃進去,或許也很好。 周時咬住她耳後,又舔她耳骨,她顫巍巍地吟,他便舔得更用力。 下午、一見你的時候、我就、在想、好白的背、要咬上去—— 夏緋輕叫一聲,是他真的咬住她肩膀,卻又在留下齒印前松開,輕柔地舔舐。 還有、晚飯的時候—— 他噤了聲,只在深處一下下磨。 她便知曉,腳踝勾住他的腰,又伸進他的上衣下擺,在腰背上來回地蹭。 是、這樣麼—— 她故意問。 周時一聲悶哼,又掐緊她臀肉,向著腰上猛地一送,她便潰敗下來,足踝無力地垂落,手抵住他的肩。 你、你輕點! 他當然不依,完全遂自己心意地抽送著,又逼她在間隙里挺身送上胸前,供他吞吃享用。 她的聲音便一下比一下重,和著下身的拍打和搗水聲,奏成暗夜里的詠章,迷亂又銷魂。 直到隔壁響起一聲極故意的大力關門聲。 夏緋啞了火,立刻閉緊嘴巴,下身也受驚了一陣緊錮,周時立刻退了出來。 嘶—— 硬挺抵在她小腹,噴出小股的白,又連成一小片,緩緩地流下來。 如同她的腿根上那樣,井眼痙攣收縮著,擠出腥甜的水液,隱秘地淌下來,沾濕內褲,滴落地面。 周時抵住她額頭平復喘息,夏緋小聲地笑,被他放下身子,揉了揉耳垂。 不許笑。 夏緋卻仍笑不停,伸出手安撫似地揉了揉他沒消下去的硬挺,卻又有幾滴濃液吐到她虎口上,周時立刻將她手拿了下去,模樣有些羞赧︰先等一等,不要踫。 她哦了一聲,虎口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又仰著臉抱住他脖子,讓他低下頭來︰那可以親親麼? 周時笑了笑,把嘴角湊過來︰給你親。 夏緋卻親上他下巴,那點味道被舌尖一挑就勾了進去,然後她才吻住他的唇,在他啟齒時把味道送進去,呢喃著說︰給你也嘗嘗。 —————————— 上章有微調,加了小周表白,可以再看一下 嘿嘿!心碎小周終于不碎了。 最近又超忙,今天硬擠的時間先敲一半肉給大家嘗嘗滋味gt;lt; (是的,後面還有肉,但可能更新不及時望見諒 (現在滾去睡覺還能睡一個半小時,嗚嗚嗚這什麼人間慘痛! 1204(上)(H) po18a a.c om 沒人想起開空調,便只有側開的一扇小窗,將這房間連成同一個夏夜。 置物架上的擴香石散發功力,植物花香混在一起,又透著海一樣的咸澀。 莫名地,幽謐地,像被流放在熱帶海島。 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是肆意生長的藤蔓,在暗無天日的密林將他纏緊,索要呼吸養分。 是心跳脈動的活火山,岩漿在他身下熾熱流動,隨時會被吞沒成灰。 是海底最深處的珊瑚魚群,圍繞著他跳舞,在追上去時卻靈巧退開。 別躲—— 周時扣住夏緋下巴,重新吻上去。 皮質沙發咯吱作響,是她汗濕的足跟抵起來蹭了蹭,綢裙垂落下來,還有被他攥出的褶皺。 好、熱—— 夏緋耐不住,揪著他衣領伸長脖頸,夜色照著汗津津的水跡,蔓延到吊帶垂蕩的胸前,白得發亮,兩點挺起的紅色便更明顯,隨著她呼吸起伏得厲害。 我快、快喘不上氣了—— 嗯。看好文請到︰roushuwu.club 周時低低地應了聲,埋頭換到她胸前,手也順著裙邊伸了進去,抓揉臀肉。 夏緋吸進一口長氣,緩慢地、沉滯地吐成呻吟。 他在交替著舔吃完乳尖後抬眼,她果然在咬唇,是顧忌聲音。 她顧忌得太多,也不肯讓他抱去床上,似乎是確定了,只能贈他半刻貪歡。 貪歡、偷情,合該發生在酒店里,但離床一米的沙發,是她捉摸不透的底線。大抵是怕貪歡貪得太久,一不當心就留下過夜。 偷來的半刻,不該比夜更長,不該醒來看見天亮。 周時眼神黯了黯,撫過她咬住的下唇,並了雙指伸進去。 嘴上卻說︰別怕、又沒人敢進來。 夏緋亦怒亦嗔地瞪他,貝齒卻只是遲疑地在指縫上磨來磨去,不肯用力。 表面倔強,柔軟永遠是藏在更深的內里,發掘到便是寶藏。 周時笑笑,湊上去吻了吻她眼楮,那片波光便立刻漾開,眼皮斂了斂,牙齒叼住他的手指吃進去,舌頭也繞上來轉了轉,再轉了轉,貓兒似的。 喉結不受控地上下滾動,周時低下神色,含住她耳垂。 妹妹、是和妹妹學的嗎—— 這惑人的招術,是何處習得,怎能在今夜叫他踫上? 該將她鎖起來,永遠地封藏,不讓任何人看見。 夏緋突然嘬緊他手指,呻吟也悶成嗚嗚聲,是他另一只手在她身下作亂。 剝下濕透的底褲,卻在大腿上纏成一團,腿根一時難以分開,將那隱秘的濕熱掩得更深,他橫著手指滑進去,拇指指節抵住花蒂,一下下蹭弄。 回來幾次她便遭不住,伸手抓住他衣角,眼楮濕漉漉地望著他,聲音含糊不清。 你、進來啊—— 大概早先吃過一輪,神色已經等不及,連花肉都在指側,細細地顫。 周時索性將那礙事的底褲從大腿上褪下來,她也順從地翹起一只腳,晃蕩兩下甩出去,然後勾住他後腰,壓他更低地湊下身子,手指得了空,一口氣地插進去。 濕、熱、緊,是海島上,最迷人的幽境。 只有今夜,供他探尋。 指骨被咬得生疼,脊背卻竄起一層火,任憑她身下的動作在發泄。 抽動、攪弄,再加上一指,在最深處摳挖,開墾井眼般,漫出越來越多的水澤才得意。 另一只手也不停,觸至她喉頭感受緊致的軟韌,在她舌頭阻擋時兩指夾住,來回地扯弄。 想把她砸碎、弄壞,變成他手里的一顆網球,唯他操控。 喘息愈重,力道已不能收住,周時胡亂吻著她的下巴、鎖骨、乳肉,又貼上她汗濕的額頭。 她的每一個神色都扣在眼神里,無處躲閃逃避。眉頭微微蹙著,眼睫也斂起,像脆弱時刻忍耐著,唯有齒縫間透露出的那點聲音,將她出賣。 幾乎像在哭。 周時一頓,神志終于回籠。兩只手分別抽了出來,上下攬住她,略一使力,她便整個身子都貼了上來,兩條細細的胳膊抱緊他肩膀,吐息全在他耳邊。 周時。她小聲叫他,帶著點哽咽委屈。 火氣熄滅成一灘柔軟的水,周時閉了閉眼,認清現狀。 面對她,他永遠潰不成軍。 長出口濁氣,他聲音輕得像嘆息︰我該拿你怎麼辦? 夏緋偏頭看他,一副混沌迷朦的表情,像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更不知道這問題的緣由。 周時攬著她起身,將她在沙發上擺正坐好,半蹲著身子仰頭看她。 怎、怎麼了? 夏緋攥著裙擺,合也不是,掀也不是,只全身濕淋的汗意和微微起伏的呼吸,還留著旖旎余韻。 漂亮得像神。 他怎能有心破壞? 周時握住她的小腿,放在嘴邊親了親,然後彎起膝蓋撐在沙發上,裙擺搭在膝蓋上,被他挑落到了腿根,那處便一覽無遺地大開著。 紅通通的,濕亮一片,連帶著身下的綢裙,也像被水浸過。 這姿勢讓夏緋害羞,兩腿下意識合了合,被他按住了。 剛剛,是不是弄疼你了?他輕聲問。 施罪的手指彎了彎,是他心底佔有欲作祟的怪獸,趁著欲火沸騰而起。 沒、沒有啊—— 夏緋摸了摸他的手指,原諒似的。 怪獸現下又演變成了別的東西,自我厭棄,難以饒恕。 周時半跪下,一寸寸親吻她的腳踝、小腿、膝蓋,在她仰頭靠住沙發喘息時,輕輕咬上腿根,然後又松開舔了舔。 對不起。 大概這道歉在她听來仍是毫無緣由,卻暫時壓制住他心里的怪獸。 不能傷害,不要傷害,念頭也不要有,一秒鐘都不可以。 舌尖安撫地在她花肉上掃過,再淺淺伸進里面,左右繞了一圈,穴口便立刻緊密地包裹上來,呼吸似地引他更深地舔吃。 呃、啊—— 夏緋的呻吟聲已耐不住,手指插進他發間,欲拒還迎地更湊緊,腰身也隨著涌動著。 他知道她是喜歡的,從第一次就知道。 唇舌也像早有了肌肉記憶,很知道怎麼取悅她。 哪處的花肉最敏感,又分別用何種的力道—— 何時該照料花蒂,先用舌尖掃舔再細細地啄—— 要循序漸進,開始是鵝毛一樣吹拂,待她收縮加快的時候,再大口吃吮—— 盡管舔進去,攪按內壁,勾出她所有的欲望和歡愉。 不消片刻,大片的水液漫了出來,然後便是一小陣的痙攣。 這時候要先退出來,等她緩一緩。 夏緋溢出聲重重的喘,雙腿驀地將他夾緊。 一瞬間缺氧,快感卻騰竄至天靈蓋,是比生理上的高潮更要滿足。 周時將手放至她仍在顫抖的膝蓋骨,在掌心輕輕揉著,在她漸漸放松下來的時候,將她雙腿微微打開,偏過頭,在大腿內側留下一個個親吻。 夏緋溢出一聲長長的喘息,身子完全軟了下來。 腿骨良久地抵在地面上,發麻發酸,夏緋適時將他拉了起來。 周時半俯著身子,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將她罩住。 夏緋抿著嘴笑,他也勾起嘴角。 怎麼了?輪到他問。 夏緋眨了眨眼,眼神清亮得像被湖水泡過,抬手抹掉了他下巴上的水澤。 慢悠悠道︰周時,你有點厲害。 只是有點嗎? 他笑著反問,牽住她的手,隔著褲子按上硬挺的一團。 櫃子上有酒店供應的套套,他伸長胳膊夠過來塞到她手里,含住她耳骨低聲道︰輪到我了。 ——————————— 1204(下)(H) 今夜到這時候,兩個人看起來竟還算衣裝完好,裙子兜下來幾乎能當無事發生。 只是夏緋手上的動作,似乎並沒那麼從容不迫。 你的腰帶,怎麼解不開? 她的食指第二次被扣住,周時只好暫時按下心急,將手搭上去先將她解救,再把自己解救出來。 夏緋恍然大悟︰你是左撇子麼? 太陽穴都在跳動,她竟然還顧得上考慮這些,轉而又反應過來,她所習得的那些寬衣解帶的方式,都是來自另一個人,自然沒法用到他身上。 周時將這不應該的情緒從腦海里揮走,重新牽住她的手放上去,前端早有水澤溢出,她掌心也有一層薄汗,但比他更涼,隨她握緊時突地一跳。 快些。他催促,無意識地在她手心挺腰,又低頭親了親她額角,努力把聲音放緩︰幫我戴上。 夏緋不急不緩地擼動了幾下,這才慢吞吞去拆包裝盒。 沒亮燈,視物能力有限,她轉了幾圈都沒找到塑料膜的開口。 他也只好晾在那里,自己動作著,頗不解味,幾乎懷疑她在故意。 夏夏。周時忍不住叫她一聲。 夏緋抬頭︰不要急嘛—— 眼楮轉了轉,她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反身把他欺壓在了沙發上,隨後跪坐了上來。 周時的悶哼聲轉為重重的喘,裙子布料還阻隔著,他胡亂扯開,光裸的腿根終于相觸,兩處濕熱悶成一團,他迫不及待地向上挺了挺身,將將進入時卻被她按住。 都說了不要急嘛∼ 夏緋拉長語調,佔據上風地撐住身子,只用陰蒂來回地磨。 甚是難耐,周時掐上她的腰,努力克制住將她重重嵌入的欲望,眯起眼楮盯住她動作表情。 夏緋來回搖晃著身子,花穴偶爾幾下將頂端吞吃進去,她唇縫微啟,飄出一陣細細的喘息,又不肯認輸似的咬住下唇,再一個起落,用花縫上下掠過柱身側面,蹭過囊袋,直到也听見他的喘。 她頂滿意,湊上來咬他下巴,又朝著他耳洞吐息︰周時、叫出來—— 看來是非得將他說過的話都還諸給他。 周時勾起唇角,如她所願地呻吟出聲,腰上的手下滑抓住她臀肉,揉捏了幾下,在她不提防間順著溝壑找到那處褶皺,用指腹按了按。 夏緋輕叫出聲,瑟縮著躲了躲,陰蒂恰好壓住他的硬挺,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彼此都是一顫。 周時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讓花穴壓住硬挺,來回地磨。 放在後處的手指,此時也蘸滿了腿根的水液,插進了後面緩緩地攪。 夏緋在他懷里抖了幾下,但沒再躲,越來越多的歡愉,隨著她漸重的喘息聲跑了出來。 她動作間也迎合起來,細腰搖擺不停,蹭他的硬挺,蹭他的小腹,也蹭身後他的手指。 兩團乳肉顫巍巍地,像盛開在山崖上搖搖欲墜的山茶。 明明是副妖艷的神色情態,可偏偏她兩只手仍攥著一團褶的包裝盒,左扯右扯地做著斗爭。 因而這妖艷里,平白帶了點天真滋味。 周時再難忍下去,幾乎下一秒就要把她壓在身下,不由分說地吃進去。 滋啦—— 包裝盒適時地被撕開,兩人都長吐出口氣。 夏緋終于利落地撕開套套,又錯開身子騰出空隙,手忙腳亂間卻一下子坐在了他的手上,後穴將整根手指完全吞沒了進去。 呃—— 尖吟聲只叫出一半,是被周時餃住了舌頭,又同他懸在空中痴纏。 有口水滴落下來,但無人再顧及。 他將手指停在深處,極緩極緩地攪,待她放松了下來,這才將手指慢慢抽出。 夏緋手里的套套也不知不覺被周時接過,包住頂端後她才反應過來,小手伸過來配合著向下一擼動,甫一穿戴好,他便立刻扶住她身子對準,一落一挺,整根插了進去。 啊—— 快慰的喘息響成一道,又在唇舌相接的親吻里被吞沒。 這姿勢入得極深,花肉四面八方地包裹上來,緊致得幾乎叫他痛。 夏夏、放松些—— 周時拍了拍她的臀肉,親吻從下巴流連到脖頸,再是鎖骨,最後含住胸前的頂端,溫柔地舔吃。 夏緋夾緊的腿根緩緩松開,撐著身子往上抬了抬,小聲地哼唧著。 深、有點痛—— 周時更用力地舔吃著她的乳肉,握住她的腰,並不起落,只是左右繞著圈。 這樣呢?好些麼—— 夏緋咬著唇,表情說不清是忍耐還是喜歡,埋在他肩上抱了一小會,又在他身上來回地磨。 呃、你先不要動、讓我蹭一會—— 小腹磨蹭過她的陰蒂,硬挺停在她深處,快感細密,酥酥麻麻,但並不很強烈。 周時強忍住向上挺身的欲望,悶聲地喘息。 夏緋的手突然伸進他的上衣下擺,在他小腹上抓了一把。 你出了好多汗。 周時嗯了聲,汗珠正成股地從前胸後背上流下來,就像她脖頸上那一道,正緩緩地流進乳溝里。 他湊上去舔掉了。 夏緋顫了下,輕哼一聲︰你耍賴。 周時想不出自己哪里耍賴,但隨著她將上衣剝離,然後她將手指放到了他胸前來回繞著,又推著毛孔里涌出的汗珠聚成了一起,沾墨似地用指腹在他身上寫著字。 寫的什麼?他問。 偷偷地,他抬起她的臀,加重力道起落著,她沒抗拒,喘息聲漸漸加重。 周時—— 嗯? 她一手扶住他的肩迎合動作,另一只手仍在歪歪扭扭地寫著。 在、在寫、你的名字啊——呃、周時—— 胸前的汗液看不出痕跡,但看那橫平豎直,確實是那兩個字。 而她額上全是汗,藍發濕噠噠地粘在一起,遮住了神態,可那微微垂著的眼楮里,每一筆畫都認真而分明。 周時、周時。 像真的她只有他一個,得她首肯永遠留下。 胸口一震,像是呼啦啦涌進千萬只蝴蝶,一同閃動柔軟美麗的翅膀。 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他驚覺自己竟然能有這樣多的愛意,不是因著網球或者別的什麼,而是在此時此刻、此分此秒,對著唯一的那個人。 世界像是全部崩塌了一遍,然後重新組成,變成新的。 這是他稱之為愛上她的瞬間。 夏緋寫完不知第幾個,周時突然狠狠向上一撞,指甲在他胸前劃過,留下一道長長的紅痕。 啊、慢點—— 周時將她攬緊在懷里,任她喊熱也不松手,在一下下起落中,似乎要她銘記一樣,對準她耳朵。 周時,時間的時,你記得麼? 快感疾來,夏緋幾乎承受不住,只好迭聲答他。 記、記得啊、周時、周時—— 周時抿抿唇,沒說什麼,只是將她抱得愈緊,吻過她耳骨,重重地挺身。 ———————— 夏夏︰難不成是石頭的石? 小周︰== 某V︰肉應該還沒完(可以不相信我 但要相信小周的水平 燒(H) 熱。 怎麼這樣熱? 像置身在蒸屜里,熱量全部被悶住,再灌回四肢百骸,更旺地燒起來。 明明視線深處,紗簾在窗前輕輕擺動,可夏風怎麼沒能吹進來? 小腿在皮質沙發上跪平,汗水從毛孔里滲出去,在他扶她起坐時粘連著,幾乎叫她吃痛。 連得更深的是那處,似要鑿進她身體里,永遠密不可分。 咬唇才勉強扼住吟哦,偏偏他使壞心地舔開她的唇,撬開牙齒,非逼得她出聲。 呃、啊—— 要逃。 他卻將膝蓋抬起,身子滑下去,更被禁錮。 要哭。 臉上早濕了,淚水,汗水,也有他的,混在一起。 總之都是咸,還有濕。 可喉頭竄出的氣,卻沒一點水分,嘶啞極了。 渴。 怎麼這樣渴? 埋在風沙里上千年的老樹,枯敗透了,竟然還能活著,樹根扎進黃土里。 再深、再深一些,或許有水源。 不能、不能再深了,深處是火山。 停、別—— 夏緋按住周時肩膀,卻無濟于事。 他聳身不停,毛茸茸的腦袋蹭在胸前,低頭便看見深深的眉眼和分明的下巴。 最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怎麼卻能如此敏銳地,用唇舌翻閱出她的愉悅? 然後分散至每個神經末梢,歡舞跳躍,歇斯底里。 口不能言了,耳不能听了。 目唯所見,是牆角一方暗暗的夜燈,也燃成一團夜火,火苗隨她動作竄動不安。 提醒她尚在人間。 太多了,已不能承受。 要顛倒下去,只好將手插進他後腦,發根劃過掌心,汗津津的,有些扎手。 周時抬眼。 悶不作聲,又是兩團火。 再燎上她。 不敢看。 夏緋捂住他眼楮,卻在他唇舌迎上來時貼緊。 熱氣渡給他,他卻比她更熱。 只好躲開,他目不能視物,仍湊過來要親吻,身下鑿得急。 要叫出聲時,她再吻他的唇,他發狠似地啃咬,她便再躲開。 夏夏? 他重重喘著。 耳根一熱,心尖也軟,伸著舌頭舔了舔他喉結,他追上來,卻茫然地只吻住空氣。 手掌底下他蹙起眉毛又舒展,卻沒將她手拉下來。 是樂意陪她這游戲。 夏緋這時候想起來,一刻鐘或更久之前,翻身把他壓在身下時,明明是打算回贈他。 怎麼又叫他掌握主動? 必然要搶回來。 下身仍被困著,便反諸在他唇上。 不叫他吻。 你、你听話點—— 要馴服他,聲音卻啞得不像話,听起來便沒甚麼威懾力。 他卻順從,或假裝順從。 將她在腿上顛了顛,落下來進到深處,她難耐地搖晃身子時,停了下來。 問︰這樣呢,听話了麼? 夏緋哼吟一聲,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不肯叫他得意,兩只手並用地更加捂緊他眼楮。 他乖巧了兩秒,握著她腰的手松懈開,攤在沙發上,任君采擷的模樣。 她頂滿意,湊上去贊賞似地親了親︰唔,這還差不多。 他唇角勾了起來,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 她舔上去,有點咸。 一聲悶哼,周時肌肉顫了顫,手下意識抬起來扶住了她的臀,終究沒掐緊,只是難耐地揉。 