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被覺醒意識的主角盯上後》 第1章 《反派被覺醒意識的主角盯上後》作者︰鹿鶴相鳴【完結+番外】 簡介︰ 【共情能力弱•事業心高于一切的受 x 言行不一•但始終熱愛搞事的攻】 (時雁一 x 黎孟夜) ∣雙潔1v1∣強強聯手∣前期挨揍(。後期暴走∣輕松無虐he 文案︰ 初時。 “此為生死契,同生共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黎孟夜略施小計,以需要盟友為切入點,將時雁一這把好刀控于手中。 後來。 “……你沒提過它還能……用于此道。” 時雁一指節攥緊,氣息不穩,略微上挑的雙眼中滿是水色。 面前人勾過他一縷汗濕的發,笑得人畜無害。 “畢竟是我黎氏秘術,不好全盤托出啊。” 事實證明,刀確是好刀,瞧著棘手又扎人,等摸透了性子,才覺不止趁手,更趁心意。 第一章 月仙樓主 “交出魔頭!” “邪魔歪道少躲在里面裝死,把魔頭交出來!” “交出來交出來。” …… 這日晌午,日頭正艷。 月仙樓前聚了一小波人,齊聲高呼,口口聲聲要除惡衛道。 瞧他們的裝束,確實像是名門正派的打扮,為首一人與其余眾人著裝略有不同,似該門派的掌權者,他並沒有像身後眾人那樣義憤填膺,但也沒有阻止他們。 月仙樓的守衛禁不住這樣的胡攪蠻纏,正面此等咒罵不足半柱香的時間,便決心跑去求助現任當家。 眾人口中的魔頭,此刻正百無聊賴地在月仙樓別院看游魚戲水。 確切來講,時雁一正被軟禁中。 前樓主一步登仙,他被推成掛牌首領,實際大權盡數旁落于精明的左護法手中。 後者隨便尋了個由頭將他禁足于別院,無要事不得外出。 時雁一捻了把魚餌往池塘里丟,傀儡術控制著鳥雀,令其實時轉播著外面的情況。 他斂了眼瞼,望向湖面的目光毫無波瀾,十足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不多時,別院門口的守衛得令前來,將時雁一請到了議事廳。 月仙樓的左護法端坐上位,客氣地安排他就坐。 時雁一到了人前,周身氣場已然變化,他膽怯地看向左護法,彼此目光交接後迅速低頭,緊張地蜷起手指,將背脊繃得筆直。 “樓主。” 時雁一眼皮一跳,局促不安地重新抬頭,喉嚨里蚊吟似的擠出應答的聲音。 “外頭有些風言風語,提及您傷人後龜縮樓中不再外出,他們左右等不著人,特來要個說法。” 左護法此言一出,眾人的視線紛紛落到時雁一身上,等他出聲。 時雁一知曉對方的算盤,沒做多余辯解,沉默地表示交由他全權處理。 一時間,議事廳只听聞瓷盞刮過杯壁的清脆聲響。 良久,左護法開口。 “月仙樓在江湖有一席之地,您身為樓主又擁有覺類血脈,本不該如此被動。奈何此次傷人事件驚動了玉晏閣。” 他用審視的目光掃視著時雁一,見他遽然攥緊了手指,面色慘白。 原本心中隱約的懷疑消散,左護法哂笑,直覺自己多慮,這人依舊是那個離開前樓主庇護就不敢暢言的廢物。 此前,關于時雁一的去留,樓中兩派意見相左。 一派是想時雁一如前樓主在時,于樓內當個隱形人,月仙樓再不濟也不至于連個口糧都供不起。 何況覺類修士畢竟少見,肥水不流外人田,能控制在手中自然是好的。 另一派則覺得,時雁一如今高不成低不就,掛牌留在樓內終歸麻煩,如今還被所謂正道找上門來羞辱,顏面盡失,不如順水推舟,將那莫須有的罪名扣他頭上,推出一個替罪羊,還樓內一片清淨。 兩方都言之有理。 大權在握的左護法一碗水端平,特地邀請時雁一前來,不想這廢物閉口不言,一副任人處置的態度。 “既然樓主沒有異議,那便同那些修士走上一遭吧。” 杯盞擱至一盤,此事也跟著蓋棺定論。 如今的江湖分為四大勢力,中立玉晏閣,公敵月仙樓,正道百源派,還有一個自由的江湖第一居。 但凡江湖有什麼大規模的異象,不好解決的事件,只要推給月仙樓,再由玉晏閣出面督查,百源派動手求證,基本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簡而言之,玉晏閣乃江湖標桿。 時雁一隨同右護法出了月仙樓氣派的正大門。 原本在外高聲吵嚷的修士見著人來,默契地停歇。 百源派的長老眯起眼,掩蓋掉其中打量的目光,他快速地掃視過時雁一,單看他外表,約莫只能讓人聯想到孱弱。 肩不能挑、手不能抗,不似有能一朝殘害眾多低階修士的手段,但這正是覺類修士的精巧之處。 “樓主受累,委屈您戴上這抑環鎖。” 時雁一垂眼望向百源派修士遞上來的東西,乖覺地伸出手。 那修士見他配合,原本皺起的眉頭頓時松開,正準備給人套上,沒成想變故橫生。 他只听見時雁一壓抑地嘶了聲,再見他掌心已經血涌不止,慢慢順著掌中紋路滴落到了地上。 第2章 修士傻眼瞪著時雁一流血的手掌,無措地舉著環扣,一時進退兩難。 “怎、怎麼會這樣,我都還沒踫著……” 時雁一注視著手掌的傷口,除了一開始的那聲,他面上沒有痛苦之色,好似無知覺。 在場眾人神色復雜,一時竟誰也沒開口。 反倒是月仙樓的右護法擠入人群,猛地一搡那百源派修士。 後者不及反應後退了幾許,抬頭就被右護法怒目相對。 “真是豈有此理,這都還沒出月仙樓的地盤,怎麼就動了手,這要真到了外邊,咱樓主還有活路嗎?” 右護法身型稱得上一句高大,疾步行走時能帶動周邊細桿草木晃動。 這會怒意正盛,觀著很有震懾效果。 “長老,冤枉,我都沒踫到!你看我手上都沒沾到血,怎麼可能是我!” 那人倉促間望向時雁一,見他眉眼彎彎,好似正等著這出互咬的戲碼。 可再定楮一看,仍是無知無覺的模樣,沉浸在自己世界,甚是乖覺。 百源派長老視線在右護法和時雁一身上周游,耳邊充斥著內門弟子急切的解釋。 他沉默良久方才開口。 “樓主若不想帶著抑環鎖,直言便是,何必用此苦肉計。” “若是直言,您便會照做嗎?” 時雁一撩起眼皮,默認了苦肉計的說法。 他的語氣很軟,哪怕言辭不留情面,也不讓人覺得是刻意為之。 “江湖有目共睹,覺類修士只比普通人類體魄稍強些,依舊跳不出生老病死的圈,不可與其他修士同日而語。” “所謂抑環鎖,在我看來根本就是個笑話!還是您過分妄自菲薄,擔心諸多修為高深的同行人控不住我一個病弱之人?”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越到後來,言辭越發偏激。 有極少數人被他的出言不遜所激,欲上前教訓他,都被百源派的長老攔了下來。 “昔日听聞月仙樓的繼位人寡言少語,沒什麼存在感。今日一見,可謂流言不可盡信,樓主確是個伶牙俐齒的妙人。” 長老聞其一言,倒也不惱,先做主揮退了那個內門弟子。 “廖某失禮,這抑環鎖就算了吧。” 末了,不等時雁一接話,他又道。 “樓主,都說真金不怕火煉,沒做過的事自會有人替您主持公道。只是這玉晏閣還得走上一遭,江湖規矩,樓主莫要為難。” 時雁一不再辯駁,默默將手攏入寬袍袖底,示意百源派廖長老先行。 覺類修士雖逃不過自然規律,到底不是凡人。 不受外力影響時,對于尋常傷口的修復不在話下,故而無人在意時雁一手心的傷是否需要包扎。 同樣也就沒發覺那一道口子初看時極深,此刻卻已恢復,連淺痕都幾不可見。 時雁一右手做抓握狀,掌心殘留的血跡賦有生命般流動起來,自指間縫隙滲出纏繞至手腕,形狀幾經變幻,卻遲遲未能凝成具體的形。 他望著前面的右護法,彼此距離不遠,幾個跨步就能並排。 時雁一指腹擦過未成型的那灘血色,無聲地做著口型。 道路兩側是片密林,鳥雀啾鳴不絕于耳,一行人有序地往山腳去。 時雁一盯著右護法的後腳跟走路。 倏然腳下一個趔趄,順著坡度直直往前撲去。 此時時雁一掌中多了一根細長的深紅色物體,因他這一撲,直直扎進了右護法身體。 入體即散。 右護法只是渾身短暫一僵,並沒表現出強烈的情緒。 時雁一借他穩住了身體,抬眼上看,恰對上對方驚怖又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矜持地微翹唇角,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右護法眼中驚駭更甚,無他,只是剛才這一撞,他只覺後脊竄起涼意。 不知觸及了什麼,他竟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只能眼睜睜看著肢體違背意願地行動! 而時雁一正沖他笑,這個素來被他瞧不起的廢物,此時卻讓他心生畏懼。 恐懼迅速蔓延,右護法忍不住想,難道之前的異樣都是他在搞鬼,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打算做什麼? 時雁一輕拍右護法肩膀,控著他神態自如地往山下走。 許是此前耽擱了點時間,百源派長老腳下生風似的,一味趕路。 月仙樓和玉晏閣相距確實遠,一個在北一個在南,車駕不停不歇地跑尚且需要一日。 江湖修士無仙俠世界御劍飛行的能力,他們行路多靠兩條腿,不借助工具的話,保守估計,近三日才可抵達。 等離開了月仙樓勢力範圍,百源派長老不再悶頭前行,計劃在新竹鎮休整一晚。 此鎮住民雖為普通人,對修士接受程度良好,他們一行十數人不會造成恐慌。 時雁一被單獨隔開在一間房內,門口下了禁制封印,又留了兩人看守。 此時天色尚未全黑,鱗次櫛比的房屋披著晚霞,偶爾有歸巢的鳥雀在天空迅速地劃過一道弧度,轉瞬消失不見。 時雁一側身,毫不設防地背對外邊,將胳膊墊著當躺枕,閉目養神起來。 片刻後,有石塊擊中敞開的窗戶,一道黑影隨之落下。 第二章 脫身 來人不加掩飾自己的身份,儼然是月仙樓的右護法。 第3章 他手中拿著一柄長鉞,其刃部弧曲寬闊,兩角上翹,表面有許多雷紋修飾。 眼見時雁一無知無覺地在他眼前,知曉這是個絕佳的機會,舉起手中的長鉞果斷下手。 本該是輕松得手的,可右護法劈下去便覺不對,沒有命中! 當下又想起白日里身體莫名失去控制,內心一慌,心神頓時亂了。 他此時去看鉞身陷落處,除了微微凌亂的被褥,哪還有時雁一的身影。 “回神回神,我在這里。” 時雁一捻著拇指和中指,用那清脆的聲響吸引右護法的注意。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門邊,沒了一貫拘謹的模樣,全無緊張感地和右護法打招呼。 不等對方再攻,先一步下手。 “定,破。” 兩字清晰的指令。 右護法胸口一陣悶痛,有什麼東西掙扎著要沖破皮肉。 這自內而外的沖擊相當霸道,他一時竟沒能握穩長鉞,武器 當落地,人也踉蹌幾步,猛地跪倒在地。 右護法手扶胸口,隔著幾層布料,胸腔里的心髒正瘋狂跳動。 胸口多了幾處明顯異常的不規則凸起,隨後他心尖一痛,粘稠的血滴滲透指間縫隙,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這些血落于地面竟還在游移,全然不似死物! 右護法驚駭,听得一聲好心情的輕笑,他猛地抬頭。 “……你對我做了什麼!” 時雁一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手指按某種節奏擺動,面前匯作一汪的血液跟著搖晃。 “左嚴給你許諾了什麼,讓你甘願听昔日同僚的話,寧為馬前卒。你說我是家養的牲畜,可是現在你看著更像砧板上的魚肉。” 時雁一動動指尖,地上的血逆行而上,重新鑽入右護法破開的胸膛。 他冷眼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人,此刻不得不向他俯首,內心很是平靜。 “放心,這不會要你的命,最多吃點小苦頭,遠不及你們曾經對我做過的。” 右護法已經無暇他顧,剛才鑽進他四肢百骸的東西不像是血,而是蟲,捉不著摸不到,可就在身體里亂竄。 他手指跟著往傷口里鑽挖,不得章法,自然也捉不到那亂竄的東西,卻怎麼也控不住往里伸的手。 “我另有要事,就不隨你們同去玉宴閣了。” 時雁一攀上窗稜,頭也不回地和屋內自顧自較勁的右護法道別。 而後他突然伸手朝外迅疾地抓握,一只毛羽鮮亮的鳥雀被掐在了掌中。 只不過隨著附在鳥雀身上的一縷淺淡氣息消散,監視的感覺也隨之消失。 時雁一不過多停留,翻身出了客房。 門上的禁制被觸發,等百源派的人趕來,屋內已經不見了時雁一身影。 “長老,那魔頭此刻應該還沒跑遠,是否派人去追?” 廖長老不答,注意放到這里留下的另一個人。 月仙樓的右護法正執著于自傷,以他下手的狠勁顯然沒有手下留情,胸前已然一片血肉模糊。 他甚至沒將注意力放到別處。 廖長老當機立斷,一劍封喉地斬了這同樣作惡多端的右護法。 而後,他才表示不必追蹤時雁一。 “玉先生料事如神,早已猜到月仙樓主會借此出逃,我們就假作不知,自會有人前去,屆時我們再出手,便能漁翁得利。” * 時雁一正在趕往衛鎮的路上。 他平白無故背上的背鍋,那些江湖正道口中的魔頭傷人,第一樁發生在這個地方。 之前他做了簡單的調查,得知此鎮人口相對密集,普通人和修士並存,但就結果而言,無法判斷為何幕後會挑中這麼一個尋常的鎮子下手。 要說特別之處,唯有該鎮話事的當家是普通人,其一家子也都不是修士。 傷亡事件發生後,玉宴閣派去的侍從一波接一波,相關消息卻一直封鎖著。 這自然不同尋常,甚至變得有些耐人尋味,一時吸引了眾多修士觀望。 車駕在大道上疾行,卷起滾滾塵土。 在山間小道行動的時雁一似有所感,凝眸望向大路,只見一人帶著笠帽,邊緣壓得極低,將臉擋了個九成,只依稀可見稜角分明的下頜。 倒是身側放著的武器很有辨識度。 那是一柄竹紋長刀,款式有點偏向唐刀,刀鞘整體顏色為黑,靠近刀柄位置點綴有幾處金色竹葉紋。 一下確定了此人的身份。 江湖第一居的少主,黎孟夜。 時雁一微縮雙眸,神色露出幾分凝重。 不過很快,車駕遠去,他跟著收斂了情緒,目標都撞到了一起,反而方便。 第三章 初次交手 時雁一走的捷徑,到衛鎮時天色尚早。 本以為發生了這種事,大家會閉門謝客,進了衛鎮才發現不然。 街頭人來人往,兩側店鋪亦是熱鬧非凡,眾人說話辦事並無不妥。 若非事先知曉這里發生了什麼,單從外表看,一片祥和。 不過多半因著衛鎮多普通人,無法察覺氣的流轉。 時雁一大致環顧一圈,這些活躍在外的確實都是普通人。 透過修士的眼看,現如今整個衛鎮,都籠罩在暗紅的煉氣之下,尤以北側最為濃郁。 江湖除去月仙樓,沒有別的人煉氣呈現這種顏色,難怪會堂而皇之地給他扣鍋。 第4章 時雁一心道這暗紅煉氣莫名眼熟,似是在哪瞧過,那思緒一閃而過,不及被他捕捉。 倏然有人著急忙慌地從旁借道,撞開他往北側跑去。 森寒之意自後方襲來,與時雁一短暫相貼。 那瞬間,時雁一直覺像是有龐然大物穿體而過,很快地掠向遠處。 此時天色驟然暗下,原本滿是生活氣息的地方轉瞬好似幽冥潛入。 別說人了,連鳥雀蟲鳴都不可听聞。 時雁一眼下無暇顧及其他,專注于眼前環境。 鋪陳在面前的景象除了配色陰間,沒有那麼熱鬧外,和現實中的衛鎮無甚差別。 進來前暗紅煉氣最濃郁的地方,便是北側的衛家。 時雁一循路往那邊去,一路沒有阻擾地到了衛家門口。 撲面而來的寒意襲了一腦門,接著響起不知哪來的陰間配樂,夾雜有女子尖利帶著些許癲狂的笑。 “誰人闖我衛家門,心啊肺啊留下來。” 時雁一腳下一頓,身後的門吱呀呀地合了起來。 那笑聲和著自編的曲目,一味地哼唱,誘人深入。 要說衛家不愧是大戶人家,外表低調,進門卻覺奢華。 院中回廊圈起了一座人造的景觀湖,邊上堆砌著成片的假山群,中間闢開的通道能容納兩三個成年人並肩通行。 湖底鋪有厚實的一層鵝卵石,水色清澈。 水面偶爾有幾處食飼殘渣剩余,湖中應是養過不少游魚。 如今這里沒有了人氣,顯得僻靜空曠。 時雁一跟隨著從前廳到了西廂的一間別院。 