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之後》 一、伊和克莉汀 伊萬和他的妻子克莉絲汀相識二十多年了。雖有過溝溝坎坎,在伊萬看來,總的來說,他們的婚姻很美滿。伊萬是俄羅斯移民的兒子,在美國長大、上學;克莉絲汀是加拿大人,留學美國時踫到伊萬,兩人戀愛順利,伊萬讀博士時就同居了。博士畢業,伊萬找到了位于西海岸的 S 城的工作,與克莉絲汀領了結婚證,在一個方便又安全的小區買下一間公寓,一住十幾年,憑著伊萬在大學當教授的工資,還有克莉絲汀作為自由撰稿人的收入,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他們沒有孩子(克莉絲汀不想要),省了相應的開銷,家里的裝配偏奢華。客廳擺著簡潔而大氣的皮沙發,硬木地板上鋪了厚實的羊毛毯,凸歐緄囊鹿窶 絲死蛩客v年積攢的名牌服飾。末的午後,克莉絲汀打扮整齊,昂首邁出公寓大門,伊萬緊隨其後,臂彎里熳牌拮涌贍苡玫降奈P 蚴痔嵐 餃嗽諦Π 劍 緩蠊戰患彝榔募訓奈靼嘌啦吞  饈焙潁  S 城這個國際大都市,見多識廣的路人即使沒有放慢腳步,轉頭注目,也會心里暗忖,好一對出類拔萃的情侶,而且正當盛年。 回顧與克莉絲汀的戀情,伊萬唯一不如意的,是當初他是處男,甚至沒跟女生約會過,而克莉絲汀有過好幾個前任。並不是他對妻子有什麼不滿意;相反,他寵愛克莉絲汀,認為此生找不到比她更美、更優秀的伴侶。他只是覺得,因為沒有跟其他女人親密接觸,他對女人的了解,或者說他的人生經驗,難免缺乏些;而這種缺陷在他們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後,也沒機會補救了。像公寓的諸多房間,哪怕憑直覺或理性分析,知道自己那間最富麗堂皇,多年來早出晚歸也沒去別處,如果某天發現它們都貼了封條,他也會駐足,思量門那邊藏著什麼。 「實在好奇也有機會,」一次克莉絲汀對他說,「在你的課堂,或者波士頓的年會,不乏年輕漂亮又仰慕你的女生。」 「你的意思是,無視封條,推門而入?這不是個好主意。」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那樣做會傷害你。我會因此失去你,我會追悔莫及。」 「我不一定會知道。即使知道了,也可能原諒你。何況你只是補充了一般人都有過的經驗,之後回到我身邊,並不是不愛我或者要棄我。」 「你只是在逗我,因為你確信我愛你,愛你勝過一切,不會一念之差背叛你。以你的個性,真發現我與別的女人偷歡,我會死無葬身之地。即使我幡然悔悟,跪求你原諒我,保證不再犯,你也會翻個白眼,輕描淡寫地讓我與你的律師交涉。你請的律師不用說是 S 城最好的,會幫你奪來法律允許的一切資,包括還沒發放的退休金。我會背著背包踉離開這間公寓,心里悲傷,因為連你生氣時讓我又怕又愛的神情也無緣再見了。」 伊萬習慣這樣討論他們的感情。在一個假設的前提下,分析前因後果,摒除偏見,也不被情緒左右,終于找到合理的解答,未定被旁人看重,伊萬卻以為是他和克莉絲汀都具備的文化人的本能。他也因此更仰慕妻子。 「也許我不像你說的這麼小氣而心狠?」克莉絲汀說,「我是個講道理的人,能設身處地,也有好奇的天性和夸張的想像力。因為受不住一時誘惑跌下懸崖,我能想像這樣的困境,怎麼會不寬容。」 「那也沒必要冒險。考慮到我可能失去的,一個女生可愛的臉蛋、她拈起櫻桃遞向紅唇的樣子、我在她耳邊私語時她的嬌喘,都是不值得的。」 「你有完美的邏輯。提醒一句,如果某天你真的陷入了臉蛋、紅唇和嬌喘的泥沼,請記住戴避孕套;至少,如果沒有保護,你必須如實通知我。如果因為你的一念之差使我染上了性病,我會比你剛才描述的還要不堪。」 「當然了。不為你,為了那個擁有臉蛋和紅唇、會發出嬌喘的女生,避孕套也是必須的。沒有保護的兩性交合,女方的各種風險,我如果不清楚,還算什麼學者、女權主義者。」 二、匪夷所思的解答 這段意味深長的對話過後,長時間夫婦倆相安無事;但某天伊萬急切地又找克莉絲汀討論。 「我剛剛意識到,」伊萬說,「這個問題有個匪夷所思的解答。」 「真的嗎,是什麼?」 「三人組。」 「三人組?什麼叫做三人組?」 克莉絲汀語氣淡然,一臉天真,彷凡歡 獯實囊饉肌 「三人組,就是三個人一起做愛。每位參與者的性別不定,性取向也隨意,所以組合很多,除了某些不恰當的,共有上百種。」 他們坐在廚房的島台邊,手捧咖啡杯。伊萬解釋完了,喝了口咖啡。 「除了某些不恰當的,或者說平凡的、不值得探索的,比如三個直男站成一排打手槍。」克莉絲汀喜歡某些復雜而刻薄的玩笑,面不改色說出口,伊萬領會了,會更佩服她。 「三個直男——」伊萬一口咖啡噴出來,乳白色的大理石島台上斑斑點點。克莉絲汀放下咖啡杯,跟伊萬一起大笑。過後伊萬說︰ 「我們家的情況,假設——只是假設——找到了一位雙性戀的女孩,來一場三人組,那麼我就能在不背叛你的前提下提升人生經驗了。」 「我明白,」克莉絲汀點頭,「雖然那女孩幫你提升了人生經驗,這不能算背叛我,因為是我事先同意的,而且是當著面發生的,我親眼看了你們做愛,听了你們呻呻吟,並沒有隱瞞和欺騙。但為什麼那女孩必須是雙性戀呢?」 「不是必須,而是異性戀不太可能。如果只是異性戀,她沒必要介入一對夫妻之中,畢竟這麼私密的事,有很多身體和感情上的風險。她不如找個男朋友,兩人親密。如果那女孩是雙性戀,跟一對夫妻做愛,她能從兩個不討厭的人那里同時獲得愉悅,才更有動力加入。」 「我佩服你的分析。令人煌 闈莆業牧扯既攘恕! 「我還沒分析完。即使那個女孩是雙性戀,這個計畫也有弱點。比如說,因為你是異性戀,那女孩享受不到你的愛撫,也不敢去愛撫你;她只能凝望你精的臉龐、靈動的雙眼、小巧的嘴唇,還有圓潤而挺拔、從剛解開的乳罩彈出、還在微顫的雙峰。面對這場她只能參觀,無法品的盛宴,那女孩喃喃自語『姐姐你真美』然後閉上眼楮。嬌態是我見尤憐,卻無法打動你。」 「你是說,」克莉絲汀說,「她只能靠想像來生愉悅。」 「如果沒有我俯下身,輕柔地舔舐她的陰蒂的話。」 「輕柔地舔舐……你還挺直接。你體貼,她愉悅,這個計畫不錯呀。」 「請原諒,我知道我更應該體貼的,是我最愛的夫人,我的女王。我只是放在最後說。這個計畫最大的弱點,是作為妻子的你。哪位腦子沒問題的妻子願意跟別的女人(管她是異性戀還是雙性戀)分享她的夫君?特別是當她不能從那個女人獲得什麼的時候。」 「這確實個問題。」克莉絲汀若有所思,「我能想像在類似的情況下,有人願意,哪怕她是異性戀。比如,她對丈夫如此迷戀,願意做任何事取悅他。特地找到一位女士,大學時的閨蜜,三人同床,作為那個走運的  納蘸乩瘛O亂荒暝僬伊硪晃還朊郟 懇荒甓際遣煌 墓朊郟 湓貌豢傻值玻 災率郎廈揮斜人不豆盞娜肆恕5 晟賬鴕拄d了,因為要熬過漫長的一年,才能再次三人組。為了愛如此慷慨的妻子,或許有?當然你知道我的性子——」 「所以說,」伊萬點頭說,「成年人的問題真難。假如是在一所大學,還管誰能取悅誰,誰又在背叛誰。期末考試完了,在宿舍喝得爛醉,稀里糊涂就同床了。第二天,直男發現身邊躺著兩位美女,也不知是不是昨晚親近過的,就認定了,跳著笑著跟人吹噓,三人組成功了。可惜大學時我是個不喝酒不戀愛的書呆子。」 說這些時,兩人都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上蔓延。他們放下咖啡,攜手去了臥室。不用酒精,也沒有那個虛擬的,不能被克莉絲汀愛撫,也不能給她愛撫的女孩,僅僅兩人同床,他們的愉悅就比以往更猛烈。過後相擁在床上,克莉絲汀說︰ 「也許某天,三人組能變成現實,誰知道呢?」 「變成現實?怎樣變成現實?」 「我去物色一位雙性戀女郎。如果她也有意,我們就可以在不爛醉如泥的狀態下,三人同床了。」 「為什麼不是我去物色?」 「你工作忙,而且經驗有限。這麼敏感而艱巨的任務,我都心里惴惴的,何況你。別的不說,你知道雙性戀女郎多麼罕見嗎?」 「不管多麼罕見,你真的會去物色嗎?我完全想不出你為什麼這麼做。」 「如果我只是好奇呢?你看準了我這個弱點,才希望滿滿。」 「怎麼可能!這純粹是理論探討,我不抱任何希望。」 這段對話過後,伊萬對妻子倍加疼愛。雖然很少提三人組,他像一條炎炎夏日里垂著舌頭的狗,期待變天。可惜克莉絲汀沒有繼續討論的意思,也沒有象表明她袢×瞬街瑁 鍔  粵蹬 傘R鐐虻男穆呂礎 三、意3P的裔女郎 某個秋天的晚上,飯桌前,克莉絲汀隨口提起,她找到了一位女郎,可能是雙性戀。伊萬抑制心跳,詢問細節。 「是位東亞女郎。」克莉絲汀說。 「東亞女郎!」 「正是。我知道你對東亞女人有幻想,甚于其他種族。誰叫你走運呢?我找到的恰好是東亞人。」 「你逗我呢。東亞女郎,怎麼有興趣加入三人組?東亞女郎很傳統的。到了年紀結婚生子,滿足父母的期待,也實現自己的夙願。」 「這是你的偏見,說重一點是性別歧視、種族歧視——你研究這些,可以讓你的學生們分析,究竟是哪種偏見——這位女郎就不一樣。」 「你從哪兒找來這位不一樣的女郎?」 「放心。她不是性工作者,也不是流連社交網站的交際花。她是中國來的留學生,畢業後在S城工作。八月你去佛羅里達開會,我無聊去了一個聚會,撞上的。間聊之間——你知道的,微醺女人之間的小話題——她說她不確定性取向,希望深入探索。我想起了我們的討論,委婉地提了三人組。先撒了個白謊,說我有兩位朋友,是夫妻,有文化,有涵養,沒性病,生活優裕,別無他求,只想試試三人組。這對朋友長得都不賴,而且絕對安全,連小動物都不傷害。這是個探索性取向的好機會,如果我不是有夫之婦的話,也動心了。不知她是否覺察了什麼,但她有興趣,請我在尊重她的隱私的前提下,幫忙聯系。」 克莉絲汀打住,不動聲色地觀察丈夫。他的呼吸急促了。 「我佩服你與陌生人交流的能力,」伊萬說,「但我不敢相信。這個中國女孩真的存在嗎?她是不是太天真了?她知不知道,作為三人組之中最脆弱的一角,即使身體安全(我們倆絕不會打她或者強暴她),她感情上能應對嗎?打個天文學的比喻(伊萬也有涉獵)她就像一顆行星,勻肓肆嬌畔嗑嘟乃 塹囊Τ。 岊凰核櫚摹! 「誰如你這般惜香憐玉呢?不過這次我展示了作為朋友(而不是三人組的潛在伙伴)的正直與忠誠。我告誡她這只能是一場性愛游戲,不能摻雜任何感情。摻雜感情將陷她于險境,作為她的朋友,這是我不願見到的。如果探索性取向之後,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那位溫文爾雅、對女人做小伏低的丈夫——」 「那位丈夫當然會委婉地拒絕她。」 「不管他是否拒絕、委不委婉,她將如何面對那位將她請進家門,和自己的丈夫同享歡愉,結果被她背叛的妻子?」 「一個是涉世未深的新移民,一個是經驗老道、出手霸氣的夫人,勝敗如此明顯!」 「我不知哪種情況——愛上了丈夫,還是愛上了妻子——更糟糕。假如她愛上了那位妻子,還被拒絕,三十多歲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她,會怎樣崩潰?」 「這位中國姑娘三十多歲?」伊萬問,「還在探索性取向?」 「中國姑娘不是很傳統嗎?你說的,只想結婚生子。從來沒探索過,直到三十多歲,不足為奇。」 「你闡明這些,她仍然想加入三人組?」 「可不是。只能說探索性取向是件大事。她倒不擔心感情上受傷害,而是更注重身體的安全,為此她提了一些條件,很具體,如果不能滿足就免談。她清楚處境,知道應該保護自己。也許她不像你想像的單純?」 「她提了哪些條件?」 「說起來你會不悅。條件都是關于那位丈夫,也就是你的行為的。哪些允許,哪些不行,哪些看她的心情。我這里有本帳(她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她沒針對那位妻子提條件。可能猜到就是我,還挺信任我。」 「我不怪她。一個女人對陌生男人有戒心,天經地義,何況是這種特殊情況。我好奇,都是哪些條件?我的哪些行為是被允許的?我可以親吻她的乳頭嗎?」 「可以,但不準用牙咬。」 「我可以請她親吻甚至輕咬我的龜頭嗎?」 「這要看她的心情。你到時候申請,她未定同意。」 「我可以手淫,然後射到她臉上嗎?」 「這個她沒說。你到時候申請,我也可以事先幫你問。不過憑我的判斷,你會失望的。」 「我可以親吻她大腿內側嗎?」 「應該可以吧,我記不清了。」克莉絲汀有點不耐煩。「看來記憶未定可靠,當時討論也不夠全面。但有個原則,那就是你的行為是她說了算。不讓做的,不管你多麼渴望,都不行。比如說,勃起之後,你的陰睫必須由她引導,或者她授意下由我引導,才能去某些地方,不能任由你亂戳。這些條件是否太苛刻?」 「完全不。任何一個尊重女性的人都明白,沒有比這些更溫和的條件了。」 「那麼你是接受了?」 「全盤接受。」 「因為這些條件,還有即時的申請和批準,做愛可能比較緩慢。如果指望色情電影那種夸張的節奏,趁早打住。而且,考慮到參與的人數——不是兩個而是三個——做愛可能要持續一段時間,計劃一個小時。」 「緩慢最好了,我就喜歡緩慢。一個小時棒極了。」伊萬放下刀叉,兩手摩擦,像運動員比賽之前。「原來是真的,難以置信!」好久才平靜下來。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請講。」 「按你講的原則,有沒有一種被允許的行為,能生這樣的效果,使得我的陰睫能與她的陰道,甚至只是外陰,有某種程度的接觸?」 「你的意思是,能否做最簡單的插入?」 伊萬點頭。 「你必須戴避孕套。」 「當然了。一直戴。」 「可以的,」克莉絲汀一笑,「如果只是我跟她親熱,你蹲在二十英尺之外打手槍,那叫什麼三人組?放心吧,我問過。」想了想她又說,「不過,她心情不好就難說了。一切在她。」 「她叫什麼名字?」 「婷婷。」 