人坐得更挺,由她彎著身子舔下去,再勾住硬挺的兩點,嘬緊吐出來,留下個青紫的印子。 一股莫名的滿足感,是只能她作祟的手段,他使不到她身上。 于是更加猖狂,咬回他鎖骨,也留下印子,然後到左肩。 周時肩筋一跳,身體驟然繃緊了。 別—— 輪到他抗拒,她自然不依。撐起身體起落了幾番,深處用力收縮吞吃,絞出他粗重的喘息後,再咬回左肩,牙齒蹭吃了幾下,卻被突出來的肩骨硌得下巴疼。 就要咬!但你怎麼比我還瘦—— 幽幽地抱怨一句,他卻沒了聲,臀側的手也頓住。 她並沒在意,吻回他的唇,含在嘴里溫柔地舔舐了番才松開。 以後要多吃點,知道麼? 他寬闊的肩仍吸引著她,于是換到另一邊吻上去。 右肩的肌肉明顯要厚一些,骨頭也沒那麼突出,有什麼念頭朦朦朧朧地蹦出來,可情欲上頭,思考反應都遲滯,她琢磨不清楚,只是心疼他的左肩,像家里不被重視的小孩,怎能又遭她冷落。 于是將吻繞回去,並不嘶咬,輕啄著一下一下。 乖,小夏姐姐疼你—— 嗯—— 周時溢出聲呻吟,大概是喜歡的。 于是她放肆埋在他左肩上,一路舔吃到他手肘,再流連回他肩肉,嘬出一個個印子。 像某種將他馴服的證明。 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她吻回他的唇,溫柔交纏,在他發出難耐的鼻音時,又退開。 有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在齒間剎住了車。 你是我的了。 胸腔轟然一震,夏緋怔了半晌。 她竟然想擁有他。 他說他分手了。 是一瞬間的沖動。 對,只是沖動。 周時左肩一動,突然牢牢扣住她後腰。 還來不及反應,已經隨他顛起,膝蓋也助力,重新聳上來,將她鎖緊。 慌亂間手掌從他眼楮上剝落,露出他夜色里的一雙眼楮。 沉沉的,卻濕亮。 火再次燒了起來。 到底輸在他一雙眼,明明知曉是勾引人沉淪的美麗惡魔。 四目相對,深處吞沒,不再收斂力道,徹徹底底地順從欲火。 他挺身,她便迎上去;他落下,她便撐住身體。 兩只胳膊掛在他脖頸上,唇舌也勾纏,肆無忌憚地交換津液。 越來越熱,越來越濕。 越來越深,越來越急。 身體終于禁不住。  里啪啦,從最深處,達到燃點。 一瞬間,樹火燎原,岩漿噴涌。 包圍吞沒他,不如一同赴死。 夏緋一聲尖吟,身體痙攣絞緊,手腳都不是自己的,酥麻成無知覺。 或是太多知覺,承受不住,滅頂一般。 周時的眼楮也被欲火燃盡,難得的混沌迷亂。 悶哼一聲,動作終于緩下來。 火短暫地熄滅了。 山岩灰薄薄一層覆在身上,又像撲岸的潮水,安穩地包裹住她。 是她後背的掌心,在一下下撫觸著,另一只手攬著她腰,令人安心的姿態。 咚咚跳了許久的心跳聲靜了下來,她癱軟在周時身上,閉著眼幾乎要睡過去。 良久,他叫她一聲︰夏夏? 像飄在光年之外,微弱但倔強地拉回她的意識。 她懶懶地應了聲,抱著他又蹭了蹭。 周時像是極受用她只有這時候才能見著的依賴黏人,靜靜擁著她,不知在想什麼。 牆角的夜燈靜了下來,冷卻凝固,模模糊糊,很漂亮。 夜風終于吹了進來。 今夜良宵。 不如睡去。 直到—— 埋在深處的,又跳了跳。 夏緋蹙眉,眼楮都沒睜︰你怎麼—— 話說了一半,便沒力氣,只鼻腔里一聲輕哼,是不願意。 貪吃後就開始耍無賴。 周時只是笑,把自己從她身體里抽出去,空缺的那一瞬,她下意識叫了聲。 許多堵住的,一股腦流了出來。 還好沒開燈,看不見她扁著嘴通紅的臉。 剛剛舒服了麼? 他竟然還敢問。 夏緋扭臉過去,靠住在沙發背上,背著身子不看他。 周時親了親她肩膀,又撩開她頭發吻她後頸,含含糊糊的︰我很喜歡。 想起他肩上留下的印子。 愧疚心起,她轉回頭要道歉或是嘴硬,說什麼兩參天就消下去了,話到嘴邊卻頓住。 周時正撕開個新的包裝袋,重新戴上去。 夏緋瞪大眼,張牙舞爪要逃,被他長臂一伸地扣住。 沉著嗓子,像懇求,更像蠱惑︰再一次,嗯?我快一點—— 不消她說什麼,他已經扣住她腰臀,重新插進來。 啊——你、你—— 上來便用了全力,周時一聲舒爽的悶哼,她更被撞得說不出話。 身體卻濕浸浸地放任他進出,快感酥酥麻麻地又爬了上來。 剛剛、使不上力、還不夠—— 周時攬住她肩,不容她掙脫地將她放平壓進沙發里,聲音像是咬著牙根。 夏緋揪住沙發皮,梗著脖子要罵他。 周時你瘋—— 聲音被堵住,是他掌住她後腦讓她轉頭,急迫地吻上來。 再一會、一會就好—— 他仍懇求著,動作卻大開大合,肉體拍打聲不停,她幾乎感到痛,又像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舒爽。 那點抗拒聲音便全成了難耐的呻吟。 只是仍逞強,作勢要咬他,在他躲開時又翻涌身子,不叫他順心。 可他偏偏喜歡她抗拒,像是也從馴服中得了樂趣,將她抱得更緊,又彎折她膝蓋讓她跪伏,按住她腰逼她更挺地翹起臀,手指來回撥弄著陰蒂。 快感四面八方而來,不得不臣服,身子也癱軟下去,只是隨他動作一聲聲喘。 陰蒂上的手指卻離開了,在花縫上來回劃了幾道,然後隨著動作同硬挺一齊插進花穴里攪了攪。 啊—— 夏緋叫出聲。 太滿了,太漲了,汁水明明已經被榨干,卻仍源源不斷地涌出來。 隨淚水一起。 出、出去—— 她已經帶了哭腔。 周時順從地將手指抽了出去,她立刻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膝蓋被他雙腿夾住不能動彈,只好雙手並用地慌忙向前爬。 啪。 屁股上落了一巴掌,在她吃痛停下逃跑時,浸濕的手指按住了她後穴的褶皺。 別—— 她倉皇地轉頭看他,卻已經是來不及,指腹插了進去。 呃、啊——你、混蛋—— 周時不住地吻著她後頸和臉側︰夏夏、夏夏—— 他迭聲叫她,像求她原諒,動作卻已不能控制。 周時是真的瘋了。 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怕麼? 她不知道。 對上的那雙眼楮太復雜,糾結、迷困、還有深深的挫敗,叫她看不清。 周時又撞上來,手指也開始抽插。 仍是伏在她肩上,顫著聲音︰對不起—— 隨眼淚一起,密密麻麻涌出身體的,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 或許是欲望深處,那點不可言說。 終究軟下心腸。 夏緋別扭地轉回身子,勾住周時脖子,一下下吻著他下巴,喘息全送給他。 周時—— 他怔了瞬,像是終于被她叫醒,動作停頓。 夏緋閉了閉眼,又咬住唇,放縱似地向後送了送,在他觸及深處時,繼續攀著脖子吻他。 快、快一點—— 周時定定看她一秒,似乎確定了什麼,終于重新撞上來。 彼此都是一聲快慰的長嘆,像有了最合拍的默契,兩雙眼楮在沉溺中迷離。 火勢越來越大,嗚咽聲混在一起,是森林中小獸在逃亡中被灼傷,抱作一團互相舔舐傷口。 而她在想,她怎麼會和他遇上? 但還好,她和他遇上。 ———————— 最後一part寫癲了,可能是被工作折磨的 現在東八區凌晨參點,鬧鐘四點四十五... 夏︰原來我是M? V︰不知道,等我閑下來清醒的時候再看看吧 == Shore(上)(H) 濕。 怎麼這樣濕? 像是一腳踩進深水區,整個人沉下去,窒住呼吸。 所有的現實都飄遠了,只有那處的絞緊,留給他活著的痛與樂。 倒不如就這樣死了。 死在這條河里。 水液粘稠地匯集,順著沙發皮質淌成一片。 浮沉的是他的尸體。 一只手抓住了他。 破開瀕死的邊緣,將他拽回河灘,呼出一口長氣。 痛與樂便全都回來了。 周時睜開眼,夜燈在視線里模模糊糊地搖晃,跳躍的藍也融成墨色,引誘著他鑽進去。 她的體溫、她的味道、她的頸脈。 一下一下,有力跳動。 雙唇緊貼住,是屬于活著的震顫,咬上去。 身下一聲悶哼,腕上的手摸索著攀附,纏上他。 像藤蔓,柔軟,但生機勃勃。 她是水,是火,是所有有關生命的美好詞匯。 是荒蕪的人間,唯一的希冀。 他幾乎想掏出心跳獻給她。 可她不是他的。 我、我不行了—— 她喉嚨深處浮出些嗚咽,淺淺的呼救。 快了、快了—— 他喃喃地哄,鼻尖撩開她汗濕的頭發,細細地渡給她氧氣。 她半個身子都跌在外面,一只腿虛虛地搭住沙發沿,凝著亮白的夜色,漂亮又惹眼。 他伸手過去,繞進膝窩,墊在她身下向前撐了撐。 長久粘連著的那處便微微打開了些,屈膝向前,更深地鑿進去,再進去。 呃、啊—— 她揚頸,指甲刮過皮革,微弱的尖鳴,同哭泣聲和在一起。 骨子里那點破壞欲又回來了,他這回狠了心,放縱撻馳。 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按住她後頸,更重地抵進去。 好看的蝴蝶骨聳高,撐開薄薄的皮膚,像沾濕了翅膀,不安地抖動著。 手指撫上去,又掃過脊背,是涼的,淌著水潤著玉一般。 為什麼不是他的。為什麼。為什麼。 用力地擺腰,從最深處抽出來,更快速地抵進去。 只恨不能完全地進到她身體里,合二為一,密不可分。 她整個人都抽搐起來,腰臀無意識地擺高,深處重重一絞,一團溫熱噴發著浸濕他。 周身麻了一瞬,每處皮膚、每個毛孔都噴出火來,燃盡釋放。 呼—— 周時重重一喘,像死了一遭,又終于徹底活了過來。 身體卸了力,全壓在了她身上,交頸半晌,他微微撐起,尋找她的聲音。 夏夏? 沙發背擋住了光,他看不清她的眼,只知道黑暗里,他們仍烙成一團。 莫名心安。 嗯—— 夏緋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像隨時要睡過去。 周時笑了笑,伸指撩開她的頭發,捏了捏她的下巴。 累了麼? 她哼唧半天才出聲︰累死了—— 又抓住他作亂的手指,攥進掌心後拉到了胸口壓住。 無意識的動作,卻像懷揣珍寶似的。 周時微微一怔,低頭吻了吻她發頂,靜靜伏在她身上。 深處仍連接著,感受著她內里小幅地抽動。 像水面上微小的漣漪,而他已被她救出,在河岸上手指緊握,心跳重合。 還是要活著,她在岸上。 兩個人長久都沒出聲,喘息聲回蕩,然後漸漸地平復,安靜。 過去和未來都不見了,只有此時此刻,和他們,柔軟地飄蕩在一起。 夏緋突然側過了身子,躺至他臂膀上,他貼緊沙發背,又攬住她後腰怕她掉下去。 沙發實在是太窄了,但給了他延長擁抱的機會。 手指仍被她攥著,她突然狠狠地咬了口,他倒吸口氣地嘶一聲,沒抽回來。 是他應得的懲罰。 把手往前又遞了遞,給她咬。 她便發泄似地咬他虎口、掌根,再到手腕上的脈搏,他只是將額頭抵住她頭發,討好地蹭。 你好討厭。 夜燈燃明她的眼,濕亮亮地瞪著他,帶著點賭氣的怨,但軟軟的,沒那麼惱怒,反倒像撒嬌。 嗯,我好討厭。 他順著她說,嘴角卻勾起來。 那處已經半軟了下來,被她熱騰騰地豢養,安適地不願出來。 她動著身子要推遠他,他卻將手從她後腰挪到臀上,按緊她不肯分開。 再待一會兒—— 他低著聲,懇求似的。 不行,會、流出來—— 她動了動腿根,那處開合後又縮了縮,連帶著他也緊繃了下。 她沒忍住,輕輕哼了聲,像在他心尖上撓了撓。 周時湊上去要親她,卻被涼滑的小手抵住,按在腹部上。 秀眉蹙起,硬撐出來的凶模樣,但聲音小小的,眼楮不大敢看他。 你快點!出去! 腰臀也亂扭著,一手的滑膩增香,然後被她得了空抽離身子,彼此都是一聲悶哼。 —————————— 雖然沒寫完,但逼著自己發一章出來,不然又是無盡期。久等了! Ps.長肉終于寫完了,之後應該會改文精簡,有些地方咋看咋做作。 但我改文太慢了,所以等寫完再說吧 == (照現在進度 很久很久以後) Pss.太緣更了,所以開了個微博號︰Vedett不是啤酒 之後更新會在微博上同步說一聲,這樣方便一些(吧) Shore(下) 周時半撐起身子解套,又抽過紙巾幫她料理。 沙發上一灘,她腿根處是河源,怎麼都擦不淨。 夏緋垂著眼,交迭著雙腿掩住,從他手掌里躲開。 囁嚅著解釋︰好熱,出了好多汗。 她額上亮亮的,全身都亮亮的,連同墊在身下的綢裙,水浸過似的。 周時嘴角上揚,將自己簡單擦淨,又穿上褲子,起了身。 那我去把空調打開。 就著星芒光亮,玄關櫃上找了好一通,然後才想起房卡是在地上。 撿起來插進電門,一瞬間通亮。 驀地回想起那一晚。 回頭看,夏緋如出一轍地躲著,蜷在沙發一角,手掌蓋住眼楮︰你你你、先把燈關上! 周時笑笑,看了一陣,直到她從指縫里瞪他,才將頂燈關了,只留了床前一盞小的,又將旁邊空調開了,冷氣呼呼地吐出來,驅散一室的幽悶。 竟有些不舍。 門口地板上,她的電腦包、外套胡亂丟著,提醒他們早前有多上頭。 周時一一撿起來,抬頭正對上她的眼,她立刻躲開,將自己套進綢裙里。 低頭思忖,然後呢?該是什麼?告別離開? 她甚至不肯靠近那張床。 外套攥在手里,周時慢吞吞走回沙發坐下,挖空心思找話題。 怎麼把頭發剪了? 太熱了——結果剪完更熱。 夏緋笑了笑,參兩件,她已穿戴整齊,至少面上看上去完好,只是仍汗濕,裙子也皺著,隨她斜靠的動作拉出道暗色的光。也可能是水漬。 她突然偏開視線,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從沙發另一端扯出他上衣遞過來。 你、你先穿上吧。 周時低頭看了眼,胸前有她抓出的印子,肩上是斑點的咬痕。 他接過上衣隨手搭在一邊,仍將罪證亮給她看。 沿用她的解釋︰太熱了。 夏緋嘴張了張,沒想出反駁的話,只是起身去夠他那一側的外套,被他急忙攥住手腕。 再待會兒吧,好不好? 夏緋赤腳踩在地上,同他對視一會,沒忍住笑了,拿腳尖踫了踫他。 我是要拿煙。 周時松開手,有些不大好意思。 夏緋拿過外套,她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上,吐出長長的煙氣,眼楮也半眯起來,灑脫極了。 周時唯一事後煙的經歷也是跟她,在她家里,她赤裸著坐在地板上,同他分享同一根煙。 是午夜夢回時候的念想。 夏緋轉而把煙嘴朝向他,他湊上去吸了一口,這點薄荷味道,終于回來。 又忍不住低頭親吻,煙氣在兩個人唇間繞來繞去,直到不提防間煙灰掉落,她抖了下。 煙灰帶著火星,在她腿上的裙面上燎開指甲大的洞,他趕快伸手拂開。 急急詢問︰燙到了麼? 夏緋愣怔看了會燙出的洞,又扯了扯嘴角,渾不在意似的。 沒事,反正這裙子也不能穿了。 他沒問為什麼,是一見到這條裙子,就會想起兩次荒唐麼。 但怕她再燙到,周時伸手接過她指間的煙,動作間又有微末的煙灰滾到赤裸的上身,燙成一痕。 一人一口,一根煙很快被抽盡。 周時透過將散的煙氣看她,而她只是斜靠著沙發,一雙眼望著虛空,臉上沒什麼表情。 或許只是累了。他想。 煙盒仍擺在沙發上,夏緋卻又拿起外套摸口袋,左邊、右邊—— 她臉色突然變了,坐起身子將口袋全翻了出來,口紅、紙巾、巧克力,獨沒有她要找的東西。 周時突然起身。 煙灰缸就在桌上,他卻走進了衛生間,煙蒂丟進馬桶里,按下沖水鍵。 漩渦挾著煙蒂墜進通道,了無痕跡。像從沒存在過,也不再會存在。 他將手伸進了褲子口袋。 待了片刻再出來時,夏緋已經開了大燈,地上一團狼藉。 電腦、數據線、本子、筆——包里的東西全倒了出來,沙發坐墊也被掀開,她仍不死心,跪在地上去找沙發底下。 在找什麼? 周時問。 沒、沒什麼。 她只是悶頭胡亂找著,甚至顧不上抬頭看他。 周時靜靜等了會,左手指甲扣進手心里。 一番找尋無果,夏緋又翻回外套,薄薄的口袋幾乎要被扯破,當然是空的。 她像是終于接受了這里找不到,卸力地癱坐在地上,終于舍得抬頭。 怎麼辦?我給弄丟了。聲音已經帶上哭腔。 周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色模糊看不清楚。 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嗯,很重要。 夏緋重重點頭,眼楮濕潤潤的,正拼命回想︰對了!電梯——是不是丟在電梯里了,還是餐廳? 重燃希望,她撐著沙發起身要走,周時卻向前一步,擋住她。 在找這個嗎? 左手掌心攤開,躺著那枚玫瑰金的戒指。 夏緋瞪大眼楮,立刻伸手去夠︰給我! 周時卻更快地合上手掌背到身後,她攀著身子要搶,又被他躲過。 力量懸殊,她張牙舞爪,卻被他輕巧地按在了沙發上。 有火氣不受控地升騰起來,如若她不是這樣在意,這樣賣力爭搶,像他一瞬間成為敵人。 還給我! 偏夏緋還恍然未覺,使著全身的力氣去掰他的手,好不容易撬開一根手指,周時卻將手一松,戒指掉在了地上,咕嚕嚕滾了好遠。 周時!你干什麼?! 夏緋兩手推他,急著起身去撿戒指。 周時卻不肯松手,單手將她在沙發上制住,俯著身子盯緊她,來不及思考便脫口而出。 夏緋!不要戴他的戒指—— 夏緋微怔,緊咬住唇︰這跟你沒關系! 周時心底一涼︰沒關系?那我們到底是什麼關系?老同學?還是炮友? 唯二的關系已經被他說得分明,她說不出話來,仍是愣愣瞪著他。 那雙好看的眼楮里水汽蒸騰,他讀不懂。 他恨他讀不懂。 半晌,夏緋開口,聲音干澀又冷漠︰你現在,是在要挾我嗎? 周時眼神一暗,她的敵意不加掩飾,明明分鐘前都還在耳鬢廝磨。 心刺痛得厲害︰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我呢? 夏緋反問︰那你到底想怎樣?! 話里的質問和不悅讓他招架不住,所有的火氣卻一瞬間松懈下去。 從來是這樣,面對她,束手無策,甘拜下風。 周時閉了閉眼,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我不知道,夏緋,不如你來告訴我—— 告訴我為什麼一顆心可以如此不受控,明知不可為不可想,卻還是滿腦子都是她。 看見月亮會想起她,看見煙會想起她,聞見薄荷會想起她——以及一切與她無關的事物,陽光、水、空氣,所有賴以活著的,已經全部被她佔據。 