牆里遍布逆時節生長的白色泡桐,團簇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見磚瓦原本的顏色。 風一吹拂,張牙舞爪。 空中還飄著一股似有若無的甜香。 時雁一假作欣賞著滿牆泡桐花的景色,旁側有風過,低聲絮語不絕于耳,皆在催促著快些往前。 他乖順地踏過院門,卻不想那瞬間有什麼東西刮過周身,連素來平靜的識海都亂了一息。 “外鄉人來此作甚,我沒有什麼好招待你的,速速離去!” 時雁一愣了下,抬眼望向聲源處。 只消一眼,後頸都在發麻。 那處本是院中搭建來方便植物攀爬的藤架,此時纏繞著嬰兒手臂粗細的根睫,牆體修飾同款的白花泡桐間隔性地散開其上。 這些都還能按自然界生長規律解釋。 可是再往上看,泡桐花團錦簇著的分明是人的軀干,花蕊自四方朝向一張風華絕代的臉。 青絲與枝葉彼此烘托,青年人的身形擠在植物的枝干中。 不……更像是本為腿的位置化成了植物的根系。 “那多有叨擾,我這就離開。” 時雁一配合著對方,準備依言退出去。 腳下剛一動作,不知刺激到了她哪根神經,原本歲月安好的枝條陡然抽長,迅猛地沖過來。 暴漲的植物行動過快,不等時雁一過多反應,迅速將他捆了個結實。 這還沒算完。 那些白花跟著枝條一並圍過來,硬是把他當成了直立的木樁,還帶修飾點綴的那種。 “母親總是教導我,來者皆是客,她今日不在,便由我做主招待客人,力求賓至如歸。” 那人突然興起改了決定,將誤入的時雁一強行留下。 時雁一被枝條封著口,不明白這算哪門子的待客之道,震驚地心想,“可謝謝您了!” 許是心聲泄露,在他身上充當照明燈籠的泡桐整齊劃一地面朝他。 時雁一仿佛成了吸引向日葵的太陽,被眾多花骨朵行此注目禮,驚悚之余還有那麼點受寵若驚。 下一秒,泡桐花爆漿似的滋了時雁一滿頭滿臉的血。 素來只有時雁一用己身能力給別人‘灑狗血’,這會角色顛倒,他整個人懵在原地,腦殼嗡嗡。 出于本能地摒住了呼吸,他虛起雙眼防止更多的液體流入眼中。 奇異的花香在蔓延的血水下愈發濃郁。 時雁一索性閉眼,防止識海被入侵。 而此時,敏銳起來的听力捕捉到了他人的到來。 來人未受到熱情招待,沒有詭異曲目,沒有女子癲狂的笑聲,甚至裹纏在周身的枝條都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 時雁一听見對方進了西廂別院,想必也見到了院中的情形。 短暫的沉寂後,那微聲細語招待他的衛家女,稱呼來者為“主人”。 “現在還不到時候,莫要做得太過。” 來人見著院中景象,態度不溫不火,只交代人切勿操之過急。 時雁一雙眸失焦,不等探明來人身份,濃厚的倦意襲來,加之吸入了過度的異香,再無以抵抗,沉沉睡去。 “……主,樓主……” 時雁一沉入湖底的意識被喚起一絲清明,影影綽綽的畫面浮起又消失,遙遙地響起誰的呼聲。 他猛地一激靈,想起自身處境,掙扎著清醒過來,先被面前放大的幾根手指嚇了跳。 那瞬間本能佔據上風,時雁一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一聲響,力道驚人。 黎孟夜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眼中滿是不作偽的擔憂。 時雁一將驚訝吞下,沒想到此前遙遙見過一面的人,會以這種方式迎上前來。 第5章 “樓主突然倒地不起,可是有什麼沉痾?” 對方不知真情還是假意地來了這麼一句。 時雁一微扯嘴角,沒顧上接話,對方既然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也清楚江湖上的傳言。 “捕風捉影的事,黎少主不必在意。” 黎孟夜聞言輕笑,不再此多做糾結,一並將此事揭過。 “黎少主既然來此,想必我們目的一致,不如一同前往?” 黎孟夜沒有拒絕時雁一的提議。 往衛家的路上沒看見多少人,偶爾有幾個也都行色匆匆。 兩側的店鋪更是不到日暮便已打烊。 又過了一處大路拐角,盡頭已經能見衛家的門楣。 衛家的外牆較周邊人家修葺得稍高,白牆上罩有墨色的瓦磚。 正側大門則相當低調。 黎孟夜叩響了門環。 沒一會,衛家的小廝來開了門,見著他倆也沒問名姓,直接示意他們跟隨去往正廳。 時雁一順著回廊的走向自然投放視線。 九曲回廊,亭台水榭。 清澈的湖水中魚群擺著尾巴,悠閑地從湖的這一頭晃到另一頭。 前院到正廳的路很快到頭,他收斂起發散的思緒。 恰在此時,廳中等候的人站起來,衛家的受人招呼他們落座。 “衛夫人。” 黎孟夜拱手回禮。 “想必兩位已然知曉我家中的事,幾日前我院中的多名護院突然不明緣由暴斃,死相慘烈……” 第四章 衛家女 衛夫人不過多寒暄,單刀直入。 “衛鎮百年來相安無事,這里的住民素來與修士交好,也不知是何人下此狠手。” 時雁一新奇地望一眼衛夫人,對方言語憤懣,眼中藏有哀色,整體關切的態度與傳聞簡直判若兩人。 衛夫人不曾察覺時雁一的打量,只捏緊了手中的錦帕,說道,“他們的死狀著實奇怪,我沒敢肆意亂動尸體,二位可願隨我去看?” 說罷率先到前邊引路。 他們二人別無異議地跟上,很快到了地方。 停放棺材的偏院可謂別有洞天。 白幡高揚,里院並排數個木棺,棺蓋沒有徹底合攏,似是為了查探方便。 衛夫人將他們引到偏院,讓二人隨意,自己站在門口。 她的手指神經質地攪動著手中的錦帕,眼中有恨意一閃而逝。 時雁一收回打量衛夫人的目光,注意放到院中幾具尸身上。 “這傷看著好生奇怪,不像是人能造成的傷口。” 說是修士和普通人的沖突,單看這開口狹長,縱口又極深的形狀,更像植物的枝條。 時雁一想起幻境中的衛家女,當下同人打探道,“黎少主認識衛家夫人,以前來過這里?” “不瞞樓主,在下與他們算是舊識。” 黎孟夜坦言,不避諱地伸手刮過尸體表面的殘痕。 “這傷口確實奇怪,不過樓主不妨多關注衛夫人的情緒。” 時雁一聞言略微挑眉。 這時,有丫鬟急匆匆地跑來,神色惶急。可偏偏看到有外人在場,突然不敢提出了何事。 “夫人的丫鬟似乎有什麼要緊事,我們這邊已經檢查完畢,府中若有急事,可先行處理,不必顧及我們二人。” 黎孟夜很善解人意地解了圍,離他們遠了幾步。 丫鬟心下著急,眼見著夫人沒有真得讓二人回避,便湊近了同她耳語。 她說話如蚊吟,隔開如此距離必然听不清,不過時雁一兩人不是普通人,愣是將這一席話听了個明白。 丫鬟說的是——衛家女又發了 癥。 “荒謬!” 衛夫人呵斥,丫鬟一下跪地戰戰兢兢,不敢再多言半句。 時雁一看向這邊的鬧劇,很沒眼力見地攪和進來,“夫人,您不介意我說幾句吧?” 他繞行過院中的幾口薄棺,走向等候在外的衛夫人。 “您先前說不知何人下此狠手,刻意地引開我們注意,借此撇清關系。可這傷痕,絕非普通人所為,您身為衛鎮的話事人,自家中出此紕漏,卻絲毫不見慌張。” 衛夫人緘口不言,人已經不見方才的失態。 “我僅僅好奇,”時雁一道,指出對方行事的矛盾之處。 “您既然擔心,或者說心存顧慮。為何不事先毀掉尸體,還特地將其擺在偏廳,隨時引人探查,生怕沒人發現,誓要將此事搞得人盡皆知。” 衛夫人看向尚在棺木旁的黎孟夜,對方事不關己地專注于棺中事物,無意介入話題。 她柳眉蹙起,再對時雁一時態度不再友善。 “空口無憑,公子上來就扣這麼頂帽子,又是何意?” 時雁一不回答,徑直走到衛夫人面前,也不看人,越過衛夫人的肩膀,看著她身後的空地…… 衛夫人想駁斥,瞥見時雁一姿態後陡然失聲。 以她一貫眼底不容沙的脾性,第一反應竟不是叱責人不懂規矩,反倒微移眼珠。 她的額前逐漸冒出細汗,嘴唇嚅囁不見吐言,遲遲沒有轉頭去看。 像在害怕某種看不見又實際存在的東西。 “夫——” 一道尖利叫聲截斷時雁一的話。 衛夫人猛地退開好幾步,驚得跪地的丫鬟趕緊上前來扶,待得她重新站穩後,依舊不敢看向那里。 第6章 她自覺失態,用錦帕掩口悶咳了幾聲,冷聲道,“公子不必話里有話,此前另幾位外來修士同有疑問,我盡數相告,未有半分隱瞞。” “那夫人可否讓我們一見您的女兒。” 時雁一退而求其次地追問。 “我帶你們去。” 衛夫人拂開丫鬟的攙扶,走得裙擺飄飛,急迫逃離此地。 時雁一沒有遲疑地跟上。 衛家的西廂別院同印象中一樣,院牆上爬滿了反季節開花的白色泡桐。 主臥房門虛掩著,依稀可見府中下人忙碌的身影。 “夫人。” 丫鬟們匆匆行禮,又接著忙出忙進,連換了好幾盆熱水後,床上躺著的衛家獨女衛卿卿情況才逐漸穩定。 衛夫人揮退房中伺候的下人,見女兒尚未徹底清醒,便未讓人進里屋。 在外間細說近日來發生的事。 “我女兒身體底子素來不錯,但自從院中修士連番出事,她人跟著變得奇怪。”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我當換季所致的胃口不佳,吩咐廚房做了些許清淡的菜品,無濟于事。前日她突然暈厥,請了大夫也查不出什麼原因,只道脈象紊亂,要靜養。” 衛夫人垂眸凝望著房內,語氣雖然憂心,可面上沒什麼情緒,給人一種表演的割裂感。 她甚至仍在避重就輕。 時雁一快速掃視了一眼屋內的陳設,各處擺件中規中矩,未犯明顯的忌諱。 衛家女現如今的情況當與環境無關。 只是幻境遭遇帶來的沖擊太大,讓他不得不在意。 這時,里屋傳來悉索響動,衛家女正勉力撐起病體,“母親?” 衛夫人趕忙撩過簾子,幾步來到床前,往他身後墊起靠枕,一切做完後才退到一邊。 時雁一透過簾子看向床上的人。 衛卿卿面色並不蒼白,唇色透著自然的粉,不似衛夫人口中病久了的模樣。 見屋中還有他人,衛卿卿擺正姿態,沖他們略微頷首,視線一觸即離,是初見陌生人時的反應。 時雁一忽略邊上的衛夫人,試探地問了衛家女幾句,對方有問必答,乖巧得像個傀儡。 再多的,現在不方便問。 時雁一暫別了衛夫人,打算趁夜深再踫踫運氣,衛家女此前拉他入幻境,不像隨機挑選的目標。 白日諸多限制,待入夜或許能現出端倪。 第五章 “不擔心我有意害你?” 戌時。 衛鎮燈火通明,北側的衛家熄了幾盞燈,從空中俯看時,猶如水晶棋盤上壞掉的棋子,頹然退居一隅。 時雁一疾行于屋檐上,風聲自耳畔呼嘯而過,垂散的發絲刮得臉頰生疼。 幾乎快到西廂衛家女住處,突然被人從旁處橫插一腳,時雁一身形不穩,險些失足掉下去。 而手臂優先動作,先他一步劈面斬向對方。 黎孟夜迎著他冷然的笑,袖中的手指巧妙地掐了個訣,一絲暗紅煉氣在指尖纏繞片刻,朝衛鎮北側的方向去也。 爾後他從容地化解掉時雁一的攻擊,不忘真誠地道一聲“樓主小心。” 同時間,衛家西廂別院。 衛卿卿端坐于鏡前,正細心打理一頭墨色秀發,口中哼著一首曲調,正是時雁一在幻境中听的那首。 誰人闖我衛家門,心啊肺啊留下來。 院中的泡桐無風自動,白色的花瓣雨打葉落似的,紛紛自枝頭脫落,西廂的庭院很快被鋪上一層白海。 樹木的枝條瘋狂朝外蔓延,借著夜色,像蜘蛛網一樣地結起,等候獵物的到來。 無人察覺的深夜,衛卿卿悄然織起了網,將整個衛家纏裹起來。 另一頭的屋檐,兩人雖沒再動手,仍然維持著無聲對峙。 見黎孟夜阻攔意圖明顯,時雁一索性停下來,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詢問起衛家的事。 “衛夫人和家中獨女關系不好?” 黎孟夜嗯了聲,將所知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人。 “衛卿卿是衛家夫婦成婚十年後才得來的孩子,夫人對其寄予厚望,事事都要親自過問,衛卿卿長到如今年歲,完全是照著他母親的模子教養的。” 這不得心理變態。 時雁一心想。 “衛家男主人不管這些?” 黎孟夜忍不住輕笑,接收到時雁一疑惑眼神。 他收斂笑意,淡色的眸中盛有未散的笑紋,襯得眼晶瑩潤澤,連萬家燈火都黯然失色。 “樓主這是未知全貌,直接跟來了,當真不怕我在其中做手腳陷害于你?” 江湖都說第一居的少主自由慣了,鮮少參與江湖事,也許這正是黎孟夜特地留給眾人的印象。 在摸清對方的底之前,時雁一不介意當個泛泛之輩。 “少主當真動了手腳?”他不答反問。 黎孟夜知趣地引開話題,同他說了衛家的另些秘聞。 事無巨細很是詳盡,讓人懷疑他這不是舊識故交,而是敵人。 交談將近尾聲。 時雁一神色遽然一變,因自身能力,他素來對血味很是敏感。 風中偶然飄來一縷腥氣,似是蟄伏已久的獵者終于開始了行動。 “我們去衛家。” 話音剛落人已似離弦的箭沖出。 黎孟夜跟在他身後六尺,夜色遮掩下,嘴角微微牽起。 第7章 夜幕下的衛鎮安靜祥和,但越接近衛家,內心的異樣感越發強烈。 時雁一余光掠過兩側大門緊閉的商鋪,拐上最後一條主街時,沖天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連他都難受得幾欲作嘔。 這得是滅了多少口。 時雁一闖入衛家,門板猛地撞上牆壁,在夜間格外突兀。 幻境里听聞的那首曲調悠悠地響起。 此時放眼回廊、庭院和屋檐,處處覆蓋有植物的枝條,它們像是餓了好一陣子,乍然獲得自由,不再刻意掩蓋本能的欲望,凡是枝條所過之處磚瓦碎石無一幸免。 時雁一循著白日的記憶逐步深入衛家,越往里聞到的血腥氣越濃郁。 但接連闖進了好幾處住所都沒看見血跡,遑論尸體。 他目光落向西廂別院。 那里枝條蔓生得可怖,連靠近都苦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是你。” 曲調停下,不知何處傳來的嗓音脆生生道。 “衛卿卿?” 時雁一提防著周圍的枝條,防止它們突然暴走,一面環顧四周,尋找著聲源出處。 恰在此時,一抹月白出現在別院門口,對比鮮明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時雁一詫異地注視著面前的女子。 她穿戴得體,唇上新抹了胭脂,像是早已知曉會有人深夜前來。 不合時宜的想法竄起。 時雁一腦海中閃過白日衛夫人迎上來的畫面,和眼前的衛卿卿逐漸重合。 母女倆真是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本是我的家事,如若外人在場會有諸多不便,可轉念一想,能有人在此見證我的新生,也不失為一樁幸事。” 衛卿卿抬起手,袖中的枝條快她一步沖到了時雁一身前。 “您既已來,便隨我同往。” 時雁一思緒百轉,沒著急動作,卻不巧此時,一聲淒厲的喊叫自東廂傳來。 變調嚴重但聲音熟悉,東廂,是衛夫人! 第六章 誰家打人先打臉啊 “小心!” 一聲警示自後方傳來,因尖叫分心的時雁一瞬間神魂歸位,但仍然遲了一步,這次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陰寒的氣息圍裹而上。 短暫的黑暗後,熟悉的景象再次顯現。 同卻也不同。 時雁一此前了解過衛鎮話事人的基本情況,一家子都並非修士。 普通人成為修士的條件苛刻,非遍嘗人世艱辛大徹大悟者不得。 江湖中也有另外的傳聞讓凡人踏上修行者之路,但其有違天道,被視為禁術。 時雁一沿著池上的一座橋梁步入盡頭的涼亭,那里的石桌上存著一盤未盡的棋局。 吸引時雁一的並非黑白兩子的走勢,而是白子上隱約殘留的暗紅色煉氣。 世人皆道月仙樓是邪魔外道,修的功法倒行逆施,故而煉氣呈現暗紅,意為不詳。 實際根據時雁一現存的記憶看來,樓里沒有誰的氣是這個顏色。 他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擋箭牌,說是覺類修士,也是基于對原主的判斷。 時雁一掌管這具身體後,用的一直是自身的能力,與這個世界修士進階賴以依存的煉氣無關。 若非要扯上一點相似之處,大抵動用能力時周身無煉氣纏繞。 覺類修士是因天生沒有經脈,氣息不在體內循環游走,反倒是讓他誤打誤撞地拾了這麼一個身份,倒也不算雞肋。 時雁一立在原地,微微眯起眼。 