四、於3P的疑] 回顧這段討論,伊萬清晰地記得,好幾次克莉絲汀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這就是幻想與現實的區別,他不無懊悔地想。當那個女孩只是一種假設,談及她的話,哪怕再直白,都是無害的。一旦她是真實的存在(中國女孩,叫婷婷),就不同了。過多地展示對三人組的煌 蛘嚀峒翱贍芏棗面米齙氖攏 寄艽掏純死蛩客。 吶率撬鞫 粘閃甦獯穩俗椋 彩撬誆髂男┘勺觥 男┌豢勺觥N業娜撾瘢 鐐螄耄 僑≡每死蛩客。 浯尾攀悄歉黿墟面玫吶  管看克莉絲汀的態度,取悅婷婷才最要緊。她反覆強調,凡事必須婷婷願意,彷放攣矣們浚幌啻Χ 輳 共渙私 遙 蓯嗆 潞停 用幻闈抗2荒萇縴牡薄8詹胖皇淺   丫 掏戳慫5攪四翹歟 綣恍︵模 跋返敝邪 j面枚嚶誑死蛩客。 蛘咦靄 討校 面謎匙×宋遙 蛭 揮屑笆崩 死蛩客〉滄。 岫嗌誦摹D煙庋劍∫桓齟用荒泵嫻吶 耍 鋈懷嗌硐嘍裕 拮泳馱諗員摺 約定的日期臨近,伊萬的興奮和擔憂也與日俱增。當晚,他在客廳等待克莉絲汀和婷婷,一種新的擔憂,甚至是恐懼,攫取了他。不是他懷疑婷婷真實存在,只是不知婷婷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是個粗俗女人,伺機羞辱他們夫婦,比如嘲笑他的性能力,嘲笑克莉絲汀的容貌、年齡,怎麼辦?他確信沒人能客觀地貶低妻子的容貌,但這不表明那人不會因為嫉妒,話里藏針。甚至婷婷不必粗俗、卑劣,只是不善交際,緊張說錯話,三人組變成三個擂穩說穆閭寮 帷5 桿歡嗷埃 南搿;八禱乩矗 運雲拮擁牧私猓 壞P乃 笱〈砣恕KP惱饈歉鼉 墓怪玫鈉 幀?死蛩客∠不抖褡 紓 殘硤Z叨三人組,煩了,藉機給這個比高中生還渴的丈夫一個教訓。她講了婷婷提的條件,卻沒描述婷婷的身型。如果婷婷是一位三百英鎊、因為體重缺乏自信的處女,克莉絲汀在酒館偶然遇到,微醺中向她提議,由自己的丈夫,一位樂于助人的紳士,為她破處,藉機探索性取向,婷婷難道不會立刻應允?克莉絲汀對婷婷體貼,立下這不能那不能的規矩,難道不是怕毀了婷婷已經傷痕累累的自尊?最簡單的插入,難道不是為了破處?最簡單的插入,當初擔心不被允許,如今他擔心能否成功。一個紳士不應顯露一點嫌惡,他相信能做到,他心理足夠強。可他的身體呢?當三百英鎊的裸體呈現在眼前,他會怎麼反應?當女孩面部、胸部、腹部的贅肉開始震顫,他的努力她能否感受到?冷眼旁觀的妻子,是否會露出輕蔑的笑?他早 耍 榭床歐 鄭 勘晁 伺  笸鵲鬧羼蓿 皇撬耐庖酢K允譴ε U饉慵鋼匭呷瑁靠死蛩客﹞溝資ク恕 伊萬掃視了整間公寓。處處整齊、乾淨,準備迎接貴賓。他也剛洗過澡,穿著挺括的白襯衣、 \褲,甚至考慮過應該解開一個還是兩個襯衣扣子。在準備這些時,他只想著尊重兩位女士,而不是取悅他自己。也許他更應該做的,是失敗之後被羞辱的心理準備? 五、真的要生了 大門處有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伊萬快速起身。鑰匙換來換去,增加了他的緊張感。門開了,一位金發女士(克莉絲汀)進了屋,一位黑發姑娘尾隨其後。先在衣架邊躊躇,是否要脫外衣,然後她轉過頭。伊萬的心停了一刻,剛才的想法煙消雲散了。如克莉絲汀所說,這是位三十來歲的東亞姑娘,可她沒有說,他也沒料到,姑娘會如此迷人。身材勻稱,動作恬靜。略顯蒼白的圓長臉上,柔和的五官配以大膽的化妝(鮮紅的唇膏、純黑的眼線)給人一種冷的印象,可愛而不可得。許久以後,當他和婷婷單獨坐在這間公寓,他端詳她的面孔,會想起他們初次見面,也是初次做愛的這天。 「婷婷,這是伊萬;伊萬,婷婷。」伊萬面前,介紹和被介紹的女士都穿著純色薄外套和西裝裙,頭發一絲不苟,像參加什麼職場會議。伊萬不知怎麼向婷婷鞠了一躬,婷婷也緊張地鞠躬還禮。克莉絲汀笑他怎麼迷上了日本的風俗。婷婷不苟言笑。克莉絲汀領婷婷參觀這間公寓,邊踱步邊講解。她也緊張,盡量克制,像學者給講座,雖然講的是所周知的研究背景,卻時刻擔心,待會兒展示新成果,听的反應。 「因為是街角房,兩面牆壁共有四扇大窗,所以窆て茫 謖飧鑾鋃 憾家醭臉戀某鞘校 ι莩蕖! 「我也喜歡這樣的超大窗。」婷婷望著窗外說,「不過,窗這麼大,這麼多,早晚拉窗簾肯定麻煩。」 「安了電動窗簾,一個按鍵的事。要不要伊萬演示一下?」 「不,不,不必麻煩了。」婷婷忽然很窘。 按照克莉絲汀的鐵律,伊萬想,事事得听婷婷的,而依婷婷這話,今天連窗簾也不必落下。公寓是開放型的,臥室和客廳沒有隔斷,透過每扇窗都能看見那張大床。真有三人同床,附近樓的居民會有什麼觀感? 「伊萬,拜洗幾顆葡萄。你站著發呆女士們不自在。」 廚房響起了水聲。洗葡萄時,伊萬能感到背後兩個女人的目光。這不是約會,他想,這是面試。像當初他來S城求職,不僅日程表上的交談、講演算面試,連吃飯、走路也是面試。要時刻打起精神,一不留神就會死掉。我的任務不是取悅克莉絲汀或者婷婷,我的任務是活下去……葡萄,要葡萄做什麼?我要的是葡萄酒。 克莉絲汀和婷婷緊挨著坐在沙發上,伊萬把幾串麝香葡萄裝成一大盤端上咖啡桌。她們沒邀請他,他也不坐沙發,盤腿坐了地毯。三個人吃葡萄。 「葡萄怎麼樣?」克莉絲汀問婷婷。 「很香。」婷婷說。 「我覺得一般。好像不當季。伊萬,你說呢?」 「我哪兒知道麝香葡萄什麼時候當季。」伊萬偷眼看婷婷。這句無邪的話是否有他沒考慮到的弦外之音,會唐突他的貴客?婷婷沒有反應。咖啡桌上有個花瓶,婷婷盯著瓶里的那束黃玫瑰。 「玫瑰怎麼樣?」克莉絲汀問。 「很美。」婷婷說。 「玫瑰好像全年都有。」伊萬說。 「那是溫室出的。」克莉絲汀說,「像這樣又大又香,又自然生長的,過了十月應該沒有了。」 婷婷把目光轉向客廳正中的一塊毛毯。是塊厚實的羊毛毯,上面有一頭大象的圖案,超現實的風格——粗壯的象腿,白白的象牙,大大的、彷繁環綣鈉鸕畝洹 「那是我最喜歡的毛毯,」克莉絲汀說,「不過請不要提起。」 「不要提起什麼?」 「不要提起房間中的——毛毯。」 婷婷大笑。伊萬領會了克莉絲汀的諧,也笑起來。克莉絲汀說的是俗語,不要提起房間中的大象。婷婷不僅听懂了,還瞬間聯系到了三人的處境。這個女人不尋常,伊萬想,她笑起來也如此迷人。 公寓擂蔚鈉氈淮蚱屏恕A轎慌 吭攪腦角崴桑 郵夷謐頒炅牡城的氣候。伊萬陪他們吃葡萄,偶爾插話,開句自嘲的玩笑。沒有粗魯或者有爭議的話題,也沒人提起房間中的大象。像普通朋友的小聚會。葡萄吃到一半,克莉絲汀和婷婷站起身。 「婷婷和我去洗手間準備一下。伊萬,你能否脫掉衣服,仰面躺在床上,然後戴個眼罩?」 「全脫掉嗎,包括內褲?」 「是的。」 「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是的。」 六、初3P 克莉絲汀牽著婷婷的手走向洗手間。進門前順手按下牆上的按鈕,四扇大窗的電動窗簾同時落下。真的要發生了嗎?伊萬的心狂跳,血在太陽穴搏動。他脫光了衣服,躺在新換的床單上,戴上眼罩。幾分的等待像是幾小時。所幸有眼罩,當兩個女人回到床前,目睹他的下體,他不必知道她們的反應,也不必掩飾自己的窘態。 「約翰遜先生怎麼是禿的。對不起,忘了囑咐他戴套了。」伊萬听見了克莉絲汀的聲音。 「現在戴嗎?」伊萬問。 「不,不要動,也別摘眼罩。」 一溫軟的手幫他戴上了避孕套。此後事情比他想像的要快,彷反蠹葉季醯茫 鞜誦朔埽 患涌炫濾挪幌氯ャK尖饈瞧拮擁氖鄭 故擎面玫摹D請b手又滿握他的陰睫,將它引到一個溫暖的所在,緩緩地越行越深。那手松開後,他完全進入了一個人的身體,雖然不知是誰的。這種不確定起初增加了他的興奮,彷匪撓湓檬僑 碌暮褪煜イ南嗟印K械揭還扇攘鞔酉律礪┬埂K詿俏慌 康暮笮 鰨  裨詰卻 蛘咄曄鋁耍 裁匆膊蛔觥6嗝雌婀鄭 鐐螄耄 桓讎 松餃桓易靄  揖谷徊荒芸隙ㄋ撬  淙荒橇礁齪蜓∪恕  氖 甑慕鴟ぇ 腿 嗟暮詵ぇ   業乃 勰芮嵋濁鄭 冶疽暈 煜ガ鴟ぇ  簿褪俏移拮擁納硤濉!敢鐐潁 梢哉 恕!顧似拮擁納簟U 粞壅鄭 臣俗謁砩系吶 耍漢詵  溲薜牧常 屎斕淖齏健R凰 Π傻娜櫸克孀潘暮粑諼ぐえ鴟U飧齔蹕嗍兜吶 耍 恍 鼻盎勾┬耪埃 2豢杉埃 埠退謊凰坎歟 塹納硤迦諍顯諞黃稹K釋嘟喲Я鈉ウ簦  焓職  乃 椋  且黃 跤暗滄×慫氖酉摺?死蛩客﹝  繞鐫諞鐐虻牧成希 ︵牡髡叨齲 獾醚棺潘R還墑 鵲摹 牌拮憂崳ぎ邐鍍  鐐虻拿婕鍘U飧鱟聳撲不叮 拮酉勇櫸常 懷J敵小J肓轄裉觳揮們肭螅 褪敵辛耍 故僑俗櫚囊徊糠幀O 耘E牌叻直Д氖晨兔媲壩佷啞鵒舜蟺O省R鐐蚣絛治觥> 楦嫠咚 媚苑治鍪保 律淼難 夯岵  黴婊海 槍扇攘髂芨キ玫羋櫻換孟朧痹螄嚳礎N 爍玫厝≡昧轎慌 浚 匭臚V刮弈緣幕孟耄 繞涫槍賾諍詵 媚 摹R鐐蛺攪飼孜塹納簦 禍 輩恢 醋院未Γ 胂氬琶靼住f面煤涂死蛩客〉奈腔郝喑ゃG孜鞘危 腥飼嶸   撬皇煜イ模 趴酥疲 Ω迷醋棗面謾K床壞芥面玫牧場K刀士死蛩客。 苡 面孟嘍裕 郎退隊淶謀砬欏K械芥面迷諢夯號捕  恢 欽皝B撓幸獬槎  故前 R死蛩客 蔽鋮d牡髡?死蛩客∫不夯號捕  鐐蠐 縴 蝮濾  摹 金莧≡盟牟課弧S腥聳治帳智崆岱鞁鐐虻男「埂0樗孀排 擅塹吶捕  鐐蛞蒼誶嵋。 槍扇攘鶻Лヶ 榱慫 懟 七、同床之後 一小時後,克莉絲汀開車送婷婷回家。伊萬也願意送,婷婷選了他的妻子。路上婷婷嚷餓。克莉絲汀想找個餐館,她又沒興趣。到了她與人合租的房子,室友不在。克莉絲汀從冰箱里找了兩片剩披薩扔進微波爐。 「啤酒只有一罐,想喝嗎?」她又打開冰箱,問婷婷。 婷婷冷眼望著這個身材誘人、舉止優雅的女人。離開奢華的公寓,來到粗劣的出租房,克莉絲汀沒有半點嫌惡,相反,她更精神了。這就是貴族做派嗎?是她出身好,還是上過常春藤?她擺弄我,婷婷無端地想,就像朗朗彈鋼琴。 「你喝吧。對不起,家里沒什麼可招待的。」 微波爐發出響聲。克莉絲汀取出披薩,和啤酒一起端上小飯桌。她搖頭直笑。 「笑什麼?」 「問你要不要過夜,你拼命搖頭。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你也說不用。公寓的冰箱里,除了大串的葡萄,伊萬還準備了蛋糕、乳酪、魚、烤肉三明治,專為招待你。你偏要回家啃剩披薩。」 「伊萬現在在做什麼呢?」婷婷問。 「頂著巨大的壓力,v時一個小時,完成了比講課、開會、寫論文都費力的體力勞動。百分之九十的機率他已經睡著了。」 克莉絲汀喝著啤酒,一杯見底。她問正吃披薩的婷婷︰ 「伊萬不是毛呼呼、張牙舞爪的怪物呀,你怎麼落荒而逃呢?」 「確實,伊萬挺好。」 「我早說過,你會喜歡他的。」 「我沒有喜歡他,我——」 「逗你呢,急什麼。」 婷婷放下披薩,想了一會兒心事。公寓變租房,恰似高潮已過。從粗劣的家具、食品想像不到剛才的奢華。婷婷與克莉絲汀對視,偶爾笑笑,又陷入沉思。她不敢相信,跟對面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一起做愛了。克莉絲汀也沉默著。她們的眼神在對話,只有彼此能懂。「真的發生了嗎?」「是的,我的小蝌蚪!」「這算什麼事呢?」「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她們的體驗是極致的、無法歸類的,連策劃者都吃驚。不像遭遇車禍,沒有創傷,雖然婷婷會自主或不自主地回顧。也不像上台領畢業證,沒有宣揚的渴望,雖然她也曾精心打扮。有點像持械搶劫,雖有準備仍然緊張;只是沒有受害者或者贓物,愉悅全在過程。 「克莉絲汀,」婷婷問,「為什麼要三個人一起做愛?」 「怎麼了,太下流、太色情、太淫亂、太放蕩、太瘋狂,你不喜歡?」像某個電視喜劇里那樣,克莉絲汀連用五個形容詞。 「我是說,你的動機是什麼?」 「不是說過了嗎?我有一個深愛的情人,和一個不討厭的丈夫。我很好奇,同時享受你們的溫存,是什麼滋味。」 「你是這麼說過。」 「難道不是很自然?除了這個,我還能有什麼企圖?」克莉絲汀狡猾一笑。 「最初我以為,」婷婷啃掉披薩的硬邊,拿餐巾擦擦嘴,「最初我以為你們夫妻有感情糾葛,你才力推三人組,利用我補救與他的關S。」 「難怪你死活不願意。還以為你害羞,或者怕耶,怕孔夫子。你對我也太沒信心了吧?我有這麼自私嗎?」 「我怎麼知道!單身幾年了,突然有一天,三十出頭的我發現喜歡上了同性,還是個有夫之婦。這也罷了。我倆如膠似漆了一個月,突然要我睡你的丈夫。你讓我怎麼想?」 「不是讓你睡他,是我們三個一起睡。三人組。」 「你三人組,與深愛你的情人,和你不討厭的丈夫。我呢?我只有你,還以為我們是彼此相愛的。」 「難道我不愛你嗎?對不起,我不體貼,傷了你了。」克莉絲汀隔著桌子握住婷婷的手,吻她的手心。「如今你相信了?我只是好奇,才搞了三人組。我這人好奇心很重。」 「什麼好奇,如今我也不信!」 「為什麼?」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真要我說?三人組,伊萬和我倒罷了,你享受了什麼?」 「原來不只是伊萬,你也享受了,還怕羞呢。」 「三人當中最好沒心思享受的,是你。你像搭積木,把大家擺成那個三角形,然後拼命弄我,弄得我叫床。回想都臉紅。你在炫耀什麼?為什麼那麼過火?你真想伊萬尋到蛛絲馬?」 「我是無意的。誰能料到你反應那麼大?其實看你享受的樣子,我也——」 「瞎說。你故意的。你想證明什麼。你的意思是,為了我,你什麼都蔚謾N以敢庾靄  惴釓愕降住D愕惱煞潁 乙材芩 N頤恍那椋 媸弊呷恕D闃ゼ旰艿靡狻ED。」 八、女生輕松拿A 克莉絲汀抹去了臉上的笑。她起身繞過桌子,吻了吻婷婷的臉。平時不多話的婷婷越說越激動。 “我愛你,你不知道嗎?你擔心什麼?你有財產,有地位,有丈夫。我一個新移民,酒吧招待,除了你,什麼也沒有。你怕我做什麼?你測驗我做什麼?你想過我的處境嗎?你——” 婷婷沒法繼續,因為克莉絲汀吻住了她的嘴。