而同所有的念想連在一起的,是他知道,她不屬于他。 可他就是心甘情願,為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周時將額頭無力地垂在夏緋肩側,她眼睫一顫,胸口不安地起伏著︰周時,你不要這樣—— 不要怎樣?周時深吸口氣,聲音悶在她發間,努力維持住平穩︰不要給你發消息,不要上樓敲你的房門,不要明知道你答應了別人的求婚,卻還以為你能回頭看看我? 他笑了笑,幾乎感到自我厭棄︰這些我都知道,夏緋,不要這樣,但我做不到—— 沒想過和盤托出,話出口更覺得疲憊,是將真心掏空,等她發落。 但夏緋遲遲都沒說話。 一顆心便沉進虛空,毫無回響。 良久,周時微微起身,撫平她肩上的頭發,想再觸踫,終究收回了手。 對不起,我—— 他力圖挽回什麼,卻被她的聲音打斷。 我是不會分手的! 語氣里,是下定決心的堅決,連同每個字眼,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周時還欲開口說些什麼,她卻一股腦地將所有的決絕倒了下來。 你不能、不能因為自己分手了,就來要求我——我、我很愛我男朋友的,他也已經和我求婚了,我們會結、會結婚,你只是、只是—— 一個插曲?一個錯誤? 索性她沒說出來,只是語無倫次地喃喃重復著︰我不會分手的,我很愛我男朋友,我—— 周時蓋住她開合的唇︰夠了。 那排山倒海的吞沒感又回來了,無數種壞情緒在心底撞來撞去,頭破血流,體無完膚。 夏緋仍茫然地睜著一雙眼楮看著他,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手下意識地抬起來要抓住他,他卻已經起身,從地上撿起戒指,放進了她手心。 戒指是掉在了出租車上,你自己收好。 周時整個人像是在一瞬間恢復了理智,平靜得不像話。 他拿起沙發上的上衣,走進了浴室,沒再看夏緋一眼。 他從未在岸上。 —————————— 小周︰氣得我又要犯病了沒帶藥咋整 老羅︰嘿嘿老婆還是很愛我的 小夏︰阿巴阿巴 Meteor(上) 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前是水汽斑駁的鏡子,拼出一張冷淡的臉,花了幾秒鐘才由陌生轉為熟悉。 與其說是回過神,倒不如說是醒過來,像斷片一樣。 周時全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為什麼手里會拿著個一次性的刮胡刀。 水池里有血色,淡淡的粉,翻過手腕,血珠沿著刀柄滾出長長的一線,看得人心驚。 他驀地將手里的刮胡刀扔了。 然後才感覺到疼痛。 是在下巴上,並不很深的一道口子,正滲出些血跡來。 但他松了口氣,打開水龍頭,撩著水洗淨了。 記憶重溯,于是他回想起這一天,這一晚。無比漫長。 倒不如忘了。 他沒听見,或者說不記得夏緋是否已經開門走了,于是又在衛生間待了許久,這才開門出去。 大燈通亮,視線極緩慢地挪至沙發上,她竟然還在。 甚至還維持著和剛剛一樣的姿態,只是東西都收拾齊整,妥帖地放在腿側。 他從她空落落的手指上轉開眼,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卻是夏緋先開了口。 她仰頭,沖他盈盈一笑︰周時,今天晚上有很漂亮的流星雨,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看? 像是從來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管是十五分鐘前的爭吵,還是半小時前的廝磨,亦或者更久之前。 但難得的,他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和他告別,用一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流星雨,為他們這段錯誤的關系,畫上句號。 周時望住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最理想的觀星台離他們太遠,出租車司機推薦他們去江邊,視野開闊,遠離城市光。 一路向著郊外行駛頗久,抵達後夏緋瞥了眼他的付款記錄,小聲絮叨是不是被這司機宰了。 周時笑了笑,下車時下意識沖她伸出了手,猶豫了下正想收回,她已經將手搭上。 便沒再松開,像遠處江岸上其他參兩的情侶模樣,十指交扣,肩側相依。 這地方沒甚開發,街燈也無,只離岸幾米的草叢里,星羅亮著幾盞小小的方燈。 逡巡一番沒找到路,周時牽著她手從草里踩過去,腳邊漫上些濃稠的水汽。 想起她穿的是雙淺口的單鞋,回頭,石灰地面上,一串淺淺的鞋印。 鞋子是不是濕了?他問。 夏緋微訝,像是自己都沒注意到︰嗯,是有點。 周時停住腳,蹲下身子,伸手一觸,果然,她腳上足踝都濕透了。 夏緋縮了縮腳,囁嚅︰沒關系的—— 江邊有冷風,腳濕著對身體不好。周時道︰帶紙巾了嗎? 夏緋在包里翻找了一通,紙巾早不知道塞到了哪個角落里。 她索性將鞋子脫了,白白的小腳踩在地上,還故意動了動腳趾︰嘿,這樣就好了。 周時被她逗笑,手掌貼到地面上,確實是熱的,便由她去了。 拎起她的鞋子站起身︰鞋子應該一會就干了,走路當心些。 又開了手機電筒,仔細幫她照著路。 走了會,夏緋突然捏了捏他的手,抬頭說︰你一直都這麼細心嗎? 嗯? 他低頭看她,她反倒轉開眼,摸了摸鼻子︰就是,日料店你也是特意和我換位置吧,因為會被冷氣吹到——干嘛總是在小事上這麼留心? 周時難得地開起玩笑︰你在大事上又不給我機會,我只好在小事上好好表現。 什麼啊—— 夏緋像有些不大好意思,聲音低下去︰那邊有長椅,去那邊坐會吧。 錢塘水撲打著石岸,聲音回蕩著,整個夜晚都在搖搖晃晃。 夏緋兩手撐著椅子,赤白的小腳一晃一晃的,她仰頭看著天。 網上說兩點左右能看到最多的流星雨,現在有點晚了,不知道還有沒有?還好我沒有摘隱形眼鏡,但我有點散光,好怕看不清哦。你近視嗎?好像沒見你戴過眼鏡,打網球應該要視力很好吧。 太靜謐了,視線里距離最近的人類也在百米外,因而她的聲音輕柔柔的,同這會正好的微風一齊拂過耳邊,不由自主地便陷進去,像陷進一場綿軟的夢里。 你怎麼不說話? 他良久沒出聲,她便轉過頭。 我在听你說。周時也同她一樣放輕聲音︰我視力很好,流星來了,我指給你看。 那你不要看我了,看天啊—— 她佯裝生氣,又帶上那副好看的、羞澀的神情,讓他想吻她。 但他沒有,而是抬起頭,和她一起望著夜空。 近秋了,星空透徹,萬里無雲。 真是個好天氣啊,周時在心里默嘆,蓋住了她的手,涼涼的。 不消他說,她的身子已經靠了過來,體溫貼到了一起。 他伸手環住了她,另一只手將她兩只手都握住,她便縮進了他懷里。 周時。 她小聲叫他。 嗯。 我有點困了。 那你睡一會,流星來了,我叫醒你。 可是流星一下子就沒有了,肯定來不及。 啊,你看那! 周時伸手一指。 夏緋立刻睜眼去看︰哪里哪里? 周時笑笑︰還沒來。這下醒了麼? 夏緋扁了扁嘴︰干嘛騙我——又在他懷里靠住︰你陪我說說話吧,說會話就不困了。 有個問題,周時很想問她,但他說不出口,嘴邊盤旋良久,還是換成了別的。 你想好你的願望了嗎? 想好了啊,我要長生不老,永遠不死。 周時笑出聲︰那怕是有些難。活著有這麼好嗎?長命百歲都不夠,還要永遠不死。 當然了,我可是要看到宇宙大爆炸! 夏緋頓了下,又問他︰你不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好的事麼? 周時抿了抿唇,模稜兩可地回︰是吧。 生命多美好啊,只要活著,就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了,我們可以坐在這里吹風,看星星,看月亮,只要活著,這些美好的東西就都不會消亡,明天會有,後天會有,永遠都會有。 周時垂眸,她正眨巴著眼看著他,比星星更亮。 某些個日子里,他看書看醫生,努力地、拼命地讓自己好好生活,但都沒有此時此刻更具理由。 只要她還在,這世界就還沒有那麼糟。 她仍亮晶晶地看著他,突然問︰周時,你開心嗎? 他點點頭︰我現在很開心。 我不是說現在,我是說—— 她像是一時忘記用詞,更湊近地盯緊他眼楮,求諾似的︰我是說,你要一直開心才行。 周時頓了頓︰你覺得我不開心嗎? 夏緋點頭︰從在酒吧看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過得不是很開心。又說︰我希望你能開心些。 周時偏開視線,又去望天,只是星辰密織成一團,像並不流動的河。 他想說你知道怎麼樣會讓我開心,離開他,留在我身邊。 ———————————— 交完身開始交心了,意思就是下次吃肉要很久很久以後 gt;lt; 不出意外的話明早還有下半章。 嗯,不出意外。 Meteor(下) 周時偏開視線,去望著天,只是星辰密織成一團,像並不流動的河。 他想說你知道怎麼樣會讓我開心,離開他,留在我身邊。 但這話太過頭了,他不想破壞此時的氛圍。 于是他問,仍望著天︰你怎麼知道我不開心呢?明明都——那麼久沒見了,我們以前,也並沒有很熟。 夏緋被他說中,安靜了一會,附和道︰我們以前,是不熟,一起旅過行,聊過幾次天——你那天晚上在酒吧能認出我,我很驚訝來著。 她聲音輕飄飄的,悠遠得像帶了落寞︰我還以為我比起大學時候變化挺大的,你肯定認不出來呢。 周時一怔,這話里似乎有什麼更多的意思,但他一時難以捕捉,正要再深想時,已經被她打斷。 哎,流星! 右下天際一角,小小一枚星子一閃而過,尾跡快速得幾乎讓人疑心是晃了眼。 但夏緋興奮起來︰真的有流星!我們沒錯過。 周時笑問她︰那你許願了嗎? 啊——忘記了。 但她並不懊惱,因為堅信流星還會再來。又找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躺平在了他腿上,給自己找借口道︰頭仰得我脖子都酸了,這樣躺著正好可以看見天。 周時把她下巴上的碎發撩開,又順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好,那你不要睡著。 夏緋努努嘴︰才不會呢——你下巴怎麼了?她伸手觸上來,又堪堪停住︰好像在流血。 她要起身拿手機照,被他攔住︰沒事,剛剛刮胡子的時候,不小心刮破了。 哦。她聲音輕下來︰怎麼那麼不小心。 似乎知道是有她的原因,因為她而分神。 周時垂眼,她正微微咬著唇,眼神閃躲開,藏著愧疚。 是更大的、更深的、無法彌合的愧疚。 她不該有愧疚。 那句話終究問了出來。 夏緋,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身邊沒有他,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蟲鳴蟬叫,風吹了幾道。 夏緋在他腿上側過身︰說這個干什麼呀——沒有如果的。 沒有如果。就像她說的,她不會和他分開。 靜了半晌,她又接著說︰那輪到我問了,如果回到大學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會想和我在一起嗎? 她沒給他答案,卻拋出了一樣的問題。 周時盯著她正揪著裙邊的手指,想了會。 回︰不會。 夏緋一愣,低低地哦了聲︰我那時候,是挺挫的,也不會打扮—— 不是這樣的,是我的原因。 周時繞了繞她的手指,勾進了掌心摩挲了會。 我那時候,狀態不是很好,還沒想好要怎麼和別人相處。 夏緋仰起臉,問︰為什麼狀態不好啊? 似乎又回到了他開不開心的問題。 周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人生有超過參分之一的時間都是這樣的,已經成為一種常態,他甚至記不清,是原本自己就是這樣的人,還是因為那件事的發生,抽胎換骨,成為背著巨石的西西弗斯。 夏緋仍看著他,他避重就輕地回︰那時候剛從網球退役,還沒調整過來。 她緊接著說︰我一直想問來著,你為什麼退役啊?我看你還是很喜歡網球的吧。 周時微愣,嘴角勾了勾︰怎麼看出來的? 就是,一種感覺。夏緋拽了拽他的胳膊︰你知道麼,今天下午配音的時候,屏幕上放到陳欽同打比賽,你的手也在跟著動。 有麼—— 周時攤開手掌看了看,若干年前磨出的滿手繭子早就沒了,網球,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夏緋把他的手拉了下來,猜中了他的心事︰你手上的繭子沒了哎,我記得以前還有的。 以前?周時反問︰什麼時候? 就、就是我們一起旅行的時候啊,你還給我看你手上的繭子來著—— 夏緋似乎是有點不好意思,又補充說︰反正你那時候聊起網球,是很開心的。 周時想了半晌,記憶空白,他不記得曾面對她攤開手掌,聊起網球。 他坦白道︰從前的事,我很多都記不得了。 他沒說是生病吃藥的緣故。 夏緋聲音沉下去,帶了些失望︰那天,我們還一起看了很漂亮的日落呢,在纜車上,山上金光閃耀,越往下霧氣越大,壯觀極了。 那場景隨她描述在腦海里慢慢復甦,確實很漂亮。 周時問︰是不是我去廟里那天? 啊你想起來了! 周時嗯了聲︰那天,我確實很開心。 有些很復雜的心緒縈繞上來,悶在胸口,他強壓下去,緩緩道︰我記得在山上看見了一座廟,我去廟里搖了簽,是上上簽,解字說是求願悉得,我以為,一定會靈驗—— 他同她說過的,他許願祝一位朋友身體健康,可半年前,那位朋友,去世了。 上上簽保了他七年,終究還是失去他。 他逼著自己去參加了葬禮,抬不起頭面對任何人,可偏偏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沒有怪責,只有原諒。連陳欽同都和他說,阿周你要好好的。 明明這句話該他來說。 他是懦夫,犯了錯,遠遠逃開許多年,回過頭來還要別人來安慰。 細細的手指撓了撓他掌心,周時回過神,勉強扯扯嘴角︰我沒事—— 有事也沒關系。 夏緋松開他無意識攥緊的拳頭,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仍用著那副一切都不必介懷的平和語氣安慰道︰慢慢來,都會過去的,就算過不去也沒關系,只要活著,就會有快樂、有痛苦,我們關心別人,也被別人關心,得到一些東西,也會有失去——但這些都是生命里很偉大的一部分。 周時想起那場觀影會,想起她不被人理解、但他鐘愛的故事結局。 笑了笑︰你好像在說很深奧的人生道理。 夏緋也笑起來︰我就是個哲學家啊,沒辦法,我們搞電影的都這樣。 氣氛松快了些,她從他身上坐起來,舒展了下身體。 等好半天了,流星也該來了,你這次要好好許願,說不定流星比那座廟更靈驗。 周時點點頭︰好。 但他沒打算許願。 對著流星,還是那座廟,都只是種略有憑依的寄托,並沒有什麼不同。 從前他靠上上簽撐過七年,假裝已經把巨石放下,在第二段人生里做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但破滅的時候才知道,他早就被困在那座陡山上,這輩子都不可能逃脫。 可是夏緋說,過不去也沒關系,痛苦也是生命里很偉大的一部分。 他信她。這比什麼流星廟宇都更要靈驗。 沒關系,慢慢來,他會和那塊巨石和解。 ———————— 唔 夏夏和秋秋的不同就是 秋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麼?生病了,那就去吃藥看醫生,早日痊愈,你會好的! 夏夏︰愛咋咋地吧,誰不痛苦啊,解決不了痛苦就和它共處唄。 而小周同學現階段就是,需要沉浸在痛苦里懲罰自己,才能得到些虛假的釋懷,所以夏夏適時打開並走進了他的心—— 江上流火(上) 夏緋說她的願望是長生不老,後半句並沒說出來,是因為她怕折壽。 倒不是因為出軌或者什麼別的懲罰,而是怕老天給了她最想要的,于是會收走什麼。 偏過頭,周時就坐在她旁邊,好看的下巴微微揚起,在和她等一場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流星雨。 在她過去七年的想象里,她為他們虛構過的最盛大的浪漫,也比不上此時此刻。 江水拍岸,晚風輕拂。 今夜有很好的天氣,很好的人,她想,她會永遠記得。 于是她問了,故作輕松地︰周時,你是不是記性很差,那你會記住今晚嗎? 周時轉過頭︰當然會。 明明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她卻佯裝不信︰哼,你肯定過段時間就忘了,就像旅行那天的日落,我不說你都不記得了。 那不一樣的—— 她明知故問︰有什麼不一樣? 周時沒回答,只是笑了笑,答應她︰我會記得的。 夏緋沒搭腔。其實她想讓他記得的,更多更多,不止今晚。 要一切地、所有的、從頭到尾地、關于她的,統統記得,最好是裝裱在水淹不進、火淬不破的寶盒里,到死都永遠封存。不必要時時想起,只是能一直存在他心里,就好了。 但怎敢向他完全坦白,幾乎是蠻不講理。 她垂下腦袋,手指揪著裙面上的破洞,邊緣的線頭被扯開了,洞又大了一圈。 周時將她手指牽過去,在掌心摩挲了陣。 他像是猜透了她在想什麼,緩聲道︰我還會記得,那天晚上,在酒吧遇見你。 夏緋怔了下,抬起頭,臉有些發熱。 這太像情話了。 周時似乎也有些羞赧,垂著眼沒看她,聲音低低的,但很認真︰夏緋,能遇見你,我很開心,和你相處的那些時間,你對我說過的話,我都會記得的。 夏緋眼眶一熱,鼻子酸得不像話,好半天才能出聲,悶悶的,像在慪氣︰可是從前我們大學時候的那些事,你就都不記得了,說不定幾年過後,你就把現在也忘了。 