他回想起從離開月仙樓到踏入如今局面,他幾乎處處被動。 先不提那些藏匿在暗處,時刻緊盯著他的粘膩惡心的視線。 當初在客棧時,時雁一曾抓住一只被傀儡術控制的鳥雀,可是對方先他一步撤回了氣息,他探查無果。 進到衛鎮被第一次扯入幻境,在被幻境構建者五花大綁時,有一人曾到訪,並被尊稱為主人。 對方甚至沒有絲毫掩蓋身份的意思——正是同他前後腳進入衛鎮的黎孟夜。 如果,時雁一想,黎孟夜就是那個在客棧時就通過鳥雀監視他的人,目的是什麼。 黎孟夜對衛家情況稱得上了如指掌,不可能不知衛家女的轉變。 時雁一原本以為幻境里,衛卿卿的形象只是構築,可結合方才看到的衛家現狀,那等濃郁的血腥氣根本不可能是無事發生,而造成衛家慘狀的衛家女自然不可能還是人類。 如果衛家女現實中已經是那副非人的模樣。 玉晏閣使早在流血事件發生時,便出現于衛鎮,以其慣常雷厲風行的手段,衛鎮這麼巴掌大的地塊,一周時間足夠將其掘地三尺。 可他們始終未曾向外透露只字片語。 更沒有將衛鎮封鎖,由著外頭的人進出,尤其是他。 他們不擔心別的修士能調查出什麼,不是絕對自信,而是基于已成的事實無可改變。 或者,換而言之,如今的衛鎮真得還處在正常時間節點上嗎! 衛夫人因著自己普通人的身份,雇了許多修士在衛家負責安危,但以她當日的態度,明顯忌憚院中修士,甚至對著一眾尸體都難掩恨意。 尸體身上的傷痕如果出自衛卿卿,可能基于什麼情況,衛夫人那日表現的矛盾之處明顯,一邊十足懼怕著她想象中存在的東西,一邊又像是為了說服自己相信她女兒沒有任何問題。 第8章 這其中的一種情緒或許真得是她的,時雁一基于此前的推斷——他進入的衛鎮並非現實時間軸上的衛鎮,而是某人構建的幻境——衛夫人表現出來的矛盾之處就有了解釋。 她另一面趨于和緩、滿是關切的姿態,或許正是幻境主人加諸其上的! 恰在此時,棋盤上的局勢遽然變化。 殘留的暗赭色煉氣猛地朝他迎面打來! 第七章 趁人之危 這一下來勢凶猛,讓人猝不及防。 時雁一雖然躲過了致命傷口,臉側仍不可避免地綻開一道狹長的傷口,殷紅血色瞬時流出,在白皙綺麗的面容上落下一蜿蜒,瞧著更添艷色。 嘖。 時雁一抹去臉上的血珠,眸色晦暗不明。 在別人幻境里行事處處受掣,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非常不爽。 “主人,對著如此俊俏的一個郎君,您怎麼可勁往人臉上打。” 黎孟夜聞言輕笑,興味盎然。 之前留下的那縷殘識一擊不中,無以為繼地就地散去。 他畢竟不是幻境主人,修者識海相互排斥設防,不能隨便叫人看了去,這點哪怕主僕也不例外。 不過,時雁一確實讓他意外。 黎孟夜打得就是一個不及防備,想要借著對方思考的空隙入侵其識海,卻不想時雁一如此警覺,第一時間躲過要害,這般反應全然不似傳說中那個只會依仗月仙樓前樓主行事的廢物。 “卿卿,開幻境。” 黎孟夜想著,既然不能從外部窺探,他便主動去接近。 幻境里的景象自方才一擊不中後,亭台水榭的場景已然崩塌,不等它顯出幻境原本的虛無模樣,新的景物緊隨著平地而起。 時雁一受環境限制,被牽扯著往前走去。 還未入得廳室,先聞見了藤條抽在身上的沉悶動靜。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新的場景生成,時雁一得以窺見原貌。 少年時的衛卿卿跪在廳中,雙手端舉接近滿溢的茶杯,被喝令腰背挺直,若杯中茶水濺出半分,便會迎來衛夫人的藤條伺候。 衛卿卿雙唇緊抿,態度很是不服。 她不過是和閨中好友外出游玩,不想踫見了母親生意上的對手。 衛卿卿素來不願與不相熟的人來往。 對方和她年紀相差又遠,實在想不到能說什麼的必要,勉強牽起笑意算作招呼。 只是不知這人如何在外編排,等這事落入她母親耳中時,已經成了她沒有規矩,頂撞長輩。 衛夫人對她管教本就嚴格,當下覺得自己丟了面子,不分青紅皂白地沖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此時更是要求她跪地認錯。 地面本就冷硬,正值寒冬臘月,衛卿卿只覺膝蓋疼痛,幾乎維持不住這姿勢。 她剛有調整的打算,身後的藤條先一步招呼上來,只著中衣的身板被抽得一歪,杯盞應聲落地,茶水頓時淌開來。 這刺激到了本就在盛怒中的衛夫人,手中力氣頓時更重。 衛卿卿伏倒在地,承受著一記又一記好似不會停下的抽打,心跟著一點點冷下去。 身陷幻境的時雁一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像個木制的人偶冷眼旁觀。 于幻境一角藏匿的黎孟夜見他對這一幕不為所動,手指微屈,煉氣凝成一息便消散。 幻境主人似有所感,眼前的畫面再變。 新的畫面構築到一半,時雁一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蜷。 某種氣息捕捉到了他瞬間波動的情緒,當機立斷地俯沖而下——直取識海! 時雁一封閉識海不及,竟是直接被暗處的黎孟夜捉了空隙。 不妙,他想。 第八章 好奇心害死貓啊 人可以瞬間讓大腦充滿雜亂無章的記憶,以此來干擾入侵者的判斷,卻無法抵御其窺探深層次的記憶。 修士的識海分為四層,最淺層里存儲的信息最短暫也最雜亂,基本過一天就會忘記。 中層的信息因人而異,修士只要入定就能將繁亂的信息梳理完整,分門別類,入定因此成為修士入門的必修,它能讓人在冥想中獲得力量。 而再往里,為識海深層,大多數人皆無法觸及這一層面。如若硬闖,有去無回者比比皆是。 黎孟夜沒有妄自尊大到一路突進識海深層,但他沒想到連時雁一識海的中層都未能進去。 此時橫亙在他面前的是一扇構造奇特的透明氣門。 黎孟夜能望見里面的場景,卻被攔截在外,只是眼見著一群同樣造型奇怪、穿著淺藍色服飾的人來來回回,不時地交談記錄。 而他們圍繞的對象正躺在形如棺槨的長條器物中,身上接著無數好像能汲取生命力的透明管狀物,邊上擺放的物件有一面閃爍著淡色的光,上面繪有波動的條紋。 眼前所見的一切超過以往所有認知,黎孟夜因新奇而短時分心,等意識到危險,身體已經生生承受了對方毫不留情的一擊。 時雁一將潛入他識海的人一把揪住,借機報復性地一頓痛毆,直至把人甩出識海。 “師父沒告訴過你,別隨意好奇別人的想法嗎?” 時雁一神色中透著倨傲,微揚下巴看向此刻頗顯狼狽的黎孟夜。 哈。 黎孟夜擦去嘴角的血,回望著時雁一,他的目光灼灼,面對眼前這人的挑釁反倒挑起了無盡的興致。 第9章 他這模樣好似一個人無聊久了,終于尋到了一件稱心又有趣的玩具,對方越表現得抵觸,越能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擎咬著人不放,希望他只陪自己玩。 而且,如果識海里所見的奇怪一幕屬于時雁一的記憶,那麼對方的真實來歷就有待考究了。 “在下不才,愚笨得很,師父只教了入門,修行全靠自己摸索。” 黎孟夜借著衣袖的遮擋,指尖纏繞起煉氣,暗紅色的氣流拉扯著袖口微微擺動,繁復的契印在他身後逐漸成型。 只是這次,幻境的天然優勢沒能給他增加籌碼。 黎孟夜指尖刺痛,流轉的煉氣隨之一滯,即將成型的印記失去了靈力供養,瞬間被打得四散。 殷紅粘稠的血珠砸落在地,濺起一撲塵埃。 “黎少主巧舌如簧,謙遜的時候多半是在哄騙別人放下警惕。” 時雁一並攏的食中二指指腹朝下,其間沾染的血珠反重力地貼附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中殺意畢現。 黎孟夜似有所感地落向刺痛的手指,不無意外地瞧見他傷口處冒出的血,正被牽引般地斜指向時雁一的位置。 包括這次在內,黎孟夜是第二次見對方的能力。 他記得玉宴閣放出的消息稱時雁一是不可控的覺類修士,又因覺醒能力不久,需要盡快收入閣內加以管束。 江湖對覺類修士的忌憚留存已久,因其曾在江湖掀起一片腥風血雨,倒不是他們本身的能力有多逆天,而是每個人都表現得很獨特。 獨一份的東西總是珍貴的,誘人哄搶,甚至虐殺。 哪怕他們什麼也還沒做,僅僅只是懷璧其罪罷了。 第九章 美人垂簾坐虛堂 黎孟夜垂眼,他的眼皮單薄,做這個動作時,哪怕是在笑著的,笑容也顯得寒涼。 他外出游歷至今,見過的覺類修士少說也有四五十,但沒有哪個能力如此奇特。 能操縱血液,以之前離開月仙樓後一路探尋得來的情報看,無論是己身還是旁人,只要身上有傷口,都能為其所控,相比而言,似乎更容易操縱別人的。 如此一來,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同時雁一結契,幻境智取這條路就行不通了。 畢竟同生共死契取的是雙方心頭血。 黎孟夜要想瞞過一個控血的個中好手,多少顯得強人所難了點。 除非—— 幻境中發生什麼意外。 衛卿卿同他是物理層面的二人同心。 這邊黎孟夜剛有所想法,那邊衛卿卿福至心靈,一截枝條當空閃現,快狠準地瞄準了後門大敞的時雁一,來勢凶猛。 一擊落空。 枝條凌空分裂,再次襲來時已經散作六股,直指時雁一的脖頸、胸膛、手腕和腳踝。 而同時間,黎孟夜遽然發難。 二對一局面,不同于之前屋檐上的小打小鬧,招招直取要害。 時雁一與生俱來的能力固然強悍,弱點也很明顯,他是可以操縱血液不錯,但這有個臨界值。 好在他大概知道怎麼破這幻境。 幻境有時間節點,每一次場景變換都會消耗構築者的精神力,最初展現的場景未必是傾注心血最多的,但必然是精神力最充沛的,往後漸次減弱。 這是構築。 而像現在這樣放任一部分實際的枝條攻擊,將他狠狠壓制,讓他落于下風,短時內是他們佔據了優勢,卻也在同時提高了維持幻境所需的精神力。 再者,剛剛通過控制黎孟夜的血,短暫同對方共頻了一下,這人在暗戳戳結著什麼契印,被發現後半路中止。 時雁一不認為對方會就此放棄,不如趁此機會順水推舟地成全他,假意投誠,時機成熟後一腳踹開就是。 反正修士的結契都以血液為依憑,他有自信破除。 血液凝成的刀刃被‘星霜’斬斷,黎孟夜手中的長刀刃面反射著白光,直逼時雁一面門。 因為注意力的分散,時雁一將重心放在面前的黎孟夜身上,被後方而來的枝條直接捅穿了肩膀,整個人被迫頓在原地。 而這時,星霜刀的刃尖已然抵在了時雁一眼前咫尺的地方。 “美人垂簾坐虛堂便好,免得受這等皮肉之苦,樓主你說是也不是?” 由于方才的過招已然暴露了煉氣的顏色,黎孟夜此刻索性不再遮掩。 絲縷暗紅色的煉氣自刀柄蔓延至刀尖,而後似蛛網張開,暴漲的氣息將時雁一圍困在原地。 時雁一沒反抗,傷處的藤條已經撤離,余下血色自行編織修復,不多時便止住了傷口處不斷涌出的血。 只是受制于周身的煉氣,行動仍然不自由。 黎孟夜收了長刀,沾血的指尖纏繞有赭紅煉氣,他抬手扼住時雁一的脖頸。 要害被威脅,指腹觸及的脈搏卻跳得和緩,時雁一瞧著毫不在意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黎孟夜嘴角微勾,原本收束起來的五指松開,轉道向下劃去,尾指有意無意地蹭過時雁一的鎖骨。 此刻他略微垂著眼,身高存在的差異讓時雁一抬眼看清了對方眸中神色。 話語調笑帶著漫不經心,眼中卻毫無笑影,疏冷涼薄的意味凸顯出來。 黎孟夜指骨明錯的手指落在了時雁一心口,指節攢動,煉氣猛地刺入後者胸膛。 第10章 時雁一悶哼,應激凝成的血劍轉瞬間直抵黎孟夜咽喉,在即將把人脖子扎個對穿又硬生生遏制住。 “咳……” 他被不及下咽的血水嗆到,沒忍住咳嗽出聲,這才意識到刺痛感實際褪去得很快。 隨著周身煉氣的消散,繁復的巨型印記騰空懸浮在兩人之間。 不等時雁一看清上面的文字,那印記頃刻貼臉,徑直鑽入了腦海中。 彼此識海出現短暫共享。 時雁一得知了契印的名字——同生共死契。 他猛地看向黎孟夜,神色難掩復雜。 “樓主無需意外,”黎孟夜笑著解答時雁一無聲的疑問,“我這人相當信任盟友,對盟友也從不藏掖,江湖如有緊急情況,隨時共享第一手情報。” “那黎少主這信任的手段可真獨特,一般人消受不起。” 時雁一哂笑,身家性命都握在對方一人手里,可不得算是慷慨極了。 他對著這份大禮,不好好做個回禮怎麼行。 “一般人啊……” 黎孟夜立在轟然崩塌的幻境邊緣,詫異自眼中一閃而過。 而後他抬指擦去時雁一唇角殘留的血痕,聲音輕得近似喃語。 “樓主在說自己嗎?” 第十章 衛卿卿的過往 時雁一破了幻境,但也在同時間遭到了反噬。 那些未能完成構築的畫面一股腦全部沖進了他識海,屬于他人的記憶在頃刻間蓋過了所有思緒。 他被迫以旁觀者的身份,走過衛卿卿的經歷。 正是一年辭舊迎新,衛鎮處處張燈結彩,萬家燈火齊亮。 此夜無宵禁,無論大人小孩都早早吃了團圓飯,于夜間依舊敞亮的街頭,話一些家長里短。 衛家卻籠罩在一片壓抑氛圍中,家中的奴僕跪了一地。 無他,衛家小姐不知何時出了家門,至今未歸,問起去向,竟是無一人知曉。 “這小蹄子真是翅膀硬了,沒個輕重,這個點還不著家,是準備死在外頭!” 衛夫人早前已經砸了好些時辰,手邊沒有再摔的東西,一腔怒火正無處發泄,誰也不敢出聲觸其霉頭。 衛家老爺自外應酬回來,見著滿地狼藉,當下便清楚了緣由,連聲勸夫人消氣。 “孩子大了知道分寸,你若再事事過問,無非就是徒增不愉快,何必呢?” “你知道什麼?”衛夫人拔高聲調,“今天她敢不事先稟明,這時候還遲遲不歸,過幾日就敢夜不歸宿!天天同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母親!” 女子脆生生的厲喝自門外傳來,打斷了衛夫人逐漸激烈的話。 “你還有臉回來,現在都什麼時辰了!” 衛夫人的怒氣陡然爆發,全然失了當家主母的儀態,直直沖到衛卿卿跟前,右手高揚,一巴掌先隨著話音落了下去。 衛卿卿被打偏了腦袋,游玩歸來的喜悅蕩然無存,她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望向衛夫人。 “怎麼,你還不服氣了?” “母親,”衛卿卿眼中含淚,咬牙直言,“今天是何時日,左右不過和相與的人一道游玩,衛鎮統共這麼大的地方,我的動向您又怎會不知。” “我已桃李年華,您卻還要事事介入,要知我見了何人做了何事,以關懷我的名義行干涉之事。現在還因這事在這麼多人面前給我難堪,試問母親,我又做錯了什麼?為何服氣!” “你竟然還敢頂嘴!” 衛夫人揪住她耳朵,將人往廳中拉扯。 衛卿卿因疼痛與屈辱而面色慘白,听衛夫人細數她犯下的‘罪事’。 “你也知曉自己年歲,依舊任性拒絕了上門說親的媒人,我日日幫你收拾爛攤子,現如今哪來的底氣和我叫板?” “總是一副自視清高的模樣,這時候挑挑揀揀,推來拒去,相看的人未必能看得上你!到時候傳出去壞了名聲,誰還願意來同你說媒。你讓我的臉面往哪擱?” 衛卿卿哼笑一聲,淚水濕了前襟,她發髻凌亂,掩在發間的耳朵充.血般的紅。 她聞言諷刺道,“原來母親知曉何為臉面,您在意的從來都是自己,把唯一的女兒當作所有物,一件供你耍樂的物品,一個開枝散葉的工具,打罵隨心,寧可听信他人,也不願相信……” 啪。 又是響亮的一記巴掌。 衛卿卿耳中嗡鳴,臉頰泛起火辣的疼,再次承傷的側臉腫脹起來,幾乎影響到了睹物。 她執意將剩余的話說出,帶著自記事起積攢的所有委屈。 “……到頭來,您都沒有過問我想不想、願不願,橫豎無非一句我不听話!” 隨著話音帶起的是無數片閃而過的記憶,短暫但紛雜。 時雁一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了,想要驅散那些畫面卻無果,只能硬著頭皮接受。 那些回憶跨度極廣,幾乎涵蓋了衛卿卿從小到大的經歷,但能留存在人潛意識深處的,多半是讓人痛苦的事。 從那些經歷看來,衛卿卿的舉止但凡有一絲不妥,衛夫人已然藤條伺候,罰跪是家常便飯。 