兩人纏綿了一陣,克莉絲汀說︰ “我怎麼沒有擔心的?我擔心的事多了。比如說,伊萬跟人跑了,怎麼辦?” “伊萬敢跟人跑了?我親眼所見,伊萬就是你的一條狗。你要什麼他給什麼,你指東他不敢往西。你扔給他一根骨頭,他尾巴搖一整天。你知道嗎,當我從洗手間出來,看他規規矩矩戴好眼罩躺在床上,我心想︰我三十三年白活了。你是怎麼訓練他這麼服帖的?” “他是有點受虐狂。可今天情況特殊。如果沒有你,他才不會這麼服帖。這條狗心里清楚,今天他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別說此生第一次三人組泡湯了,還得給主人一個交代。” “可憐的男人,以為艷福無邊,其實只是你的道具。” “可他確實有艷福啊。一位金發女,一位黑發女,一起伺候他。黑發的尤其迷人,還是剛認識,認識一小時就做愛了。你要是男人,你不嫉恨他?而且,別人張羅、緊張,他享受。都不用他動一根手指頭。我恨他!” “認識一小時就做愛了——對,這個賬還沒算清楚。為什麼不把伊萬早些介紹給我?” 克莉絲汀糊涂了。婷婷接著說︰ “好多天了,我都在想,我有女朋友了,她愛我。可是這人的生活,我茫無所知。她有個丈夫,是什麼樣的人?夫婦是怎麼相處的?我只見門廳幾雙男鞋、兩件男外套,書架上幾本他的專業書。從沒跟他踫面。她倒是想搞三人組。我想了解這位丈夫,除非同意三人組。” “是我欠考慮。我道歉。我的甜心,我的小母鹿,我的小蝌蚪。”克莉絲汀給婷婷起了各種綽號,雖然婷婷不熱衷。“這些話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會听嗎?最早,你說既然我男女都試過,何不試試三人組,興許會喜歡。我跟你熱戀中,哪有這閑心?再說男女都試過是一回事,跟一男一女同時做是另一回事。你還說我願意就做,不願意隨時叫停。你給我出難題!我一咬牙,三人組就三人組。你敢敲開海膽,我就敢吃。” “我有種感覺,”克莉絲汀迷戀地望著她說,“我的小母鹿雖然來了公寓,卻有撒腿跑的傾向。” “所以你在洗手間還撩我?又親又摸還要蹲身。不過,出了洗手間,看見伊萬那樣子,我意識到,我穿上衣服跑了也不會有人攔我。” “可憐的伊萬。他不知道他蒙著眼楮、赤條條躺在床上的時候,公寓里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他夢寐以求的三人組,離崩潰究竟幾英尺。你要是跑了,他的自信會跌入海底,他會陽痿半年。” “是有過這個想法︰我如果跑了,就是在他自己的公寓羞辱了他。但我哪管他什麼感受。我在乎的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那是誰呢?” 婷婷氣呼呼地望著克莉絲汀,不回答。 “我的小蝌蚪,我的蜂蜜兔子,即使你跑了,我怎麼會不高興,怎麼會怪你?好在留下也沒事,是場罕見的、愉快的經歷。”克莉絲汀雙手在婷婷胸前動作。她又蹲下身。婷婷止住她說︰ “既然都清楚了,不準再搞三人組了。” “可憐的伊萬。” “有話好好說,不準測試我。” “我保證!” “你給伊萬一張單子,我也得給你一個。” “完全可以。”克莉絲汀說,“不過也奇了。我介紹你們認識的,那是我的丈夫。才一個小時,就讓你睡了,還挺享受。怎麼反倒我錯了,你興師問罪,訂條約,列單子?厲害呀,我的小貓!” “我睡他沒感覺,你知道的。還有,單子第一條,不準叫我小貓!” “沒感覺?如果我不在場,你跟他兩個人睡,會不會有感覺?” “克莉絲汀,我受不了了!說過了不搞測試的。” “不搞就不搞,只要你答應……” 克莉絲汀回到公寓,已經半夜了。仿佛參加熱鬧的聚會回來,她感到疲憊與空虛。伊萬還睡在床上,也沒被開門的聲音驚醒。克莉絲汀瞥了一眼丈夫,心想︰開卷的測試,整天用功,才勉強及格。還教授呢。瞧人家女生,輕松拿A,還挑了考官的刺。 九、初見 踫到克莉絲汀之前,婷婷有過男朋友,結過婚,還離過婚。但從來沒跟女人戀愛過。就算她知道可能喜歡女生,當她在中國讀大學、在中西部讀研究生,或者在S城這個寬容的西部城市工作的時候,找個女性戀人也不是當務之急。跟很多家境不錯、人又聰明的中國女生一樣,婷婷想找個喜歡的工作、喜歡的男友。開始挺順利。研究生畢業,她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又與一位白人男子交往,結婚,還盤算買房,生孩子。兩年後,等她發現工作遠遜于預期,且沒有保障,丈夫又自私粗魯的時候,她已經快三十了。她離了婚(沒有孩子),還因為離婚跟父母鬧翻。不懂人生,也不懂這個國家,仗著年輕亂闖,才鑄成大錯,她為自己總結,以後要慎行。 離婚後又過了兩年,踫上公司裁員。婷婷拿了遣散金,沒有立刻找類似的工作;她去大學邊的一個酒吧當了招待。顧客多是中產階級,有本地人,也有旅游者。如果顧客相互勾搭,更多的是男找女,或男找男,少有女找女。也有男人勾搭她,說這身黑色工裝很酷,像忍者,能否一起看個日本動畫片。也有人說她的口音很可愛,問她從哪兒來的。下次有白人這麼問,克莉絲汀後來建議,你就說是從非洲來的,跟所有智人一樣。她憑直覺從來沒有跟顧客糾纏過,直到踫上克莉絲汀。 八月,一個清涼的晚上,離打烊一小時,一位四十上下的金發女人坐到了婷婷的吧台旁。婷婷不善打扮,但眼前出現優雅的女人時,她不自主地注意到了。那女人隨意將領口有真皮瓖邊的淺灰色花呢外套掛在高腳椅背上,抬頭給婷婷一個微笑,要了一杯烈酒。此後的一小時,她又同樣微笑著要了兩杯同樣的酒,邊喝邊想心事。自來不缺獨自買醉的客人,自告奮勇講自己的苦惱,盡管婷婷竭力避開。這次婷婷倒好奇,但這位什麼也沒說。注意到克莉絲汀的不止婷婷一人。夜越來越深,客人越來越少,今夜有鐵定的安排、已經帶著厭惡在考慮明天的客人們一個個離開。剩下的,每隔十分鐘,就有人整整衣衫,在克莉絲汀身邊的高腳椅上坐下,問能不能請她喝杯酒,而克莉絲汀也根據搭訕人的表現——靦腆還是粗魯,嬉笑還是嚴肅——給一個寬容或者嚴厲的回答,配以相稱的微笑或白眼。先後四位男士被拒,離店。最後一位湊近吧台,瞅了她一眼——她正專注地打量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嘆口氣離開了。 店里只剩婷婷和克莉絲汀兩人。克莉絲汀踉蹌著離開吧台,婷婷才意識到她很醉了,也許用來鼓勵客人消費的燈光太昏暗,或者自己被她拒絕人的優雅姿態所迷惑,竟一直沒注意。去扶一把,克莉絲汀酒氣噴到她臉上。“我幫你叫輛計程車。”婷婷手機上用軟件叫車,軟件顯示要等十五分鐘。“能請你陪我走回家嗎?”克莉絲汀說,“我家走路五分鐘。”婷婷關了店門,扶著克莉絲汀。她踉蹌走,偶爾低頭在婷婷耳邊講方向,她的發梢拂過婷婷的臉頰。再過兩個街區就是克莉絲汀的公寓,婷婷在一個路口站住。左右兩邊的人行道上各有一個流浪漢。左邊的身體彎成九十度,一動不動。右邊的邊打手勢邊說話,一刻也不停。只听克莉絲汀說︰“快步過去。不要對視,不要搭理。”幾天後她給婷婷解釋了那兩人吸食的毒品的區別。她們安全走到了那棟擁有大玻璃窗的高層塔樓。大門外,克莉絲汀一口吐出來,狼藉滿地。等她緩過來,兩人進了家門,婷婷幫她擦洗嘴角、手心,扶她坐在床沿,才發現她的花呢外套也粘髒了。洗手間的強光下,婷婷加洗滌劑輕輕揉,用清水沖,再拿紙巾墊干,最後一看,污漬仍在,只是淡了些。這麼精美的衣服可惜了,她心想,看商標還是香奈兒。克莉絲汀吐過之後神智還行,婷婷與她道別,囑咐她鎖門(出門後她的確听見了門閂的 噠聲)。 十、婷婷,你也喜歡女人嗎? 隔了一天,也是打烊前一小時,克莉絲汀又坐在了婷婷的吧台邊。脫下外套(不是上次那件),她穿著一件婷婷後來得知名為“害蟲”的連衣裙,上面印著許多圓頭、大眼、多足的卡通生物,都穿好幾雙鞋,做出各種頑皮的表情。這連衣裙讓克莉絲汀看起來很喜氣。她與婷婷相視一笑,點了一杯果汁,然後從錢夾里掏出紙幣,也不數,全部交給婷婷。 “多謝你前天幫我叫救護車。”她說。 “沒叫救護車。”婷婷說,“打算叫出租車,結果沒叫。” “多謝你打跑了騷擾我的流浪漢。” “沒有打跑,我們避開了他們。” “多謝你幫我干洗那件花呢外套。” “沒有干洗,我濕洗的。其實也沒怎麼洗。你醉得厲害,吐了,結果——” “我吐了嗎?我當時沒醉呀!我現在倒是醉了,你在橘子汁里加了什麼?” 克莉絲汀的玩笑有了效果。婷婷和旁邊一位顧客都哈哈笑。她不願拿多于橘子汁的錢,克莉絲汀就要了她的電話,說至少約她吃頓飯,以表謝意。然後克莉絲汀笑盈盈地拒絕了一位請她喝酒的男士,飄然離開了酒吧。 第二天一早,婷婷收到克莉絲汀的短信,說找到了一家餐館,家常菜很棒。她們約了下午六點。婷婷趕到克莉絲汀發的地址,是一棟似曾相識的塔樓。底層有一家越南面、一家糕餅屋,不知是哪家。剛發短信問克莉絲汀,她就現身了,穿著便裝,頭發蓬松,臉色潤澤,像剛洗過澡。原來這是她的公寓,婷婷那天來過,可能晝夜光線不同,她沒認出來。 “你真把我哄著了!”婷婷大笑。 “既然來了,上我家吃點什麼?就我們倆,家常菜。” “好呀。” 進了房間,克莉絲汀帶婷婷轉了轉。家里沒別人。大理石島台、羊毛毯、皮沙發,都和幾天前一樣。又有些有趣的物件。沙發上靜躺著一個珍珠色的圓球,綴了幾縷黑線、一點紅線。克莉絲汀說,這個理論上的坐墊叫“害羞的珍珠”,黑線代表睫毛,紅點代表嘴唇。她打量圓球,又打量婷婷,開玩笑說有點像。靠窗的長櫃上立著個石膏頭像,是米開朗杰羅的大衛,但是小多了,嘴里還吹出一個泡泡。克莉絲汀按開關,泡泡發出粉紅光,婷婷才知是一盞燈,既裝飾又實用。兩扇大窗交界的牆角有個瘦高的書架,上下都是書,旁邊一個凳子。好去處,婷婷心想,抽出一本坐下讀,偶爾抬頭,滿眼空闊︰室內有廚房、客廳、臥室,窗外有樓房、綠樹、天空。書架上的,婷婷還讀過一兩本。她們聊了幾句文學,又聊了書架該擺哪兒,最喜歡的書該放哪一格。克莉絲汀問公寓怎麼樣。 “棒極了!”婷婷說。豪華的家具配上圓球和石膏像,不過分調皮。書架讓人想讀書。處處又整潔,可見費心清理過。才進來兩次的婷婷不覺得拘謹。舒適又整潔,她心想,如眼前的女人。“喝咖啡嗎?”克莉絲汀問。“不,謝謝,”婷婷說,“怕睡不著。”“那就直接吃飯。” 她們回到廚房。冰箱里塞滿食品。有些是熱熱可吃的,比如油封鴨、紅酒羊腿,也有當季的蔬菜、水果,比如肥美的棕色無花果,可生吃,也有半小時前從S城最有名的日本餐館弄來的壽司。克莉絲汀問婷婷想吃什麼。婷婷望著她松松束在腦後的頭發說︰ “沒料到你這麼費心。老實說,你家里干淨得讓我慚愧。原以為要去什麼小飯館,所以戴個帽子遮住了三天沒洗的頭發。請原諒我邋遢。出租房的淋浴也出了問題,正找房東修理——” “不如在這里沖個澡,我的淋浴一切正常。” “真的可以嗎?” “絕對。” 離開廚房,穿過客廳、臥室,兩人進了有牆隔斷的洗手間。克莉絲汀示範了淋浴的用法。有干淨的浴巾、浴袍,請婷婷隨便用。 “洗手間的門可以鎖的。”克莉絲汀說,“如果怕有人破門而入,我穿鎧甲為你守衛。” 婷婷身穿浴袍、頭上盤著毛巾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四扇大窗的窗簾全落了。開放式、高房頂的房間像個舞台,燈光照著一個肌膚嫩白、金發披肩的女人,她挺身坐在床上,一絲不掛。本來被套頭衫、寬松褲掩蓋的曲線完全展露。婷婷望了一眼克莉絲汀,忙轉身,又轉回來再望一眼。克莉絲汀沒有說話。她轉頭望自己的樣子讓婷婷想起了某個法國電影里的主角。她身上肯定冷,婷婷想,難怪她的眼神如此無助。我則很熱,臉熱,身上也熱。婷婷走過去,坐在床邊,伸開手臂想抱克莉絲汀,這女人一下子將頭埋進了婷婷的懷里。 十一、女女初體驗 那件礙事的浴袍被剝落了。克莉絲汀的頭發拂過胸前,然後婷婷的一個乳頭被吻住了。婷婷預備乳房被繼續愛撫的時候,克莉絲汀轉移了目標,吻了她的脖子和耳垂。克莉絲汀的動作很輕巧,婷婷剛感受到輕微的針刺感,那種感覺就挪到了另一處。一雙豐潤的乳房劃過婷婷的胸口,觸踫她的雙乳,又往下行;有雙手推婷婷的肩,將她輕輕推倒。內褲被褪掉了。有發絲劃過了婷婷的大腿。她並攏雙腿,又緩緩松開;有嘴唇吻了大腿內側。克莉絲汀用上了舌頭。婷婷預備她往更私密的地方去,她的雙腿像五月的蓓蕾,因為不確定溫度或者風速,半開半閉。孰料克莉絲汀放棄了,起身向上,撲在婷婷身上。婷婷全身被柔軟的女體覆蓋,耳垂再次被咬住。她的皮膚像S城附近的野地,到夏天燃起處處山火。克莉絲汀的手在婷婷身上游走,像在找什麼,然後抓住婷婷的一只手,將它引向自己的乳房,婷婷不自主地愛撫它。克莉絲汀一直沒說話。婷婷大半時間閉著眼楮。這樣淺嘗輒止的撫慰持續好久,克莉絲汀的動作在婷婷的大腦里混成一片,似乎她的發絲、乳房、嘴唇同時拂過、輕觸、親吻自己的嘴唇、耳垂、雙乳、大腿。又仿佛有三四雙手同時撫摸婷婷身體各處,讓她想到了觸須蔓延的爬山虎。我在跟一個女人做愛,婷婷想,我喜歡女人。一股熱流灌注了全身。她不確定是否高潮了。她听見了克莉絲汀的喘息。循著喘息婷婷吻了她的嘴唇,又用這個女人的辦法,蜻蜓點水吻遍了她全身,包括最隱秘的、略帶體味的部位。克莉絲汀沒有任何抵抗。她喘息加劇,發出了呻吟,但沒有罷手。有雙嘴唇又一次吻了婷婷大腿的內側。婷婷正確認克莉絲汀有沒有用舌頭,她已經轉移了。有發梢屢次拂過婷婷的私處。刺激過分了,婷婷想,我可能會叫出來。她想挪動大腿,但是意志不堅,或者體力不足,她的腿沒有合攏,反而微微張開。預料到克莉絲汀會做什麼,婷婷的心猛跳。那個女人卻不急,等了好幾秒,等婷婷以為直覺錯了,睜開眼楮想看克莉絲汀轉移去了哪里,才封住了秘密花園濕潤的入口。她用上了舌頭。鳥兒忍不住叫出了聲。 十二、私密的話 然後克莉絲汀不那麼調皮了。她擁著婷婷,長久地對婷婷微笑,細細品味雙唇,像運動員對待辛苦多年獲得的獎牌。她們繼續。克莉絲汀的動作更遲緩。