大學時候—— 周時似乎在回想,反問她︰除了旅行,還有什麼? 夏緋簡直不想理他。 一想到自己七年來一次次默誦復習的,和他所有的交集,一起看過的風景、聊過的天,都被他忘記了,像是對他來說,那段短暫的過去時光根本沒存在過,她的心里就堵塞得不像話。 這不公平—— 夏緋仰靠在長椅上,嘆了口氣︰要是沒在酒吧撞見,我對你來說,是不是就是個陌生人? 她這話里的語氣暴露太多,連周時看她的眼神里都帶了疑惑,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算了,我們本來也不熟。 沉默了會,周時突然問︰夏緋,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 他不問還好,一提起來,夏緋眼角一下子發酸,她拿胳膊遮住眼楮,聲音發梗︰沒什麼。 那些暗戀心事,毫無價值,難以言說。 周時想了半晌,像是終于才反應過來︰酒吧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先認出了我? 到底不算太遲鈍,夏緋悶悶地嗯了一聲,又沒好氣地說︰但反正你都把我忘了。 明明他當時準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可她就是賭氣地怪罪到他頭上。如若不是她不小心灑了酒,他肯定就從身邊擦肩而過,打眼掃過也不會認出她是曾經的老同學,于他,她就只是個陌生過客。 全是她那晚鼓起的勇氣,才能讓他們再相遇。 我沒忘記你,你也不是陌生人。周時道。 他欲拉開她擋住臉的胳膊,她卻不依,擺明不信他這敷衍的說辭。 其實就算是陌生人又怎樣呢?這是再順當不過的事實,他從沒做錯過什麼,只是她心有不甘。 僵持良久,周時突然出聲︰你知道人類第一首在月球上播放的歌是什麼嗎? 夏緋蹙眉,不知道他怎麼就岔開了個十萬八千里的話題,偏開胳膊縫偷看他,他正低頭擺弄手機。 有熟悉的吉他撥弦聲流動出來,低柔的男聲響在四下沉寂的夜里。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夏緋不明所以。 周時對上她偷瞄的視線,抿了抿唇,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但又下定決心︰半年前,你發了條朋友圈,問木星和火星上有怎樣的春天?那時候,我在听這首歌。 半年前?夏緋喃喃,根本想不起自己還發過這樣一段文字。 嗯。 周時低頭按下暫停,音樂軟件正停在那句歌詞上︰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 他將手機在手里轉了一圈,才抬起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認真解釋︰我們太久沒聯系過了,生活也沒有任何交集,電影學院夏緋,確實對我來說是個陌生的名字。 夏緋眼神暗了暗,又听著他接著說道。 那天晚上,我本來很不開心,這首歌翻來覆去地听,也只是在懷念我那個朋友——但刷到你朋友圈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一種遙遠的陪伴感,就好像月球上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他頓了會,語氣沉沉︰雖然你當時很可能只是隨手一寫,但對那個瞬間的我來說,很重要。 還是第一次從周時口中听到這麼長段的話,夏緋一時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堵在胸口,她想起他說為那位朋友求了上上簽,祝願他身體健康,但朋友還是在半年前去世了。 所以那是他最難捱的時候麼,然後,她出現了,不經意地與他共鳴。 周時看了眼天,今夜星光比月亮更盛,便顯得沒那麼寂寞。 從那之後,我常常看你的朋友圈,總是會想,原來可以有人過得這麼自由、這麼開心、這麼有生命力。怕她不信似地又補充道︰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會通過你的藍發認出你。 夏緋定定地看著他︰你是說,你這半年都在看著我麼? 周時笑了笑︰我是想說,就算我們沒有在酒吧撞見,你也會遠遠地吸引著我,告訴我生活並不都那麼糟糕,還可以過下去。 夏緋竟然有要落淚的沖動。 半年,與七年相比只有十四分之一,但他曾在這她不知曉的時間里,為她短暫停留過,甚而注視著她,從她身上汲取力量,這就足夠了。 周時仍在看著她,她將眼淚憋回去,裝作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那好吧,雖然大學時候的事你都忘了,但還是勉強原諒你吧。 周時挑了挑眉,突然問︰大學時候的事,你真的都記得嗎? 當然記得啊。 夏緋心說我倒是想忘掉,但默念太多次,記憶曲線早就是峰值。 周時嘴角一時難壓笑意,像是要等著看她好戲︰那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還記得嗎? 夏緋想起自己旅行出發當天起晚了,背著大旅行包狼狽地跑到車前,那個修長的身影邁出來給她讓了位置,她擠進車的時候,旅行包還砸了他的頭,兩次。 但她不願讓自己顯得記得那麼清楚,轉開眼模稜兩可道︰就、就那天凌晨在校門口嘛,我遲到了,你們都在等我—— 周時捏了捏她的下巴,轉過她的臉和她四目相對︰夏夏,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 嗚呼,前面埋的伏筆終于在這章都寫到了!表白局上大分! Q︰請問本章中出現了幾次伏筆?分別出現在前文的什麼時候?(28分) 江上流火(下) yeseshuwu9.com 周時打斷她︰夏夏,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夏緋瞪大眼楮看著他。 周時捏了捏她的下巴,笑了︰大一結束的那個夏天,電影社團換屆,在下沉式廣場辦了個露天放映—— 晚風拂過手臂,一如七年前那個夏夜,夏緋想起些緊張的心跳,是電影開場前她作為即任的副社長要發言,默默將自我介紹和就任宣言背誦八百遍,展起的銀幕亮在身側,定幀的是哪部電影渾不記得。 周時適時提醒她︰那天晚上,放的是大話西游。 管理學院周時,是我同你講的第一句話。 般若波羅蜜,夏緋隨月光寶盒一起穿越。 暮色四臨,下沉式廣場上已經圍了越來越多的人,周星馳的火爆程度顯然超出了預想,夏緋一個頭忙成兩個大,剛調試好放映設備,就又去廣場門口幫手簽到。 是老社長卸任前仍要再燃燃余熱,耳提面命地讓他們維持秩序,並做好觀眾登記,說什麼統計影迷畫像更利于暑假後的新生招募。 天曉得大家過來只是想安生看場電影。 夏緋用換屆倒計時忍下白眼,攤開冊子一個個寫名字,龍飛鳳舞狀,比遞上來的諸如長留學院白子畫的名號還要隨心所欲。 管理學院周時這六個字,此時便顯得過于稀松平常。 草草寫下來,眼前帽檐低低的男同學仍沒走,他身後已經有等不及的伸過頭來問。 電影幾點開場啊? 八點——想起老社長每次裹腳布一般的發言,夏緋改了口︰八點一刻吧。 得到答案的同學推搡著出了隊伍︰走走走,還來得及去教超買個三明治。 空隙很快被身後人填上,最前面一個仍杵在那里,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上花名冊最末一個,指腹暈開了點墨漬。 這里,我的名字寫錯了。 嗯?夏緋仰頭湊近,是熙攘間沒听清。 那人便微微壓低了身子︰周時,時間的時,不是石頭的石。 哦哦。她沒多在意,甚至沒道聲抱歉,筆端在墨跡暈開的地方劃了道斜線,歪歪扭扭地寫了個時字,怎麼看怎麼更像周日寸。 還好身前人沒再計較,在她抬眼時,邁步離開了。 下一位觀眾緊接著跟上來︰那你就寫我是新聞學院趙默笙吧。 這樣的小插曲一生中會有幾千個,幾萬個,夏緋不會記得。 就像她也無法再回想起,電影有沒有在八點一刻準時開場,那本簽了半本的花名冊,後來有沒有在招新的時候派上用場。 周時記憶里的寥寥數言,只是憑她的想象力變成電影場面。 真實場景或許更匆匆,她並沒仰頭湊近,他也沒壓低身子,他們最開始的距離,並沒貼近成一顆雙人特寫。 但真好,他還記得,記得他們的開始,要再提前兩個季節,多了一段夏天。 夜空已經有良久未閃過流星,像是專門為這段被遺忘的過去騰開空白。 周時娓娓聲也像在空白中久久回響︰後來听你上台自我介紹叫夏緋,我一直好奇是哪個字,直到旅行途中交換微信,才知道,是緋紅的緋,很不常見的一個字。又說︰很襯你。 該怎麼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時間滾滾向前,從不肯回頭,卻又在此時,贈給她彼時的機緣。 想看更多好書就到︰yehua9.com 是幸運,還是不幸。 是有緣,還是無緣。 是否還有更多似這像那的時刻,于無人知曉處,被他們錯過了。 夏緋輕輕呼出口氣︰時間的時,是比石頭的石要好听。 她偏過頭,眨了眨眼︰原來我魅力這麼大,這麼早就對我一見鐘情了? 周時勾起嘴角︰你當時最大的魅力,就是在前面的人用漏風話筒說個不停的時候,三兩句話結束了發言,說,現在讓我們一起看電影吧。 這實在是她能做出的事、說出的話,夏緋想象了會十九歲的自己,突然笑了,她光著腳跳下長椅,握起拳頭假裝話筒,對著遠遠的江面大喊。 現在,讓我們一起看電影吧! 江面沉默不語,卻將她的回聲隨江水一齊送回。 像回到那個夏天。 夏緋把話筒對準周時︰這位同學,今天放映的這部電影你喜歡嗎? 周時眼中笑意吟吟,做好觀眾︰喜歡。 夏緋再次提問︰為什麼喜歡? 因為主持人很漂亮。 夏緋佯怒︰要好好看電影啦!雖然主持人宇宙無敵第一漂亮,但你要回答電影相關! 周時果然認真想了想,好歹非電影人士,沒用那套後現代解構主義來回答,他的答案樸實無華︰因為周星馳很好笑,紫霞仙子很漂亮——話鋒一轉︰但還是沒有主持人漂亮。 夏緋皺起的眉毛舒展開,話筒又舉了上來︰那至尊寶已經有了白晶晶,為什麼還會愛上紫霞仙子呢? 周時微愣,沒回答得出。 夏緋甩了甩頭,像根本不在意這問題或答案︰好吧,這是千古難題,影評人解讀了八百遍,你說不上來也沒關系。 手要抽回,卻被周時握住︰下一個問題吧,輪到我問了。 夏緋做好主持人義務,蹲到他身前︰你問。 周時目光灼灼︰至尊寶,是什麼時候,愛上紫霞仙子的? 呼吸拉長一瞬,夏緋的聲音輕下來︰可能從一開始就愛上了吧,五百年前,比白晶晶還要早呢。 周時喉結滾了滾,似乎有諸多猜測翻涌,卻無從問起,他只叫了她一聲︰夏緋? 今夜多好,比多年前她在宿舍床鋪上捧著手機翻滾、表白的字眼在聊天框輸了一萬遍又盡數刪去的無數個夜晚,都要好。 話筒回到了嘴前,夏緋彎起嘴角,緩緩說︰現在,讓我們一起表白吧。 周時,我喜歡過你。 從七年前旅行結束,我就喜歡上你了,很喜歡你。 那時候拼命找借口給你發消息,你發給我的每句話每個字我都會翻來覆去地看,可是你從來沒有主動找過我,我怕惹你煩,只好忍著。 我還問到了你們學院的宿舍樓在哪里,有事沒事就會騎車路過等偶遇,連食堂都去離你最近的那個,可惜一次都沒踫到你,倒是有次半夜踫到個露陰癖。 哦我撞見過你在水果攤買水果,確切地說是陪一個女生買水果,我難過了好久,下決心再也不要喜歡你,但後來實在忍不住去問了小杰,他說你是單身,那天我一下子在水果攤消費兩百塊,月底只好啃隻果過。 我們最後一次遇見是在教學樓的長廊,是你先伸手說嗨,別提我有多高興,但又強裝鎮定,只對你揮了揮手。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這些話我都想說,但你已經擦身走過去。 大概宇宙的緣分就給了我們這麼點,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你,你連朋友圈都沒發過,到畢業前,頭像只換過兩次。 又隔了很久很久,她才說︰這些事,其實和你沒什麼關系。 眼眶很干,竟然沒有眼淚流出來,話出口也沒什麼如釋重負的感受。 聲音飄散在江風里,和沒說出來似乎並沒有不同。 她這才知道,那段暗戀的曾經,她大概早就放下了。 周時的臉上,浮現出某種鎮痛,眼楮深深地看著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幽暗。 他雙唇微張又合上,半天才發出干涸的聲音︰對不起—— 夏緋笑笑︰我都說了,和你沒關系。 雙腿因長久的表白而酸痛發僵,她站起身,萬千針扎的麻感從腳心一直蔓延到頭頂,但她固執地沒動,任那股麻勁兒長久長久地才散去。 那我還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周時在身後開口,帶著遲疑的啞。 夏緋沒回頭,輕飄飄說︰好啊。 如果沒有白晶晶,你會不會、和我在一起? 夏緋反問︰如果我當年表白了,你會不會跟我在一起? 一時誰都沒回答。 遠處江水撲打上岸,然後越退越遠,已經到了落潮的時間。 其實連夏緋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到底還關不關心。 但周時總歸給了出來。 我不知道。 她轉過身看他。 周時斟酌道︰那時候我剛退役,整個人狀態很不好,沒有戀愛的準備和心情,如果你表白了,我可能會逃跑——但你是特別的—— 像某種挽回的說辭,夏緋垂了垂眼,沒多相信。 你是特別的。周時加重語氣︰不然我不會記得夏緋這名字,那天晚上我就在想,你怎麼看起來那麼開心,到底有什麼是值得開心的—— 他越說越急,幾乎語無倫次︰是你讓我審視自己的生活,到底怎樣才值得過,從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個晚上,到半年前,都是這樣,我的意思是,這和愛情沒有關系,但你很重要,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拉起她,又頹唐地放了下去。 這個人怎麼能總是這麼坦誠,就連這種時候都不肯撒謊騙她,告訴她他當年也喜歡著她,她深藏的心意並不是白費,這樣她還有理由把錯怪到自己身上,是她當年不夠勇敢,他們才沒有在一起。 夏緋笑了笑︰周時,謝謝你。 但沒有如果。 我們錯過了。 她終于回答了他的問題。 命運像同她開了場玩笑,將她曾經的可望不可及變成現實,然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選擇退縮。 是否也會嘲笑她葉公好龍? 其實連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怎麼就不能有勇氣離開現在的生活,握住他的手。 是他太遲了,而她太早。 愛意在不同的時間線上各自生長,就算短暫地相交過,注定只能是錯過。 但好在,最後他們等到了流星雨。 近黎明時分,星辰密聚而來,一簇簇流火于天際突現,不遺余力地燃盡光芒,墜入烏藍的江面。 轉瞬便歸于黑暗。 是英仙座的一場盛大告別。 夏緋閉上眼,沒許什麼長生不老,她默念︰希望周時永遠健康開心。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她閉上眼的那一瞬間,周時看向了她。 他還是許了願︰希望夏緋永遠健康開心,永遠自由。 ———————— 夏夏小周江邊喂了三個月蚊子,從酷暑到寒冬== 總之話都說開了流星雨也看到啦 總之我閃現回來惹(干杯!! Yesterday 她說的那時候,他其實並不記得很多了。 昨日遙遠模糊不清,但有個午後長廊,他按住泛光的門把手,指尖在抖。 腦海忽然就響起帶電流聲的漏風話筒︰現在,讓我們一起看電影吧! 怎麼會想起這聲音? 干淨的音色?上揚的尾聲?還是那明快而毫無掛礙的情緒? 總之那是他第一次想到她的名字。 夏fei。 他甚至不知道是哪個字。 但手指安定下來,他默默對自己說︰現在,讓我面對過去吧。 兩年的時間,沒在Jackson身上留下痕跡,陳欽同甚至開起玩笑。 阿周你現在和他同年啦,我再過一年也趕上,到時候他要叫我哥。 病床上的人不發一言,陳欽同偷偷扯他嘴角︰我每次講笑話他都會笑的嘛。 陽光透過窗那麼明亮,Jackson像是真的在笑,下一秒就會睜眼,說阿周你來啦。 但他當然沒有。 陳欽同熟門熟路地榨芹菜汁,榨好自己先喝了一半,嘴里還振振有詞。 Jackson都幾討厭芹菜啦,是醫生話要當心便秘,每天都要喝一些。 陳欽同話比從前更多,絮絮叨叨講著參人份,但手上喂食的動作卻仔細,一滴都沒灑出來。 末了挺鼓舞地說︰這幾個月的吞咽反應好很多了,講不定等你下次來他就醒了。 又罵他︰上個大學干嘛非得去那麼遠,等你飛回來他都能下地了。 伯母卻為他開脫︰S市是個好地方,不用常惦記這里。 不用常惦記。 醉酒的貨車司機已經判了刑,就像所有的錯誤都已落定,沒人會怪到他身上。 但他好端端站著,而Jackson躺在那里,雙眸緊閉。 如果當初不是他拿到駕照提議開車旅行,如果當初他能早點打急救電話不延誤最佳治療時機—— 沒有如果。 他說不出很多話來,翻來覆去的悔恨道理早沒人想听,畢竟除了惹來安慰,沒什麼意義。 臨走時候放下張照片在床頭,是參個人站在太平山頂,神采飛揚。 笑容刺眼,不忍留看。 伯母委婉叫他不必再來,又說Jackson本來也要退役讀大學,你記得帶著他那份,好好讀書。 他想起她從前總愛留他家中吃飯,囑咐Jackson多照應弟弟。 