她往來的對象里如若有人行事招其不滿,便被衛夫人貼條一股論,言辭偏激不堪入耳。 她去哪里做了什麼事,回來都要一一如實稟告,不得有半分隱瞞。 第11章 家畜尚有啼鳴的自由,衛卿卿卻要被規定說什麼話、如何說,錯了就被一遍遍糾正,直到衛夫人滿意為止。 衛夫人或許從不知自己的言行錯處,事事都說為了女兒著想。 年歲漸長的衛卿卿出落得越發像衛夫人,可同時內心滋生蔓長的念頭跟著愈演愈烈——她不需要這樣偏執到近乎扭曲的愛。 記憶里包含的情感濃烈,孤注一擲般地沖擊著時雁一的識海。 幻境已破,衛卿卿不再需要傾注精神力,便將其一股腦盡數分散在了回憶的畫面里。 時雁一有些許恍然,頓了片刻才有所動作。 他隔開了黎孟夜伸至面前的手,受到沖擊的識海尚未恢復平靜,他現在暴躁得很,見不得人假惺惺。 衛卿卿已然不在原處,想也知道,在被拽入幻境前,她原本是想去東廂衛夫人住處的。 時雁一循著記憶,朝最初的方向走去。 黎孟夜望著時雁一徑直去往了東廂,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難過。 可同生共死契約傳遞來的情緒顯示,時雁一實際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平靜。 第十一章 惡因生惡果 東廂狼藉一片。 時雁一面上漠然,他知曉這一切都已真實發生,現在留下的不過是別人希望他看見的。 衛卿卿站在臥房門前,她身邊是白日見過的衛夫人,只是遠沒有衛卿卿那般得體。 衛夫人跌靠在門邊,臉上猶沾著逐漸干涸的血跡,眼露驚恐。 被衛卿卿撫上臉頰時,她的身體抖如篩糠。 “您曾讓我反省為何變得愛頂撞,總是惹您生氣。” 衛卿卿說到這嘆息一聲。 她每日夜里都要說服自己為母親的行為開脫,一遍遍地站在對方的角度,勸解自己,母親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好啊。 “母親,我還不夠听話嗎?” 她終是問出了這一句話。 此時被恐懼籠罩的衛夫人給不了她任何反應。 衛卿卿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衛夫人,在過去幾乎成為她夢魘來源的人,原來也會低頭,也會如此脆弱…… 而轉變不過是因為她現在非人的姿態。 “母親在害怕我?” 衛卿卿抵上衛夫人的額頭,用很輕的聲音呢喃。 “您肯定想象不到我經歷過什麼。好比您僅僅因為忌憚就輕信他人,對院中修士動了禁術。您是高枕無憂了,不曾想到這禁術的後果會反噬到至親身上。” “您知道這過程有多痛嗎,被術法侵蝕,眼睜睜看著身體皮肉寸寸腐爛,變成植物的根睫……我不知道這一切何時能到頭,又該向誰尋求解法。” 衛夫人像是被觸動了,蜷在身側的手指神經質地一抽。 她猛地推開面前的衛卿卿,雙手護住腦袋,口中念念有詞。 “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放過你……不,不不你放過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衛卿卿退在一邊,精致的面上倏然滾落一行淚。 她無法忍受衛夫人的逃避,事到如今都要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撇清關系,誓要清清白白。 “母親真得不知道院中的修士都是怎麼沒的?白日里這兩個外人在時,您一時失態……您在懼怕什麼?” 枝條強硬地撐起衛夫人的腦袋,迫使她無法再置身事外。 衛卿卿身後凝有一團黑霧,其間怨氣沖天。 那些含恨而死之人互相撕扯,彼此吞噬,更蠶食著她。 “您連看一眼都不敢的東西,從禁術施展的那一天,便寄宿在我身上。如今護院皆因您一念暴斃身亡,我身化囚籠,又能困他們到幾時。” 衛夫人在枝條的鉗制下顫顫巍巍,听聞衛卿卿幾番言辭後,頹然癱倒在地,再不置一詞。 - 立在院中的時雁一了然,衛卿卿如今模樣是至親生出的惡念,反噬的結果。 因為一己私欲,做了錯誤的選擇,卻不願承擔後果。 衛卿卿在晝夜不歇的苦痛中反復自我開解,在得知真相後仍然心存祈願,這麼些年習慣了替衛夫人的行為做辯解,她自始至終想要得到的只是對方一句服軟,哪怕是丁點的悔過之意。 ——可惜沒有。 這成為了壓垮衛卿卿的最後一根稻草,沒能等到喚她回人間的那聲悔,她為人的善念徹底舍去,一己之力釀成了衛家的慘案。 故而有了後續一系列的事。 至于黎孟夜在背後扮演的角色,他應是看中了衛卿卿的不甘心,借機說服對方為他所用,操刀組了一場局。 一方面助衛卿卿發泄怨念,一方面則是其所謂的,找一個新‘盟友’。 順便探一探他這把送上門的新刀的虛實。 時雁一輕嘖。 真難為他盯這一路了。 第十二章 “生死契乃黎氏禁術。” 幻境破碎,往事了矣,衛家一夜間不復存在。 東方晨光熹微,衛鎮迎來了玉晏閣幾位閣使,他們到來的時機可謂非常微妙。 彼時衛卿卿還沒能收拾殘局,面對這些不速之客,她甚至不及反抗,瞬息就被制住。 與之前大數量派來的侍從不同,這次幾人周身凝著的氣息雖流轉緩滯,卻透著死而不僵的意味。 用時雁一的話形容,他們的味道很臭。 第12章 玉晏閣使把著時機出現,不僅打了衛卿卿一個措手不及,也讓黎時二人陷入了被動。 本來想著衛卿卿已然促成衛鎮現狀,往事了了,不若就此揭過,至于往後如何,全由衛卿卿自己決定。 只是閣使橫插一腳,讓這一切都被打亂。 衛鎮此刻被封鎖,閣使儼然是準備久留的模樣。 再說時雁一的身份尷尬,不久前才和人打過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是躲得越遠越好。 只是身邊一同蹲著的黎孟夜瞧著實在礙眼。 他作為江湖第一居年輕有為的少主,正道出身,又沒犯事,躲著玉晏閣作甚? 時雁一遞過去疑問眼神。 沐浴著對方的目光,黎孟夜微微拉低了寬邊的斗笠,做起無聲的逃避。 時雁一沒忍住踹了他一腳。 在人看向自己時,偏頭示意,‘起開點,你擠著我了。’ 黎孟夜配合地往邊上挪了幾步。 新奇不過片刻,時雁一幾乎瞬間感知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靠近。 他正欲閃避,而黎孟夜速度更快,長臂撈過人迅速後撤。 下一秒再看,原先身處地方,已然被打出了一個深約九尺寬為半丈的坑洞,依稀可觀術法施展後的殘留氣息。 他們避而不及地同玉晏閣使打了照面。 ‘快撤!’ 識海中響起黎孟夜的提醒,話音是不曾听聞的急迫。 時雁一沒猶豫,腳下動作,但並未拉開和黎孟夜的距離,反倒後靠了些許。 事實證明,他本能的判斷完全正確,玉晏閣使下一招的落點正巧攔住了他的退路。 顯然閣使的目標並不在時雁一,確定了他不會輕舉妄動後,注意轉移向黎孟夜。 “黎家少主,生死契乃黎氏禁術,令尊曾同我們閣主有過約定。如今你違約在前,玉晏閣有權問個說法,請你配合。” 至于約定內容為何、形式為何,一概簡單揭過。 對方口中的交代也不是真的交代,掠過嘴炮環節,選擇直接暴力鎮壓,似乎是篤定了黎孟夜不會配合。 黎孟夜確實沒想配合,不僅沒有,還先一步同對方撕破了臉。 星霜刀出鞘,寒芒伴著暗赭色煉氣,在頃刻間閃至閣使面前,他舉刀揮下—— 同時,相連的識海中,黎孟夜再次傳音而來,‘我至多擋下三招,你另尋法子退。’ ‘嘖,死之前先把這礙事的契印解了。’ 時雁一學著他的樣子讓聲音直接在識海中回響。 對方短暫沉默後,輕笑了一聲。 ‘抱歉,在下學藝不精,沒學會怎麼解。’ 時雁一回敬了他一句髒話。 眼見黎孟夜那邊走不通,他也不能真得坐以待斃。 要說月仙樓前樓主雖不喜他這個撿來的養子,不曾教過他半分修士的術法。但三教九流出身的前樓主素來習慣收集些旁門左道的東西,在其意外歸西後,這些東西有半數落到了時雁一手里。 時雁一那半路出家的傀儡術就是這麼學來的。 他現在要做的,是三招之內,找到撤離的方法! 那些書里記載有類似傳送法陣的術法,名曰千里移行,與法陣需要兩頭拓陣不同,它可以單向觸發。 缺點也很明顯,一次只能傳一個人。 時間緊迫。 黎孟夜的預估很準確,說至多三招,兩招半之內沒有敗下陣,但下一瞬,對方識海巨震,連時雁一都受到了影響。 '是半玨!' 那聲話音震驚難掩,空氣仿佛一息凝滯。 黎孟夜被不見真容的閣使卡住握刀的左手,對方一掌貼至他胸口,掌根借力扭轉,一股蠻勁越過皮肉,直擊內府,頃刻間震碎了他一半內丹。 閣使變掌為拳,將人就地生生逼退數尺。 黎孟夜當下吐出大口鮮血,一時竟動彈不得。 時雁一雙眸驟縮,在閣使再次動作前,以血化鞭拉扯過重傷的黎孟夜,催動千里移行的口訣,法術帶起的氣流揚起墨發。 他隔著血與風裹纏的屏障,被閣使盯得後頸發麻,抓著黎孟夜的手用力到指骨泛白,但對方並未有下一步動作。 風休止。 二人行蹤已在千里之外。 * 那日時雁一在去往玉晏閣的半路上大玩失蹤,右護法不知何故地自殘,被隨後趕到的百源派長老一劍斬首,這對如今的月仙樓而言打擊不可謂不大。 左嚴面色陰郁地端坐上位,听得屬下匯報最新打探到的消息,倏然抬掌重拍向桌面,木制的案幾驟然碎裂,斷木橫飛。 “廢物,一群廢物!” 座下左看右看,皆是不敢在這個時候出聲。月仙樓前樓主其人,雖然在正派眼中風評不佳,但馭下很有一手,素來公私分明,從來不會讓個人情緒影響到正事的判斷上,在他教導下,時雁一雖然實力遜色,但性子多少得了前樓主真傳。 這也是為何,在得知他覺醒了‘覺’後,樓中一派主張將時雁一留在月仙樓。 只是可惜,左嚴一意孤行,非要將人拱手相讓,現在更是丟了行蹤。 要知道如今月仙樓失了前樓主坐鎮,江湖正派蠢蠢欲動,多的是欲群起而攻之的偽善之輩,又先後丟了一個覺類修士和右護法,單憑左嚴一人,實在難以為繼。 第13章 當初他同玉晏閣交涉,憑的正是覺類修士。 “報——” 正當堂內氛圍一片沉悶,有屬下來報,玉晏閣使前來,此刻已在前廳等候。 左嚴陰沉的神色更重一分,自然明白此前的交涉作廢,對方是來找他問責了,他卻不能真得冷待了閣使。 等揮退屬下,留給堂內眾人一句此事容後再議,收拾心情去見閣使。 無怪左嚴需要低姿態,玉晏閣在江湖上存在時間甚早,現今隱隱呈三足鼎立局面的勢力成型前,江湖已然可見閣使身影,傳聞玉晏閣主是半腳已入仙門之人。 自古成仙條件苛刻,能被仙門認可的人,已然勝過尋常高階修士,由其管理的閣使在江湖中的地位跟著水漲船高。 這次來的閣使有三位,不無意外都是頭戴兜帽,身穿白袍,個個頎長瘦削,面容隱在帽檐的陰影中不可窺見。 “左使,閑話免說。” 為首的閣使見著左嚴到來,先一步打斷了他要出口的措辭。 他的聲音喑啞,聲調趨平,幾乎不似活人。 “此番月仙樓辦事不力,丟失能力未知的覺類修士一名,閣主本已閉關多時,幾日前特地為此傳音我等,擇令全域追蹤,發現行跡無須回稟就地誅殺。” 第十三章 “我惜命,不惜玉。” 左嚴不敢不應,客氣請走了三位閣使。 一直到他們氣息徹底消失,回神時才覺背上已然一身冷汗。 修士間的等級威壓便是如此,高階的威懾讓低階動彈不得,這無可跨越,修為的差階就是會讓人低人一等。 左嚴還處在一陣心驚中,沒第一時間留意周圍,直到對方出聲他才猛地驚覺。 “什麼人?!” “誒,月仙樓的果子也不怎麼樣,比不得天生地養的野果好。” 來人說話間,垂下一截柔弱無骨的手臂,皓白腕上戴著一圈手工編織的紅繩,指間捏著的果梗綴著個吃得只剩核的果子。 左嚴看到枝椏上懶洋洋臥著的人,眉頭緊鎖。 待看清他手中拿著的果核梗時,面色難看起來。 月仙樓在群山峻嶺間開闢了一方天地,正道即便有意針對月仙樓,對上其天然的險要地勢也難免斟酌一番。 而這樣的環境里養出的山間野物,多半艷麗,卻也帶毒。 左嚴在月仙樓這麼久,第一次見有人把野物當作等人時的消遣。 “我啊。” 少年懶洋洋地拖長了調子,他將吃完的果子隨手一丟,從仰臥的姿勢換成單腿盤坐,一條腿順勢垂下枝椏。 那足沒有著淨襪,也未穿鞋,紅衣下落出的腳踝套有一圈細鏈串起的小玉珠。 “給你提供情報的商販罷了。” 左嚴沒接話,也不打算搭理,越過他徑直朝議事廳走去。 雖然玉宴閣沒有設定期限,但不代表他能不把絕殺令作最優先級對待。 當務之急,是判斷時雁一可能去往的地方。 “誒。” 被冷落的少年幽幽嘆氣,也沒見他怎麼動作,身形卻鬼魅似地一拐,眨眼間就到了左嚴身邊。 “好歹听人把話說話再走啊。” 少年——路霜寒微微癟嘴,他眼楮生得圓潤,臉頰帶著些許嬰孩的肉/感,做大表情時給人稚氣天真的感覺。 可他道出的話卻讓人不可小瞧。 “玉宴閣那老頭給你出了道難題,你與其無頭蒼蠅似地轉,不若先听听我的話再做打算。” 路霜寒不賣關子,接著道,“玉宴閣使在今日早些時候,分三撥離開,分別前往月仙樓、衛鎮和島。 我的眼線在衛鎮發現了你要找的人,當時他和閣使發生了爭執,被迫動用了移行術法,傷重逃離。” 路霜寒有意隱瞞下同行還有另一人的消息,將受傷的對象加以調換,反正玉宴閣眼中,那兩人已是一丘之貉。 “你說這情報,想從月仙樓得到什麼?”左嚴狐疑,沒說信與不信。 “這你就誤會我啦。” 路霜寒雙手交握身後,墊著腳往後退著,“我和人交易向來只講究樂趣。我給你想要的,再收獲讓我快樂的結果,一本萬利的買賣。” 左嚴哼笑一聲。 “作為果子的報答,姑且透露另外一個消息,”路霜寒道,“島此次的交易品中,有助修士進階的仙品。” 島千年開一次,一次在人界停駐三天。 修士如若有需求自可前往,島的守門客會依個人情況收取對等的代價,作為入島的憑證。 從不明碼標價,也無統一準則,但是公認的童叟無欺。 “機會難得,把握與否全在你手中。” 路霜寒意味深長地看了左嚴一眼,很快又恢復到那副懶散隨性的模樣。 他邊打著哈欠邊朝左嚴抖抖手腕,示意不用送,留下黑臉的人,自個溜之大吉。 - 時雁一暫時還未知自己已成眾矢之的。 他帶著黎孟夜瞬行千里,對施術者的負擔本就大,加之生死契影響,他很微妙地體會到了失血過多的危機感。 黎孟夜的狀態並不樂觀,移行前尚且還保持意識清醒。 這會因為內丹震碎,靈力無可避免地外泄,不受控制地在其周身流竄。 人更是昏迷不醒。 時雁一定眼瞧了片刻,伸出兩指掐著對方的臉,左右擺弄著打量,那繞旋在周邊的靈力有一瞬的不自然。 第14章 這人裝得還挺像。 時雁一斂下雙眸,松開黎孟夜的臉,同時頗為嫌棄地取了後者身上沾著的不及干透的血,操縱其化作尖針模樣。 而後眼都不眨地對準黎孟夜緊閉的雙眼,作勢要刺下去。 黎孟夜自知暴露,睜眼躲開再挪到安全距離做得一氣呵成,但畢竟有傷在身,換做平常再簡單不過的動作,這會硬是讓疼出一身冷汗,面色一下蒼白如紙。 “不求樓主惜玉,起碼不這麼粗暴。” 疼歸疼,該跑火車的嘴是不可能停止叭叭的。 時雁一撩起眼皮望他,滿眼寫著你算哪門子的玉,他哂笑,“我惜命,不惜玉。” 他叩著血液凝作的尖針,諷刺完便不再搭腔。 直到黎孟夜漸漸收斂起亂竄的靈力,听聞對方語氣欠欠地說,“這生死契不好解吧。” 時雁一神色未變,只是觸踫著尖銳物的手指蜷了一下,好似被尖端刺到的那種條件反射動作。 他說的沒錯,時雁一原本想著以血為依憑的契印,他有辦法破解,事實證明他想當然了。 玉宴閣蓋章的黎氏一門禁術,並非輕易就能找到應對法子,即便是能操縱血液也不行,他不可能將身上的血全部流盡。 時雁一手中力道重了幾分,凝固的血液瞬間四散,染上白皙修長的手指。 他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黎孟夜盯著他染血的指尖瞧了片刻,手指輕動,拉過來就著破損的外衫擦拭。 血跡是擦掉了,反沾了一手的灰塵。 時雁一被拽著的手欲後撤,被對方虎口卡著愣是沒抽出,他抬眼與人對視,神色淡淡,開口有股夾槍帶棒似的生硬。 “黎少主,青天白日的,重傷未愈,孟浪了點吧。” “這便浪了啊。”