親吻、撫慰或者舔舐之前先問婷婷。 “我能吻你的乳房嗎?” 婷婷很詫異。上次可是一言不發就吻過來了。 “請你回答,是或者否。” “嗯。” “我能環抱你的腰身嗎?” “嗯。” “我能把頭埋在你的大腿之間嗎?” “嗯?嗯。” 後來克莉絲汀告訴婷婷,這些問答可以提升欲望的強度,拖延得到滿足的時間,使得體驗更醇厚、綿長。又來了兩次猛烈的高潮。她們偎依在床,克莉絲汀撫弄著婷婷的直發。婷婷說︰ “沒想到我真的喜歡女人。” 克莉絲汀詫異地捧起她的臉。 “不會吧?” “什麼?” “你不會是沒有穿孔的珍珠吧?” 婷婷不明白。克莉絲汀說︰ “一千零一夜里面,走運的王子、貴族,或者商販勾搭了純真而美麗的姑娘,稱她為尚未穿孔的珍珠。” “我不是處女。我有過男朋友,還結過婚呢。” “我的意思是,你上一次跟女人做是什麼時候?” 婷婷沒有回答。 “你從沒睡過女人?難怪反應這麼大。” 看你的反應,婷婷心想,當然睡過不止一個。她問︰ “要在床頭刻一道印記,紀念一下嗎?” “不,應該把床單染一片紅,挑出窗外。”克莉絲汀笑過了又說,“對不起。如果我說話太輕佻,請你原諒。” 沉默許久,婷婷問克莉絲汀︰ “我是拉拉女嗎?” “這要看你喜不喜歡男人,雖然也有人說比這更復雜。不喜歡男人,你就是同性戀,否則是雙性戀。因為你喜歡女人,非常喜歡。”克莉絲汀頓了頓說,“我無心刺探你的隱私,但如果信任我的話,我們可以聊聊。” 婷婷說她不討厭男人。 “你結婚的時候,討厭丈夫的觸摸嗎?” “不討厭。” “討厭跟他做愛嗎?” “也不討厭。但也談不上極端喜歡。” “還好,沒有嫁一個讓你生理上反胃的男人。你知道,真有這樣倒霉的姑娘。” 明明對男人反胃,三十多了才嘗試女人,婷婷心想,我沒傻到這地步。 夜幕落下了。城市的燈光被窗簾擋住,室內暗淡而朦朧。樓高,窗厚,听不見街面喧嘩,四下安靜。克莉絲汀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小角,看下面的街景。她轉頭對婷婷微笑。她身邊的梳妝台上有個大花瓶,滿滿地插了玫瑰。粉色玫瑰盛放在無風的室內,自信而從容,仿佛有魔法師將那個曲線柔美、白里透粉的裸女的魅力凝成水滴,灑在層迭的花瓣上。沒想到,婷婷心想,在她的公寓,我跟剛認識的這個女人做愛了,還談起了隱秘的事。她疑惑,是否做錯了什麼,不只是現在。克莉絲汀回到床上問︰ “你上學時有沒有渴望過女生?” “沒有——有,我不確定。” “仔細想想,肯定有。” “高中的時候,女澡堂里面,我忍不住偷看同學的身體。我以為是想比較我們的發育程度。” “只是看?” “一次有女生從水霧里走來跟我借香皂,她的乳房發育得很好,它們無意間踫到我,感覺一陣酥麻。” “澡堂、水霧、乳房,太性感了!你確定她是無意的?” “確定。這位同學眼楮看的、嘴里說的都是男生,到了高三已經有穩定的男朋友了。” “可惜。不過,應該有女生喜歡你吧?” “大學時有個女生有事沒事跟著我。很溫和的南方女孩。” “我猜猜。她害羞,沒表白;你以為你不喜歡女人。” “有天她說她跟男朋友分手了,撲到我懷里哭。” “老天!你沒有擁抱她之外的願望嗎?” “可不只是擁抱。當時心里跳,好像做什麼,包括擁抱,都怕被人笑話。那可是中國,不是S城。” “感覺你錯過了好多機會。如果是我的話——” “克莉絲汀,”婷婷問,“我自己都不肯定,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女人?” “直覺。” “直覺那麼強大?” “你的意思是,我赤身裸體那麼夸張,萬一判斷失誤豈不尷尬?” “嗯。” “其實,你不洗澡我也不會這樣。” “怎麼說?” “你以為听你洗澡的聲音我能按捺得住?我這人想象力很強大。” “那麼說,今夜要感謝我那個沒修好淋浴器的房東了?” “原來你家的淋浴器真的壞了。” “你以為我扯謊?” “即使那個淋浴器沒壞,你以為今夜能逃得出我的手心?” “你還有什麼手段?假如我不洗澡的話。” “不洗澡的話,我們吃飯,喝酒,你喝醉了,然後洗澡……” 十三、逛和吃 當晚婷婷留宿在克莉絲汀的公寓。此後她們常在一起。克莉絲汀大方、有見識,對自己用心,讓婷婷始料未及。她又好獵奇,隨時有興致去個新地方、做件新鮮事,或者討論一種新想法。如果不能一起做,她的興致就大減。婷婷注意到這個,也樂意奉陪。看她們在一起,哪怕只是在小店門口選飲料,你也會聯想起熱帶雨林里的某些小鳥,克莉絲汀是那個長相新奇、跳著古怪的舞蹈的雄鳥,婷婷則是那個冷眼旁觀,根據雄鳥的表演,做出一個是或否的判斷的雌鳥。 她們相約在S城閑逛。雖在本地生活,卻按S城指南之類的建議,坐只能走一站路、票價還挺貴的單軌車,去參觀某個奇形怪狀的建築。她們也去著名的海灣大市場散步,尤其是傍晚。市場又大又混亂,婷婷是路痴,多虧克莉絲汀帶著。穿過小吃店和飾品店林立的街道,跟其他人一樣懶散地顧盼,再進入室內走廊,街道和走廊都隨山勢起伏。走廊里的海鮮和果蔬市場人聲鼎沸。路過海產品攤子,克莉絲汀總想讓婷婷嘗嘗新鮮的海膽。走廊有一頭連著木板鋪就的看台,情侶們坐在餐桌邊,邊吃零食邊眺望海面。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紅日傍著遠山沉下去。等晚風轉涼,人群開始散開,她們就離開看台,背離海的方向上坡。走得乏力時,沒有比在路邊吃一碗又熱又稠的蛤俐湯更愜意了。 發現婷婷喜歡美食,克莉絲汀就帶她去吃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日本菜、墨西哥菜,還有中國菜。婷婷享受食品(她最喜歡西安風味的牛肉寬面)克莉絲汀則享受婷婷的吃相。“你有奇特的本領,”她說,“看你吃,別人有胃口。該演美食片。”她選餐館不如婷婷,起初怨運氣。“沒你心誠,果然被食神懲罰。”婷婷問食神什麼樣,她還畫了一張漫畫。食神身體圓胖,胸脯高聳(這麼重要的神靈當然是女的)戴著高高的廚帽,一手把彩色的美味盛到婷婷碗里,一手把焦黑的劣食盛到她碗里。克莉絲汀從來不讓婷婷買單。按她的說法,在這個歧視女性根深蒂固的社會,男人憑借不是因為有能力,而是因為有陰睫,才比女人多掙的錢,故作慷慨用在女人身上,算不得真正的騎士風範。被請的女人不領他的情,借此顯示獨立,值得佩服;當然領情白吃也無可厚非。真有騎士風範的,是她這樣的,女人請女人。婷婷要是不領情就不妥了。婷婷不是被她的結論,而是被她復雜又幽微,如同海灣大市場的走廊一樣時上時下、曲里拐彎的論辯方式而折服。 除了逛和吃,克莉絲汀還樂意給婷婷試衣服、試化妝品,雖然時代變遷,婷婷這個年紀的習慣上網,不常去市中心購物。在公寓的房間里,給情人穿自己的各種連衣裙、夾克、皮鞋,圍圍巾,戴帽子,或者畫眼線,涂唇膏,克莉絲汀做起來像孩子一樣爛漫。衣服很可惜,都比婷婷的大一號。有的本來寬大,婷婷甩甩袖子更如同上演傳統戲曲。克莉絲汀的鞋子裝滿鞋櫃,婷婷每雙穿上都 當 當,克莉絲汀還笑著央求她繼續試。帽子、圍巾之類,克莉絲汀送了婷婷一些,都是名牌。婷婷也不無驚奇地得知,選擇得當,這些奢侈品舊貨比幾年前的新品都貴,是可以升值的投資。所以,克莉絲汀手賤買了這麼多也不算亂花錢。幫忙化妝則是一個近距離的細致活,經常做到一半就放棄,化妝的和被化妝的相擁到床上。多年以後,婷婷意識到,在與克莉絲汀嬉戲的那段日子,無心之間,她也學會了更得體、更適合自己的裝扮。一個人的所為,哪怕再輕挑、散漫,自己也不以為榮,也絕不是毫無意義的。 她們做愛要麼在克莉絲汀的公寓,要麼在婷婷的出租房。次數多了,有個規律︰在公寓,婷婷感受更強烈,但她更願意去自己家。婷婷有時納悶,是否如克莉絲汀說的,千年的東亞傳統仍然束縛著她,她對做愛的快樂——雖然她比克莉絲汀更容易享受到——有一種羞恥感;做愛越成功,高潮時越是全身震顫,羞恥感就越強。因此她不追求公寓里更刺激的享受。克莉絲汀甚至畫了一幅漫畫,是孔子寬袍大袖,站在一位赤裸裸,雙手抱膝蜷在地上,臉上滿是悔恨的姑娘面前,發話說︰“我們必須樂而不淫!”克莉絲汀的原話是︰“我們必須快樂,但不過火。”婷婷自然而然翻成了那句古文。她也詫異,只跟自己學過幾句漢語的克莉絲汀竟然領會了孔夫子的真諦。 克莉絲汀的漢語,順暢的有“你好,謝謝,再見”,後來也不大長進。她說的“我愛你,婷婷”,平時好,親密時有口音。某次做愛,試驗一種新體位,克莉絲汀忘情喊出來,不堪入耳。“怎麼回事?”發現婷婷停止了動作,她問。婷婷不願說,她追問。“你的漢語,”婷婷用美式英語說,“有待提高。”婷婷的英語本來有口音,在認識克莉絲汀幾星期後就完美了。“你的意思是差極了。”克莉絲汀很沮喪,“早說呀。”她承認學漢語不夠心誠,又說︰“不能全怪我。漢語多少字,兩千還是五千?光字母表就得學一輩子。”此後的情話,不管是簡單的(我要你)還是復雜的(你真美啊,快過來讓我睡了,不然我會嫉妒的)都是英語。 至于為什麼公寓里做愛感受更強,克莉絲汀沒深究(對她來說兩處都一樣)婷婷則以為,背著一個男人,在他家里與他的妻子偷情,是一種罪惡的享受,所以更刺激。換個說法,在公寓做愛有被伊萬發現的危險,這種危險增加了刺激感。至于公寓比出租房更舒適,開放、高頂的房間讓人動作更揮灑,則是次要原因。這些涉及克莉絲汀的丈夫的想法,婷婷起先沒跟她說。 十四、第一次愛上一個女人 最初她們天天見面,都是克莉絲汀發短信約婷婷。短信有時惜墨如金,比如,“下午一點。我家。”表明下午一點在公寓的享樂是毋庸置疑、不言自明、外人無法想象的。有時她發來長長的幾段關于某餐館的論述,說雖然沒去過,但網評說食品地道,氛圍浪漫,服務也體貼。網友的照片中有幾樣菜讓人尤其眼饞,婷婷是否願意下午一點去嘗嘗?可見,面對未經確證的享樂,克莉絲汀抵擋不住好奇心,冒著婷婷嘗了一口皺眉、搖頭,甚至扭嘴笑的危險,為這個餐館做成一份申請她賞光的文案。有時短信帶著一絲遺憾。“今天按常規略感不適(克莉絲汀暗示月經來潮)我們去海灣大市場吧。”表示去海灣大市場的享樂雖然不算極致,但更有保障。這些短信都達到了目的,至少在頭十天。收到“下午一點。我家。”婷婷會立刻回想初次和克莉絲汀做愛那天,她裸身坐在床上的樣子。看到餐館的描述,她會按克莉絲汀給的網址,查看網友的評論和照片,如果不是食品吸引人,至少克莉絲汀的興趣激發了自己的好奇心。海灣大市場的字樣出現在手機屏幕,貨攤和人群就呈現在婷婷腦海里。她能听到市場的喧囂,感到海風拂面,聞到海產品的腥味。不管是哪種短信,她都欣然應允。“下午一點。我家。”總是很成功,海灣大市場也是。餐館則良莠不齊,踫到壞的克莉絲汀會切齒︰“自稱美食的垃圾!網評不能信。下次你選,婷婷!” 如果婷婷沒注意,收到短信,她會心跳加快,臉色泛紅,那只能說,短信所提示的享樂,因為是當天的、觸手可及的,她的心智花在了對這種享樂的期待中,無暇顧及收到短信本身的興奮。只有當她打開手機,沒有發現新的短信,從那瞬間的失落,她才開始回顧和分析。她發現,收到短信的欣喜與沒收到的失落,類似十幾年前初戀的時候,只是更強。克莉絲汀無聲的短信比十幾年前初戀打電話約她的話語更讓她心頭震動。克莉絲汀短信後有時附帶兩支玫瑰,那些玫瑰的符號比收到過的真正的玫瑰更讓她兩眼迷離。普魯斯特說︰也許創造的信念已經在我心里枯竭,也許真實只能存在于記憶里,今天第一次給我看的花不像真的花。普魯斯特顯然搞錯了。今天克莉絲汀在手機里給婷婷看的玫瑰就比記憶里的更真實。當她穿戴整齊,出門前踫上室友,一位專注學習、不管閑事的留學生,室友平淡一句,“婷婷姐,一大早約會嗎?哪個男生這麼走運。”然後恭維她衣服好看,婷婷會忍不住想︰喜不喜歡女人,這是個問題;更大的問題是我在戀愛。這是我這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第一次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和克莉絲汀約會之後,婷婷再沒懷疑自己喜歡女人。她有時詫異,三十出頭才確證這一點。她想跟人說說(只是喜歡女人這事,不牽涉克莉絲汀這個具體的女人)卻發現世界已經變了。不知室友、網友對同性戀怎麼反應,她不好開口。至于她離婚時鬧得很僵的父母,還有在中國做生意的哥哥,更不是咨詢的對象。婷婷上網搜尋,上了一些網站、論壇。本來內向的她沒有交新朋友,找到的信息也有限。她了解了同性和雙性戀的某些自稱、蔑稱和隱語。比如,扶克莉絲汀回家那天,克莉絲汀曾問她,“你听紅衣女孩嗎?”婷婷不知所雲。她也見識了陌生人的探討(喜歡長發還是短發的,陽剛還是陰柔的)甚至讀起了百合小說。看別人討論婷婷會自問,她和克莉絲汀誰是頂,誰是底,然後想象克莉絲汀听了會如何挖苦。她對公共活動和克莉絲汀一樣不感冒,踫到LGBTQ集會的信息,她會在筆記本上記一下,過後總沒時間、沒心情參與。她避開政治辯論,不管是關于同性戀的,還是女權主義的。她詫異有極端的同性戀,認為性取向不是私人問題,而是政治問題;跟男人做愛表示屈從現狀。婷婷喜歡過男人,現在仍覺得某些男人有吸引力。簡直擔心她們不許她潛水,哪敢發言。又有男同性戀對女同性戀不知為什麼有微詞,讓她聯想到《在斯萬那邊》當發現他愛過的女人睡過女人的時候,主角斯萬的奇怪反應,雖然斯萬不是同性戀。綜合起來,睡男人不妥,睡女人不妥,跟誰也不睡,估計也不妥,還是不討論為好。 十五、她已經嫁人了 婷婷讀過不少真人經歷,來自同性戀不能見光的中國。有個女人被丈夫虐待,常去找另一個女人訴苦。兩人日久生情,發生關系,三十多年一直隱藏著,直到丈夫和情人都死了。又有姑娘的女友提出分手,因為她要嫁人了。一年後生了孩子,照片發到社交網絡,姑娘流著淚發評論,夸孩子可愛,祝福那位賢妻良母,她不敢向人透露的前女友,一生幸福。很多姑娘與女友分手,嫁男人,有人得出結論,女同性戀是一種階段,總會跨過去。讀過這些婷婷覺得自己算走運的。