後來一夜白了頭,搶救室外拽住他衣領,哭天搶地。 所以他不必再來。 再後來,連陳欽同也被趕回香港,一路從俱樂部,打進ATP百位榜,英文名字改成Jackson。 明亮而孤獨的病房里,只剩一個母親和兒子,默默再走過七年,白發人送黑發人。 Jackson永遠21歲。 周時也在21歲的那個夏天覺醒,決心背負兩個人的命運。 參加社團,組隊旅行,像普通大學生一樣,有談有笑,享受時光。 所以才能再遇見她,知道她名字。緋紅的緋。 我叫周時,時間的時。 你呢,夏fei,是哪一個字? 如若能早一些,在散場時走上去,人生會否有些不同。 但他總是太遲了。 太遲踩下剎車,太遲從昏迷中甦醒,太遲看見,那個最好的人。 或許人生是從那次撞擊就開始錯位,便總無法嚴絲合縫,軌跡里撕扯出無數個他。 悔恨的、恐懼的、怯懦的、逃避的、偽裝的。 他討厭每一個他。 流星隕落,夜空熄滅。昨日已統統逝去。 太陽從江後升起,烏雲密布,無有金光。 今日是陰天。 左肩被夏緋枕得酥麻,她睡意濃重地開口︰還沒叫到車麼? 打車軟件開了參個,統統轉著圈,顯示此處偏僻。 昨夜還一起看流星的觀眾們早就沒了身影,不知道是何時離去。 晨風帶著冷意,周時裹緊她肩頭,低聲︰還沒,困了先睡會。 夏緋嘟囔地抱怨︰就知道昨晚上那司機是宰我們,還不如租輛車開過來。又問︰你會開車麼? 周時抿了抿唇︰會的。 夏緋是困極了,在他腿上睡倒,喘息漸漸均勻。 周時握住她微涼的手,隱隱期待車永遠不來。 他們之間微薄的過去都已說開,是要做回普通朋友,或許再也不見。 但此時無人處,尚可偷來最後的幾分親密。 等到江上漸漸多了騎行或跑步的人,車終究是來了。 他仍握著她手,任她躺平在腿上。 但她睜著眼。 只是誰都沒說話。 他們身上有一樣的沐浴味道。 他上衣藏住的,還有她指甲劃過的紅痕。 她裙上的破洞,露出的是他撫過的嫩白。 最熟悉、最貼近的距離,隨她在腿上起身坐直,緩緩拉遠。 靜了會,周時突然說︰我想起來了。 嗯? 那次旅行,爬完山回市區的高鐵上,我們鄰座,我告訴你我從前打網球。 周時笑了笑,攤開手掌翻了翻︰其實那時候退役兩年了,也沒想到繭子會留那麼久。 夏緋拉長哦了一聲,像還在懷疑,問︰你還記得什麼? 你問我打網球是不是可以長個子? 周時笑看她︰說你從小總被人叫小不點兒。 夏緋臉紅了紅,撇開眼︰早就沒人這麼叫了—— 又說︰我那時候是不是賊丑?臉可肥了。 沒有啊。周時想去捏捏她臉頰,但還是克制住收回了手︰你那時候,很有活力。 夏緋氣鼓鼓哼一聲︰只有不漂亮的人才會被稱贊有活力。 周時笑出聲︰這什麼歪理,活力比美麗更吸引人。 夏緋又問︰還有呢? 似乎不遺余力要他翻出所有的記憶。 出租車有類似的疾馳呼嘯聲,高鐵上的只言片語也翩然而至︰你說你們電影學院平時有很多作業短片,有合適的角色可以拉我去出演,還說或許可以寫個網球題材,為我量身定制。 夏緋臉紅微訝︰這麼不要臉的話你都想起來了? 周時做出一臉可惜的模樣︰但我一直沒等到你的邀請,不然沒準能發掘出我的演員天分。 夏緋假模假式地咳了聲︰我那時候、不好意思唄——但這回也算合作上了。 是指配音的事。 她不會知道,他有多麼慶幸感激。 夏緋想起什麼︰你是認識陳欽同嗎? 周時頓了頓︰怎麼這樣問? 就是一種感覺,你看他的時候,眼神里很熟悉。 周時默然。 她太敏銳,到底是種電影人的直覺,還是,對他的直覺呢? 抿了抿唇︰從前一起打過網球。 夏緋小小地哇了一聲︰他現在很厲害哎,連導演都夸他有演戲天分。 周時想起大銀幕上陳欽同倔強的眼楮,曾經看過千萬遍。 真好,他還和從前一樣。 笑了笑︰他很聰明,做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很好。 那你們一起打網球的時候,誰更厲害?夏緋喜津津地追問。 某些過去的時刻熠熠生輝,曾經烙得他心口疼,現在麼,現在像她閃耀的眼楮。 周時坦言︰我比他大一歲,會佔點優勢。 那雙眼楮又閃了閃,然後浮現出些可惜的神色︰那你也是有機會進那個什麼百位榜的吧,我還特意去查了查,中國人都沒幾個的,怪不得陳欽同現在那麼火—— 意識到這話有些刺痛,夏緋連忙補救道︰沒事,人生無常嘛,搞電影也是一樣啊,我從前拍的作業老師也說有靈氣,現在還不是到處進組做助理,各人有各人的人生,做助理也蠻開心。 周時看了她一會,說︰我很喜歡《瀑布》。 一直忘記告訴她,還好此刻想了起來。 夏緋似乎對這夸贊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真的嗎? 周時點點頭︰我也很喜歡那結局。頓了下,補充說︰可能因為我還沒走到瀑布。 夏緋眼楮亮起來︰你看懂了哎——那電影海報你看了嗎?女主角最後是走到了的。 周時笑了︰我知道。 她是在用影片之外的結局安慰他,沒關系,會走到的,他會看見瀑布。 做普通朋友也有許多話可聊,但回程太短、太短。 短到更多的過去還沒回憶起,短到更多的好奇還沒問出來,司機按下了計表︰到了。 打斷的話題已無氣氛再重提,兩人在酒店外,默默對站良久。 他好怕她會說,抱一下吧。 就像後會無期前的最後擁抱。 還好,她沒有,只是說︰好困啊,我先上去了。 他點點頭,明了她意圖︰那我等會再進去。 好哦。她彎起嘴角,笑了笑︰那晚安了,啊不對,是早安。 嗯。他也嘴角彎起,普通朋友一樣的普通道別︰早安。 黎明一成不變,夏緋的背影越來越遠,永遠像寶石一樣耀眼。 —————————— Q︰今日劇情暗線彩蛋,打一電影名。 斬陽天 黎明在身後,她沒說再見就轉身,是打定主意要跑掉。 買最早一班車,在午時前逃離,不必當面道別,避開一切可能性。 電梯徐徐上行,車票跳轉支付界面,右上角十分鐘倒計時。 09:59、09:58 指尖晃了晃,沒按下去。 夏緋一瞬間想說服自己,他們還可以做朋友。 過節時會線上問候的、偶爾見面聊天的、普通的,朋友。 但電梯門開,長廊空蕩蕩的,她回想起那個氣喘吁吁的吻。 于是知道她沒法只是和他做朋友。 其實已經足夠好。 七年前的她沒留下任何遺憾。 但也沒那麼好。 七年後的她其實想要的更多。 腳步停在房門口,腦子里那句早安撞來撞去,包里物件也收拾不清。 薄薄一張房卡不見蹤影。 然後反應過來是不是落在了周時的房間。 支付界面的倒計時已經進入八分鐘,夏緋咬了半天指甲,還是退到了消息界面︰你回房間了嗎? 簡直像調情邀約! 手指立刻按上文字準備點擊撤回,周時的消息回過來︰剛回,怎麼了? 繼續咬指甲︰我房卡找不到了,是不是掉在了你房間? 周時︰我找找。 夏緋癱靠上房門,垂頭喪氣。 明明下決心割舍,卻總在一點小事上藕斷絲連。 然後遲來地想起房卡可以在前台補辦。 藕絲是她沒拔干淨,所以才會神經錯亂只想到他。 更垂頭喪氣︰沒事不用找了,我去樓下補辦。 不該再有見面機會。 進電梯時收到周時消息︰好,回到房間說一聲。 前台剛換了早班,睡眼惺忪地強撐起微笑好態度。 其實連身份證都不用,問過房間號,人臉識別掃一掃,已經低頭辦補卡手續。 夏緋踮著腳等,沒由來想起昨晚,她冷臉甩下他,電梯空門合上時只參步遠,但沒快走去按停。 于是情有可原地被他追上。 長嘆口氣。 面對周時,她永遠神經錯亂。 小夏? 一聲熟悉嗓音,身旁多了個人。 竟然是Richard,運動打扮,臉上汗津津,挺意外地打了聲招呼︰早啊。 夏緋也抬手︰導演好巧,是剛跑步回來? Richard在前台接了杯溫水飲下︰仲要趕機,唯有趁早跑兩圈。 夏緋稱贊了句好習慣,恰好補辦好了房卡,她伸手接過。 Richard視線不經意地掃了兩眼,夏緋立刻反應過來自己一身行頭還和昨晚一樣,只臉上的妝早褪干淨,擺明是夜不歸宿,張口解釋道︰哦昨晚H市的朋友約我去看流星雨,這會兒才回來,上了樓又發現找不到房卡,只好下來補辦。 一番話半真半假,面上端的是一派淡定又微帶慚愧,連她自己都驚訝,扯謊本事已入化境。 Richard照舊是老派思想︰年輕人要少熬夜,這行要保重身體。 夏緋忙不迭應和,隨他一起去乘電梯,寒暄問了聲︰導演昨晚睡得還好嗎? Richard搖了搖頭︰隔音都好差,吵到睡不著。 這會時辰早,電梯正等在一樓,門開走進去,Richard按亮12層。 夏緋心頭突地一跳,想起昨晚上頭時那一聲門響,咽了口干唾沫。 Richard回頭問她︰你住幾層? 十、十五—— 夏緋差點咬了自己舌頭,轉念安慰自己普天之下叫床嬌喘聲都一個音調,沒可能听出是她。 Richard正低頭纏耳機線,自然不會留心身後人突然立正站直又撓臉,渾像被雷劈了過了層電。 他自顧自道︰剛好昨晚編劇那邊出賂澹 盟 蛔諾每斬涼 夏緋按耐住爬上來的躁意,清了清嗓︰是定了九十月開機? Richard點頭︰要趕秋天,時間是唔多啦,仲好過再拖一年,大環境幾差,項目拖久便拖唔見。 夏緋雖似行業里一尾小魚,但從年初至今也有參四個項目從延期到取消。不是人人都比得上程導,天塌下來都能高過雲霄,個頂個地沖上去喂飯吃。 她挺附和地也嘆了口氣,道︰那就希望您泰國之行順利了。 Richard笑看她一眼︰怎麼說得像同你沒關系。 夏緋干笑一聲,其實老羅已經和她講定進程導那部制片組,終于不是做助理,而是字幕表上有名有姓,跟在大佬後面第四排——再數兩位就是她夏緋。 Richard看穿,但沒說破,到這份上便坦白道︰你都話想做導演,其實仲系導演托我邀你入導演組,謚 氨揮罷寡胱銎郎螅 隳遣慷唐  技鋼右狻 夏緋一臉驚訝,《瀑布》到今也參加過幾個影展,評審大大小小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但聯系到Richard昨晚說的網劇導演是新人,之前是做音樂,突然福至心靈,問︰導演難道是陳思? Richard挑眉︰你識得她? 認識其實談不上。陳思的樂隊有個挺生猛的名字,叫斬陽天,主打朋克搖滾,算是小眾里面比較出名的,她從前听過一陣,但談不上有多喜歡,這名號也不過是在腦子里留了個模糊印象。直到前段時間曹可可突然發給她一首斬陽天的新歌《瀑布》,介紹里挺簡略地提了句靈感來自同名短片,自然是她們那部。 兩人激動老半天,隔著手機屏幕四眼淚汪汪,又趕快跑到評論區認領,但斬陽天沒回。 後來順藤摸瓜去搜了搜,才知道主唱陳思剛參加了個短片訓練營的綜藝,正跨界做導演。當時還想著這就算半個同行了,沒準哪天有機會認識,沒想到機會這就來了。 夏緋搖頭又猛點頭︰不認識,一直想認識來著! Richard晃晃手機︰仲簡單,我拉群組介紹你們。 夏緋沒忘記好姐妹,忙不迭道︰還有可可,《瀑布》是我們一起做的。 說完又反應過來曹可可也定了同期進程導組,頓了一下。 人精如Richard立刻知味,但只是笑笑︰你們先聊聊看。 電梯門適時開在12層,Richard擺擺手走了出去,夏緋邊道別邊按住開門鍵,目送他到了門口——果然是周時隔壁間。 開房前台實在妙手,這都能湊成只隔一道牆,又看了眼周時房門,想起兩人昨晚上情欲上頭倚著門就顛鸞倒鳳,光天化日抖了一抖。 安靜緊閉的房門也突然抖了一抖。 幾乎疑心眼花時,一聲門響,夏緋呼吸一滯。 Richard刷開房門還沒走進去,偏頭看了眼,腳步也一頓。 隔壁房門側開半扇,露出周時半個身子,手里捏著兩張房卡。 Richard視線在他手上轉了一圈,又逡巡到他臉上,這才慢悠悠地回頭看夏緋。 夏緋肌肉僵硬得調動不出一絲表情,心跳聲砸出碩大的兩個字︰完蛋! 空氣沉默,一幅奇特又詭異的參角關系。 還是周時先開口打破僵局︰早。 問候是沖著Richard,逼他將視線拉回,然後道︰我下樓、吃早飯。 顯見周時扯謊水平沒高到哪里,六點剛剛過半,酒店早飯還沒開張,廚子正邊掌勺邊打哈欠。 Richard混跡多年,早練出了不顯山不露水的本領,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走進了房間。 房門落合,只剩他們兩個人,隔著長廊對望。 周時張了張口︰抱歉。 夏緋欲哭無淚。 判官離了場,但劊子手行刑落刀分毫不差。 她眼見著自己的腦袋咕嚕嚕滾到地上,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手機的支付界面過了期,她果然還是沒能,趁早逃離。 —————————— 果然太久沒寫會手生,磕磕巴巴寫了好久 == 9crimes 天氣仍陰沉。前排車窗倒影微弱,在列車進入隧道時又變得真切。 極秀氣的一張側臉,下巴靠在椅背上,列車每次晃動方向時,剪短的藍發便齊整整掃擺過右肩。 她換了件牛仔藍的襯衫,比發色更深沉,兩種藍相接,莫名讓人想到日暮時的海。 她是海,明暗交替的隧道燈便如潮汐,一下下涌動出她的不安。 雙目閉著,眉頭卻蹙起,唇角偶爾會抿緊,牽動著下巴更薄,也更冷冽。 他當然知道是為什麼。 共同秘密沒能守瓶,只旁人一眼,便裂出長長一道痕。 沒完全碎裂攤開,是恩典,是赦免,是懸而未決的僥幸。 雖然他情願和她一同入獄。 共犯會否也是糾纏的代名詞。 列車駛離隧道,眼前重新變得亮堂,她眼皮一抖,不悅地睜開。 像是沒回頭就察覺他的視線,她頓了頓,坐直身子。 車窗泛成一層白,沒能挽留住她。 周時垂了垂眼,椅背上密麻的波紋,海離他很遠。 但不是沒法到達,隱隱留著一線,是困井里懸著的蜘蛛絲。 沒事不用找了,我去樓下補辦。 看到夏緋這消息時,他手里正捏著沙發縫里找到的房卡,1515,是個順口的好數字。 他讀懂她臨陣脫逃的悔意,是不想再和他見面。 于是捏著房卡在沙發上等,擴香石幽幽,皮革沁出絲絲冷意。 這島上終究只剩下他一個人。 晨光里,很寂寞。 令人想死的寂寞。 但他不該想死,因她說他要好好生活。 可該怎麼去祈望眼前的生活,失去她便是做回囚徒,無望得要瘋掉。 惡魔借他一線生機。 他听見電梯開合,人聲熟悉。 好哦,導演,旅途順利,下次再見∼ 他踩著那好听嗓音到門口,是沒思考身體已經做出指令。 相鄰的兩道門在同時開啟,他甚至記得將攥著房卡的手握在門上。 一個最容易瞥見的位置。 于是Richard的視線從房卡到他臉上。 他看出他已讀懂一切。 甚至讀懂這半扇故意打開的房門。 可她多無辜,一無所知地站在那里,渾然未覺劊子手是他,蒙著面孔親自落刀。 他竟還能坦然對上她眼楮︰抱歉。 抱歉。 是他狡詐,別有居心。 可他太想獲救了,于是下定決心只此一次,垂一根飄飄蕩蕩的蜘蛛絲。 高鐵到站時,周時才驚覺自己竟囫圇睡了過去。 沒做什麼負罪感的噩夢,夢里是空白。 身側小方將他叫醒後,又越過座椅靠背拍了拍夏緋的肩膀。 哎,你倆不是吃完飯就回酒店了嘛?怎麼這會比我還困。 夏緋的眼楮還有點剛被叫醒的惺忪,下意識回頭看又在半空轉開,清了清嗓子。 前幾天熬得太累了。 小方視線再看周時,似乎在問他疲倦的原因。 周時沒說話,小方卻一驚︰哥!你這黑眼圈,怎麼比我還重,快掉到下巴啦—— 差點咬到舌頭,是夏緋拍了下他腦門︰快點下車! 小方揉揉腦殼,嘴里還不忘嘟囔︰上車前還好聲好氣要跟我換靠窗座位,這會兒又翻臉不認人。 趕在夏緋發作前,動作火速地跑開了。 周時靜在當場沒動,深看了眼夏緋。 數小時前還在叫他回憶七年前的鄰座旅程,這會兒又將他當回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夏緋沒敢抬頭,低頭佯裝整理背包︰你、你先走吧。 周時抿抿唇,胸口郁結著一口氣,但他沒資格發作。 眼前蜘蛛絲泛著寒光,利刃一樣提醒他保持距離別再暴露。 下了高鐵,乘客人流匆忙,周時放緩腳步,留心著身後的夏緋。 分別愈近,他很想同她再說說話,雖然他並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方卻嘰嘰喳喳湊到夏緋身邊︰小夏姐,你住哪來著,一會要不要一起拼車? 夏緋正埋頭看著手機消息,眉毛微蹙著,似乎有什麼煩心事︰襄陽路。 小方哇靠一聲︰宇宙中心啊,嘖嘖,這會去你家方向肯定爆堵,我這種郊區人民還是算了。 夏緋正從包里翻找東西,頭也沒抬順口道︰你們兩個應該順路,都是往上—— 話停在半截,她生硬轉開︰我先開個線上會議。 自顧自戴上耳機,只是藍牙延遲,電話鈴聲震耳外放,她手忙腳亂連到耳朵上,這才喂了一聲。 周時垂眸看著她抿緊的唇,勾了勾嘴角。 香煙寄過三次,地址到底被她放在了心上。 小方的聒噪便也顯得不討厭,畢竟讓他得以听見她聲響。 哎,周老師,那我來叫車?你輸下地址吧,我看先送你還是先到我那。 周時點頭接過手機,跟小方一起停在下行扶梯前,排隊做螞蟻窩。 身旁夏緋卻等不及去走樓梯,動作和聲音一樣干練︰搭景片的話美術那邊預算肯定吃不住,我還是建議找實景—— 周時立刻提步跟上。 哎、哎—— 小方干叫兩聲,步梯綿延有三段,讓他豬豬俠望而生嘆! 但手機在周時手上,只好也跟上。 周時輸完地址,身旁卻沒人,一回頭才發現小方離他四五級台階正大喘氣。 走樓梯,你們不嫌累麼—— 周時將手機遞過去︰坐車坐好久,正好活動下。 小方接過手機,繼續怨聲載道︰雖然我是最年輕的吧,但可一點都不力壯,昨晚上我朋友本來說要爬山,被我義正嚴辭給否了,車子發明出來就是要代步的——啊說起來,沖著去看流星雨,結果稀稀拉拉得怪沒勁的—— 看周時在笑,他說得更起勁︰要我說,這種浪漫活動還是唬人成分比較大,你是不知道,山頂上全是賣煙火棒的,竟然要35塊錢一包,一包里面只有三根!嘖,早知道我看什麼流星雨啊,就應該趁著昨晚上干批發—— 啊呀—— 突然響起聲叫喊,嚇得小方一激靈,立刻朝聲音來源看了眼。 他正後方,一只偌大的行李箱從主人那脫了手,正順著台階滑下來。 樓梯上的行人雖不至于擁擠,但出站高峰也稱得上密麻,有不少的人被行李箱撞到,措手不及地摔在台階上又重重滑了下去,接連撞到更多的人。 人群一下子混亂起來。 眼看行李箱離他越來越近,小方本能地把身子貼住邊緣,兩只手握緊了扶手。 