黎孟夜笑言。 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或許是受傷的緣故,體溫比時雁一高出許多,明明只是單純看著他,卻好像從那眼神中讀出了隱晦的別的什麼。 時雁一被看得有些沁汗。 彼此僵持了些許時候,時雁一倏然反握住黎孟夜的手,指尖挑動,讓更多的血液就著未愈合的傷口汩汩流出。 黎孟夜繃不住地松開了鉗制,剛有所恢復的面色再度慘白,他覺腹下隱痛,是新傷牽扯到了舊傷。 “既是重傷未愈,稍微有點病患的自覺,不然容易叫人誤解了去。” 時雁一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丟開黎孟夜轉身就走。 第十四章 開芳宴 時雁一也沒打算一走了之,如他而言,他惜命。既然短時間內解不開契印,他和黎孟夜便是被捆綁的關系。 真把人丟著不管,最後麻煩的還是他自己。 再者,時雁一他實在沒有錢。 第一居少主的身份听著怎麼都比他富裕。 當務之急,是治好錢袋子的那一下重傷。以黎孟夜目前的狀態看,單憑自身恐無法完全恢復。 既然要借助外力,和人打交道必不可少。 當時移行術倉促而成,根本沒顧上選擇落腳點。 此時放眼旁顧,枯木殘垣,破敗得很。 僅幾米開外處落有一只歇腳的烏鴉,正歪頭看著他倆。 對視瞬間,黑豆似的眼一凜,而後有一抹氣息附著上烏鴉的眼周,它靈活地拍了拍翅膀,目標明確地往天空飛去。 時雁一借傀儡術操縱了它,讓其去附近轉轉,獲取最新的消息。 兩天後,時雁一和黎孟夜動身去往島。 在此之前,得知了玉宴閣下達的絕殺令。 針對時雁一公然違反江湖規矩,拒不配合還反殺樓內護法一事,根據玉宴閣的意思,江湖人只要有想法的,都可以接令圍剿。 雖未言明時雁一現在何處、實力如何,也未置酬金,但都抵不過玉宴閣的江湖地位,足以讓江湖人都听其號令指哪打哪。 黑鍋甩給他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誰讓他是覺類修士,而非尋常阿物。 玉宴閣是在給他下最後通牒,是乖乖配合著接受套上身的枷鎖,還是選擇成為江湖公敵注定一路逃亡。 時雁一給了自己另一個選擇。 他人微言輕,既已成眾矢之的,不在乎多拉一個墊背。 黎孟夜看著就不似會輕易被困難勸退的人,何況坑他在先,時雁一不過小小回報。 動身前夕,兩人商定了變換裝束以便隨後行事。 但這不代表時雁一接受黎孟夜提出的離譜要求。 黎孟夜天生一雙鳳眼,眼波偏長,流而不動。說話做事不緊不慢,此時眼帶笑意地看過來,一般人都不好拒絕。 但時雁一果斷拒絕了他,直言不諱,“你……莫不是被閣使傷到了腦袋?” 正常人說不出‘我進你識海中躲躲’這樣的話,還緊隨其後地道出留在外側的人易容改貌的提議。 “目前我們消息閉塞,不清楚他們是否知曉我倆在衛鎮同閣使交手的消息,做好最壞的打算,好過一個措手不及。” 時雁一沒半點猶豫地建議,“那不如委屈黎少主騰一騰你的腦子,讓我進識海瞧瞧。” “我自是想的,可生死契的被締約者無法進入契主識海,輕則反噬、重則傷及性命。” 黎孟夜跟上他腳步,幽幽嘆息,“何況你之前還說傷患要有傷患的自覺。” 第15章 腳步停下。 時雁一側目看向對方。 “黎少主,合作講究雙方籌碼等重,我們是有生死契不假,但我討厭別人以此為要挾談條件。” 他接著道,“希望黎少主莫要忘了,你重傷未愈,修為減損。哪怕是如今的我,也足夠傷你性命。幫你不是本分,只是不想多生事端,如果在此基礎上增加不對等的條件,我不介意魚死網破。” 這次交談不歡而散。 隨後的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沒再提起這事。 復行兩日,他們到達了此行目的地。 島非凡塵物,世人不知其真名,僅以‘島’作稱呼。 只要有緣,且能付出對應的籌碼,來者不拒。 傳聞島千年開一次,聞訊而來的修士絡繹不絕。 入島一切順利。 時雁一不動聲色地觀望島上風景,與凡間沒有太大的區別,落地無奇珍異獸,植株的外觀也貼合自然生長趨勢,房屋鱗次櫛比。 唯一能讓時雁一感受到不同的,恰是周圍不再遍布那密不通風的黏膩視線。 看來玉宴閣主還未手眼通天到過分夸張的地步。 不過還是有別的視線一路尾隨,對方不加掩飾行蹤,尾隨得很坦然。 路霜寒來島另有要事,卻不想有意外之喜。 一個是故人之子,一個有過幾面之緣。 他原以為照黎孟夜的性格,不會冒險來島,看來與閣使交手後他確實重傷,嚴重到了不得不以身涉險,也要換取所需之物。 “你認識他。” 時雁一用的是肯定語氣。 “計劃有變,我需要在識海溫養神識。” 黎孟夜的口吻毫無玩笑意味,與直面閣使那會是同等的嚴肅。 “理由。”時雁一輕聲。 黎孟夜沒正面回答,只是給出了一串八字訣語,和他解釋,“這是作用于識海的口訣,可以防止他人意識入侵識海。我的保證于你而言無用,所以這是等價籌碼。” 時雁一催動訣語,識海風平浪靜,但能感覺有微妙的不同,似一層薄紗輕輕籠罩而下。 “善。” 這次,他同意了黎孟夜的提議。 生死契不能判斷契主所言真假虛實,但黎孟夜嘗過一次強行突破的後果,如果他想再試,時雁一並不介意。 在島上待過一炷香有余,才覺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 他們入島不過未時,這會卻見天色已然暗下,屋檐間懸掛的精致燈具亮起色彩華麗的光。 縟彩遙分地,繁光遠綴天。接漢疑星落,依樓似月懸。* 竟是一方宴席。 時雁一混跡在人群中,易容成了尋常劍客模樣,他手中拿著黎孟夜的星霜刀——用障眼法隱去了刀柄處代表身份的金色竹紋——周身時不時有暗赭煉氣流轉。 和他們一同上島的還有許多別的修士,此時見著宴席都有些傻眼,顯然這與他們想象的交易場景相去甚遠。 交易點多的是一擲千金也未必得償所願,著實少見這樣宴請賓客在前的。 “諸位稍安勿躁。” 這道聲音好似從四面八方而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有朋自遠方來。今日見著諸位甚是歡喜,當把酒言歡。” 聲音滿懷喜悅,隨著他話音落下,宴席中適時響起杯盞相撞的清脆聲,伴著人的低聲絮語。 而後,是酒器擱置一邊的動靜。 聲音的主人似豪飲了一壇酒,聲線依舊穩健,不疾不徐地道出眾人此行在意的事。 “交易會將于明日申時準時開啟。 想來各位也意識到此地與外邊的時間流速不一,萬望各位把準時間,過時不候。” “現在,宴起!” 第十五章 他的過往 頭痛欲裂。 時雁一頭腦昏沉,意識跟不上反應,他感覺腳底空落落地踩不到實處。 他手指按壓著眉心,視線穿過指縫落到前面,一個香爐裊裊飄起燻香。 胳膊肘踫到了案幾上的茶盞,瓷器踫撞的聲音刺激的太陽穴突跳。 時雁一愣神,這才想起環顧四周。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疲憊,衣服好似壓垮了身體,那層單薄的衣物壓得他骨骼生疼。 許久後。 時雁一站起身,厚重的衣服後擺拖拽在地,作響。 他推開門。 一縷暖風迎面而來,剛落過暴雨的庭院散發著泥土的氣息,院牆邊種著一排竹子,翠綠的葉片被雨水打濕,層疊地交錯在一起。 時雁一腦海中片閃過什麼,沒來得及捕捉,他好似個風燭殘年的老者,連思考都覺費勁。 雜亂瑣碎的記憶成堆地擁堵在意識海,愣是沒理出一點頭緒。 他只是看著葉片上盛著的雨珠,不堪重負地下墜,啪地砸開在鵝卵石光滑的表面上。 風起雲涌。 一縷神識在他身邊緩慢編織,而後凝成一個人形。 對方穿著一身艷麗的紅衣,雙足赤裸地踩在地面,他形狀圓潤的雙瞳盯著時雁一。 片刻後,俯身向前。 路霜寒虛靠在時雁一身上,伸出手指向前方,食指在半空畫著符字。 感受到目光追隨的落點,路霜寒湊到時雁一耳邊,很輕地蠱惑︰ “乖孩子,想不想知道那個人都隱瞞了什麼秘密?跨過這道門。” 第16章 時雁一緩緩地轉動眼楮,似在斟酌他話語的真假。片刻後,他起身踏過路霜寒畫出的東西。 身形轉瞬被其吞沒。 * “听你母親說,近日來你連入定都困難。” 循著話聲,時雁一回頭。 他此刻身處一方別致的庭院,院中醒竹滿蓄著溪水,回落時繪出圈圈漣漪,外擴的波紋晃出一兩捧清水,匯入下方的碧池中。 風吹竹葉簌簌響,近前的檐鐸跟著小幅搖擺。 時雁一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見桌上壓著的紙張邊沿輕翻。 少年人清脆的回復勾回了他的注意。 “今天的練習會增加一倍!” 時雁一望過去,見著個約莫未及弱冠的年輕人跪在桌案前。 肩背挺得筆直,說話時似慣性垂眼,修長而指骨明錯的手搭在身側,不屈不折。 烏黑的長發由著一根細綢帶束作高馬尾,長眉似墨但不厚重,山根飽滿,鼻梁高挺,薄唇抿作筆直的一線,面上沒什麼表情。 時雁一看他擺著一幅標準听訓的姿態,目光又一次落到他衣衫上繡著的金色竹紋。 潛意識覺得自己應該認識,但對方的名字模糊成了一團亂麻,思量無果。 “黎家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光說不練的嘴皮。” 座上的人再度開口。 “你若真有心,就不該止步于此。”他不滿年輕人的態度,音量拔高,帶上了顯而易見的冷硬,“今日的練習再加三倍,而後將心法手抄十遍。” 說罷走到窗邊,不再看跪著的年輕人。 後者這次沒有過多的猶豫,點頭稱是。 時雁一跨過門檻,踏入室內,屋內的兩人好似都未察覺到他的存在。 不知何時,他周圍的一切都停止了動作,風止面前的人亦止,站著的定格在專注外頭的風景,跪著的像尊了無生氣的雕像。 時雁一在青年人身前蹲下,近距離接觸能看到對方雙目的瞳色淺淡,微斂下眼皮時,能看到上面一點淺色的小痣。 依舊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張臉。 他倏然探指伸向對方束發的綢帶,可就在即將踫到發帶之際,腦海中有無數念頭接連涌現。 一瞬過載的信息,走馬觀花地走一遭,諸事都沒能留下具體印象。 時雁一緊蹙雙眉,這種感覺過分熟悉,不久前才經受過的樣子。 他听聞一聲極輕極淺的嘆息,那些念頭轉成了嘈雜的話語。 “黎家、又是黎家,年輕一輩不世出的奇才,年紀輕輕修為已然探不出深淺,假以時日,江湖必再無人是其敵手。” “年長者放不下身段跟後輩交手,同齡人有機遇的沒有他這般天賦,有修為的沒有他這樣的機遇。” “可誰又能記得百年前江湖都沒有黎家。” “一夜間崛起,誰知修的什麼邪術,別的門派都分內外門,向外廣收人才,他們據說僅有直系血脈可以修習術法。” “怕不是妖孽!” 絮語終,熟悉的聲線再度響起,是方才座上之人。 “黎家如今身處風口浪尖,一舉一動皆有人言,我們雖不指望你有多大建樹,但如若辱沒了黎家的聲譽,你這一身修為便做贖罪用罷!” 這一聲落下,大雨如注。 時雁一眼前一花,視角驀然轉變。 他看著自己原先的身體僵住,整個身形就像泥塑的人偶突遇暴雨。 原地融化成了一灘泥水,轟然墜下。 時雁一陡然睜眼。 光影浮動,明暗交替。 他隔了會才有所適應,就看到面前一張放大的臉。 “……” “做什麼?”他反手扣住黎孟夜伸到他臉側的手。 他們此刻離得太近。 近到黎孟夜垂落的發絲端到了他頸間,對方卻沒有絲毫拉開距離的打算。 和手腕貼合的指腹觸到了筋絡,能探到黎孟夜的心跳。 沉穩有力,不緊不慢。 “你做夢了。”他突然道。 時雁一聞言一愣。 旋即垂眼,“嗯。” “夢到什麼了。” 時雁一皺眉,順著對方話音回憶夢境,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空空如也,哪怕前一秒還深陷泥沼,醒來後一切都隨風而去,連一星半點也沒留下。 “記不得了。” 時雁一有些難受地掐著眉心的軟肉。 黎孟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此前他一直在時雁一的識海中調息修養。 直到半柱香前,對方識海突然黑雲壓境,不復平靜。 修士基本不會做夢,但不代表完全不入夢。可即使是夢,也只作用于最表層的識海,不會影響到下一層。 時雁一不僅受到了夢境影響,程度還深到波及自己。 但如果純粹是夢的話,八字訣語不會對其有反應。 黎孟夜更不可能出爾反爾地再度沖擊時雁一第二層識海。 唯一的可能——他想到了入島後感知的氣息。 路霜寒。 這人最擅長的一件事是催眠。 第十六章 相好的幫打擂台 見時雁一要起來,黎孟夜退到一邊讓出了余地,他看著人走到了窗邊,到嘴邊的話終究沒有出口。 有些事要本人意識到了才有改變的可能,旁人無法插手。 第17章 “什麼時辰了?” 時雁一還沒徹底擺脫夢的影響,即便他記不清,留在身體上的疲倦感卻沒能隨著丟失的記憶一並消除。 “快到申時。” 這是就要到約定的時間了。 他們挑的休整地方已經見不到別的修士,可能早早就等候在約定點,等著時辰一到搶佔先機。 時雁一奇怪地捏了捏指骨,想不起來他怎麼會在這個節點睡著。 想不出來便作罷。 時雁一出去的時候沒和黎孟夜說話,自然也無所謂對方是否會和他同行。 交易會的規則很簡單,有緣者得。 如果出現有兩位及以上的人,踫巧看中了同一件東西,則需要打一輪擂台賽。 勝者得。 黎孟夜的傷麻煩在內丹受損,尋常的丹藥無用,就連‘島’獨一份的隱山血竭都有賭的成分在。 但縱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需要試試。 這是黎孟夜上島的理由,但他摸不準同行人的動機。 島開放的時長太短,給出的條件又實在過于誘人,不說尋常修士,大門派都默契地派了專人前往。 絕殺令在前,時雁一明知此行凶險,還是二話不說地來了。 要知道單純的變裝只能瞞過普通的修士,高階者能直接看清低階的靈氣,無論他當時有無動用術法。 時雁一的能力過分獨特,一旦出招,身份必然暴露。 他當真如此在意生死契的威脅? 黎孟夜否定了這個猜想,隱約覺得自己忽略了要點。 後來他們在島上意外撞見路霜寒,不加掩飾地一路尾隨,黎孟夜不得不暫退,也因此歇了一路的糾結。 之後不久,時雁一的識海被攻擊。 除去路霜寒不作他想,這人偏愛和他作對,並不意外他把主意打到時雁一頭上。 不過關鍵還在時雁一的看法。 * 交易會人頭攢動,到了好些人。 前面的一切都很順暢,大家挑選的都是各自需要之物。 等到了黎孟夜這,百年來無人問津的隱山血竭突然成了香餑餑。 一個兩個都想要。 交易會的拍賣人戴著咧嘴弧度極大的笑顏面具,隱在其後的聲音無悲無喜。 “既然幾位客人都意在血竭,按照島上的規矩,抽簽後倆倆對決,最終獲勝者得此交易物。” 他宣布擂台賽規則。 “鑒于修士間靈力存在差異,本島基于公平抉擇,對決過程禁用煉氣,也不可投機取巧,雙方以普通人的身份進行決斗。如無異議者,請上台。” 此話一出,本來仗著個人修為躍躍欲試的人,躑躅片刻選擇了退出。 最終是一個瞧著年方二八的少女先一步登上了台。 見到對手是個小女孩,台下有人與同伴對視一眼,縱身躍上台子。 拍賣人上前確認二人資格,無誤後退至一邊宣布對決開始。 時雁一抬眼掃視過台上的兩人,只一眼便不再關注,戰力懸殊,沒有關注的必要。 結果毫無懸念,贏得是少女。 “一會你待台下,我去會會她。” 黎孟夜看了幾招對方的路數,意識到少女也是覺類修士。 覺類修士雖不能與尋常修士相提並論,在島的規則下,恰如魚得水,天然適合這樣的對決場。 “黎少主還是別出這個風頭的好,”時雁一志在時刻給對方潑冷水,“都到需要潛入別人識海躲舊相識的地步了,這會逞能會讓我覺得你之前別有用心。” 時雁一斜睨他一眼,哂笑意味明顯。 黎孟夜回以春雨潤物的笑,沒有再說地讓出了這個機會。 時雁一上了台。 “確認無誤,決斗開始。” 