在寬容的S城,剛進入、感覺跨不過這個階段的她,和克莉絲汀手牽手站在海邊的看台上看日落,克莉絲汀情不自禁吻到她臉上時,旁邊沒人側目、譏笑,或者辱罵。 問題不是我喜歡睡女人,婷婷又想,也不是我在戀愛;問題是這個女人已經嫁人了! 克莉絲汀已婚,婷婷扶著她回家的那天就知道了。當時她不僅戴著結婚戒指,臥室的梳妝台上還有一張婚紗照(她們首次做愛那天,戒指和照片都被克莉絲汀暗暗藏起)。此後,婷婷驚訝于三十多歲才確證喜歡同性,又與克莉絲汀難分難舍,沒刻意想她有丈夫這事。克莉絲汀也不常提伊萬,所以跟她交往了一個多星期,婷婷才直面這個問題。她苦思冥想。 近一年來,婷婷審視生活常有點不足。不是她懷念前夫和他的關系網——離婚後她感到了解脫。也不是她懷念科技公司更高薪的工作。她曾經懷疑,是否因為獨自在美國,有了羈旅之嘆,細想又不是;她不留意來自中國的新聞,少參加留學生和同鄉的聚會,也沒有與國內網友互動的沖動。實際上,她的關系網在縮小,她與親友越來越生疏,也不以為可惜。偶爾答應與男人吃飯,感覺平平,那人也因為送她回家後沒接到喝咖啡的邀請而懶懶的。從旁人的角度,她沒有像樣的工作,沒有家庭或戀人,沒有貼心的朋友,也沒有刺激的經歷,可以說在漂流。一個漂亮、聰明、飽讀詩書的姑娘,三十出頭成這樣,是應該頹喪?然而,如果經歷能給予啟迪,那麼能肯定,有些工作眾人羨慕,未定適合自己,正如有些婚姻紙面上好看,親歷後想逃之夭夭。意識到了這個,就比三年前有進步。由此推廣,親友佔什麼位置、哪種體驗值得追求,也不是外人所知的。 婷婷知道自己不想要的,就像聚會時知道話題無聊,約會後知道對那人沒感覺,讀完一本書知道不會再翻開,出了中餐館知道不地道。至于什麼工作適合自己、什麼朋友值得結交、哪些體驗比較重要,則不甚清楚。婷婷以為這種含混是不快樂的主因。生活本應多彩,花園里有多條路,她只是茫然四顧。然後上天開了個大玩笑。 一夜之間,戀人、摯友、人生經歷,婷婷都有了,又都與預想的截然兩樣。離了婚,她當了第三者;普通朋友不值得,就來個不可告人的朋友;以前的體驗不夠刺激,如今的回想都臉紅;自我認知有進步,就再進一步,傻妞確定了一直被忽略的性取向。 回視過去,循規蹈矩卻步步艱難。跟克莉絲汀相戀則事事簡單。要麼婷婷走錯了時空,相逢和戀愛都是幻象,要麼她相信五感,是以前搞錯了,看似怪誕的其實是正途。克莉絲汀說過,因為放不開、不隨性,或者不自由,婷婷錯失了機會。說的是跟女生做愛,婷婷以為遠不止。她後悔,年復一年,努力做過多少無謂的事,小心對待多少不值得的人,虛度了多少光陰。當初與男生約會,與女生做朋友,也許應相反。當初跟男友討論工作,人和工作都不合適。早知道更喜歡女人,不至于那麼快嫁男人,即使嫁了(克莉絲汀不也嫁了嗎?)也不會錯到兩三年就離婚。性取向怎麼可能是人生的全部?澄清了也不是一馬平川。婷婷思考,是因為放不開,所以搞錯了,還是因為搞錯了,所以放不開。她又懷疑,十多年來還忽略了、搞錯了什麼別的。肯定也有別人搞錯過,有沒有誰一錯十幾年,戀愛、婚姻、工作無一不被影響?婷婷真傻。那些明知只喜歡女人,卻嫁了男人的,不管為什麼,至少知道自己的取向。她是個特殊的女孩,可他們不合適——說這話的那位前男友,也許比婷婷更了解她自己。婷婷的錯誤,出國前就開始,踫上克莉絲汀才結束。她忍不住想,早踫上克莉絲汀,人生會兩樣。雖然,婷婷還在中國,在青春期,克莉絲汀已經嫁人了。 不在克莉絲汀身邊時,這些想法讓婷婷沮喪。獨自走在街上,或者坐在有軌電車里,婷婷會注意周圍的女人們,猜測哪些是戀人。在酒吧工作,她也會留意女人請女人。這一對挽著手臂,不時對視;那一對沒有肌膚相親,但著裝相類,在舒適地細語;還有一對,一位是短頭發,染成鮮艷的顏色,脖子上有刺青,另一位面相柔和,戴頭巾,穿長裙,還瞥了婷婷一眼。這些同性情侶有哪些故事?人海茫茫,她們如何相識,又如何確認心意?有沒有人像克莉絲汀,約會前摘下戒指?有沒有人沉迷于戀愛的甜蜜,也不問對方是否已婚? 十六、冷淡 相識之初,克莉絲汀精心布置約會,每次都很享受。即使餐館選差了,過後跟婷婷回想,也成了笑談。十天過後,婷婷仍然友好,樂意在一起,但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好多問。克莉絲汀盡力取悅她,不管是游逛所選的地方、就餐時的食品,還是窗簾落下後的情話,都是匪夷所思的。然而,如她所料,婷婷切實地冷淡下來。克莉絲汀感到一種朦朧的傷感,類似音樂會結束前奏起了藍色多瑙河。 某天克莉絲汀一大早發短信︰“下午一點。我家。”婷婷沒有立刻回復。往常她三十分鐘之內會說,“好呀。”克莉絲汀在公寓徘徊。從九點到十點、十一點,再到十二點,通過每一刻都在增加的焦慮和煩悶,她衡量著自己對這個女孩的依戀。到了十二點半,她一把抓過因為有新短信震動的手機。“對不起,跟室友參加活動,晚了不能來了。” 像心被揪了一把,克莉絲汀詫異于這種痛感。一會兒平靜了,她意識到那是被第一個女朋友拒絕時的心痛,她二十多年沒再經歷,生疏了。那位女友也說跟同學參加活動,推卻了她的邀請。克莉絲汀回想那位女友的模樣,又連帶想了其他男生女生。那些鐘情于她的人,有她避之不及的;也有她鐘情的,讓她神傷。以為二十多年不再有這類感受,是因為成熟了,今天才發現,是沒有踫到那個人。當初她拒絕別人,讓許多人心痛,所以上天派了婷婷為他們復仇。還真會挑時候。婷婷沒有胡亂挑逗、假意拒絕以增強吸引力的習慣。跟室友參加活動應該不是編造的。究竟是哪種活動,是幫留學生熟悉環境的(婷婷提過,室友是中國留學生),還是兩個人逛街、購物、吃飯?甚至“活動”是隱語,她們真正做的,是克莉絲汀“下午一點。我家。”這條短信所暗示的。克莉絲汀想象那位從未謀面的婷婷室友的模樣。中國女孩,比婷婷年輕。青澀的笑。長長的黑發,兩天沒洗仍然泛著奶香。婷婷怎麼可能耐住她的誘惑?或者室友是短發、大眼楮、活潑開朗,像那位抱起隊友登上領獎台的跳水運動員。克莉絲汀無端想起一個流行網絡的視頻,小獵豹跟小狗一起住,一起玩,一起長大。在認知被克莉絲汀開啟之後,這頭獵豹是否忽然意識到,自己家可以是獵場,室友其實是美食? 十七、不準分手 “你什麼時候在家?我想見你。”克莉絲汀發短信。 “今天不行。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吧。” “不,必須今天。我有話跟你說。” “短信不行嗎?” “不行。必須見面。” 一小時後,克莉絲汀去了婷婷的租房,這個穿平常衣服、天天見面的女人比一天前更誘人了。婷婷坐在床沿,問克莉絲汀有什麼話。她的語氣柔和,帶著讓克莉絲汀絕望的惋惜。 “我猜猜,”克莉絲汀說,“她是個一直喜歡你,卻羞于表白的女孩。” “什麼她,什麼女孩?”婷婷臉上的詫異不像是裝的。 “你喜歡的女孩。” “我喜歡的女孩是你。” 情話多麼有威力,克莉絲汀想,心儀的人說出口,哪怕是謊言,仍然讓你心潮起伏。 “真的嗎?” “真的。克莉絲汀,你究竟要說什麼?” “我想確認你是否厭煩我了。” “我沒有。我愛你,你知道的。” “那麼你最近在盤算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婷婷不說話。 “你在盤算跟我分手嗎?” “其實我不確定——” “你是不確定是否分手,還是不確定怎麼跟我提?” 婷婷又不說話。你瞄準了我的心口,克莉絲汀想,不確定左手還是右手出拳。 “婷婷請直言。我不是小女生,我受得住。” “其實,”婷婷怯怯地說,“你來之前我在給你寫短信,還沒發出。” “短信的內容?” 婷婷從床頭櫃拾起手機,遞給克莉絲汀讀。 “親愛的克莉絲汀,這兩天我思前想後,覺得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請不要誤會,跟你相識半個月,我做了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度過了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時光。我要謝謝你。從你身上,我學到了很多——” “你學到了什麼?”克莉絲汀問。 “我意識到,喜歡女人沒有錯。跟你一樣,我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很好。還有呢?” “有人——比如說我——喜歡吃,有人——比如說你——喜歡穿。不管是吃還是穿,都得有錢才行。” “還有呢?” 婷婷想了想說︰“吃葡萄要從最好的吃起,吃到的都是最好的;若是從最爛的吃起,會越吃越爛。” 克莉絲汀大笑,又問︰ “你也學會了短信分手嗎?听你說的,我不像這樣一文不值呀。” “我不想分手,可是——” “不要告訴我原因,我不想听。你知道分手的規則嗎?” “是什麼?” “我們再做一次,我就告訴你。” 克莉絲汀扔掉婷婷的手機,嘩啦撕開她那件有很長一排按扣的開襟衫,又脫去了她的其他衣服,婷婷沒有抵抗。面對她的裸體,克莉絲汀的動作變得輕柔。她們跟以前一樣做愛。事後婷婷拾起手機,給克莉絲汀看了余下的短信。婷婷想分手,因為克莉絲汀已婚,她們在伊萬背後偷歡對他不公平。 “近幾天跟你約會,過後我都有點罪惡感。” 克莉絲汀將短信刪掉,釋然地望著婷婷高潮之後轉為憂郁的臉蛋。 “分手的規則是什麼?”婷婷問,“是最後做一次嗎?” “不,這不夠。” “還要怎樣?” “你找到新的女朋友之後,我們來一次三人組。” “三人組?” “既然你沒有新的女朋友,不許分手。”克莉絲汀拉起婷婷的手說,“我們去海灣大市場。” 十八、在海邊 “你真是個愛為別人著想的傻姑娘。相信我,你不欠伊萬一分一毫。”克莉絲汀站在海邊的看台上,對婷婷說。想了想她又說︰“他可能還欠你的,不過我們先別說這個。” “為什麼我不欠伊萬的?” “我的小蝌蚪,你把快樂當成了沙漠里的一壺水,有人多喝了就有人喝不到。我們在一起很快樂,你感覺奪了別人的,你以為這個人是伊萬,對不對?” 婷婷不置可否。克莉絲汀繼續說︰“假設你是男人,不妨叫丁丁,跟另一個男人伊萬的妻子克莉絲汀發生了關系。有一種情況,丁丁長得像豬頭毫無魅力,也不懂什麼愛情。他憑幾個臭錢勾引克莉絲汀,或者下藥將她麻翻,又趁她不注意拍裸照,勒索她,強奸她,把克莉絲汀這個單純的小家碧玉逼到絕境。伊萬起初蒙在鼓里,後來發現真相,痛苦難當。他斗不過丁丁,又恨自己無能,最後在一個風雪夜跳樓自盡。那麼我們可以同意,丁丁欠了伊萬和克莉絲汀夫婦。” 不知克莉絲汀是即興編排,還是概括某個香港電影。婷婷含笑听著。“確認一下,”她說,“這個克莉絲汀不是我面前的克莉絲汀,這個伊萬也不是你的丈夫伊萬?” “另一種情況,”克莉絲汀點頭說,“丁丁是帥氣、有責任心和榮譽感的貴族,在舞會上踫到了成熟而迷人的克莉絲汀,馬上墜入愛河。可惜她已為人婦,丈夫是位死氣沉沉的官僚。克莉絲汀激情地愛上了丁丁。她不願活在謊言中,對丁丁說要向丈夫坦白——” “結果丁丁以為他面臨一場決斗。這是托爾斯泰筆下的時代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之一。”婷婷說。 “正是。丁丁感覺欠了伊萬什麼嗎?” “沒有。他覺得他和克莉絲汀兩情相悅,伊萬只是他們的絆腳石。” “所以,”克莉絲汀又點頭說,“要問丁丁欠了伊萬什麼,首先要搞清楚丁丁愛不愛克莉絲汀,而克莉絲汀又愛不愛他。” “丁丁當然愛克莉絲汀——” “克莉絲汀也愛丁丁。這是假設你是男人的情況。” “如果我是女人呢?” “身為女人,婷婷(我們換名字)處于雙重劣勢。比如說,婷婷愛上了有丈夫的女孩A。起初女孩們互相幫助,婷婷幫A照看孩子等等。丈夫發現A有這個情人對自己有利無弊,還挺寬容。後來此人生意不順,染上了酒癮。他又是個懦夫,找不到比怨恨妻子和她的情人更有建設性的扭轉人生的辦法,所以撒酒瘋對A拳腳相向,也打罵婷婷,說她臭不要臉,搶了他的女人。你說婷婷對這個男人有虧欠嗎?” “當然沒有!這男人虧欠婷婷才是。”克莉絲汀善于講故事,婷婷想,即使是真事,沒有她的剪裁,那自私、虛偽的男人怎能如此鮮活,讓自己的斷語脫口而出。 婷婷從沒想過,當克莉絲汀的情人,有被伊萬打罵的危險。從克莉絲汀提供的少量信息,婷婷知道伊萬是個學者,專業是歷史和女權,這樣的人即使事業不順,也許不會遷怒于妻子和她的情人?不管怎樣,克莉絲汀能考慮到這個,婷婷更貼近、更信任她了。 “你說雙重劣勢,怎麼講?”婷婷問。 “一重是作為女人被打罵,一重是作為同性戀被打罵。” “雖然如此,當今對同性戀寬容,被打罵的風險也小吧。” “S城還好。你還能欣賞我在酒吧拒絕別人請喝酒的瀟灑。如果是中西部的小鎮,我這樣瀟灑,再牽著你的手逛街,可能就會有人罵(歹客們,上帝詛咒你們)。如果是晚上,半路竄出幾個男人,扯開我們,輪奸我們,他們會說是好意,幫我們糾正不良的性習慣。” 婷婷回想在中西部讀書時,鎮上的人們是怎麼對待這位異族姑娘的,是否如克莉絲汀說的那麼極端,雖然她沒跟女人戀愛。那時她什麼都不懂,縱有印象也未必可靠。每天不知在忙什麼,真是虛擲光陰。只听克莉絲汀又說︰ “所以你何必糾結。且享受眼下這一刻,將來根據他的表現,再決定他是否虧欠你吧,如果他真的發現了什麼的話。” 說這些時,克莉絲汀正牽著婷婷的手,站在海邊的看台上。太陽快落了,遠處的山和海都籠罩在霞光中。近處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嬉戲,海風撲打著女人們的裙擺。這是人一生中極罕見的時刻,當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當時就明白,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幸福,不必等過後回想。婷婷站在她愛的人身邊,霞光中的戀人如此美麗。