卻有個身影從他身邊閃了過去。 夏夏! 夏緋戴著耳機,對發生的一切還恍然未覺,只是視線里的人都在逃避躲閃,她便也停住回頭。 下一秒,一陣帶著熟悉氣息的風裹住她,體溫也貼緊。 仰頭,是稜角分明的下巴,崩得很緊,青色的胡茬冒了尖。 明明昨晚還沒有。 她咬過的。 大腦一瞬間空白。 降噪耳機好功能,不然這麼吵鬧的場景她怎麼會听見心跳聲? 周時渾身嚇出冷汗,心口像揣了個警報器,將夏緋攬在懷里後趕快側退兩步。 行李箱擦著他的大腿滑下去,他眼疾手快地彎下身子抓住拉桿。 下首處,年輕的媽媽抱住心急摔跤的小孩,臉上仍有種劫後余生的驚怖。 周時終于是松口氣,懷抱卻沒松開,垂頭正對上夏緋的眼楮。 她呆呆地看著他,啟唇動了動。 叫他幾乎想不顧一切地吻下去。 夏緋緩緩把一邊的耳機摘了下來,那端傳來一聲聲喂的詢問。是女聲。 然後立刻被人群中響起的喝彩聲填滿。 他成了好樣的年輕人,更有甚者鼓起了掌。行李箱主人跑過來,接穩行李箱道謝的腰彎成九十度,然後繼續九十度對著上游,跑去給每位摔倒的行人道歉,愧疚地幾乎要跪下。 有行人在電動扶梯上滑過他們身邊,女孩笑眯眯地對夏緋眨眼楮︰你男朋友好帥哦∼ 小方也三兩步跑下來︰周老師!英雄救美啊哇塞! 察覺夏緋的身體仍僵著,周時將她松開,退開半步。 拉過行李箱的左臂垂在身側微微地顫,聲音卻平靜︰沒事就好。 小方眼楮都在冒火︰我靠靠靠!他壓低嗓子模仿周時︰沒事就好。媽呀周老師我都要愛上你了! 一直沒發一言的夏緋終于舍得開口,觸了觸被他握過的手腕,小小聲地︰謝謝。 小方還在吱啊亂叫︰啊小夏姐你臉紅了!哈哈哈哈你信不信我去找羅老師告狀! 周時有點想打人。 想必夏緋也是。 ———————————————— 我••••••回••••••來••••••了•••••• os︰小方實在是個妙人兒∼ 吳哥窟 晚高峰果然爆堵。 出租車良久未動,離家五百米,凝固成城市凸起的瘡疤。 夏緋不大記得是怎麼和周時告別的,大抵是沒有告別,匆匆忙忙擠進出租車,不敢回頭看。 不然一定會對上他視線。又怎會忘記。 其實哪有什麼工作會議,半熟的朋友兩三天前發來的消息,只是問她推薦人。 她一個電話打過去,對方甚至有點受寵若驚,說已經找到了人。她仍不掛斷,問東問西地裝忙。 從高鐵到站被叫醒,她就在想該怎麼分別。 結果還是逃避做鴕鳥。 只是肩膀還存著被他握緊的力道。 他說沒事就好。 不見得沒事。 他是受傷退役。 左肩骨突出又單薄。 她不該去想。 可比想更早的,她偏偏覺察到了。 察覺到他松開行李箱後的左臂沒再抬起過,妥帖地靠在身側。 小方和他擦肩走出站又到停車場,怎麼就只顧上絮絮叨叨。 那行李箱那麼大那麼重,怎麼就沒人關心一下他的胳膊! 她怎麼就非得打那個該死的電話,走那個該死的樓梯! 縈來繞去的,這點思緒沒完沒了。 在增生的瘡疤里收攏纏緊,氧氣沒法流通,胸悶得要嘔吐。然後死掉。 到樓下的時候天已經漸暗了。 陰天,傍晚被拉長且沒有變化,昏沉籠罩綿綿無期。 半小時前羅文的消息就亮在屏幕︰怎麼還沒到家? 簡直是再容易不過的回復︰晚高峰。堵車。快了。 卻沒辦法點開手機。 因為沒勇氣發出那句你還好嗎。 木椅子上坐成雕像。 遛狗女人穿著同款的瑜伽服,被繩子拽著走同一個草叢。 她也像又吞下加倍的感冒藥,但沒有一杯晾成常溫的薄荷茶握在手上。 為什麼關于他總有那麼好的記憶力? 每個細節都像解密線索被牢牢握在手上,指縫底下連來連去,怎麼看都是個周字。 就像那杯薄荷茶從未被丟掉。 那時候還有愧疚作上風。 此刻心情卻只有糟糕。糟糕。糟糕透了! 他的胳膊。胳膊。胳膊! 他到底有沒有去醫院。醫院。醫院! 夏緋從口袋里掏出戒指戴到中指上。 你他媽的做個人吧。 羅文正在客廳打游戲,鍵盤敲得 啪響,听到門開的聲音後,松開一邊耳麥回頭看了眼︰回來了。又轉回去︰對面亞索落單了,來來來,控一手。 夏緋低著頭,甩掉單鞋,腳腕的疤痕踩到拖鞋上。 是有過膩歪時候的,倆人一人一個手柄,一個切菜一個煎鍋,屏幕里糊得冒煙,屏幕外吵得冒煙,手柄差點砸上他腦袋,冷靜下來雙雙感嘆這游戲果然名副其實。于是第二關徹底沒再打開過,手柄扔在抽屜里不見天日連灰都吃不到。 後來會窩在他懷里刷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里武士揮刀上躥下跳,置之死地再一次次不厭其煩地從存檔點重新開始。不知道是哪個存檔點的時候,他用手肘把她扒拉下去︰起開起開,影響我操作了。她哼一聲抱著手機離遠了,但沒再退回她的存檔點。 各做各的相安無事,也挺好的。 但也沒那麼好。 妹妹搖著尾巴過來蹭她,委屈巴巴地叫了幾聲。 放下包去陽台看,貓糧和水是滿著,但貓砂盆里堆積如山。 羅文眼風掃到立刻找補︰電動貓砂盆明天就到,以後再也不用鏟貓屎了,妹妹拉得臭死了。 電腦桌上腳底下,大概是昨晚夜宵的烤串,油漬干涸,扦子橫七豎八攤在餐盒上。 這也沒什麼,總得有些或好或壞的小事,遍布在生活各處構成真實。 她其實連一丁點要發火的意思都沒有。 但沉默像是暴風雨前兆,羅文抬頭看她一眼,沒看出什麼名堂。 不像在生氣。反倒像被抽干氧氣。 他被腦子里冒出來的這形容嚇了一跳。 耳麥里隊友在叫︰臥槽你怎麼不動了哥,對面在偷家,回城啊回城。 他扯下耳麥,把電腦關了。 走過去把人攬懷里揉了揉腦袋,輕聲地哄︰又怎麼了這是?誰欺負你了? 頭抵在他肩膀,是另一種味道和溫度,沒能給她一點能量。 糟糕。糟糕。糟糕透了。 該說點什麼,可喉嚨沒翻檢出半個文字形狀,像踏進家門便失去了語言能力。 但有種更劇烈、更難以名狀的東西在撞擊胸口,呼之欲出,無法忍受。 我—— 聲音尚未發出來,羅文放開了她,語氣輕松地︰是不是累了?你先看想吃點什麼,我去扔垃圾。 他把手機丟過來,又去鏟貓砂、收垃圾,然後打開窗戶通風。 是每回她生氣跳腳罵他的點,他爛熟于心,但不是每次都會听。 有時候挺愛看她小陀螺一樣跟在身後收拾,還不忘過去扯扯她的臉。 多有意思,氣鼓鼓的,小河豚一樣。 而不是像現在,無話可說,又像有話要聊。 他有點不知所措。也有點逃避。 羅文拎著垃圾出了門,夏緋捧著他的手機,在沙發上呆坐了半晌。 不小心踫到手機屏幕時,屏保會亮起來。 是雪山上的他們。和手上的戒指一起閃閃發光。 其實那晚之後,到她去H市之前,一個月的時間,他們沒再吵過架,日子像回到最初那兩年。 只是在家里等待的人換成了羅文,反倒是她偶爾忙碌,片場收到他帶妹妹打針的照片,回到家他從廚房探出頭,挑眉說今天有新煲好的湯。 她看得出的,羅文推掉工作陪著她,在做一個更好的男人讓她放心。 于是她戒指戴得牢牢,微緊的戒圈也適應,只在見到周時後取下來,一圈淡淡的紅痕。 可那場夢已經做完了,流星墜入海域,該是時候睜開眼楮醒過來。 那個不由自主的我字後面,她是打算說什麼。 窗外起了風,像又有一場台風要來。 夏緋突然無法再在這里待下去,起身拿包換鞋,打開門跑了出去。 樓梯台階被踩得咚咚作響,她簡直像在逃。 可一拐角就撞見羅文在下層出現,擰著眉毛問她︰你去哪兒? 夏緋勉強擠出句謊話︰卡卡有事,叫我去陪她。 說完就立刻下樓,擦身而過的時候卻被羅文抓住了手。 羅文打量著她躲閃的眼神,臉色不是很好看,但開口時還是吞下質問︰外面起風了,你帶把傘。 不用,我叫好車了。 他手仍攥得很緊,指腹摩挲著她的手指,在戒指上停了停,終究還是放開了。 那到她家跟我說一聲。 夏緋模稜兩可地嗯了聲,急匆匆下了樓。 拐過下一個轉角時終于想起這場景,類似四年前那個清晨。 樓梯間隨著安靜暗下來,沒有窗,風聲隱約。 昨晚還一切正常,通過電話的。 還不到24個小時,是發生了什麼。 羅文沒任何頭緒。 在黑暗里慢慢走上樓,按密碼開門。 穿堂風將房間吹得震顫,在門合上後又緩緩靜下來,和十分鐘前並沒什麼差別。 只是少了一個她。 羅文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慌張,像兩年前他拖著行李打開門,家里沒再有她一點東西。 —————————————————— 這章寫得很難受,嗚嗚嗚 老羅︰愛攝影愛游戲更愛老婆 後面講他倆關系變化的存檔點,小夏是怎麼從最開始的小粘包到冷戰專業戶的 存檔點(上) 門敲了三道,才終于從里面打開。 卡卡臉上敷著面膜,都蓋不住眼楮震驚得要掉出來︰你你你——你這是怎麼了? 兩年前的夏緋還沒有藍色頭發,被淋濕後的黑一縷縷打亂五官,勉強扯開嘴角,聲音隨牙齒抖得很可憐︰你能不能、收留我幾天? 怎麼可能拒絕?雖然這人畢業後只和她做了倆月室友便馬不停蹄搬去和男友同居,從此見色忘友一個月都約不出來幾回,但秋雨連綿她只穿了短袖,外套裹著懷里的背包,行李箱拖了兩個。 其中一個上面還是她貼的皮卡丘,被雨澆得失去粘性,如出一轍的落水狗樣。 沒由來的火氣,卡卡扯了臉上的面膜,把耷拉著腦袋的皮卡丘扯進門,再扯過沙發毯子裹上去︰現在立刻馬上!去洗澡! 夏緋被她推到半路又住腳,白著一張臉,犯錯似地小聲開口︰你有沒有保鮮膜? 卡卡疑惑。 夏緋扯開濕透的褲腳,腳踝纏著的厚厚繃帶已經浸出血粉色,看得人觸目驚心牙根癢癢。 我這里剛縫過線,醫生說不要踫水—— 卡卡氣得要昏過去︰那你丫的還淋雨?! 翻箱倒櫃拿出醫療包,一通消毒後換上新繃帶,又小心翼翼纏了半卷的保鮮膜。 這會兒兩人倒都安靜下來,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滴到她手背上,卡卡嘆口氣,拍了拍夏緋肩膀︰好了好了,先去洗個熱水澡,我去熱飯。 粥在灶上咕嘟冒泡,浴室里夏緋的哭泣似乎再也壓抑不住,和水流聲一起,嘩嘩地傳出來。 卡卡無言,往鍋里扔了幾塊抗炎的胡蘿卜。 傻瓜都看得出夏緋這是和老男人鬧了分手,明明昨天的朋友圈還定位海島過生日秀恩愛,她身在工位只能在評論區犯紅眼病,夏緋遂屁顛屁顛過來發送親親,又甜滋滋地發語音說買了她絕對猜不到的超棒禮物。 卡卡看著玄關兩個還在滴水的大行李箱,心想這大禮我確實猜不到。 但還是拿了抹布濕巾過去任勞任怨地料理干淨,轉而想起初中時候她早戀被抓,嚇得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是小夏緋大義凜然地把她藏在臥室。 果然是風水輪流轉,到如今她開始身體力行獨身主義,愛情的苦總得換個人吃。 夏緋確實要到24歲的第一天才習得,當生活被愛情主導的時候,苦頭勢必如約而至。 她總是開智太晚,14歲小卡卡和男友煲電話粥互訴衷腸不離不棄,她舉著電腦讓她快看《盜夢空間》里的小李子,18歲卡卡在大洋彼岸談上金發碧眼,她在這頭興高采烈說的是有教科書里的人物來給他們講電影史,後來神經兮兮搞暗戀,連人長相都快忘記也沒戀出個苗頭——所以才會在22歲時遇見羅文,不由分說一頭栽了進去。 于是熱帶海岸的生日夜,她踩遍海浪找不到羅文,才發現早也弄丟了她自己。 講不清何以至于吵成這樣,或者說他們的相處從來是這樣小吵不斷,美其名曰是情趣,但也沒見得怡情到哪里去,一不留神上升到大吵,羅文慣會掉頭就走鬧冷戰,夏緋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到也學會負氣斗狠,但斗到後面總會先泄氣服軟。 誰叫他是羅文羅大攝影。 大學系里最趾高氣昂的漂亮學姐,為了求合作還要來找她,一口一個親愛的叫個不停,明明當年一塊拍作業的時候,最會差使他們干苦力。 小夏學妹沒想仗勢欺人,但作為羅大攝影的女朋友,確實那叫一個揚眉吐了氣。 她看著他接片越來越多,她仰望他拿下一個個獎。 對待電影,他總有好眼光好道理,告訴她有些劇本不必接,有些職位不必做。 她當然听他的。 于是入行兩年她沒拍什麼,跟在他身邊萬無一失不必憂慮,長了見識卻不見得長了能力。 那又如何呢?他總是能庇護她的,她只要安心地,等到一個好機會來臨。 但她沒細想過好機會到底是什麼,憑什麼降臨到她頭上。 于是他說陪她去海島度假過生日,她立刻推掉了正在接觸的短片項目。 那是她那年最喜歡的劇本,拿了來年八月電影節的最佳短片。 彼時她正陪羅文去拿最佳攝影,坐在親友席,沒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任何一部影片的字幕表上。 但這是後話了。 回到24歲這個生日,大概從早上貪睡賴床時的彼此抱怨,就注定了夏緋無法擁有願望里的完美一天。 拖拖拉拉趕到餐廳時已經錯過預定,門口侍應生英文蹩腳,羅文沒吵出什麼結果,眉毛越擰越深,拉著她就要往里沖,被攔住時的架勢幾乎要干架。 夏緋趕快穩住他︰沒事沒事,我們換家吃。 羅文沒好氣地數落她︰每次出門磨磨蹭蹭,都說了這家很難定。 夏緋自知理虧,出門時候鞋子換三次,臨了羅文提醒要去沙灘,第四次脫下靴子換回涼鞋,身上裙子還要再翻翻撿撿換最搭配一套。 她抱著羅文胳膊賣乖︰我就是想穿漂亮點嘛,今天是我生日,說好了不許生氣! 這話術從一大早用到現在,羅文嘆口氣,只好找替代餐廳。 但午飯點已過,一路問過去都閉餐不接待,兩個人饑腸轆轆頂著太陽最後落腳大排檔,夏緋啃酸辣雞爪啃得也挺歡,嘴還挺甜地撒嬌︰有羅老師的陪伴吃什麼都開心。 這話是真心,羅文悶在長組三個月,她一有機會就去探班,但能待在一起的時間加一塊都不到一禮拜,閑在家里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劇本沒攢出半個,只有想念他。 羅老師擺明對撒嬌挺受用,捏捏她臉去排隊買椰子飯。 夏緋邊吐雞骨節邊想︰羅老師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最好的羅老師正無聊地刷手機,看起來是沒接收到她的信號。 各式小吃墊吧飽,兩人坐蹦蹦車去沙灘,羅文像是被太陽曬蔫,一路沒什麼話,對上她興高采烈地指個什麼給他看,也是反應平平。 夏緋撇撇嘴,只好低頭一味嘬椰子水。 沒一會羅文就喊渴,接過椰子要喝已經是一滴都不剩,嘟囔一句︰小沒良心的。 夏緋不樂意︰我本來說買兩個的,是你非要就買一個。 羅文回嘴︰你每次不都是喝兩口就讓我拿著,一手一個這玩意死沉。 夏緋把椰子搶過來︰好了知道你累,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拿東西! 偏過臉和他賭氣,其實是在等他哄,可半天沒等到聲響,偷偷去看發現這人在撐著胳膊看手機。更是氣結,決定再也不要主動理他。 可到了沙灘第一件事,還是先去買個冰鎮大椰子。 回身要塞給羅文的時候卻發現他在  灌冰可樂,夏緋氣得吱啊亂叫簡直要拿椰子砸他,可還沒舉起來就脫手掉到地上滾了幾滾,被宰的60株就這麼一口沒喝著全喂給了沙子。 夏緋氣勢洶洶抬腿就走,走了半天回頭看,羅文不但沒跟上來,哪有半個人影。 一下子慌了神,強裝鎮定地仍往前走,但沒幾步雙腳便不受控地掉了頭,一路跑回椰子攤,旁邊垃圾桶只有個新鮮可樂瓶。 陽光烈得晃眼,各色皮膚的游客如織走過,全是陌生語言陌生面孔。 夏緋心咚咚跳個不停,又不好意思大聲喊,迭聲叫的羅文沒人能听見。 急得想哭。 明明大學時候還敢一個人坐五十小時綠皮硬座去拉薩,怎麼這會不見羅文五分鐘就變成膽小鬼。 甚至半天才想起打電話,按過去沒人听,原地團團轉的時候肩膀一沉,火速轉身,一個草帽迎面罩下來。 別鬧! 夏緋手忙腳亂掀開帽子,果然對上羅文樂不可支的一張臉。 氣得不行,帽子憤憤甩在地上,要走卻被羅文拉住︰走反啦,這邊! 原來他是去租了摩托艇。 帽子又被戴回她頭上,底下還穩當當地綁上了蝴蝶結。 羅文推著夏緋坐到了摩托艇前面,握著她雙手掌上方向盤,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發動,夏緋一聲尖叫,被後坐力推得更縮在他懷里。 風和海水一塊撲到臉上,夏緋怕得眼楮都不敢睜開。 頭頂人卻笑得開懷,還故意忽左忽右地打方向,引得她更是驚叫連連。 羅文低頭咬耳朵︰蹭來蹭去的,要被你叫硬了。 這姿勢確實酷似昨夜,夏緋又羞又憤,奈何整個人根本不敢動彈,只好抬眼怒目圓瞪。 羅文目的達成,拍拍她腦袋︰好了,看前面,多漂亮。 啊啊啊啊你別松手啊! 你兩只手是擺設嗎?自己開啊。 夏緋自從拿到駕照後就沒摸過方向盤,仗不住這會羅文甚至松開雙手扶上她腰,擺明讓她做舵手,只好硬著頭皮往前開,等適應了速度一顆心這才安定下去。 海面在眼前徐徐鋪開,兩側風景極速倒退,速度與激情,確實好滋味。 羅文下巴擱在她肩膀,時不時的歡呼聲同她和到一起,夏緋早前生的那點氣早就煙消雲散,憋在嘴里的那句“不許再把我一個人丟下”也就忘了說。 ———————— 老早就在鋪墊小夏老羅的兩年前,終于寫到了! 存檔點(中) 再上岸的時候,羅文還躍躍欲試地想再開一圈,夏緋這會刺激勁過去,說什麼都不要,只好作罷。倆人租了個躺椅,擠一塊曬太陽。 羅文出組後就沒休息幾天,草帽蓋臉上,沒一會就呼吸綿長。 夏緋躲在他襯衫里編輯朋友圈。 照片九宮格挑來選去,海島風光包圍的正中心,是她小小一只背影,踩在縱貫的海浪線上,長發紛飛著彎腰撿貝殼。當然都是出自羅大DP的手筆。 她敲下早就打好的腹稿︰新的一歲,和某人一起打卡。 帶好定位,發送成功。 秀恩愛秀得可謂是不落痕跡。 夏緋挺滿意。 卡卡秒評論︰為什麼要打我? 又來一條︰酸死了,能不能照顧下還在工位的牛馬 夏緋樂呵呵地小窗她聊了半天,眼見著朋友圈紅心越來越多,心里也晃悠悠得像被曬暖的海浪。 海浪攀上羅文的脖子,輕輕親了下他下巴。 羅文動了動,躲在草帽底下和她親了會,聲音還帶著睡意︰好困,要不要回酒店。 夏緋立刻退開一尺︰才不要! 她還等著氣溫降下來去海邊踩浪。 羅文切一聲,側過身去繼續睡了。 手機從他口袋里掉出,夏緋悄悄摸過來,湊到他耳邊說︰那我用你手機點贊咯。 