在時雁一上來的瞬間,葛月收攏了原本放松的姿態。 她是認得時雁一的,不久前正是門中長老接的押送任務,只是人半路跑了。 廖長老說是玉宴閣主料事如神,葛月不敢苟同。 特別是她看到對方和黎孟夜一起登島,還同出同進,看著相當親近。 這無疑證實了百源派最新得到的情報是真,黎孟夜確實為了時雁一,跟閣使大打出手,還被重創。 本以為是黎孟夜一心為博美人笑,一廂情願地追著人跑。 看到時雁一上台迎戰,才覺原來是兩情相悅,相好的來替他找療傷藥了。 可惜,她肩負門派任務,即便得不到血竭,也不能讓它落到黎孟夜手里! 葛月是天生的覺類修士,與後天覺醒的不同,她不必受玉宴閣管束。 听聞時雁一是後天那掛的,是個麻煩。 每個覺類修士的能力都不同,弱點、優勢,在正式交手前,這些情報都只有修士自己知道,所以葛月不喜歡和他們打交道。 人總是會忌憚未知的事物。 還有一點,剛才他們在台下,見過她的招數,縱使她沒有出全力,有些習慣無可隱藏。 既然如此,那便率先出擊,掌握主動權! 葛月雙手成拳,速度極快地幾步縮短和時雁一的距離,向後牽動的手狠狠砸向對方。 時雁一沒有硬扛,他比對過少女出拳的力道,快狠準,但主要的特點是重。 正面交手的前幾個人,都被壓得提不起勁,而對方好似天生神力,接連幾招下來都不見氣短。 第18章 力道足,耐力更足。 棘手。 時雁一連著躲了幾下,都沒抓到葛月的破綻,或許有,但對方回防的速度很快,機會稍縱即逝。 不能動用靈力,不可使用煉氣,這些約束條件對時雁一而言毫無意義,他並非真的覺類修士,可他同樣不能在眾目睽睽下使用自身的能力。 那無異于將自己打成定向的靶子。 “你竟然走神!” 葛月輕斥道,他們雙方一時不分上下,但大部分時候都是時雁一躲避她的攻擊,處于防御姿態。 這說明他並非游刃有余,可是她幾番試探,始終不知時雁一能力,這會察覺其竟然沒有全身心投入對決,當下氣結,出手不禁更重。 這一次,她打中了。 時雁一不及擋下這招,又挨了她乘勝追擊的一拳,對方食中二指的指節抵著他肋下幾厘,技巧性地擠壓。 一口腥甜猛沖而上。 時雁一沒忍,放任鮮血嗆咳而出,同時用染血的指尖在少女衣衫上留了幾道指印。 葛月一瞬警鈴大作,危機感讓她迅速拉開和時雁一的距離。 沒注意到手背上落了個血點。 時雁一盯著那點血跡,微揚唇角,只是肋下的痛楚讓他遭不住又吐了口血。 粘稠的液體順著指縫落下。 與之相對的,是葛月手臂上的血點子虛晃一槍似的,沿著少女的袖口鑽了上去。 不等拍賣人上前查看時雁一的狀態。 他對面全須全尾站著的葛月突然心尖一痛,短促的黑暗剝奪了她的視線。 好一會才恢復,可是心口的痛處沒能減弱,絞得她呼吸困難。 葛月抓著衣服前襟,忍著痛意看對面半蹲在地的時雁一。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綻,也不清楚對方使了什麼手段,可是直覺讓她迅速反應。 “我認輸!” 回神時,葛月已經喊出了這句話,與此同時,先前那難以忍受的鑽心痛感跟著消失。 她咬著唇,知曉是自己技不如人,也不扭捏,上前欲將時雁一拉起來。 時雁一婉拒了她的好意,只說了句承讓,搖搖晃晃地遛下了台。 他動手隱晦,都是基于葛月並不知道他具體能力,但台下的人總是會比台上人觀察到更多,不知自己是否暴露前提,趁早消失在視野之中,方為上策。 島上的人辦事妥帖。 時雁一回到臨時落腳點不久,便有專門的人送來隱山血竭。 沒有多余的話,送到就走。 時雁一無視了一邊神色復雜的黎孟夜,有些脫力地找了個位置躺下,被擊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那能徒手把地面砸出龜裂的一拳,隔著一層布料直接作用皮肉,沒當場裂開可能要謝謝他皮糙肉厚。 第十七章 “我是惡人啊。” 時雁一掌心蓋在肋下幾厘的傷口,神思飄忽。 覺類修士攻擊落下的傷直接作用于軀體,不會傷及精神,這點傷他歇一會就能完全修補。 現下,他確認過島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這就得為之後的去處做打算了。 如今黎孟夜得到了療傷的血竭,恢復不過時間問題。 他得趁此機會跟人分開。 一起行動的風險太大,而且暫時摸不準黎孟夜的態度。 時雁一可以忍受被當刀使,不意味著一直不介意。 現在的黎孟夜看著溫良無害,保不準對方哪天一時興起,拿他下刀,契印在前,不好搞啊。 他瞥了眼桌前的黎孟夜,對方沒著急研究新得的血竭,反倒擦拭著一塵不染的星霜刀。 注意力並不在這邊。 時雁一感覺內傷修補得差不多了,準備離開時,黎孟夜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袖。 時雁一回頭看他。 “你為什麼選擇來島。” 黎孟夜擱下了刀,問得認真。 他一路觀察對方許久,時雁一不是那種同情心泛濫的人,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漠然。 衛鎮的布局讓黎孟夜大致摸清了這一認知。 面對衛家、衛卿卿的遭遇,時雁一無動于衷。 仔細回想,當時第二次被拖入幻境里,他短暫的心緒波動也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綻。 魚一旦咬鉤,要想脫身必會受傷。 黎孟夜不幸成為了那條魚。 及至後來,提前崩塌的幻境打了時雁一一個措手不及,可除了識海受到沖擊,他本人情緒並未受到影響,他只是看起來難過。 與其說是他看著難過,不如說他想讓人覺得如此。 黎孟夜頓住,頗為苦惱地皺了下眉,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自己的體會。 揪著時雁一袖子的手卻沒松開。 兩人對視無言。 黎孟夜望進他毫無波瀾的雙眼。 突兀的念頭不偏不倚地竄入腦中——時雁一更像是在努力模仿別人,在那樣的場合下可能會擁有的情緒。 時雁一嘴上說著惜命,又因生死契的存在而頗有顧慮,可他白日在擂台上與人對決時的打法,完全不似他所謂的惜命。 “想知道?” 黎孟夜抿唇不語,淺色的雙眸一錯不錯地凝望著他。 他听得一聲笑,一貫的漫不經心中透出些許諷刺意味。 “我是惡人啊,做事講究隨心所欲,高興了給黎少主打個擂台不在話下。” 第19章 時雁一沒有抽出被拽著的衣袖,順勢抬手搭上了黎孟夜的肩膀,手指勾過對方幾縷發絲,垂眼瞧他,墨色的眸子色調濃郁,幾乎看不清底色。 “黎少主感動的話,就解了這契印,我保證再不來你跟前討嫌。” 後半句刻意壓低了聲,到了黎孟夜耳中幾乎已成氣音,他不自在地重重吞咽了下。 意料之中地沒有回應。 時雁一又覺得無趣,他似風雨中迷失方向的人,找不準哪里才是合適的、能幫他擺脫眼下困境的路。 他撐起身正欲後退,黎孟夜卻突然發難。 黎孟夜的手指干燥,指腹烘熱。 明明只是簡單的抓握動作,時雁一卻無端想起了不久前破爛衣衫擦淨指尖血液時,拉著他手腕的觸感也是這樣的溫度。 手指神經質地一顫,而後微微蜷起。 那會他諷刺對方青天白日,孟浪了些。 此時不待時雁一出聲,黎孟夜手指先動,修飾齊整的指甲抵著掌心,一筆一劃地寫。 隔牆有耳。 時雁一眉梢輕揚,說話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黎少主,這契印莫不是會反噬契主,禁不住地感情用事,讓你滿腦子只剩風月事,其余的、一概想不起。” 黎孟夜听出對方這是在變相罵他,也不惱,順著時雁一的話頭講。 “那我做的實在買賣,祭我一人,將樓主你這麼一個未知的麻煩捆在身邊。” 時雁一斂著雙眼,大半的神思盡數被遮去。 末了,他抬眼,坦然地和黎孟夜對視,同時嘴角微翹,“謊話說多了,容易讓人當真。” 時雁一有了主意。 他直起身的時候,黎孟夜已經松開了手。 好似在方才謎語般的試探里猜到了時雁一的打算。他沒阻止,像之前很多次那樣,瞧著對方的身影逐漸遠離,消失在了視野中。 * 有人盯著他們。 時雁一向來對監視的目光敏感,在確認這點後,做了新的打算。 關于早些時候的夢,剛剛踫觸到黎孟夜時,隱約有斷續的畫面片閃而過,夢里的場景依稀有了回憶的框架。 他的感覺要是沒錯,對方很快會再度找上門。 時雁一劃開掌心,由著血液涌出,而後攥指成拳,被擠出的血液沿著指縫滴落到地。 一滴、兩滴…… 漸漸匯作一小片血色凝珠。 熟悉的景象似展開的畫卷鋪陳,現實里島上的花草樹木逐漸被純白的背景色覆蓋,放了不同燻香的爐子依舊飄著淡淡的幾縷煙色。 時雁一第一次在清醒時看到景色被一點點替換,還挺新奇。 “真少見,你居然醒著。” 少年雖然話語表示驚訝,但貓瞳似的雙眼連半分詫異也無。 “跟了我們一路,有什麼話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地說。” “那自然,”路霜寒話音頓了半秒,身形瞬閃,再度出現時已然逼至時雁一面前寸步,“是重要的事。” 黑  的線條布滿了少年整張臉,從扭曲的雙眼到張開著微笑的口,曲折的線條無規則地繞轉。 在他身後,沖天火光映紅了半片天,燃燒著的宅邸時不時發出木柴鳴爆的嗶卜聲。 近處,持刀的青年挑手甩去刀上沾染的血跡。 火光照著他的側顏,下頜弧度似刀鋒般蒼冷。 時雁一在這時認出了人,是黎孟夜。 此前模糊的畫面在夢里變得清晰。 而站在他對面的正是那訓話的座上之人。 “孽障!當初就該把你一把掐死,這便是你回饋的方式!讓整個黎家百年基業毀于一旦。” 黎孟夜並未有所回應,只是舉起星霜刀,折手橫至身前。 刀身照出通天的火光,也映出執刀人眼底的徹骨冷意。 時雁一些許恍惚,他捕捉到了微妙的不和諧。 眼前這人形似黎孟夜,神卻不像。 與此同時。 現實中百無聊賴把玩著杯盞的黎孟夜倏然一陣劇烈頭痛。 他從未有過如此體驗,腦袋好似要從中裂開般的疼,痛楚持續的時間漫長無邊,每走過一秒,痛意便更甚一分。 待痛感登頂,諸如主角,滅門之禍,反派,背叛,宿命之類的字眼接二連三地涌入。 目眥欲裂。 心神巨震間,黎孟夜連徒手捏碎杯子後,碎渣刺入皮肉的痛楚都不曾察覺。 第十八章 怪哦 時雁一冷眼瞧著火光前父子反目的戲碼。 在路霜寒走到邊上駐足同望時,他淡淡開口。 “特地開陣讓人看這麼一場真假難辨的戲,不覺得無聊嗎?” “我倒覺得有趣,”路霜寒雙臂交疊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向前方,無論過去多久,每次再現當年舊事,都讓他難以按捺內心的激動。 不過他還是小小克制了一下,目光轉向時雁一,“你也很有趣。” 時雁一不欲和人多繞機鋒,身處他人地盤中,對他精神的壓迫太重,索性開門見山地問路霜寒。 見他重提剛入夢不久的話題,路霜寒沒正面回答,先道破了時雁一和黎孟夜的關系。 “黎孟夜和你締結了生死契吧,這可是大手筆,他真舍得下血本。我可以幫你解決,作為交換,你幫我做件事。” 第20章 “為什麼想著幫我。”時雁一眸光微閃,似有所動容。 路霜寒坦蕩蕩地迎接時雁一的矚目,微微昂起頭,給了個孩子氣十足的答復。 “這麼說吧,我和黎孟夜不對付,看到他不順心,我就高興了。” 路霜寒身後,那刀劍相擊的踫撞聲散去,燃燒著的熾熱火焰逐漸熄滅,整個場景如同被燒盡的紙張,風一吹,碎成無數灰燼被卷離得一干二淨。 最初的擺設重新浮現。 繪著水墨山水的屏風立在後側,往前是一張幾案,兩側各自擺著檀木制的座椅。 路霜寒掀開冒著煙氣的爐子,往里撒了把粉末,而後重新合上蓋子,挑了左側的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見時雁一不動,他還拍了拍對面座椅的椅背,示意人隨便坐。 時雁一瞥了眼木椅,沒過去。 “就這麼篤定我會答應。” 人不願過來,路霜寒也不勉強,從翹起二郎腿的姿勢改成了雙腿擱上扶手,半身都陷進椅子里的狀態。 “我們是同類啊,黎孟夜給不了你的,我有辦法。” 時雁一定定地看著路霜寒,許久後否定了他,“不,我們不一樣。” 垂在袖中的手指輕壓指節,時雁一抹去上面殘余的血跡,看不出情緒地道,“你的條件,我會考慮,但不是現在。” “反正我也不急,等你想好了來燼樂碑找我。”路霜寒說罷,抬手打了個響指,“晚安,我要睡了。” 時雁一回到了現實。 他緩慢地吐了口濁氣,許是因為清醒狀態沉入地夢境,他沒有第一次那麼疲累,也留存住了夢里的記憶。 刀劍撞擊的鏗鏘爭鳴聲余音繞梁,久久不曾散去。 時雁一用干淨的帕子一點點拭去掌心的血污,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 島的交易會還有一天,但重頭戲都在第二日,得了想要之物的修士在第二日天黑前便離開了島。 余下的人可能單純是為了找個清淨的地方歇腳,畢竟這里除了時間流速快些,無論是島上原住民間的氛圍還是島的風景,都相當不錯。 時雁一繞過一排民居,走過第四戶的時候腳步一頓,往後退幾步,敲響了門。 沒一會,門從里面打開。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先探了出來,沒等它踫到時雁一的衣擺,就被其主人一把撈了回去。 “找我嗎?” 葛月把烏雲踏雪抱在懷里,不確定地問時雁一。 見時雁一點了頭,她還有些猶豫要不要讓開身,結果對方先開口了,“直接在這里談就行。” 時雁一和葛月提了他先前的打算。 “你確定?” 葛月詫異地問他,要是沒記錯,時雁一不久前費盡心思在百源派的看護下半路脫逃,這才短短十幾天又改了主意,不少人可能連絕殺令的細則還沒看全,令上的本人卻表示不跑了。 “大哥,你腦子瓦特了吧。” 沒忍住,葛月心直口快地脫口而出了。 時雁一被她這反應逗笑了,“只是如實轉述我的行蹤,不代表他們真能拿我怎麼樣。” 葛月騰出一只手,真心地豎了個拇指。 等時雁一走後,她迫不及待地舉起烏雲踏雪,無聲對視著。 隔了一會,碧綠的貓瞳微微眯起,毛茸茸的耳朵輕微地甩動,一串墨色文字浮在半空,簡潔到連周圍氣溫都好似冷了幾度。 “何事。” 葛月感受不到對面的冷漠似的,興奮地喊了一聲阿與,接著將島上踫見黎孟夜、時雁一兩人,交易會上的決斗及至剛才時雁一讓她轉達諸事,一一和人道來。 對面听完沉默了一會。 烏雲踏雪腦袋邊上悠悠地飄起下一句回復。 “黎孟夜知道嗎?” * 黎孟夜並不知時雁一的這步計劃。 他將自己鎖在屋里,花了點時間理清此前接收到的信息。 那些記憶有一半和他過往經歷大同小異,但另一半則徹底不同…… 大相徑庭的那一半無不意外地都和時雁一有關。 黎孟夜初次對時雁一這名字留有印象,是江湖公布他為覺類修士。 趕巧月仙樓是江湖人人喊打的存在,又逢前樓主亡故,傳聞時雁一膽小怕事又怯懦,他作為覺類修士的身份一暴露,多得是人趨之若鶩。 畢竟江湖上一直流傳著食肉啖骨覺類修士,可增長己身修為,反正覺類是空有一身好靈力卻無法結丹、會和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的廢物,死便死了。 玉宴閣在這時出面,攪渾了水。 黎孟夜跟著摻合了一腳,但直到衛鎮之前都只透過眼目觀望,真接觸下來,才覺得對方有趣。 與傳聞之人毫無任何相似之處。 黎孟夜不確定江湖上對時雁一的刻板印象,是他故意為之,還是他“覺”的一部分能力,能讓人性情大變。 他自問,強行與之締結生死契,確實存了忌憚對方未知底細的心思。 而且…… 落腳點的房門被推開,黎孟夜思緒中斷。 時雁一目不斜視地進來,徑直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伸出手。 黎孟夜渾身一震,感覺全身上下的血流都涌向了一處。 