她感到了從四面包圍過來的幸福,但她仍然平靜,她的思維無比清晰。她的頭腦竭力捕捉細節——海、霞光、游人、克莉絲汀的臉、自己從幸福轉為憂郁的感受——像拍照的人們那樣,因為她肯定,這樣的時刻此生不會再有了。 十九、我無法改變 听克莉絲汀的意思,她們的戀情最好瞞著伊萬,而且她有把握成功。婷婷以為應不應該隱瞞、能不能成功都是問題。如果安娜不願在謊言中生活,為什麼克莉絲汀願意?如果任何行為都會留下蛛絲馬跡,比如警察能從一根頭發提取肇事者的DNA,誰又有把握瞞過她丈夫呢?是否該隱瞞這個問題牽扯到道德,婷婷不願討論,怕克莉絲汀以為是指責她。也怕她以為是逼她跟丈夫離婚。能不能成功這個問題,一次在克莉絲汀的公寓,婷婷問起過。(在公寓做愛,克莉絲汀總選伊萬上課的時候。幾十個學生的課堂,鎖死的時間,不怕他回家意外撞上。) “要隱瞞很簡單,”克莉絲汀說,“我跟他說實話。” 婷婷糊涂了。 “比如說,你疑惑,我們在海灣大市場散步,他回家見不到我,會不會有麻煩?” 婷婷點頭。 “我就發短信說,我跟一位女性朋友在海灣大市場散步,馬上回來,要不要給他帶一碗蛤俐湯。” “你說的句句是實,”婷婷說,“只是隱瞞了這位女性朋友是情人這件事。” “是的。只需要隱瞞這一件事。” “如果他在枕套上發現了這根黑色直發,與你的金色卷發完全兩樣,你就說有亞裔女性拜訪,累了,在床上小憩?” “正是。你的確是亞裔女性,我們做愛之後,你也的確在床上小憩。” “如果他問,你跟那位朋友是否摟抱過?因為這根黑發與你的金發纏絞在一起。” “是的,我們摟抱過,我在床上抱著安慰過她。” “你們摟抱的時候,那位朋友是否赤身裸體?” “沒有確鑿的證據,他不會問這麼粗魯的問題。而且即使他問了,我也會說,是的,她赤身裸體,因為——” “你是說,他沒料到你的情人是女人,所以很難發現這個情人的存在。” “若你是個男人,他發現我整天跟一個男人散步,也許會警覺。” 婷婷一時沒話說。她回憶起了與克莉絲汀散步的情景,握住了她的手。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如果有人提供旁證,比如說一個熟人在海灣大市場看到我們很親密,還拍了照片,怎麼辦?” “除非你剪短發,穿男裝,我們又當眾摟抱、熱吻。否則,只要我們公開的關系完全符合閨蜜,沒有人能從公共場所找出旁證。” “兩個人相戀的時候,一個細微的動作、眼神,一句簡單的話,都可能暴露她們相戀的事實。在公共場合我竭力掩藏,也覺得在曖昧地看你。你更不用說了。” “你擔心這個,因為你在意我們的戀情。事實是,旁人並不在意。多年過後,我們都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相愛過。”克莉絲汀停了一下說,“所以你不要糾結了。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這里窗簾落下,我們由閨蜜變為情人;做愛完畢,窗簾拉上,我們變回閨蜜。很簡單。” 婷婷低下頭問︰“變來變去,會累嗎?” 克莉絲汀托起婷婷的下巴,審視她的面孔,又搖頭,難以置信地說︰ “其實剛才說的,你早想透了,對吧?你更想問的是,變來變去,編謊圓謊,我是否羞愧。你想知道我是否虧欠了伊萬。可你怕問題太直傷著我,你這個繞彎子的道學家!” “我承認,”婷婷笑笑說,“有個景象我難以抹去︰伊萬對著幾十個學生講課的同時,他妻子在跟別人做愛。” “你好奇他若知道了,會是什麼感受。你以為他會很痛苦?” “不會嗎?” “我不確定。也許他會覺得很性感,因為你是女人。也許他會埋怨我,沒有叫上他三個人一起睡。” 婷婷又低下頭。克莉絲汀繼續說︰ “我其實更好奇他對女權的理解是否會變。不管怎樣,你的問題有個簡單的答案︰我不欠他。” “為什麼?”婷婷揚揚眉毛,期待情人的論述。 “因為我跟他的關系沒有變。有了你之後,我沒有厚待或者薄待他一分。已經說過,在包括伊萬的所有人眼里,我們是閨蜜(定義︰極好極好,但不做愛的朋友)。伊萬自詡為女權主義者,不會覺得妻子多了個閨蜜對他有損害。相反,我爛醉了還多個人攙著。而我呢?照舊料理家務,付信用卡的帳,填稅表,給雙方親友買聖誕禮物。照舊跟他討論歷史和女權。連金錢上也沒多佔他一分。我想請你多吃幾次西安牛肉寬面,只須少買一雙鞋。” 她從沒想過與伊萬離婚,婷婷心想,我也無權要求她。 “但我們不是閨蜜。”婷婷說。 “是的,我們是情人,背著他做愛。如果你是男人,這也許是個問題。” “怎麼講?” “我無法,也不想改變這具肉身;上天讓我想睡女人,我就要睡女人。伊萬也無權要求,在我跟以往一樣完成所有職責之後,還保證不睡女人!如果有這個要求,他做了變性手術再提。” 听了這個解釋,婷婷不再追問。克莉絲汀也像過了一道坎。不管怎樣,很快婷婷的思想就被克莉絲汀提出的三人組的問題佔據了,哪有空考慮克莉絲汀欠不欠伊萬等等。 二十、侵擾 某天下午,克莉絲汀仰臥在公寓的床上,婷婷把頭埋在她兩腿間,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克莉絲汀的呻吟。克莉絲汀裸體,婷婷還穿著小黑裙,她整了整婷婷的頭發,讓她去看看。透過窺視鏡,門外有個三十多歲的絡腮胡,拖著一個大箱包。婷婷跑回來問克莉絲汀,她說︰“是裝洗碗機的。挑的好時候!”一邊慢騰騰地戴乳罩。“就一個人?放進來。”婷婷照辦了。絡腮胡大搖大擺進了廚房,跪在地上拆洗碗機,不時開個玩笑,夸張地抱怨天氣和交通,又說怎麼白天拉著窗簾。婷婷反應冷淡。克莉絲汀沒露面,婷婷擔心她是否來得及穿衣服,雖然從廚房看不到臥室的情形。這人裝好洗碗機,遞過一份勞務單,說要雇主,也就是克莉絲汀,簽字。婷婷問能否代簽。 “原來你不是克莉絲汀。抱歉,你的名字是?” “婷婷。” “婷婷,你和克莉絲汀的關系是?” “我們是朋友。” “她不能簽字嗎?” “不能。” “她不在家?我剛才好像听見有人在家。” “她不方便。” “請你給她打個電話,叫她回家簽。我們公司的規矩——” 客廳有腳步聲,那男人住了口。婷婷轉過身,詫異地發現她的情人變成了衣著臃腫、步履蹣跚的孕婦。“我是克莉絲汀,在哪兒簽?”她說著,眼楮冒著婷婷都怕的凶光,抓過單子劃了幾筆。那人拖著舊洗碗機出門,克莉絲汀又補了一句︰ “婷婷是我妻子。你們公司的規矩,不會歧視同性婚姻吧?” 說著牽過婷婷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當然不。再見,女士們。” 關上門,克莉絲汀從袍子里拽出一個大小適宜的枕頭,輕蔑地笑。“看他一頭霧水!我敢肯定,這位講規矩、拍聖經、前院插國旗的好公民想破腦袋也不明白你是怎麼讓我懷孕的。” 婷婷後悔沒有隨手簽個字,一件小事搞得很難堪。 “惡劣的男人!”克莉絲汀說,“開始調情,後來又刁難。在我家,還問我們什麼關系。不就是因為你是女人、亞洲人?要是伊萬這個白人男子在家,他還敢?太讓我惱火了!你還拿著一個隻果,打算感謝他。” 婷婷不能肯定那人有拍聖經、插國旗的習慣,也不能肯定他找茬是因為自己是女人還是亞洲人。她有感于克莉絲汀說的,要是伊萬在家就好了。不過,伊萬從沒驚擾過這個下午一點的愛巢,裝洗碗機的不愉快也只此一次。 二十一、權衡3P 她們回到床上,克莉絲汀問︰ “如果伊萬此刻回來,發現我們偎依在一起,你猜他會有什麼反應?” “他會很驚訝。” “他會要求來一場三人組。” 克莉絲汀常提三人組,提起來浮想聯翩。婷婷無法把她孩子般的向往和這種成人游戲聯系起來。似乎新開了游樂園,克莉絲汀向往,婷婷必然想試試。三人組,漢語里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英語、法語听著也臉熱。最初婷婷裝憨,克莉絲汀還解釋了它的意思。婷婷說,傳統東亞女孩不熟悉這種西方文化,感謝克莉絲汀,她受教了。 “真受教,”克莉絲汀說,“就得嘗試一回。” “不。” “你難道不好奇?想象一下,我們偎依在床,伊萬看見兩個裸體,一個熟悉,一個陌生。這個視覺生物思維能力損失百分之八十,用僅存的腦力,掩飾自己的沖動,同時設法滿足它。我太受傷了,他會說,你背著我跟這位美麗的東方姑娘偷情。” 從沒听說搞三人組,婷婷心想,是為了見識男人看見裸體的反應。而且這個自由撰稿人怎麼改行出產色情電影了? 克莉絲汀的向往畢竟影響了婷婷。上網搜索——為了熟悉西方文化——婷婷驚訝地發現,三人組不如想象的禁忌。女孩不確定性取向,或者懷疑是雙性戀的時候,跟一對她信任的夫婦做愛,是一種被接受的探索行為。網上還有三人組手冊,說要體貼、尊重那女孩,讓她放松,讓她有安全感;當然也要有避孕套等保護。說得誘人,婷婷簡直後悔,通過克莉絲汀確定了性取向,沒必要探索。“裝作探索又何妨?”克莉絲汀說,“像領證了補辦一個婚禮。” “不。” 克莉絲汀對三人組的想象——她沒做過,哪怕是上大學最瘋的時候——隨著婷婷的反應而變化。婷婷裝不懂,說不,她就渲染三人組的美妙。 “你不是說我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感覺有三四雙手在愛撫嗎?如果是三人組,你會感覺有六到八雙手。你會听到雙倍的呻吟。你所有的感受都會加倍。” 如果婷婷展露一點興趣,她會冷靜地分析。 “兩個人做愛,能根據對方的反應調整;三個人就不同,即使相互熟悉,也難真正體貼。比如我一聲尖叫,你以為自己動作太大,其實是伊萬。有人莽撞、不尊重,甚至只是緊張,效果就毀了。” “有沒有這種狀況︰兩個人親密,將第三個冷落一邊,那兩個像演員,第三個像觀眾,三個人都不自在。” “好呀,東亞女孩,不但睡女人,還了解三人組,懂得它的弱點,是不是反傳統,沒修養,太淫蕩,太瘋狂!” “說說而已,又不是真做。” “做了又何妨?” “不。” 裝洗碗機那天,克莉絲汀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你是否以為我搞三人組習以為常?甘當丈夫的爪牙,時時勾搭女人,獻給他嘗鮮。完事了他說︰今天的還行,但我更喜歡上個月的墨西哥姑娘。下次用點心,寶貝!” 婷婷倒沒這麼想過。不過克莉絲汀的話提醒了婷婷,談起三人組,她忐忑是為什麼。 “你如果是這種人,”婷婷說,“我面臨的問題就比三人組嚴重多了。” 不知克莉絲汀哪兒來的說服力,婷婷的防線在瓦解。像澤琳娜听唐•喬萬尼唱“到那兒我們牽起手”。她不介意克莉絲汀提三人組。在假設的前提下,听她的計劃,討論穿什麼衣服,是否該喝點酒。最終同意試一次,僅一次。克莉絲汀說︰ “真的嗎,沒犯忌諱?記住隨時能叫停。哪怕到了公寓,哪怕到了床上,哪怕做了一半!” 不管克莉絲汀談起性事多麼帶勁,還折騰三人組,婷婷的直覺是,她不是一個浪蕩的人。婷婷偶爾好奇,在婚後的十幾年里,克莉絲汀怎麼處理對女人的渴望,但她從沒問起。她們倒是測驗過彼此對性病的了解。將來有個時刻,婷婷能無顧慮地問,克莉絲汀也會無保留地回答,她有過多少性伙伴、是否勾搭過丈夫所覬覦的女生。只是到那時,望著情人的模樣,婷婷不但沒心思問,而且不明白當初為什麼想問這些。 二十二、討教 認識克莉絲汀之初,婷婷信任她,大事小事找她討論。踫到小事,比如哪種瓶子、包裝盒可以回收,或者鄰居的寵物狗求撫摸該怎麼辦,克莉絲汀會說︰“這個容易,我教你啊。”說過多次,婷婷听見“我教你啊”就感覺問題解決了。大些的事,包括如何與室友相處,如何理財,是否該辭去酒吧的工作,找更好的,是否該讀博士。克莉絲汀憑她的閱歷和見識,總能廓清婷婷所處的位置,婷婷再做決定,常有勝讀十年書的感覺。比如,婷婷與室友並不親密,也不知那人對同性戀怎麼看,她問克莉絲汀,萬一有沖突,是該委曲求全,還是該另找住所。 “這要看沖突因何而起。”克莉絲汀說,“如果那人蠻橫,你退讓她更狠,不如散伙。如果你們都很體諒,只是住處又破又小,還不隔音,因此生沖突,那就該一起找新地方。” “你可能猜到了,”婷婷說,“那房間租金便宜。” “所以,這看似是人的問題,其實是錢的問題。” 婷婷本來在考慮對室友出櫃,克莉絲汀一番話,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確認喜歡同性,婷婷頗為擔心恐同癥這種本以為離自己很遠的東西(只要我不恐同就是了)。灑脫如克莉絲汀也不透露性取向,婷婷當然守口如瓶,跟旁人都不聊同性戀、雙性戀。當有人宣言多麼前衛,對同性戀多麼寬容,婷婷總疑惑,得知了秘密,那人的反應會如何;即使真寬容,秘密如果流傳到第三方,又會生出哪種不愉快。好在朋友都是泛泛之交(克莉絲汀除外)父母、哥哥又遠在中國,要守秘密不是難事。一個可能的例外是室友。婷婷不知能否守住秘密,也不知該不該守。她是個比婷婷年輕的留學生,含蓄有禮,甚至有點害羞。兩人通過租房網站認識,合租了一年。婷婷原以為害羞是中國女生的常態,認識克莉絲汀之後,她擔心疏忽了,沒注意室友也喜歡女人,甚至對自己有好感。婷婷習慣了室友,說不上喜歡與否。她考慮澄清性取向的利弊。不為收獲表白(是的,我是拉拉,一直暗戀你,如果婷婷你也是,我們在一起吧——好像已經同居了,哈哈)。人家無心,婷婷誤會了,無妨。如果室友愛女風,對婷婷哪怕有微小的好感,講明有女友可以不耽誤人。但婷婷都不確定室友的性取向。跟婷婷一樣,室友從不帶朋友過夜,不論男女;白天的訪客也都是女生。憑此無法判斷她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婷婷標榜是單身,室友很少提及男朋友,無法肯定她真有男友。她們也談其他事,比如與父母、熟人的關系,但不踫同性戀的話題。婷婷也不會無端問室友,是否對自己有意。這狀態讓婷婷想到了克林頓時代“你不問,我也不說”的政策。室友見過克莉絲汀。某天克莉絲汀和婷婷在租房約會,兩人離開時正逢室友回家。