羅文沒吭聲。 夏緋比口型︰不說話就當你答應咯。 輸入密碼解開,點進朋友圈,不消刷新就彈出了她新鮮出爐的九宮格,兩人共友寥寥,因此她朋友圈底下熱火朝天,這廂空白冷清,她小心點下了第一個贊,又順手刷起了他的朋友圈。 這里的營業度高得離譜,光正在熱映的某部電影的推廣就刷到好幾條。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羅文朋友圈不怎麼發,上條動態還是半年前的推文。 正要鎖屏,頂上突然彈出消息。 你來泰國拍攝嗎? 哈哈哈好久沒見了哎 發送人沒寫名字,只有個月牙的表情,勾得夏緋心弦一動,頓了兩秒。 側頭看了看羅文的背影仍無所察覺,鬼使神差地點進去了消息。 頭像是個漂亮女孩,消息框只有新發的這兩條,是剛開啟聊天還是刪掉了記錄? 夏緋發現自己沒有信心判斷出,只是心咚咚跳重了幾拍。 她又怎麼會知道羅文在泰國。 順著頭像點進去,月牙原來不是昵稱,是備注。 昵稱欄寫著︰鄰家月。 鄰家月,林佳悅。 她見過這名字的,甚至就在不久之前。 她電腦不小心潑了水,只好借用羅文台式機,劇本另存為後卻怎麼都找不到,一通亂翻後點開了個文件名是一團亂碼的試鏡視頻。 畫面左下角寫著名字,名叫林佳悅的女孩自信大方地展示正面側面背面,扎著馬尾素面朝天,但比學院表演系的所有女孩都要漂亮,會在鏡頭歪掉時擰著眉毛喊︰羅文你能不能好好拍。 視頻戛然而止,黑掉的電腦屏幕映照出夏緋恍惚的臉,她將那名字咀嚼數遍。 林佳悅,林佳悅—— 她彼時做賊似地關掉視頻,甚至刪掉播放器的記錄,只是沒能刪掉這名字留在心里的印記。 于是此時恰好浮現,同一枚尖銳的月牙。 夏緋深呼吸幾道,告誡自己不要大驚小怪,但還是顫著手指點進她的朋友圈。 只有一條上午的動態︰IG最熱門的酒吧,竟然被我們包了場! 配圖是廣告拍攝的幕後,妝造精致的林佳悅捧著杯飲品,對著鏡頭眨眼。 評論區顯然有更多共友,來回數十條,無一不在問她怎麼復活用起朋友圈。 她耐心回復︰哈哈LA不景氣,準備轉戰國內市場啦,老同學有項目帶帶∼ 老情人羅文的評論就摻在熱鬧里︰昨天剛路過,怪不得進不去。 她沒回復他。 當然沒回復,她直接過來小窗了他。 一如夏緋和卡卡,關系親近便不用在評論區你來我往,直接點進頭像聊個痛快。 月牙更刺眼,扎得夏緋心疼,咬咬牙在對話框敲︰我過來陪女朋友過生日 發送之前又逐字刪除,將手機鎖上了屏。 她該拿手機砸向羅文,惡狠狠要他解釋清楚,或者至少提溜著耳朵把他叫醒,一五一十坦白還有沒有和初戀情人藕斷絲連。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機燙手山芋似地扔遠了。 夏緋反復斟酌著林佳悅發來的消息,沒什麼大問題,大概率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她吃飛醋。 腦海卻又浮現羅文一路過來時掂著手機悻悻然的臉,是在等著對方的回復麼。 天人交戰許久,還沒等她厘清該怎麼個態度應對,羅文已經醒轉。 正對上夏緋悶悶不樂的一張臉,坐在離他兩米遠的隔壁躺椅上,要把他盯出窟窿。 眼見太陽已經西移快落下,羅文湊過去擺笑臉︰餓不餓,我們去吃飯? 夏緋站起來把草帽戴好︰不餓,我要去海邊走走。 自顧自走開挺遠,羅文只好亦步亦趨地跟上。 嘴上忙不迭︰寶貝不要生氣了,我就是太困了。 又說︰你怎麼不叫醒我。 夏緋懶得理他,一個人走得風生水起。 到了海邊,踩水也踩得像撒氣,不提防間涼鞋滑了腳,被水卷走又一個浪頭沖了上來。 羅文沒忍住樂,跑過去給她撿鞋,又喊了句︰起浪了,你走慢點。 夏緋仍悶著頭,一腳深一腳淺走得飛快。 她不是沒暗搓搓問過羅文初戀的事,只知道女生是在那所最有名的表演院校,每周末羅文都會去看她,分手是猝不及防,甚至沒有當面道別。 她想問更多,羅文就陰陽怪氣地拿184堵回來,她氣急敗壞,自然不肯托出周時的姓名,便也無從得知,剛搬到一起時在羅文箱子里看見過的留學書籍,是不是他曾經動過心思去美國找那個人。 夏緋掉進情緒漩渦,腳邊的海浪聲都覺得吵。 羅文終于趕上來︰你走那麼快干什麼? 夏緋仰頭懟回去︰你那麼凶干什麼? 羅文勉強耐住性子︰我沒有凶你,乖,把鞋穿上。 夏緋偏對著干︰我不要! 羅文這會也有點火氣上來,把鞋隨手往沙灘上一扔︰不穿算了。 夏緋反倒有些心虛,當事人連那條消息都不知情,她這脾氣發得其實很沒有道理。她想著自己該冷靜下來,也許羅文三兩句就能解釋得清,可話一出口,卻又不是那麼回事。 你這會嫌我煩了是吧,那你走啊,反正我本來也不想出來玩—— 夏緋欲走,被羅文一把抓住胳膊︰不是你早就念叨好久都沒旅游過了,來這里還不是為了給你過生日? 夏緋成了只刺蝟,抖抖身子全是不過腦子的尖刺︰我又沒有求著你給我過生日! 羅文氣結︰哦那我剛殺青完累得要死就來陪你,原來是我自作多情,早知道還不如在家里睡覺! 夏緋的話憋不出得往外竄︰你這會終于說真話了,那我早知道還不如進組去拍片! 羅文哼一聲︰拍片拍片,我進組的時候你怎麼不拍,反倒我一回來你就要走?幾個意思? 早先夏緋剛接短片的時候羅文就好大不樂意,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後面見她把項目推了和他一起規劃行程,這才避開了一頓慪氣。 如今被他一提起,夏緋心里更是竄起火︰我本來就很想接那個短片,還不是怕你生氣才推掉,你只顧著你自己,從來都不會考慮我!不是只有你會拍電影,我難道就沒有自己的追求嗎? 羅文好整以暇地反問她︰你的追求?你悶在家里半年,不是說在寫劇本嗎,寫的東西呢?你每天自己在干什麼心里沒數嗎?你以為嘴上說說要當導演就能當了嗎? 夏緋被戳到痛處,心像是被利刃剜開一個巨大的口子,呼呼地往里灌冷氣,怒極反笑︰好好好羅文,你厲害你牛逼,我在你身邊什麼都不是。 羅文話出口就已察覺過分,只是這會火氣被夏緋的嘲諷模樣激得愈盛,也難軟下性子去哄她,冷著臉嗆道︰出來玩能不能好好的,你突然亂發什麼神經? 對是我亂發神經,那你走啊,離我遠點! 嘴上說著讓羅文走,可實際卻是夏緋幾乎小跑著逃開了。 羅文沒有追上她。 可能在她走掉的下一瞬間,他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天已經漸漸暗下來,晚風吹得夏緋整個人發木,海水已經沖上小腿,她腳上只有一只涼鞋,另一只早不知道是被沙子埋了起來,還是被漲起的潮水沖進大海深處。一如過去的兩年時光。 她回想起大學時候最開心的事,是短片進了電影節,旁邊評語寫著匠法不足但頗具靈氣,那時候她還豪情萬丈,勢必要拍出留名影史的作品。可如今呢? 野心成了被圈養後的疏懶,她用羅文做借口,活成半個廢人還喜不自禁。 這比十個林佳悅都更叫她無法承受。 于是這年生日的夜晚,夏緋面向海浪,痛哭流涕不可自抑。 等到眼淚也流干的時候,她終于擦擦鼻子回過神,手機和另一只涼鞋一樣不翼而飛。 存檔點(下) 從一開始怒火在胸口翻江倒海地撞,半晌夏緋又覺得自己窩囊,被羅文這樣戳脊梁骨地罵,竟然翻撿不出一件事實去反駁,于是更生氣,氣自己怎麼就被他說中,如此無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沙灘上的游客越來越多,夏緋漫無目的地一通亂走,時不時會撞到人。 大排檔那點小吃並不頂事,這會早就饑腸轆轆。僅剩的那只涼鞋早被她甩了,光著腳踩在沙上還算好走,但要走出沙灘找吃的,她還是做不到像當地人一樣,兩只腳底板行天下。 夏緋邊走去賣鞋的攤販,邊翻包拿手機,可底朝天翻了幾遍,其他東西倒是一應俱全,手機卻不翼而飛,頓時冒出半身冷汗。 早听說沙灘上有摸手盜竊,但剛在氣頭上,哪能注意到有沒有人接近。 身上現金也少得可憐,連打車回酒店都不知道夠不夠。 又立刻意識到最要緊的事,酒店房卡在羅文那里,她甚至不記得酒店的名字。 日間還萬分迷人的海島風光,突然在夜色里變得陌生且混亂,棕櫚樹的樁樁黑影兜頭鋪壓下來。 夏緋奔跑起來。 沙粒還帶著落日前的余溫,溫良但刺痛地灼燒著足底的皮膚。 在意識到奔跑的原因之前,她已經喊出了羅文的名字。 她一開始還想著他或許是躲在什麼地方看她笑話,非等看夠才肯現出身來,可這片有亮光的沙灘從這頭跑到那頭,羅文的名字從一開始小聲試探地喊,到最後幾乎是聲嘶力竭,連賣煙花棒的當地少年都記住了發音,仍沒有一個人走到她旁邊按住她肩膀,嘻嘻哈哈地說我在這。 附近的路人們用奇異的眼光看著夏緋,有參兩男青年攔住她似乎是問她需不需要幫助,她听不懂,更不敢在任何人身邊駐留,只好繞開了繼續奔跑。 赤腳踩進水浪,陰冷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逼問她所有強撐的骨氣。 晚風吹得眼眶酸痛,夏緋不願去想羅文此時是去了哪里。 不遠處煙花咻地升起,映照出一片火樹銀花。 夏緋腳下一滑,隨之腳踝處傳開劇烈的疼痛,一下子失力跌進海水里。 疼痛感讓她眼前發白,緩了好一陣才重回人間。 腳踝上裂口至少有十厘米,溢出絲縷的血色漂進咸咸的海水里。 原來皮膚也能嘗出味道。 痛,太痛了。 始作俑者是塊碎掉的可樂瓶玻璃,夏緋撿起,泄憤似的要丟出去卻住了手。 是她今天倒霉,總不能再連累別人。 可人人都在快活地抬頭望煙花,沒一個人看見她。 委屈和難過再也壓不住,眼淚大滴大滴地滾了出來,和腳上的血一起流,越擦越多。 脆弱時候,她不忍回想的那些事、羅文說過的那些話語,也一股腦全都冒了出來。 矯飾的生活在此時露出真實的模樣。 比十個林佳悅都叫她更難承受。 何以至于吵成這樣,或者說他們的相處從來如此,美其名曰是情趣,但也沒見得怡情到哪里去。 羅文又慣會像今天這樣掉頭就走鬧冷戰,她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到也學會負氣斗狠,但斗到後面總會先泄氣服軟。 誰叫他是羅文羅大攝影。 大學系里最趾高氣昂的漂亮學姐,為了求合作還要來找她,一口一個親愛的叫個不停,明明當年一塊拍作業的時候,最會差使他們干苦力。 小夏學妹沒想仗勢欺人,但作為羅大攝影的女朋友,確實那叫一個揚眉吐了氣。 她看著他接片越來越多,她仰望他拿下一個個獎。 對待電影,他總有好眼光好道理,告訴她有些劇本不必接,有些職位不必做。 她當然听他的。 于是入行兩年她沒拍什麼,跟在他身邊萬無一失不必憂慮,長了見識卻不見得長了能力。 那又如何呢?他總是能庇護她的,她只要安心地,等到一個好機會來臨。 但她沒細想過好機會到底是什麼,憑什麼降臨到她頭上。 一次次陪他參加電影節坐在親友席,她沒看見自己名字出現在任何一部影片的字幕表上。 不該是這樣的。 大學時候短片進了數個電影節,最具分量的那句評語寫著匠法不足但頗具靈氣,那時候她還豪情萬丈,勢必做有名號的新一代中國電影人,拍出影史留名的作品。 可如今呢? 野心成了被圈養後的疏懶,她用羅文做借口,活成半個廢人還喜不自禁。 這一刻,夏緋終于意識到把自己弄丟了,她面向海浪,痛哭流涕不可自抑。 24歲的生日夜刷新體驗,夏緋先後解鎖了泰國的醫院和警察局。 萬幸是帶了護照,按照登記信息找到酒店住址。 到達酒店時天已將明,旅行團大巴停在門口,歡歡喜喜吵吵鬧鬧。 她只是還沒收拾好心情面對羅文。 房間門口躊躇半天,終于有勇氣敲門,沒人回應。 這倒是沒料及,將要敲第參道時才回想起,聊天界面那枚小小的月牙。 于是手靜在空中許久沒敲下去。 腳踝縫針的麻醉過了效力,僅剩的那點兒微末骨氣痛至四肢百骸。 這一日一夜像是個笑話,還好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收拾行李,銀行取錢,買最早一班機返回國內,趁大雨時候搬家,帶著所有東西離開。 出現在卡卡家門口,洗澡後吞滾燙的粥,和消炎的胡蘿卜。 半死一遭,重獲新生。 存檔點(結) 但一周後在片場外迎面撞見羅文。 什麼學姐拍攝臨時缺人全是他設下的陷阱,她手機微信全將他拉黑,卡卡又是他們交際圈外的人物,輾轉多人找不見她,他用這方式逼她出來。 夏緋只恨自己沒有遁地術,拉拉扯扯地被他塞進車里,鎖上了門。 我們談談。 夏緋不理,打開軟件叫車,被他掰開手把手機扔到了後座上。 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釋,別一上頭就離家出走! 夏緋十足的硬氣︰我不是離家出走,我要跟你分手! 羅文氣得咬牙根︰我同意了嗎你就分手? 我管你同不同意?我要下車! 夏緋狂按開鎖鍵,終于把車門打開又被羅文猛地拽上,不由分說給她系上安全帶,一腳油門將車子開得飛快。這下被徹底困住,夏緋縮進角落,不肯看他。 羅文強壓著嗓子︰發消息不回,電話也不接,現在說要分手,我不接受。 夏緋不吭聲,但心里下定決心絕不回轉。 似乎有一肚子苦水,羅文語速很快︰回酒店行李不見,回來後家也搬空了,如果不是我找人,你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見我了嗎? 夏緋罵了句︰卑鄙小人。 好,是我卑鄙,那你能不能先听我句解釋? 還沒等夏緋反駁出那句沒什麼好解釋的,羅文已經把手機甩了過來,急急開口︰我和林佳悅分手後就沒聯系也沒見過,給她評論也沒什麼別的意思,我沒想到她會發消息。 夏緋還是下意識瞄了眼他的手機,亮著和林佳悅的聊天界面。 隔了幾個小時,林佳悅又發了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羅文回︰不了。緊接著又一行︰來泰國陪女朋友過生日。 對方沒回復,但聊天到此結束,夏緋有些愣神。 她想象的那些瀟灑離開給白月光讓路的戲碼,原來全沒發生。 羅文看她神色有所松動,放了點心,繼續道︰她那天晚上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才看見,猜你是下午看見了消息才生氣,你直接問我就好了,自己又不說,就會朝我生悶氣。 帶了點委屈,又很快調整語氣︰但還是我的錯,我那天下午話說重了,我跟你道歉。 夏緋把他手機扔回去,冷哼一聲︰你又沒說錯。 我不是那個意思—— 遇上個紅燈,羅文踩了腳剎車停下,欲拉她手又被她冷臉甩開。 羅文只以為她還是在吃醋︰我和林佳悅分手都多少年了,還留著好友只是為了給你看聊天記錄,我現在就把她刪了,她根本不重要。 說著就操作手機,點開聯系人刪除後給她看︰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夏緋偏開頭,卻沒什麼釋懷的情緒,方知道她並沒把林佳悅看得那麼重。 羅文長嘆口氣︰就是個很小的誤會,為這個你也要跟我分手嗎? 夏緋沒說話,紅燈轉綠,後車已經按起喇叭,他只好又將車子發動。 沉默半晌,羅文小心著開口︰你住哪里?我先送你回去。現在的房子本來就住著太小了,你不是想住老洋房嗎,我們過兩天就去看房子,換個又大又漂亮的。 又補了句︰我來找中介,發視頻給你選,先把我微信加回來,好不好? 夏緋心里亂糟糟的,明明想維持灑脫大女主,可壓不住許多情緒橫闖亂撞地沖出口︰你那天去哪了?為什麼把我扔到了沙灘上。 尾聲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哭腔。 我——我找了個地方喝了兩杯—— 一直喝到第二天早上? 不是,我打你電話不接,以為你還在生氣,就沒敢回去—— 羅文自覺理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把你一個人扔在那—— 所有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排山倒海地傾倒出來︰你在喝酒的時候,有想過我在干什麼嘛? 眼淚洶涌而下︰我手機被偷了,記不住酒店在哪,身上又沒有多少錢,連去醫院的藥費都是找路人借的,你知道我要問多少人才能問到一個懂英文的好心人嗎? 夏緋用胳膊擋住眼楮,嗚嗚地哭。 醫院?你怎麼了? 羅文趕快找了個地方停車,拉下她胳膊又到處檢查她身上︰哪里受傷了嗎? 夏緋推他推不動,距離太近對上他慌亂的眼,終究是心軟。 抽噎著拉開長褲亮出腳踝,厚厚的繃帶纏了幾圈︰還、還沒拆線—— 痛不痛?羅文心疼得要死,伸出手又不敢踫︰對不起寶貝,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我應該去找你的,我以為你是在生氣,我不知道你手機丟了—— 他把她抱住,任她在懷里邊掙扎邊哭,迭聲道歉個不停︰對不起寶貝,我錯了,原諒我—— 那天,他們把話說開,她沒立刻原諒他,但也只是暫時。 找上門的工作她無論大小不再拒絕,一瘸一拐地去片場,默許他接送她上下班。 他也跟著她一起去醫院拆線,繃帶解開後,問醫生開最好的去痕膠。 搬到新家的那天,他送她最新款的手機,代替她手上的備用機。 海邊拍的膠片照也洗了出來,和從前的照片一起,貼滿在牆上。 陽光照進空曠的客廳,一切都是新的開始,到處暖洋洋亮堂堂。 只是腳踝上的幾道痂褪了後依舊疤痕明顯,但她想,只要交給時間。 —————————— 卡卡︰我就知道 讀檔失敗 當初選這房子的時候,夏緋一眼就看中陽台半面的鋼窗,上世紀法租界的產物,有格調極了。 羅文不曉得大半個世紀以來,玻璃換過幾遭,但這會听著窗框被烈風吹得一陣陣顫動,很擔心下一秒就會開裂。 妹妹不知道從哪個好眠的角落鑽了出來,在他腳底繞了圈伸了個懶腰,施施然邁去貓糧碗吃了幾口,又抬頭叫了幾聲。 羅文去廚房開櫃子,拿出貓罐頭,想到什麼,又把櫃門關上,找出手機給夏緋發消息。 