散落的發絲被撩起,時雁一以指代梳,耐心地順著他的頭發,而後分出部分,手指靈活地動作,給黎孟夜耳後的發絲綁出了一截小辮。 第21章 黎孟夜︰?什麼情況。 他滿臉莫名地從人手里搶過自己的頭發,卻也沒解開捆起的小辮,見鬼似地防著時雁一。 但見對方面無表情地說著︰“還是這般瞧著順眼。” 第十九章 執刀者與刀 房間里悄寂無聲,對于時雁一異常的舉止,黎孟夜尚未接受不能,以致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對方又默不作聲地挖了坑,等著他往下跳。 “作甚這麼意外。” 不開口還好,一說話讓黎孟夜愈發肯定了剛才冒頭的想法,他嗓子干澀,發間隱約還殘留著被擺弄的觸感。 黎孟夜覺得自己好像被掐住要害的鳥雀,渾身的毛都要忍不住L開。 冷不丁望見對方滿是戲謔意味的雙眼。 “無事獻殷勤……”黎孟夜話至一半閉嘴了,雙眸跟著一閉,先唾棄了一番自個挖出的語言陷阱。 對方表情少見的生動,全然不似初見時游刃有余的模樣。 也和夢境里的一板一眼截然不同。 時雁一想,到底哪面才是黎孟夜真實的樣子。 “此前你說好奇我來島上的原因,我說了,黎少主便會信嗎?” 時雁一不再逗弄人,走到窗邊坐下。 窗外余暉惑人,碩大的紅日將要落入水面,在水天相接處跳躍,江面倒影著紅霞,像美人眼尾的瀲灩水色。 黎孟夜收斂了玩鬧的神色,順著他的話頭道,“你說,信與不信在我。” 時雁一莞爾,“我來找人。” 他單手撐著臉頰,觀望著黎孟夜神情的變化。 對方微覺詫異地揚了揚長眉,一瞬似想了許多。 黎孟夜確是閃過幾個念頭,諸如時雁一來島前露了行蹤,倒不是刻意,當時一切發生得都十分倉促,跟蹤的人只要有心,不難猜出他們會做的選擇。 他說找人,可能只是托辭。 時雁一雖然性情大變,與江湖人少有接觸卻是事實,以當時月仙樓左右護法的態度,看得出前樓主亡故後他處境艱難,外憂內患,交集都少,遑論交情。 那便是臨時起意,有誰不久前剛和時雁一接觸,讓人臨時改變了主意,緊接著是得到了他並不知曉的情報。 他倆目前信息不對等,時雁一是有意試探。 至于找上他的人,優先排除葛月,對方是百源派的弟子,立場就與月仙樓敵對。說起葛月,黎孟夜想到與她交好的人,眉峰蹙起,但他很快掠過這事。 再看這幾日和他們有過接觸的,只剩下路霜寒,又是跟蹤又是催眠的,時雁一極有可能是在對方那里得到了…… 有關于他的情報。 但不可能是生死契的解法。 黎孟夜幾乎可以篤定。 思緒百轉千回,最終出口地只是簡單地疑問,“找著了嗎?” 時雁一說︰“找到了。” 黎孟夜問︰“聊了許多?” 時雁一“嗯”了聲,也不隱瞞,“他說見著你不高興了,他就高興。” “經他點撥茅塞頓開,我也是這麼想的。” 時雁一彎起眉眼的弧度,“既然生死都掌握在他人手里,藏掖的手段就顯得小家子氣,不若大方地擺到明面上談。” “黎少主意下如何?” 他又變回了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態。 “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黎孟夜笑答,目光落向時雁一搭在窗稜上的手,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點著木制窗框。 “那接下來,隨我一道回家可好?” 黎孟夜如願以償地看見對方點翹的指尖一頓。 天光尚未完全暗下,時雁一的側顏浸在暮色里,輪廓柔和,又透著隔簾相看時的朦朧。 黎孟夜已經能逐漸區分時雁一的每一個反應,言語慣會騙人,如果有必要,時雁一也會用細小的動作詐人。 可黎孟夜已然能看出微妙的不同。 好比現在,對方是真得存有一瞬的觸動,雖很快被掩飾過去,黎孟夜依舊注意到了。 “我沒別的意思,單純出于需要個信得過的人,在旁邊幫忙護法。” 黎孟夜不打算挑明他的發現,隨意找了托辭。 “真讓人意外,一貫自由的江湖第一居,也會有窩里反的苦惱?” “是啊,讓你見笑了。” 第一居位于江南,水域四通八達。 離島也算近,坐船只需半日。 黎孟夜和運貨的船夫談好了價錢,佔了船的一小處位置,帶人去往江南。 時雁一是上了船才發現自己暈水,默不作聲地靠在船艙口,強忍住陣陣上涌的惡心感。 好在黎孟夜這次沒來礙眼。 將近晌午到達了目的地。 黎孟夜有個妹妹,名喚黎與,是第一居真正在管事的人。 和滿江湖亂竄四處看熱鬧的黎孟夜不同,黎與相當忙碌。 他們到時,她正在幾案前查閱文牘。 “坐。” 听見人進來,也不曾停下手頭的工作。 應是提前得知了消息,讓侍女們備好了茶水點心,待客之道做了個十成十,倒不似黎孟夜口中兄妹不合的樣子。 她似早已知曉黎孟夜此次歸來的目的,並不詫異後者提出的要求。 黎與端坐在主位,手中執握的筆落不停,說話時依舊眼不離卷。 第22章 “明日我會在孰湖開陣,還請兄長做好準備。” “那是自然。” 話已帶到,倆人沒了繼續交談的打算,見黎與專心處理著手頭的文牘,黎孟夜便帶著人往別院去。 一路幾乎沒踫到什麼人。 黎孟夜說起黎與口中的準備,“簡單說來,開陣需要有人守著陣眼。” 這個人不能是開陣之人黎與,也不能是黎孟夜自己。 “不懂陣法也無礙,守樁即可。” 黎孟夜沒明說選擇他的理由,但時雁一猜了個大概。 他們之間存在信任問題,只是生死契橫亙中間,起到了極妙的平衡作用。 猶如執刀者與刀,後者固然鋒利,但凡主動權在執刀者手中,刀就永遠無法傷到其主。 次日,戍湖。 黎與遣退左右,居于樓中布陣,無形的屏障在施術的同時包圍起自陣中起至外圈六尺所有。 靈力周轉,煉氣纏繞周身。 與黎孟夜暗赭的煉氣不同,黎與的氣接近白色,施術時眼瞳化作相近的色澤。 “陣開。” 話音落下,繁復底紋繪制而成的大陣自她足下展開,迅速擴至屏障落點的最邊緣。 黎孟夜閉眼入定,端坐在黎與身前,眉峰微聚,面色顯出些微的蒼白。 衣袂隨著流轉的煉氣翻飛。 黎與凝視著面前之人,輕輕動手劃開了指腹,鮮血滴落,觸及法陣時與之迅速相融。 時雁一對大陣一知半解,見著黎與此番舉動,只以為是施術必要的一環,直到嗅聞見一絲熟悉但令人惡心的味道。 ! 他猛然抬眼,這氣息,是—— 第二十章 之前是誰說的好奇心害死貓 時雁一他只在一類人身上聞到過那種臭味。 玉宴閣使。 江湖人將玉宴閣視為導向標,因為它的中立態度,做事講究分寸,原則問題上素來不偏不倚。 所有人都認定了它的絕對公正,從未有誰質疑過玉宴閣是否真的做到了它口中的正直。 規則由其設立,自然也可以由它親自破除。 如果現如今各大派系都在不知覺間被玉宴閣滲透,或有其勢力暗中埋入,或掌事者為其所控成其耳目。 那所謂的平衡便成無稽之談,江湖唯玉宴閣一家之言。 再觀黎與,她的神志清明,邏輯清晰,不似被控心智的模樣,但血中氣味明顯,不敢說她和玉宴閣毫無干系。 時雁一沉下心來。 ——得想法子中止陣法。 “休要妄動!” 黎與察覺到時雁一的異狀,喝聲伴著一束純白絲線打向青年。 時雁一袖中匕首出鞘,擋過襲來的一擊,足下欲動,想到陣法運行時,守樁者不得隨意挪換位置,剛抬起的腳險之又險地定回原地。 另一邊,黎與的攻擊沒停,趁著他無法隨意變換站位,手指操作靈氣凝成的細線直逼要害。 時雁一轉握匕首,尖端對準自己胳膊就是一刀,血液在屏障中化作同色的霧氣,攔住刺向心髒的一擊。 他自保無虞,但生死契下,傷黎孟夜效果等同。 黎與見一擊不中,不再和時雁一費勁周旋,轉道對準入定的黎孟夜。 陣開後,陣中人意識與現實隔絕,只要大陣不中斷,他便不會醒。 現在的黎孟夜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如今幫黎孟夜便是自救。 時雁一沒猶豫,手指微動,那些化作血霧的血好似被賦予生命,從游散的狀態匯聚起,凝成尖針直襲那邊的黎與。 維持陣開需要靈力,在攻擊和防御中只能選擇一個,他要逼得黎與退守。 不成想黎與面對急襲而來的血霧,不躲不閃生受一擊,同時純白的細線刺入黎孟夜胸膛。 時雁一不及反應,胸口跟著一痛,抬手撫過身前,原本透明不可見的細線在手指觸及的同時顯現,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黎與動作很快,牽制住時雁一後,在黎孟夜胸口連擊兩掌,令訣緊隨而至。 後者嘴角溢出血液,身體依然未動。 但時雁一並未共感後兩下攻擊帶來的痛楚,胸口牽連的細線猛地抽出。 掌心刮起火辣的刺痛,時雁一應激松手,被靈氣割開的血痕短暫浮現又很快消失。 時間太短,他沒能發現同時間,黎孟夜掌心相同的位置也有一致的傷口閃現。 風吹拂過臉側,吹散了空中殘留的氣息。 時雁一這才意識到陣已散去,被屏障隔開的世界重新合二為一。 黎與見目的也成,便不再停留,她像設定好的程序,定點辦事,完了走人。 時雁一在原地片刻駐足,外傷修復的同時他走向黎孟夜,最終在三步開外停下。 “死了麼。” 黎孟夜闔著的眼皮微動,沒有睜眼,聲音直接通過識海傳達。 “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听哪一個?” 時雁一沒搭理他。 黎孟夜自然地接了下去,“好消息是血竭發揮了作用,我的內傷開始自我修復。黎與開陣的架勢雖然潦草了些,正事上從不摻雜私怨。” 時雁一簡單回想了下黎與剛才趁機連打黎孟夜三掌的情況,沒攪亂對方白日做夢的快樂。 “壞消息呢?” 第23章 “生死契沒解除。” 黎孟夜本想借黎與之手,解了讓時雁一倍感忌憚的生死契,他想看沒了約束後,對方是否會做出和他多出來的那部分記憶中一樣的選擇。 可惜沒能遂願。 時雁一聞言沒有多意外,黎與看著與黎孟夜私怨很深,立場而言,對上他這麼一個外人,肯定會選擇利于黎家的做法。 黎孟夜暗嘆一聲,可惜溢于言表,“如此一來,你便只有和路霜寒合作一條路可走了。” 自從島上剖白後,黎孟夜說話省去了機鋒,倒是不知和誰學的,在當事人面前直言不諱,語氣听著莫名有些欠。 “畢竟少有黎少主這般盟友,我另尋幫手無可厚非。” 時雁一坦蕩得很,大方承認了他的打算。 思及此前黎孟夜的托辭,他再行追問。 “說吧,特地引我來此地,所謂何事?” 當時在島上,黎孟夜那話轉移的生硬,像是怕自己不來不上鉤,讓他失去下一步動作的方向。 和煦的微風刮過兩人身畔,拂得葉片作響。 戍湖雖名字中帶湖,本身與水並無關系,而是一幢八角建築,高達十數層。 適才陣開的範圍將戍湖整個囊括在內,黎與便是在那樣的環境里同他交手,不緊不慢。 恰在此時,黎孟夜提起黎與。 “我這妹妹,瞧著很有趣吧。” 時雁一沒有接話,只看著戍湖前一大片灌木,等著黎孟夜的後文。 “江湖如今表面上三足鼎立,實際月仙樓、百源派和第一居三者中都有玉宴閣的眼目,閣使不過是明面上的傳聲筒,各大勢力內部皆不同程度地被其滲透。” 這點和時雁一此前猜想無差,黎與便是玉宴閣放在第一居的眼目。 將門中實際話事人掌握在手……玉宴閣已在不知覺間,于江湖人共同的推力中發展成了龐然大物。 時雁一的一舉一動,走過的每一步路,看似自由,實際都在玉宴閣的掌握中。 放任他似喪家之犬般奔逃,甚至大方給予他提升實力的空間。 等時機到來,只管收束起鋪張開的網,將他輕而易舉地攏于掌心。 “想來樓主尚在月仙樓時,也感覺到了他們時刻的矚目。” 時雁一的注意從眼前的景色上挪開,聚到黎孟夜身上,“黎少主不如說些我不知道的。” “路霜寒那會給你看的是關于黎家的舊事吧。” 黎孟夜話頭轉得突然。 時雁一頓了半秒才跟上思緒,不等他開口,對方接著道,“我是突然想起,一直以來樓主都是通過舊事重現知曉的他人過往,雖然直觀,未免過分身臨其境了些。” “所以?” “樓主好奇當年,黎家究竟發生過什麼嗎?” 黎孟夜不答反問,提起黎家時帶著純粹的漠然,好似他並非黎家人,那些回憶里的種種皆與他無關。 時雁一對他人的舊事沒有那麼濃烈的探究欲,但想到路霜寒過分刻意地給他展示了這麼一段記憶,加之不久後彼此間即將發展而成的利用關系。 他突然覺得,適當的好奇未嘗不可。 “願聞其詳。” 第二十一章 “說話便說話,上手算什麼?” 江湖人說得不錯,百年前還未有黎氏存在。 後來曾在江湖掀起一番風浪的黎家主,彼時還只是個籍籍無名的愣頭青,一腔熱血無處揮灑。 但憑借著熱血闖江湖,很容易招來事端。 黎瞻遠不認可世人的道,堅信己念,可惜並未遂意。 不久後他便為人陷害,險些斃命。 鬼門關走一遭,心性大改,他意識到濫好人與莽撞無異,他要在這片江湖留有一席之地,令當日害他之人百倍千倍地償還。 絕境不止改變了黎瞻遠的心性,也讓他發現了自身血脈的特殊。他本就在契印方面頗具天賦,無意中發現取自己一滴心頭血,他繪出的契印所能維持的時間變長半柱香的時間。 如果是別人的心頭血呢?抱著這樣的念頭,在重創找上門來的修士後,取用了一點血。 意想不到的結果。 黎瞻遠能操縱對方行動,雖然不可控其心智,卻實在地掌控住了對方,令其不能忤逆。在隨後的試驗里,他摸索到了契印能達到的最大效果。 只要他願意,可以進到被契印鎖定之人的識海,意志越不堅定,進入的範圍越深,但同時,此類修士的識海並無多少可用的情報價值。 黎瞻遠退而求其次,只控制修士行動,讓他們听其指令,並以此擴建了自己的勢力。他給這樣的能力取名為主僕契印,以後起之秀躋身江湖勢力,與當時的兩大門派齊平。 可惜好景不長,黎瞻遠的手段受盡微辭,久不過問江湖事的玉晏閣出面,特派閣使請黎瞻遠入閣一敘。 江湖人不知當時談話的具體,只知回去後的黎瞻遠再度轉變了行事的風格。 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他的名字幾乎被更新迭代迅猛的江湖人遺忘。 再次听聞這個名字,已是黎瞻遠育有一子,而正被號稱魔界第一美人路薇瘋狂追求。 “路薇?” 時雁一掠過黎氏的發家史,抓住關鍵反問黎孟夜,“路霜寒實際和你有血緣關系……?” 第24章 黎孟夜有一瞬被打斷講述的哀怨,更多的是听聞對方猜測後升起的惡寒。 “你怎麼會這麼想。” “當然不是,我父親雖然混賬,但確實不曾背叛母親,我只有黎與一位親生妹妹。” 時雁一擺手以示打擾了,繼續听黎孟夜娓娓道來。 奈何黎孟夜沒有再往下說的欲望。 “那日在夢里你看到了什麼?” 黎孟夜側過頭,視線掃過時雁一的側顏。 起初他沒有在意,縱使那會時雁一的情緒起伏不可謂不大,只要黎孟夜願意,完全可以趁著對方心神不穩之際強行窺探夢境所述。 那便也沒有了現如今心平氣和的對談。 “重要嗎?” “看情況,”黎孟夜語焉不詳,“若是不利于我,又和事實相去甚遠,我有必要道明真相啊。” 時雁一輕哼一聲。 “黎家不招攬異姓弟子,是為了確保血脈的純正,也是黎家主為實現自己夙願的前提,他為了穩住自己的地位,弒兄殺妻,薄情寡信,為榨取親生骨肉的利用價值,無所不用其極,而第一個被施術的對象,是他的長子也即你——黎孟夜。” 時雁一語速微快,講了個與夢境所見毫無關系的故事。 或者說,是基于他對黎孟夜本人淺顯的了解,推出了這麼一個能讓父子最終反目的可能。 他看向黎孟夜,補全了後半句話。 “所以你在毀去他將成大業後,當著你妹妹的面,手刃血親。” “精彩,真精彩,”黎孟夜連連稱贊,甚至配合地擊掌,“我向來不啻以最壞的心思揣度路霜寒,沒想到這人曲解真相至此。倒是樓主,雖說眼見為實,你當真信了他構築的夢。” 怎麼可能。 時雁一在心底否定了對方猜測,但並不打算說實話。 他迎上黎孟夜的打量,說道︰“為何不信?我膽小如鼠、怯弱怕事,在月仙樓是個隱形人,想起我來可打罵隨心拉我背鍋,想不起來我生死亦無人在意。” 時雁一自嘲地笑起來,眼底浮動著十足的冷意,冰冷而危險。 “有人願意同我分享過往,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還會去懷疑它的真假。” “樓主謙虛了,你口中所述听著像是別人,與我所見的實在無法視為一人。” 