克莉絲汀打量了那女生,對婷婷神秘一笑;室友點點頭進屋。她沒問這位金發美女是誰,和婷婷什麼關系,她們剛干了什麼,雖然那一刻婷婷很擔心她開口。婷婷想問克莉絲汀,憑她的直覺,室友是否有薩福傾向,又怕她誤會,自己對室友有企圖。婷婷懊喪,沒有克莉絲汀的直覺。話說回來,室友的性取向是次要的。婷婷最想知道的,是她得知婷婷喜歡女人的反應,而這一點除了出櫃沒辦法確認。出櫃的利弊,婷婷考慮良久。有時她懷疑,自己其實不在乎室友的反應,只是心里藏著一個秘密,壓抑了,想找個克莉絲汀之外的人分享。 關于錢,婷婷一直疑惑。克莉絲汀整天閑游——說是自由撰稿人,也沒見她撰過稿,或者為截止日期發過愁——錢卻源源不斷。家里的裝潢、她的衣著都不菲。還帶著婷婷胡吃海喝。婷婷工作了幾年,也節省,卻只有少量存款。婷婷的結論,是伊萬的工資全讓克莉絲汀花費了。事關人家夫婦的財務,婷婷雖然好奇,絕不想動問。 怎麼打理自己那點存款,婷婷倒是問過克莉絲汀。克莉絲汀跟她說起了魏瑪共和國。當時通脹多厲害,一塊面包幾千億克魯納,人們拿鈔票當牆紙。還有勤勤懇懇一輩子的老法官,因為退休金貶值,住進了貧民院。 “所以不能全買長期國債,”克莉絲汀總結說,“通脹一來成廢紙。” “我搞這些沒經驗,要不你幫我打理?隨便買點股票、證券?” “絕對不行!”克莉絲汀說,“沒有比這個更能摧毀我倆的關系的了。” 婷婷驚訝于自己對克莉絲汀的信任。如果她在行騙,婷婷已經中招了。 “那還用說!”克莉絲汀得意地說,“先用色誘,把本來喜歡男人的清純少女掰彎;再用食誘,多喂幾碗西安牛肉面;再用話誘,滔滔不絕地談人生,談感情。再談理財,水到渠成!你可以跟這幾萬塊錢說再見了。我的小蝌蚪,你這麼傻,我真想找個賺錢的工作,或者繼承一筆遺產,把你養起來!” 談到工作,婷婷挺無奈。離開那家科技公司之後,她不確定該做什麼,在酒吧對付,一晃一年了,仍在倒酒。“我都不喜歡喝酒。”問克莉絲汀,哪種工作更合適,她說︰ “工作其實都差不多。薪水足,工種和同事可以忍受,就行了。” “舉例說,哪種工種和同事可以忍受?” “比如說,嫁個合適的男人或女人,當家庭主婦。” “當主婦!” “是的。”克莉絲汀沒有說笑的意思。 “這樣的話,多年的女權運動、女性獨立、同工同酬,鬧到底,還是當主婦更適合我們?” 克莉絲汀笑而不言。婷婷又說︰ “我大學學計算機,讀文學名著,然後不遠萬里跑到美國,只為嫁一個汽修工,定居底特律,給他做飯、生孩子?” “不是說所有女人都要當主婦。我是說,好多工作還不如當主婦,沒必要糾結。” 婷婷從沒把克莉絲汀跟家庭主婦聯系上;細想想,她也是主婦,一位灑脫的、諳熟時代的規則、對誰都不彎腰的主婦。婷婷問︰ “當主婦的話,怎麼選雇主?” “選尊重你、服從你、信任你理財的。包括汽修工。” “那麼愛情呢?不要彼此相愛,白頭到老嗎?” “彼此相愛的,是情人。汽修工對名著不感冒,可以跟情人聊。” “有沒有人走運,選到了彼此相愛的人?” “肯定有。可誰又能這樣奢望呢?” 婷婷暗自覺得克莉絲汀的婚姻並不如意。初相識,克莉絲汀也在獨自喝酒。婷婷沒問她當時的煩惱是什麼。 二十三、有人塞字條 也許克莉絲汀骨子里某種近乎殘忍的世故與精明挪移到了婷婷身上,時間長了,婷婷也更沉穩而自信了。這種沉穩、自信與她平素示人的冷面孔相互印證,讓人找不到弱點。她能三言兩語打發在酒吧喧嘩的客人,而不是像半年前那樣輕聲細語跟他理論。她能不置一詞听朋友拉家常,對方央求才給一個擲地有聲的判斷。比如說,室友的父母和弟弟在中國,她問婷婷該不該給父母多寄點錢,改善他們的生活。 “當然不該寄了。”婷婷說,“你父母一生沒見過多少錢,你寄了也不知怎麼花,還不是浪費到你弟弟身上。現在寄,等于扔進馬桶沖掉。到了用錢的時候你會怨他們。” 有了新的自信,婷婷不那麼頻繁向克莉絲汀咨詢了,有事問起也常常是驗證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討教。克莉絲汀注意到了這個,又佩服又疼愛,還折騰出各種新鮮玩意,與婷婷嘗試,仿佛察覺學生有了長足的進步,這位人生導師又為她設置了更高階、連導師本人也未定能應付的挑戰。 某天酒吧里有人塞給婷婷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你很可愛,9876543210,又及︰我是單身女。是位身段窈窕、美目盼兮的黑人姑娘。被女生塞電話,這是頭一回。婷婷疑心自己被克莉絲汀發掘出的薩福氣質浮出了水面;她的著裝、姿態經過無知覺的轉變,開始廣播這種氣質了。但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她心想。團起字條正要扔掉,一種渴望襲來,她心頭一緊。她展開重讀,目光集中到“單身”這個詞。跟一個女人無拘束地戀愛,又同樣手捧花束、穿婚紗並肩走,過道兩邊是盛裝的親友,帶著善意的笑,這種想法曾讓她耳熱。跟克莉絲汀這麼久了,以為懵懂的情愫已經消散,沒想到又冒出來,比以前更強。不是普通的婚姻,未定被世人承認,哪兒來的吸引力?在這場幻想中的、克莉絲汀和婷婷同為新娘的婚禮上,會有哪些親友?她能想象父母的反應。“哪有女人跟女人結婚。你不如脫下連褲襪,系到脖子上當領帶!”她的朋友們呢?記得有次留美女同學聚會,大家聊起S城常見男男攜手,不知有沒有拉拉。兩個品味低的咯咯笑,向桌邊的人解釋拉拉怎麼做愛,仿佛挺有經驗。如果這是我的婚禮,婷婷當時想,她們灌醉我和克莉絲汀之後,是否指望我們示範一下剪刀式?又記得嫁給前夫時,多數朋友跟她父母一樣,身為華人,不介意她嫁白人,甚至挺羨慕。也有人在她離婚後說,早看出不如亞軒(她的華裔前男友)。“還是自己人好。”克莉絲汀是否該染黑發,或者苦練漢語,流利如大山?更有可能,兩個女人玩玩算了,怎麼真結婚,還辦婚禮。不管長什麼樣,操哪種語言,都不算中國人了……中國人,不當也罷。 克莉絲汀怎麼能已婚了呢?既然已婚,為什麼勾搭別人?不怕人,不放手,仿佛她沒結婚,仿佛不是同性相戀,仿佛她們出生時不是隔著海。但是,婷婷對自己說,誰又指望那個一小時之內連拒四個男人的人是單身啊。這是一個勝者佔有一切的世界。 讀著這張字條,婷婷第一次嫉妒起了伊萬。 二十四、坦白 三人組之後,婷婷跟克莉絲汀又近了一層。婷婷獲得了某種她和克莉絲汀都默認的權利。她不僅舒心地跟克莉絲汀談自己的事,對克莉絲汀的事,哪怕與自己無關,也可以置喙,只是她天性含蓄,不常這樣做。細想起來,這種權利類似已婚人士之間善意的干涉權。比如,某天婷婷在書架邊讀書,克莉絲汀在咖啡桌邊趕稿子。少見她如此專注。 “寫了三分之二,”她合上手提電腦對婷婷說,“離截止時間還有二十四小時,這下我放松了。要不要去哪兒逛逛,或者在家看場電影,我的小母鹿?” “不是才三分之二嗎,怎麼就放松了?”小母鹿虎著臉說,“快寫快寫,不寫完不準逛!” 克莉絲汀沒有挖苦說,小蝌蚪口氣不小,教訓起人了。她馴服地繼續寫稿。 整個十月,除了周末,每天下午一點到三點,伊萬上課的時間,婷婷會去克莉絲汀的公寓。起初,窗簾會立刻落下,她和克莉絲汀會緊擁在一起。激情中,時間過得很快。後來,激情趨于緩和,她們會在公寓做家常事,或者出門,消失在S城的雨霧里。在公寓,婷婷會給窗邊的常綠植物澆水,或者把冰箱里克莉絲汀因為好奇買的、吃過兩勺全發霉了的果醬扔掉。發現婷婷臉色疲憊,克莉絲汀會建議她上床打個盹。“我電腦上放搖籃曲,勃拉姆斯的。”白晝越來越短,氣溫越來越低,雨霧越來越頻繁。她們會捧著熱茶,並排站在窗前,看樓下開始落葉的樹,听克莉絲汀喜歡的、與眼前景色相配的古典音樂。雖然不說話,卻能感到彼此的存在。在婷婷的印象里,這種日子仿佛會一直延續。 十月底,認識她兩個多月了,婷婷發現克莉絲汀有了變化。先是焦慮不安,類似人們找工作面試之前;焦慮了幾天忽然很喪氣,讓婷婷想到了在酒吧初相識的那天。婷婷問她,她說沒事。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你不想告訴我,因為我們的關系會受影響。” “是的,不用費心。” 兩人坐在廚房的島台邊。克莉絲汀說完,茫然望著婷婷。 “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你不告訴我,它也會影響我們的關系。它已經在影響了。” 婷婷頓了頓。克莉絲汀沒有反應。 “告訴我,出什麼事了?我們沒結婚,我沒有太多要求,但我希望知道。請不要瞞我。” 克莉絲汀眼里閃過一絲恐懼,是婷婷從沒見過的。 “是該告訴你。”她慘然一笑說,“早該說了,對不起。” 克莉絲汀從島台上一個放文書的托盤里翻出一封信,遞給婷婷。那是某醫生寫給克莉絲汀的,頂頭有大學附屬醫院的信頭。信很簡略,只說檢查結果出來了,請火速聯系,討論治療方案,然後是大段關于病人隱私的聲明。 “前天我打電話,他說從我的CT可以判斷是惡性腦瘤。” 有利器在婷婷的心口扎了一下。她扭頭望窗外,眼淚流下臉頰。原來謎底是這個,她想。一些痕跡和先兆——歡樂時沒留意,靜思時常懷疑——至此重現,它們提出的幽微的、一直不願深究的問題,全都有了答案。 “你先別擔心。”婷婷擦擦眼淚說,“從CT真的可以肯定嗎?” “跟以前的CT做的對比。” “上次CT是你去我的酒吧之前做的?” 克莉絲汀點頭︰“不小心撞了頭,怕砸破了頭蓋骨,進醫院檢查。結果照出了可疑陰影。” 婷婷抽出手機,上網搜索腦瘤的信息——可能的癥狀,要吃的藥,手術、化療和放療的風險,能活幾個月還是幾年。邊搜索邊思考如何安慰身邊的人。但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她們相識的情景,一起去過的地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已經因為沉澱顯得更美的回憶,如決堤的水涌進大腦。我的愛人,婷婷在心里重復,她病了,她活不久了,她才四十歲呀。婷婷的手開始抖,眼淚再次淌下來。在抽泣的間隙,她听到了一部分克莉絲汀的話。 “第一次CT結果出來,大概率是惡性腫瘤。伊萬在佛羅里達開會,我給他打電話,沒說出口。那天晚上我去了你的酒吧。坐在吧台邊,我心想︰多少年了,時光和腦力浪費在了小事上,所以上天讓我早點收場。還得受點苦。惡性腦瘤,起初的癥狀有頭痛、惡心、昏厥、發癲癇。我一樣也沒有。要麼CT有誤,我沒事,要麼病暫時不重,能跟往常一樣過幾天。” “患不治之癥的人,常想趁還活著做一些想做但從沒做過的事,我也一樣。我愛畫畫、愛登山,這些二十年前想做,也都做了。我愛旅游、愛逛博物館。十年前伊萬經常出國開會,我跟著他去過巴黎、羅馬、柏林、東京,我看過盧浮宮的畫,听過柏林愛樂樂團的演奏。” “這些以前做過的、中規中矩的事,對我沒有吸引力。我想做一件我喜歡的離經叛道的事,也立刻選定了是什麼。跟伊萬結婚之前,我有過幾任戀人。他以為是男生,其實一半是女生。登山的時候,在半山腰濃密的樹蔭下,我曾吻過運動之後臉色紅潤、氣息急促的隊友;從她被吻後更紅的臉頰、更急促的呼吸,我知道她也喜歡女生。那麼愛她,發誓永遠在一起,哪怕當二等公民……那天坐在你的吧台,喝著威士忌,我回憶了與那位女友的初吻。” “病情惡化之前,我想找一位戀人,一位女朋友。沒考慮是什麼樣的女人,直到坐到你的吧台前。也沒考慮病情惡化了會怎樣。事實是,我從沒料到我們的戀情會持續這麼久。我以為這樣沒有前途的戀情——誰指望一個四十歲的有夫之婦能給她的女朋友什麼——能持續一天、一個星期,至多兩個星期。到時病情還好,和氣地分手,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虧欠你。” “對不起婷婷,一直瞞著你。我把你拖進了我正繞著黑洞打轉的生活,我讓你以為我戀上你是全無私心的。你委屈,你在哭,我理解。請原諒我。容我辯解一句︰從第一天見到你,到此時此刻,我一直愛著你;以後的日子,直到我死,我會想著你。” 婷婷失聲大哭。克莉絲汀抱住她的肩,也抹眼淚說︰ “今天我們分手。以後想到我,就寫封信吧,讓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就不回信了,誰樂意整天匯報腦瘤的進展。” “分手?你要分手?”婷婷從她的擁抱中掙脫,睜大眼楮打量克莉絲汀。剛才的話婷婷大半沒听進去。“腦瘤很麻煩,你不能一個人扛。這時候怎麼能分手呢?” “我活不久了。想做的事也做了。你的日子還長,沒必要留在即將沉沒的船上。” 她的語調、眼神中透著同樣的絕望。婷婷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說︰ “CT不一定準確。而且即使是惡性腦瘤,也有可手術和不可手術之分。你還沒有癥狀,一切都不確定,路可能很長。我們可以不做戀人,至少讓我作為朋友幫你,比如說,陪你去跟醫生商量。伊萬如果教課走不開,我可以幫你。對了,伊萬怎麼樣,他知道了肯定很難過。” “我沒跟伊萬說。” “什麼?伊萬還不知道!” “伊萬知道了有什麼用?他明白什麼叫腦瘤?伊萬是個在講台上唾沫橫飛的理論家。下了課,他只會回想女生的臉蛋和紅唇,幻想他在她們的耳邊呢喃,幻想她們的嬌喘。除了幻想他什麼都不會。” “伊萬很愛你。他體貼你,事事依你,從來不願傷害你。你告訴他,他會想辦法,他會照顧你。” “他會照顧我?”克莉絲汀冷笑,“他會撲到嘴唇最紅、最愛對他微笑的女生懷里,向她傾訴。真是災難啊,他會說,我妻子得了癌癥,我該怎麼辦呀。女生同情他,要搞課外活動,他們就做愛。甚至兩個女生都要課外活動,他們三人組,又一次實現他的夙願。” “你把他想象得太不堪了。你們結婚多年,他沒背叛你,你是知道的。” “他是根軟骨頭。一個可以同甘、不可以共苦的人。我認識他二十多年,我了解他。” 兩人沉默了一陣。 “你不告訴他,”婷婷說,“他遲早會知道。” “既然他會知道,何必告訴?” “到時你們的關系更受影響。” “那又怎樣?” 婷婷沒料到,告知她丈夫這件普通的事會遭遇這麼大阻力。她簡直想威脅,她婷婷去告訴伊萬,但她沒開口。還說要幫忙呢,婷婷心想,得吵起來。她平復了心情,又陪克莉絲汀坐了一會兒,勸她不要焦慮,總有辦法的。兩人分開了。 她以為我要拋開她,婷婷出了公寓的大門,忍著淚想。可憐的女人。 二十五、再來一次,就一次 克莉絲汀提過即將沉沒的船。婷婷當晚夢見了。船只起火,桅桿 啪作響,眾人在驚呼。有人跳海逃生。然後船沉了,海面恢復平靜,四面黑沉沉的。她在漂流。第二天婷婷神情恍惚。那條走慣了的路——出門左拐,在路口乘有軌電車,過了立交橋下,再步行一個街區——忽然陌生了,腿腳也乏力。但她照舊去了克莉絲汀的公寓。克莉絲汀意外地挺喜氣,雖然從她的化妝,婷婷知道她晚上哭過,跟自己一樣。婷婷跟她說話,她像沒听見,只望著婷婷笑,眼楮里靈光閃爍。婷婷問她在盤算什麼。 “沒想見了醫生都問什麼。”克莉絲汀說,“在想怎麼告訴伊萬。” “你決定告訴他了?太好了。” “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們再來一次三人組。” “克莉絲汀!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上次不是挺好嗎?這次會更好。因為這次我真心。不為好奇,也不想證明什麼。只為同時享受我最愛的情人,和我不討厭的丈夫,兩個人的溫存。再來一次,就一次,在我死之前,在我七仰八歪、到處插著管子之前。” 婷婷頭腦里浮現出一個畫面︰克莉絲汀躺在病床上,身上如藤蔓一樣纏著各種管子。床的兩邊,一邊是婷婷,一邊是伊萬,兩人竭力愛撫她,不時查看床邊的儀器。婷婷流著淚大笑。 “都依你。”婷婷說,“不過我也有條件。” “請講。” “見過醫生,我們一起想辦法,你不要敷衍。” “好的。” “什麼時候做?” “做什麼?” “三人組。” “越快越好。” “那麼你告知伊萬的時候安排。” “不行。先三人組,再告知伊萬。” “為什麼?” “這不明擺著嗎?得知我得了癌癥,他還有勁頭纏綿?跟你說過,他很弱的。” 婷婷默然望著她。伊萬很弱,婷婷想,克莉絲汀則很強。健康。明眸皓齒,嗓音圓潤,皮膚平滑。靠近她,甚至只是想象她的模樣和聲音,婷婷都會臉熱,想纏綿。她怎麼會患有絕癥呢? 克莉絲汀籌劃三人組,婷婷遷就她。克莉絲汀興致勃勃。兩天後,她們坐在醫院的候診室,滿屋是萎靡的病友,電視上放著火災、凶殺、多人吸毒過量的地方新聞,她依然挺精神。 醫生是位頭發花白、眼楮圍著黑圈的混血男人。像很多壓力大、時間緊的職業人士一樣,他沒有噓寒問暖,只給了兩位女士僅稱得上禮貌的彎嘴一笑,馬上進入正題。他指著第二次CT的影像,說陰影面積更大、形態更凶險,基本可以確診。要進一步確定可以做核磁,或者穿刺。他解釋了核磁如何比CT細致,穿刺的儀器又怎樣穿透顱骨取得組織。說話間他目光游移,時而看婷婷,時而看克莉絲汀。似乎不確定她倆的關系,擔心向婷婷透露太多。“這是我妹妹,”克莉絲汀說,“你能告訴我的,都可以告訴她。”婷婷問話,醫生回答,克莉絲汀平靜地听著,沒顯出痛苦或者焦慮。她簡直無所謂,仿佛生病的是別人。“妹妹?”醫生揚了揚眉毛,沒忍住抬高了聲音。“是的,我們家比較復雜,我爸爸認識她媽媽的時候,都是離婚有女,所以我們雖然種族不沾邊,卻是姐妹,異父異母的姐妹。我們從小玩到大。”克莉絲汀說。看婷婷也淡淡的,沒有竊笑或者戳一下克莉絲汀的腰眼,醫生接受了這個解釋。他繼續回答問題,雖然最終沒提供多少信息。 按醫生的說法,腫塊緊貼顱骨,有手術的可能,但它看似侵入了一兩個關鍵部位,手術不慎容易損傷大腦,後果嚴重,所以能否手術還得看主刀醫生的水平。如果任由腫塊滋長,起初顱內壓會上升,病人可能頭疼、嘔吐、發癲癇,雖然可以吃激素控制,但不能治本;以後根據腫塊入侵的部位,腦功能會相應受損。腦瘤患者中,有人會喪失視覺、听覺、語言功能,有人會中風或者腦溢血,導致偏癱,甚至死亡。眼下他建議做放療控制,同時他聯系西海岸頂尖的腦外科專家,探討手術的可能性。 “我還能活多久?”一直沒插話的克莉絲汀問。 “請不要這樣想。如我所說,你的診斷和將來的癥狀都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治療方案也只能一步一步來。” “抱歉,這不是我最想問的。我更想知道的是,像目前這樣無癥狀的時間還有多少?” “這個我也不能斷言。隨機因素太多了。四十歲患腦瘤不常見,CT也有誤差,你這個是良性的都不是沒有可能。” “像你這樣的專家都不能確定的話,我們何必為診斷、癥狀、方案發愁呢,婷婷?”克莉絲汀諷刺地說。 婷婷把話岔開了。各種病人都見過的醫生並沒有惱火。他和婷婷又禮貌地說了一陣,然後醫生看手機,說抱歉,今天時間緊,如有更多的問題可以電子郵件聯系。婷婷和克莉絲汀離開了。 出了醫院,克莉絲汀像是履行了一項不喜歡的職責,釋然了。婷婷本來擔心,討論腦瘤的癥狀和治療會驚著她。但克莉絲汀跟自己一樣,顯然了解了多種可能性。 “你想穿刺活檢嗎?”婷婷問。 “穿刺?”克莉絲汀冷笑,“我還沒癥狀,他也說可能是良性的,穿它做什麼?” “那麼放療呢?” “讓這一頭金發一把把脫落?不必了,謝謝。” 婷婷不是被克莉絲汀不放療的意願,而是被她給的原因所震驚。 “你覺得我是個虛榮的人。也許我是!沒有這金發,我赤身裸體的那個晚上,你會過來抱住我嗎?” “請別生氣。我只是問一句,沒有勸你做還是不做放療。等伊萬知道了再商量,好不好?” 提到伊萬,克莉絲汀有了興致。“你說過的,三人組,不許反悔!” 克莉絲汀是對的,婷婷回到住處,對自己說,見醫生是浪費時間。也沒指望醫生有奇招能治愈她,而是指望能了解情況,好讓克莉絲汀做選擇。有婷婷陪著克莉絲汀,也免得她消極。見過了醫生,她們對病情也沒更多的了解,一切仍然不確定。克莉絲汀也跟之前一樣,要麼厭煩,要麼無所謂。不尋根究底,不積極治療。病人諱疾忌醫,婷婷並不奇怪。像克莉絲汀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也這樣,讓她很沮喪,想想像有東西壓著心口。還是等告訴了伊萬再說吧。克莉絲汀信任婷婷,由她陪著見了醫生,婷婷不能食言。她不情願地著手準備克莉絲汀所期待的三人組。 這次的三人組有不平凡的角色扮演,因此需要準備。克莉絲汀說︰“做愛是相互取悅的表演,怎麼能沒有劇本和服裝呢,何況是三人組這種大戲?”按她的計劃,伊萬收拾家里,婷婷和她一起來。婷婷穿女僕裝,給夫婦倆倒伊萬事先備好的咖啡。喝完咖啡,女僕陪克莉絲汀,或者說夫人,去洗手間。本是幫夫人寬衣,但女僕忽然發作,說︰“夫人,你對我們下人太壞了!我們受不了了!”一把扯掉夫人用按扣固定的乳罩,粗暴地撫弄她的雙乳。又扯開同樣有按扣的底褲,由它順著腿滑落地上。女僕蹲身正要攻擊夫人的下身,主人,也就是伊萬,推門進來,扯開女僕,抱起夫人,抱到臥室的床上。然後三人擺成上次那樣的三角形。克莉絲汀對婷婷說,溫柔慣了,想體驗一點粗野,不是真的粗野,而是由她信任的人表演出的粗野。(她還有相關哲學,比如高潮不可做戲,達到高潮的過程則可以,只要大家明白而且情願。甚至可以預告呻吟和喘息,聲明是偽裝的,只要伴侶喜歡。)克莉絲汀最動心的設置是粗暴的女僕。婷婷也稀奇,怎麼就答應了,雖然她後來對三個人在床上的位置做了修正。沒人能拒絕這個女人,婷婷穿上網購的女僕裝(帶白圍裙、肩膀和下擺都綴有花邊)心里想。好算是女僕裝,不是鞭子、手銬或者綁繩。被時裝之神責罰,婷婷誤買了更適合大胸女士的,穿著有空當,也管不了了。她對著鏡子練習。“夫人,你太壞了!我受不了了!”一邊囑咐自己,別無心說出,“夫人,求你別光顧玩了,考慮考慮病情吧!” 二十六、婷婷的要求 伊萬從妻子口中得知有第二次三人組,他很吃驚。此前,克莉絲汀的焦慮、沮喪,他跟婷婷一樣注意到了。某天晚上他醒來,還听到了床的另一側傳來一聲抽泣。問克莉絲汀,她說沒事。再問,她說他很快就會知道了。經驗告訴伊萬,克莉絲汀不願透露的事,問她也沒用,不如安靜等待,她總會給一個交代。而且這麼多年,克莉絲汀哪怕任性,愛玩笑,也從沒做過傷害他利益或者感情的事。他只是沒料到,這次的事情是三人組。 上次三人組之後,伊萬許久不敢相信它真的發生了。他回憶細節,包括公寓的氣氛、事先的交流、女士們的體態和表情,還有自己的感受,確證不是讓耳根發熱的幻想。見到同事和學生,他歡喜地問好,心里想︰他們跟以前一樣,但我不同了。樓道里踫到鄰居,他會想象他們的私生活。別人要麼循規蹈矩,要麼醉酒濫交,只有他和兩位女士同享魚水之歡,沒有婚外戀的庸俗,也沒有一夜情的絕望。鄰居不會想到,在這間公寓——關上門、拉下窗簾就與世隔絕——有過如此禁忌的享受,雖然只有一次。他像是果戈理筆下的裁縫,因為縫制了外套,把自己和那些只會修修補補的小裁縫區分開來。三人組改變了伊萬的生活。他更友善,更快活,更精神。不小心就哼起了古典音樂,比如舒伯特的鋼琴三重奏,作品一百號。工作也有干勁。講課妙語連珠,在辦公室無休止地談研究,回到家整夜趕論文。他沒有吐露半個字——即使妻子問起——這些變化是因何而起。他的性生活也有改變。他總結與妻子做愛時應該注意的。他的欲望更持久,做愛更有信心,連習慣說俏皮話的妻子也承認他越來越會取悅人。平日也討好她,買大束鮮花送她。克莉絲汀問做什麼,他說沒什麼意圖,只希望她喜歡,雖然,看她略帶嘲諷的笑,妻子明白他的心態︰得意、感激、羞愧,都佔一些,又沒有能明示而不庸俗的辦法。 克莉絲汀事先說,三人組只此一次,他也沒指望重演。那位迷人的東亞姑娘他以為此生見不到了。三人組的感受很強烈,他對婷婷的印象卻相對模糊。他常常回想她的面孔、舉止、聲音,不為某天能認出來,只為保存記憶。偶爾他思忖,她是什麼人,有什麼樣的過去,參與三人組有什麼動機。他不認為婷婷是在探索性取向,但從婷婷的談吐,從她的含蓄、做愛時也沒放棄的節制,她不是妻子心血來潮,從他不願知道的地方胡亂抓來的粗俗女人。妻子也沒有跟沒文化、沒教養的人打交道的習慣。他渴望了解婷婷,但直覺是妻子不會同意。如果婷婷在這場性游戲中被物體化了,與女權主義相悖,如果婷婷與他的來往僅限于一段對話、幾顆葡萄和一場歡愛,造成遺憾的是克莉絲汀。不問妻子,通過別的途徑聯系婷婷,也有可能。只為了了解婷婷,澄清某些疑點,而不是私下發展關系,但如果妻子得知,考慮到她的反應,不管能獲得什麼信息,都是不值的。在妻子的策劃下他如願以償,體驗了人生第一次、超越夢想的三人組,還有什麼可問的? 克莉絲汀給伊萬布置三人組的時候,妻子最近的反常舉止佔據他的思想,他沒流露出驚喜或者向往,也沒追問細節,除了核實那人是婷婷(如果是別人,他不知該怎麼想)。連克莉絲汀也佩服地說,他如此沉得住氣。怕他不上心——畢竟沒有第一次的新鮮感——克莉絲汀還劃了重點。 “女僕猥褻夫人是重頭戲,你不會有問題吧?我的意思是,婷婷已經發現她更喜歡女人,我也不介意她跟我親密。在洗手間發現我們在一起,不會影響你的情緒吧?” “當然不會。” “真的?我也是剛意識到。我沒問題,怕你有。要不,你想象一下我和她親密,來真的,不只是親吻,什麼感覺。別告訴我細節,只說有沒有問題。” “以前想象過,沒問題。” “仔細想。這不是電影,是真人,你的妻子跟婷婷。” “你跟婷婷的話,怎麼想也想不出問題呀。”伊萬怯怯地望妻子,怕她取笑。克莉絲汀的心思在別處。 “你能不能鍛煉一下?”她揪了揪他的手臂,“到時候將我抱起來,從洗手間走到臥室,得有肌肉才行。要是抱不起來,或者將我摔到地上,在婷婷面前丟臉,我饒不了你!” “我盡力。我去健身房。” 如果這些還不夠古怪的話,他很快收到婷婷的短信,有事商量。婷婷有他的電話,他稍感驚奇。他也想不出她能有什麼事,還是在三人組之前。兩人在他的校園見面。婷婷沿著草坪邊的小徑走來,伊萬望著她,調整了呼吸。幾星期沒接觸,他擔心會緊張、說錯話。也擔心婷婷與上次有反差,毀了甜蜜的回憶。婷婷的確沒有上次迷人。她看似挺忙,甚至沒有化妝,雖然表情是一樣冷淡。兩人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背後是一棟古老的磚石建築。趁左近無人,婷婷問伊萬是否得知了三人組的消息。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她有個請求。她發現自己不喜歡男人,只喜歡女人,希望伊萬能尊重她的性取向,在三人組的時候,避免和她肢體接觸。伊萬很驚訝。他想反駁,上次三人組,他明顯感覺到,別說肢體接觸,婷婷對他倆插入式的性愛都沒有反感,相反,她也獲得了愉悅。但這樣跟婷婷說話很不禮貌,何況是在公共場合。 “我照辦。”他說。想了想又說︰“克莉絲汀讓我在洗手間扯開你們,還要我打你一巴掌,怎麼辦?” “她讓你打你就打。” “此外不接觸?” “是的。” “只有這個要求嗎?” “是的。”婷婷思索片刻又說,“我不是厭惡你這個人。你溫和有禮,女人喜歡毫不奇怪。我只是,普遍而言,不喜歡男人;我無法改變上天給我的這具肉身。” 一個女人探索性取向,認為不喜歡男人;又安慰那男人。婷婷對這個不喜歡的男人挺體貼,伊萬心想,保護他那不需要保護的自信。 “我完全理解。”伊萬笑笑說,“我發現,我富有想象力。在沒有肢體接觸的前提下,我能否動用想象提升體驗,而想象中會有你存在?” “你是說,能否拿我做性幻想?” 伊萬紅著臉點頭。她是否會懷疑,俄羅斯裔的男人踫到中國姑娘,都會有性幻想,並且會紅著臉承認? “隨便,”婷婷一笑,“我自己都身不由己,哪兒管得了別人腦子里想什麼!” 不止這天晚上,許久以後,伊萬還會回憶起婷婷這個苦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