貓罐頭放哪了? 夏緋沒回。 窗外雨終于落下,鑿得窗戶上一道道水痕,倒真有點像裂口。 羅文掂量了會,又發︰下雨了,你到了嗎? 依舊沒回復。 通話邀請打過去,無人接听,直到時間自動掛斷。 于是滿屏都是他的綠色消息框,向上她只回復一條。 是中午的時候他問︰幾點的車?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 有點煩躁。 羅文還沒遲鈍到察覺不出夏緋的不對勁,常常一個人發呆,臉上表情落寞又闌珊。 大約是從求婚後開始的,他只當她還在糾結,便更使足了勁哄她開心。 但她沒給他太多機會,工作接得一個比一個緊,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吃飯睡覺。 睡覺。 上次性生活已經是好久以前。 煩躁。很煩。 煙抽完了忘記買,下雨天懶得出門,羅文去陽台開抽屜拿夏緋的珍藏。 空盒子她也不舍得扔,他好一頓翻檢才找到包新的,關抽屜時眼風卻掃到抹黃色,壓在層迭的淡藍色盒子下面有點顯眼,小心抽了出來。 竟然是個護身符,掌心大小,上面繡得卻不是什麼道家經符,反而像藏文。 羅文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是忘在這的還是怎麼,隨手放了回去。 煙抽上的時候突然閃過個念頭︰難道是買來送給誰? 手機仍沒動靜,羅文耐不住,通訊錄翻找卡卡。 兩年前加的微信,這還頭一次發消息︰夏緋到你那了嗎? 想了想又刪掉,只發︰在麼? 心里有點忐忑,說不好因為什麼。 卡卡回了個問號,又火速發了個︰夏緋在洗澡。 羅文莫名看出點欲蓋彌彰的味道,斟酌了下,道︰那你讓她一會回個電話,謝了 手機轉來轉去,可恨右上角時間無法按秒計,分鐘跳動得這樣慢。 一瞬間理解了某個愛消息轟炸的前女友。 原來等待回復是這樣的心情。 煙抽到參根,屏幕終于彈出消息︰在廚房的櫃子里。 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在回復貓罐頭。 羅文猶豫半秒,按下視頻邀請。 多稀奇,明明從來他只打語音,自己也不想計較是為什麼。 遲了十幾秒才接通,那頭畫面卻沒亮起來,只夏緋的頭像小小一個框。 通話喇叭閃了閃,夏緋的聲音听不出什麼情緒︰怎麼了? 羅文抿抿唇,聲音有些緊繃︰你到卡卡家了? 嗯。 淋雨了嗎? 沒。 似乎意識到太冷淡,夏緋又補充了句︰我到了之後才下雨。 那就好。 彼此呼吸透過傳聲筒,清晰可聞。 羅文手指敲著大腿,那股煩躁勁兒仍沒下去︰什麼時候回家?我去接你。 今晚不回了—— 夏緋聲音遲疑了下︰可能要在這陪卡卡兩天。 羅文難掩不悅︰明天又不是周末,她不用上班麼?這又是怎麼了—— 抱怨被打斷,那頭傳來卡卡拖長音的一聲喂,帶著點慣有的調笑︰羅老師怎麼也開始查崗了? 被戳中心思。但不知怎的,她的聲音讓羅文松了口氣。 卡卡照例使軟鋒︰這戴上戒指還真是不一樣,拴人拴得好牢。 不敢不敢,她上周不還陪你去听了演唱會。羅文只是笑,又道︰她忙了好幾天,要好好休息下。 在我這里也是一樣休息的,行了,過兩天生龍活虎地給你送回去。 只好應下來,還想再同夏緋說兩句話,那頭一句要準備睡了堵上他,掛斷了電話。 羅文長嘆口氣,心里說不上什麼滋味。 卡卡一向沖他沒什脾氣,追溯起來,要到兩年前夏緋離家出走。 他上門去接人,卡卡一副娘家人作派堵門口,數落他半天他也不敢回嘴。 是他有錯在先,異國他鄉把夏緋扔在海邊,腳腕留下寸長的疤,至今沒消下去。 但還好,後來用一個月補救那一晚,對不起說了幾百遍,她還是回到了他身邊。 破鏡重圓。和好如初。 挺生動的詞,但此時時過境遷細細回想,才知道到底有沒有如初,鏡縫還看不看得見。 照片牆上貼著他們那次在海邊的合照,夏緋貼在他肩頭,笑得毫無掛礙。 那之後確實很多事情都不一樣。 事業水漲船高由不得他停下,有些矛盾只好視而不見。 或冷或熱地每次爭吵,過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閉口不提。 很多事情攤在那,交給下次解決,再下次。 她也眼見著一日比一日更忙碌,小小身影早出晚歸,有時拍廣告,有時進個組。 這樣也好,好過早兩年她無所事事做空巢女友,他拍攝間隙看手機全是她消息,委屈巴巴地發語音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但也不好,去年從長組出來滿心要見到她,她去山里的飛機卻比他更快,問起來才知道去拍短片,劇本卻沒發他看過,那句怎麼不叫上我一起也就沒能問出口。 過去只是注腳,羅文從來只向前看。 就像游戲機里有那麼多存檔點,其實只是為了通關。 可愛情這關口竟越來越難,他也時常覺得使盡了渾身解數,但怎麼都回不到從前。 從前,從前。 如果愛情也有存檔點,他其實想回到兩年前。 生平悔事他只認那一件,不該在沙灘把夏緋拋下,頭腦一熱去那該死的酒吧。 到酒吧的時候正趕上拍攝收工,門口站了一水的模特,比初臨的暮色還惹眼。 羅文沒下出租車,隔著街等。 在等什麼,他並不曉得,只知道下午朋友圈刷到林佳悅心頭亂了亂,八年前的那點分手情結卷土重來,總有點不甘心的情緒逼他朝這來。 是要質問她什麼,或者只是單純的見一見,他也不清楚,于是遲疑著不下車,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後才發現那堆模特里就有一個林佳悅,梳高馬尾,就站在最前面。 可他竟然遲遲沒認出她來。 明明記憶里的模樣和此時重迭,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妝濃了些,便顯得那份漂亮更艷了些。 陌生和熟悉感交錯,他內心全無波瀾。 方知道什麼甘心不甘心全是胡扯,林佳悅早就對他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夏緋一個。 于是立刻掉頭回海邊。 路上的時候手機一震,卻來自林佳悅,問他要不要喝一杯。 他這才看見下午消息,嘴角忍不住笑,小壽星生悶氣原來是吃了大醋,那要大禮才能賠罪道歉。 剛到海邊的車又調轉去中午的餐廳,雞同鴨講地沖進去,亮著手機照片找上經理,終于拿到定做好的生日蛋糕。 夏緋最喜歡的愛情片是《兩小無猜》,拉著他看完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被他嘲笑主角明明兩個神經病。但來度假前,他還是偷偷拿劇照里一模一樣的音樂盒,挨個問泰國的餐廳能不能做成生日蛋糕,內餡要巧克力不要放芒果,因為她對某些品種過敏。 好不容易才找到接手的餐廳,但只訂到中午位,這樣也好,中午甜蜜感動過完生日,下午回酒店睡一會再一會,晚上去海邊踩水放煙火。 但壽星拖拖拉拉遲到太久,被餐廳拒之門外,他惦記是個驚喜連cake也不敢說出口,只能線上和英文蹩腳的經理對線,改約晚上自提。 可是對線完刷到林佳悅朋友圈,心頭亂了亂像也被澆了水泥。 他拎著蛋糕思考該坦白還是隱瞞,這驚喜又能抵消多少夏緋的怒氣。 可電話被一遍遍拒接,沙灘上沒找到人。 拎著的蛋糕化了頂,粉色一道道流下來,旋轉小象活像斷了腿。 只記得不要放芒果,卻忘記說不要做成冰淇淋。 大熱的天氣里,十分鐘也撐不過,只好扔進垃圾桶。 絞盡腦汁的生日驚喜,沒發揮出半點價值。 誰叫他那一瞬錯亂了的心。 雖然這會回想起只覺得可笑又不可思議。 但他沒信心在夏緋問他去哪了的時候,假裝他不是打算去見林佳悅。 面對夏緋他總是會太過誠實,就連那些脫口而出的壞情緒也是。 是她對他太好,才會叫他有恃無恐以為無論怎麼都能當作無事發生平安度過。 于是心存僥幸做鴕鳥,沙灘酒吧點一杯喝到天明,又去早市買上她頭天就想吃的榴蓮糯米飯。 負荊請罪的心情回到酒店,躡手躡腳地刷開房門。 但沒有想象中的冷戰不理他,或熱戰丟來抱枕。 她的人,和她的行李,統統不在。 他在兩年前那個夜晚弄丟了她,後來再也沒能找到過。 那個會在他回家時跑過來掛他身上的夏緋,那個窩在他懷里打游戲咯咯笑的夏緋,那個因為他不想洗碗沖他鼓著兩頰發脾氣的夏緋。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越來越成熟的、步伐越來越快的夏緋,她的世界越來越豐富充盈,見著他不認識的人,做著他不知情的事,甚至不再在意他是不是還在身邊。 于是他提出要養貓,她沒答應就把小黑崽帶回來,指著她認媽媽,指著自己認爸爸。 她卻偏偏起名叫妹妹。 妹妹,妹妹,妹你妹的妹。 明明知道他只想早點把姐姐娶回家做羅太太。 所以雪山求婚問她要不要永遠在一起,是他先慌張,迫不及待把戒指圈住她手指。 雖然他說出的那句我愛你,沒等到她一樣的回答。 但沒關系,就算她沒給他存檔的機會,但他總會通關。 只要她,也有那麼一點願意。 ———————————— 林佳悅︰我是工具人 夏緋︰美女加微下次找你拍戲 羅文︰求你愛我(已跪下) 某V︰勿以惡小而為之 周時︰hello還記得我嗎我是男主 hello?hello? 妹妹︰所以我本來的名字是女兒?喵∼ 台燈 那頭羅文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卡卡已經毫不留情地將電話掛斷,扔回沙發上。 輕嘖了聲︰真稀奇,以前出去玩到天亮也沒見來半條消息,怎麼你們搞電影的都這麼敏銳? 夏緋沒作聲。頭仰靠在沙發上,手蓋著眼楮,嘴角繃得很緊。 卡卡嘆口氣,順手把她扎著後頸的頭發撥出來,問︰那你是想讓他知道呢,還是不想? 夏緋良久才回答,聲音悶悶的,有點啞︰我不知道。 卡卡無言,只覺得心疼, 兩人從戴紅領巾的時候就一塊手拉手上廁所,一個眼神就知道該遞紙還是遞板磚,饒是如此當卡卡開門看見夏緋未語淚先流時,還是沒想到竟然是樁出軌戲碼,主人公是她的寶貝小甜心。 她終于不恨鐵不成鋼了,她揚眉吐氣寶貝甜心出息了啊。 只是出息程度尚需成長,不然怎麼還在為男人眼淚流一籮筐。 上次這情形還是兩年前和羅文鬧分手,氣得她差點抄起板磚就去砸老男人的腦殼,結果一句誤會沒多久就和好,最近還戴上了同個男人的戒指。 甚至這時候都還戴著。 也不知道是因為愛,還是愧疚。 夏緋平復了會,手終于拿下來,眼角鼻尖還是紅的,拿紙巾揩了揩。 勉強開起玩笑︰你干嘛不講話?也不罵我,也不勸我—— 卡卡撇撇嘴︰我的話有什麼用,還不是看你自己。 夏緋低頭看手指,金色戒圈明亮生輝,默然道︰我已經和他斷了。 卡卡不咸不淡地哦了聲︰所以你才在這兒哭得像失戀。 失戀。夏緋咀嚼著這兩個字,突然問︰我們算戀過嗎? 那眼神中有種迷茫,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似乎要從別人的口中,才能確定她和周時到底是什麼關系。她已經想了一天,但她想不明白。發生了很多,又像全無發生。 卡卡斟字酌句︰至少可以當成段經歷嘛,只有過羅文一個男人確實太虧了,趁這機會,也正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麼。 夏緋知道她的意思,從她答應求婚開始,卡卡就不是很贊成。用她的話說,她旁觀了他們大大小小的吵架冷戰,兩人對待感情的方式都還不是很成熟,甚至從未有過什麼長進,貿然走進婚姻只會將問題越拉越大。 卡卡又語重心長道︰我倒也不是勸分你和羅文,雖然我一向對他是沒好話,但對他至少還算知根知底,家境事業人品都還可以,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男人——她聳聳肩︰我沒見過,不予置評,誰知道是不是一時興起的玩一玩,可能根本不值當你這麼上心。 夏緋小聲︰不是野男人——又辯解︰他沒有騙我—— 卡卡不置可否,想了想,又說︰他可能只是一盞漂亮的台燈。 台燈? 卡老師退出情壇多年,但對待愛情還是手拿把掐,諄諄道︰現在你的房間已經足夠亮了,但你又看見一盞特別漂亮讓你特別心動的台燈,你覺得一定要把它買回家,擺在床頭天天看著。但可能有一天你會看膩發現它沒有那麼漂亮,或者你想要看本書,或者做個什麼別的事,卻發現房間已經暗下來,台燈不夠亮,走路時你的腳總是會踢到床板。頓了片刻,問︰那你還能原諒台燈嗎? 甚至不是問她能不能原諒自己。 夏緋無法想象有一天她會憎恨周時,這比錯過和遺忘更讓人無法接受。 卡卡了然她這幅已然深陷的模樣,耐心做總結︰我不是說你們之間是假的,只是激情褪去後留下來的東西能不能長久,是你不知道的,甚至你根本沒辦法面對。 看當事人一個勁發愣,她從沙發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洗澡了,明天還要上班。 夏緋消化許久,一直到躺床上盯著床頭櫃上的台燈,按鈕握在手里,一下關,一下亮。 卡卡就在旁邊刷手機,滿屏新晉泰國小鮮肉。 夏緋想起去泰國那次還給她帶了親簽小卡,問她去向,果然早不知道丟到了哪里。 明明當時拿到手時還吱啊亂叫地蹦高︰啊啊啊啊啊上面還有哥哥腹肌的溫度。 夏緋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嘖嘖嘖,好容易變心的一個女人。 卡卡瞥她一眼。 立刻補充︰我說我自己。 卡卡道︰變心就變心,別難為自己。 那你又說台燈—— 台燈不是關鍵——卡卡將手機扣下︰關鍵是你,有那個勇氣麼? 買下台燈的勇氣,房間暗掉的勇氣,被改寫一生的勇氣。 夏緋沉默,又湊過去殷切地問︰那你覺得我有嗎? 卡卡直截了當︰你沒有。 夏緋抻脖子辯白︰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呢? 卡卡抬抬下巴,床頭櫃上擺著她剛脫下來的戒指︰你連求婚時候say no都不敢。 夏緋喪氣地將頭埋在枕頭邊,被戳中得毫不留情面。 不然怎麼會連放下一切牽手跟他走都沒想象過。 腦袋埋了會,又小小聲道︰也許我有呢。 翻來覆去到後半夜,一會是窗外震震作響的台風,一會是爬滿蜘蛛網的漂亮台燈。 後面就在想他的胳膊。 其實應該問一下,發個消息又如何呢?哪怕是普通朋友也該鄭重道個謝,那行李箱要是砸她身上,該有多疼。 總感覺他是個痛極了也只會忍著,不肯去醫院的人。 手剛摸到手機,夏緋突然從床上坐起,伸手夠床腳的衣服。 卡卡剛睡著,惺忪著嘟囔︰怎麼了? 夏緋咬咬牙︰我要去找他。 卡卡︰? 夏緋壓著嗓子,壓下竄起的那股沖動邪火,又重復一遍︰我要去找他。 卡卡半支起身子,看了會她動作迅速地穿衣起身,放棄般栽回床上︰好吧,記得鎖門。 夏緋幾乎是跑著下了樓。 外面天地空曠,風雨怖人,孤零零一頂傘面,東倒西歪強撐住。 但胸口像有只巨大的風箏騰空而起,引線在他手上。 他會不會也在等她? 從留給她地址開始,便埋下今夜的伏筆。 她想,她只是去看看他的胳膊。 也許還有別的些什麼,但她有的是勇氣,不回頭也沒什麼。 她就是喜歡,這盞很好很漂亮的台燈,她想擁有。 一直都想,從七年前。又在24小時前才讓他知道。 分開的話語說得恩斷義絕,可又怎麼真的舍得讓他走。 他有那麼深沉的一雙眼,認真地望住她。 再不會有這樣一個人了。 風雨吹打了良久,才有輛亮綠燈的出租車停下來,夏緋一口氣報出目的地。 那串地址早爛熟于心。 到底動過多少次心思去找他。 車窗外街景飛馳倒退,濺起的每簇水花都分享她的快活。 夏緋捋了捋潮濕的頭發,默默地笑了。 下車時雨停了,夏緋抱緊胳膊,一幢幢地尋著樓號,並不急躁。 頭頂的某處十九層,幾十米的高空上,他就在那里。 想起那日他從她家離開,她從樓上看著他撐傘走,胸口便空了巨大一塊。 現下她攥緊傘柄,便像攥出十足的勇氣來填補。 太順利,連他的公寓樓門都留了一條縫,似乎是等著她抵達。 夏緋一鼓作氣地拽開,跑上電梯,穩速上行。 紅色的樓層數字跳動,無感情的鋼鐵重器將她送得越來越近。 多感謝。 喘息聲起伏難休,心髒的鼓鳴聲越來越大,隨電梯門開奏出破風的嘯叫。 樓道燈被吵醒,照亮凌晨參點的空蕩。 1903的門是通體的黑藍,沒貼任何的對聯掛飾,像主人一樣,疏遠冷靜。 走到門前,卻突然沒力氣抬起手臂。 該如何敲門,如何對上他的震驚,如何告訴他我來找你。 他的手指,他的眼楮,他肩膀的溫度。 除了告訴他她的想念和貪戀,她又能給他什麼? 手在虛空里握了握,風箏線慢悠悠地垂落到了地上。 一門之隔,她終于後知後覺自己的殘忍。 他可能在睡著,可能終于決定該放手,她卻偏偏來給他無謂的希望。 聊天框羅文在最頂端,只要那句分手發出去,她便有足夠的資格迎向他,握住他的手。 可她連拿出手機的勇氣都沒有。 她的勇氣,只能讓她到這了。 電梯未料及載她返程,已經退回地面。夏緋轉到對面樓梯間,卻沒力氣踏下去。 無力地坐到台階上,任燈光在安靜中熄滅,終究是無聲地落下眼淚來。 明明已經走到了足夠近的距離,她到底又在怕些什麼? 卡卡果然太聰明,她想,她無法面對某一天,她和周時被彼此困住,兩相生厭。 誰都可以,周時不行。 因為太喜歡這盞台燈了,還不如高高擺在櫥窗里。 擁有過的那一刻、那幾刻,已經足夠幸福了。 外面卻傳來一聲響,樓道頂燈乍亮,穿過樓梯間門上的小窗,投下一斜光。 夏緋靠牆坐在黑暗里,愣住。 1903的門開著,周時半個身子站出來,左臂包著簡易的懸吊帶。 先是松口氣,還好,看起來他很擅長處理。 隨即周時視線沉沉地望過來,唇齒開合,聲音透過厚重的門,依稀傳出她的姓名。 ———————————— 卡卡愛情專家 小周真•露面 單機無趣 歡迎留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