黎孟夜話音剛落,腦中倏然閃過旁的畫面。 千人陣前,時雁一神色癲狂,半點沒有平日的情不外露,黑色的蛇形花紋自脖頸一路攀至面上,直至佔據左半張臉。 他張口欲言,卻在同時被陣中竄起的煉氣釘穿手臂,顫抖著舉起手中匕首,蓄力擲出。 畫面消散。 黎孟夜如存實感地體會到心髒被刺中的銳痛。 他笑容收斂,想起了那日接收的記憶里關于時雁一最後的下場。 時雁一不知黎孟夜此刻所想,當日初見時對方一語道破他的身份後,他便沒想要隱瞞。 扮豬吃虎的精髓在于後半,被錯認為豬和變成豬是兩碼事。 “這話對黎少主而言同樣適用。” 時雁一見他心思不在對談上,轉身便走。 後一秒被猝不及防地勾住了腰封,後腰隔著布料感受到他人身體的溫度。 時雁一幾乎要L,他腰間素來敏感,其余地方踫就踫了,絕不會有如此大動靜。 “說話便說話,上手算什麼?” 時雁一折身擋開對方的手,神情帶上了未曾見過的惱羞成怒。 “抱歉,著急。” 黎孟夜垂下手,隱入袖中的手指輕晃。 從他手的落點——手指卡進了封帶與衣服間,牽住時雁一動作後也沒有第一時間松開,便知他是有意如此,並非為了攔住人而倉促間誤扯。 “走神了望樓主見諒,”黎孟夜說,“還是希望你听我接下去所言,事關路霜寒。” 時雁一面上的潮色退去,聞言更是收斂多余的情緒靜候。 “我不知你們具體約定事項,但此人擅長催眠,他的能力並非尋常修士所能理解,都得益于他的身世。” “魔?” “對,當年路薇欽慕黎瞻遠不得,為報復不惜動用魔族秘術,後又與父親兄長苟合生下一個非人非魔之物,便是路霜寒。” 第二十二章 富貴險中求 非人非魔,不在江湖人的認知範疇中,路霜寒的能力與修士截然不同,意味著不容小覷。 “黎少主和他斗了這麼些年,有找到破除催眠的法子嗎?” 時雁一回想起當日初入夢境、及至後來脫離夢境後的直觀感覺。 很是疲累,幾乎到了想要一了百了的地步,對方的手段直擊識海,簡直是針對修士而生的能力。 不過想來也是,路薇當年為了報復,不惜啟用魔族秘術,確實有很大可能專為黎瞻遠而設。 只是父輩的恩怨了矣,路霜寒為生存顯然做出了抉擇,繼續保留了這個能力。 黎孟夜沉吟片刻,斂下眼皮看向時雁一。 “方法其實很簡單,唯心智堅定者不可摧。” 時雁一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啊,難辦。” 像他這樣的,實在沒法抵抗別人針對精神的攻擊啊。 時雁一在這方面菜得很坦蕩,反正這點黎孟夜早就知道。 說來也怪,跟在對方身邊的人,怎麼一個兩個的都喜歡找他麻煩。 第25章 “即使如此,樓主也定然不打算改變此前的決定吧。” “確實。” 時雁一站得有些累了,他繞過黎孟夜,登上了戍湖的台階,在一側的美人靠上坐下。 “什麼樣的事,能讓你明知是個陷阱,依舊巴巴地往里踩。” 黎孟夜跟著走過去,倚著廊柱真心求教。 衣袖曳過靠背,時雁一半身重量都壓在上邊,臉頰埋進衣袍堆起的褶皺。 “凡事富貴險中求,若成功了,保我這輩子衣食無憂,不必再東躲西藏了。” “口是心非慣了吧,我怎麼瞧著都是個必死的局。” 黎孟夜手指勾著袖口的細紋,話鋒一轉,“我事事想的都是樓主,反觀現下,真有這般的好事情,樓主卻不考慮帶我一起玩嗎?” 時雁一僅露著的雙眼斜斜地望過來,聲音被衣服遮去半數,有些沉悶地傳過來。 “是我不想嗎,是不能。” 時雁一意有所指,“黎少主目前自身都難保,我當然得優先為自己另做打算。” “盟友在精不在多,對方未必比得了我貼心。” “少主是個可心人,奈何光有體貼留不住人。” 黎孟夜不說話了,本來也沒想單憑三言兩語說服人。時雁一想要的東西他確實給不了,但路霜寒自然也不行,這次注定是竹籃打水。 不過時雁一和路霜寒湊一起,黎孟夜當然選擇幫時雁一,起碼不能讓人輸太慘。 他們之間的生死契,經黎與之手這麼一攪和,必然有哪里和最初締結時不同,可惜即使是他,也不得而知。 他得事先留一手,以備不時之需。 黎孟夜從袖中拿出一件東西。 “什麼?” 時雁一垂眼看過遞到面前的儲物袋,不解其意地仰頭看他。 “一些常用的丹丸,知道樓主厲害,靠自己就能止血,但適當借助外物也未嘗不可。” 時雁一沒拒絕,道過謝默默伸手。 “真不帶我一起去嗎?” 黎孟夜提留著儲物袋的系繩,見對方踫觸到袋子,也沒故意為難地松了手。 入手的儲物袋些許沉,時雁一知他是玩笑話,不以為意地點頭。 “那下次見面我們或許就是敵人了。” 黎孟夜的嗓音壓得很低,掩去了後半句不談。 可別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死了。 時雁一听見了,收納不見停頓,跟著很輕地“嗯”了聲,“我會備上薄禮,好好答謝黎少主的。” * 第一居。 舊闕。 黎與翻閱著典籍,听聞腳步聲沒有抬頭,卻十分篤定地開口,“談崩了。” 黎孟夜神色不變,挑了個位置坐下,好心情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畢竟是這樣的待客之道,也能想象。” 黎與不似他人,從來不接除正事意外的話題,聞言轉說道另一樁事。 “你在衛鎮擅用生死契,被半玨發現已經惹他不快,這次回來明面上是給予你充足時間養傷,實際有意摘去你在外的眼線。” 黎與翻過一頁紙張,手指輕頓,還是說出了口,“衛卿卿這步棋,放得太險了。” 富貴險中求啊。 黎孟夜輕晃茶盞,見著龍芽起伏不一,想起不久前時雁一的話。 確如是。 “有些事做了才知可不可,他日若成,玉宴閣主的位置或許也該換人坐坐了。” 他將茶盞放下,笑眼看向黎與,“倒是妹妹你,在我入定與界外隔斷時,在生死契上動了什麼手腳?” 黎與將典籍合起擱置一旁,“你我間雖然立場不同,但你始終都是我兄長,自然不會害你。” 她迎面對上黎孟夜的目光,看到了其間滿滿皆是不信任。 “只是做了簡單改動。”她緩道。 * 時雁一到燼樂碑的時機剛剛好。 晨昏相交,乃逢魔時刻。 燼樂碑位于凡塵與魔界的交界處,只是在普通人眼里看不到,蓋因其僅在晨昏相交時才會出現,與凡塵一線之隔。 平時都與之處于上下顛倒的位置。 時雁一在島上時特地找到葛月,讓她轉告門內長輩,他會在今日準時出現。 地點便是和路霜寒約定的燼樂碑。 時雁一靠著三尺高的界碑,閉目養神。 石塊本身縈繞著隱約的黑色瘴氣,周邊的區域幾乎寸草不生,連其後的百年老樹都枯敗得只剩下光禿枝條。 腳步聲輕不可聞,他睜開眼,恰看見路霜寒神色不悅地出現。 “你可真是給我帶來了好大的驚喜。” 路霜寒邊說邊加快了步子,足上細鈴震動的頻次跟著變快。 無形的氣流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迅速擴散,遙遙地有哀叫聲響起,接二連三搗出很長一串動靜。 “即是談合作,當然得讓你看眼我的誠意,順便看看你有沒有值得我合作的價值。” 時雁一在人不斷地加壓下面不改色,只是袖中手指緩緩攥緊了。 又有修士在外層倒下。 時雁一粗略探查過到場修士的修為,參差不齊,最高修為也不過中階,真正要釣的魚並沒有咬鉤。 派來的人連出場都不夠看。 路霜寒走到了他面前,鈴鐺聲停下,外圈的人也一個不落地悉數倒下。 第26章 少年重新露出笑顏,語氣卻帶上了幾分陰惻惻。 “對于這個結果,你可還滿意,月仙樓主?” 第二十三章 契印變化 “當然。” 時雁一邊說邊直起身,不加掩飾地撤去了最基礎的防護術法。 路霜寒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他輕輕哼了聲。 “你們覺類修士就愛這種小把戲,全然不把心思放在提升自我修為上,難怪會在以前被當成鹿一般戲耍。” 時雁一反應平淡,不介意被嗆上幾句。 他說︰“沒辦法啊,覺類修煉進階的速度慢,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光是努力活著就已經需要費盡心思了。” “那正好。你既然來了,說明你同意我之前的提議。走吧,事成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路霜寒示意時雁一讓開道,自己走向石碑。 他抬手踫觸燼樂碑,逆時針劃過一個圓弧,石碑受到指令,中間部分往下凹陷,露出一個圖案怪異的槽來。 路霜寒指甲刮過食指指腹,滴了點血進去,血痕未干的手指又沿著石碑突起的紋路劃過,直到涂滿整一圈圖案。 時雁一看得皺眉,換他可不願意把血浪費在開啟入口這種事上,關鍵是不干淨。 但他也僅是略表反感,畢竟是蹭了路霜寒的順風便車,才得以成功進去魔界。 漆黑的團霧在他們進入後重新攏合,很快消失在原地。 時雁一看了空蕩的身後路,眸色微暗。 路霜寒沒有半分提及如何出去的意思,他自然也不會主動問起。 任務還未開展就考慮起怎麼離開,顯然不是想要認真合作的態度。 時雁一轉而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周圍。 許是時機不佳,這會在外游蕩的魔修偏多,偶爾還會躥過幾頭相貌丑陋的魔獸。 無一例外地都將目光落到了時雁一身上,滿懷惡意的打量。 時雁一無所謂他們看,目不斜視地跟著路霜寒走。 修士鮮少樂意前往魔界,更別談久住。 這里的環境不適合他們修行,處處透著陰寒與沉沉死氣。 魔界中雖有白晝,但那是依靠術法大陣造出的晶體,懸于空中,充當照明作物。 亮光所不能抵達的暗處,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在上演。 “今日先在客棧歇息一晚,具體有什麼事,明日我再告知于你。” 路霜寒回頭,見人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看,他不禁收斂了幾分笑意。 “樓主可有異議?” “不敢,”時雁一甩甩衣袖,兩手空空地示意,“只是囊中羞澀,想問問你,這次的花銷不需要我自掏腰包吧。” 路霜寒嘴角微抽,脖筋明顯浮現。 他知修士摳門,沒想到能有時雁一這樣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虧得還是一樓之主。 合著打從一開始就瞧上他的錢袋子了。 想到之後確實需要用到時雁一的能力,路霜寒咬牙,這個便宜只能讓他佔了。 “不成問題,在魔界產生的一切合理花銷,我都可以代勞。” 路霜寒在合理二字上著重強調了。 “這點人品我還是有的。” 有了對方明確的首肯,時雁一勾勾唇角,向人保證。 等路霜寒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離開了客棧。 路霜寒肯定不會真得放任他離開自己視線,他倆臨時的結盟一無共同利益,二無信任可言,只是當下有事需要借助對方的能力。 如今時雁一成功進來,自然不會白白浪費時機。 * 魔界遍地瘴氣,普通修士確實不宜久待,一個不察容易走火入魔。 時雁一打退了一小波低階的魔修,這些都曾是尋常修士,奈何心性不穩煉氣走岔,已然墮魔,甚至神智都受損。 實力雖低微,蟻多也能咬死象。 他被騷擾得煩躁,索性加快腳程去到此次的目的點。 時雁一也只在書上無意間翻到過相關記載,普通人轉化為覺類修士除了機緣,也可以通過另一類方法,只是因其有違天道,正常人不會選此途徑。 江湖人都默認了他是覺類修士,人人皆道某樣東西是什麼屬性,時間久了,本人都會產生確實如此的錯覺。 但認知偏差仍然存在,時雁一的記憶里,他控血的能力從小就有,並非後來半路覺醒。 他當時跑路也是因為清楚自己不是他們所謂的覺類,不想被綁去當成新物種供人賞玩。 而經過之前的一系列事,時雁一越發感受到了自身能力的雞肋,迫切地想要坐實覺類修士的身份。 魔界的黑潭淵落,值得一闖。 另一處,魔宮偏殿。 “果然如此,本身也沒指望他能乖乖听話。” 路霜寒听見僕從匯報的消息,在床榻上翻了個身,把吃到一半的水果丟回盤里。 “倒是意外一個覺類廢物敢往那里闖。” 黑潭淵落里拘著前一任戰敗的魔君,但和他打擂台的人,贏得並不光彩。 這位魔君在知曉真相後真氣行岔,走火入魔無法自控,生生毀去了半個魔界,硬是無人能阻,最後還是因其力竭才止了勢頭,不然恐怕如今魔界已經不復存在。 那里除了怨念別無他物。 時雁一去那做什麼?瞧著也不是個會送死的蠢貨。 第27章 並非想要送死的時雁一些許霉運。 他大意地一腳踩空,一路隨著懸崖的碎石加速墜落。 越往下落,越是黑暗,幾乎目不能視,只有烈風刮過臉頰的痛意,刮得雙耳近乎失聰。 不知過去多久,回聲傳至,先他一步落下的石塊已經踫底。 時雁一艱難睜眼,擲出事先備好的符,暗紅煉氣凝成的法陣一閃而逝,成功給了緩沖的時間。 饒是如此,真正落到實地造成的沖擊,仍然撞得時雁一五髒六腑俱震,鮮血不可控地沖口而出,濺落到身前草堆。 同時間,第一居。 潛心入定療傷的黎孟夜陡然睜眼,不及做出任何補救,下一秒,血液噴涌。 他搭上自己脈象,不出意外一片紊亂,再探發現髒器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黎孟夜及冠後便不再犯修行者會有的低級錯誤。 像入定這類的基礎,經由黎瞻遠多年的壓力施教,早已爐火純青。 根本不會在這樣的檔口出差錯。 排除他自己,尋找他因。 黎孟夜皺起眉,想到去往魔界的時雁一。 這傷若是對方身受,卻同樣作用到他。那除卻同生共死契,不作他想。 能讓契印從之前單向的控制,變成現在雙向的影響。 ……是黎與。 當時開陣時動的手腳,就是這個! 第二十四章 你大爺的 時雁一不知第一居發生的事。 他吞了幾顆迅速治愈內傷的丹藥,拭去嘴角的血跡,有些嫌棄地將衣衫翻過來,抹掉手上多余的血。 沒有照明物,全憑著黑暗中敏銳起來的听覺聞聲辨位。 書上寫的黑潭淵落的入口在別處,他這會倉促地掉下來,也不知道落在具體哪個位置。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也不能耽擱時間太久,路霜寒短時間內不見他的蹤跡,必然也不會特地派人來找,唯一可以預見的結果,他選擇撕毀本就岌岌可危的合作。 真到了那個地步。 時雁一縱使萬般不情願,也只能湊合著在這鳥不拉屎的魔界討生活了。 腳下的路在逐漸往低窪了走,時雁一沒貿然踫觸周圍的東西,魔界上方都肉眼可見的滿布瘴氣了,誰知道底下是不是更糟。 之前黎孟夜給的儲物袋里除了治內外傷的丹藥,些許不知用處的符,便只剩下一塊平平無奇的木牌。 時雁一事先用血祭過木牌,朽木雖然迅速吸收了血跡,但後續並沒有任何反應。 他便將其丟到一邊沒再管,反正儲物袋內藏乾坤,不擔心它佔地方。 思索間,腳下步子踩起的回聲在逐漸加大。 時雁一每一步抬腳都能感知到阻力,路面潮濕,但沒聞見血味,應當只是泥濘。 黑潭淵落,又是潭又是淵的,听著就潮濕。 路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一亮。 時雁一抬手遮住臉,應激收縮雙眸,半晌才透過指縫看清面前的變化。 天地翻轉,湖海倒懸。 腳底踩的是蒼穹,而頭上頂的是湖泊,介于兩者之間的則是無窮的惡意。 “……” 被冷落多年的地方突然有了活物,這是種相當新奇的感覺,即便是魔君,心緒都波動了一瞬。 只是他情緒的起伏對時雁一而言是巨大的沖擊,堪稱災難。 被那團漆黑物質凝視鎖定的瞬間,時雁一耳目劇痛,銳利的刺痛感自耳蝸蔓延至大半張臉,同時又像是有東西蠻恨地鑽入腦中,攪得人呼吸一窒。 剛止住的血又有要崩的前兆。 時雁一在心里罵了句髒,他想起自己脆弱的精神屏障,以及誰都能鑽進的意識海淺層。 早知道有這麼一團比玉宴閣使都惡心的東西,他該和黎孟夜學了入定的法子再來。 被困在此地的魔君看著眼前的修士,似乎才發現對方的脆弱,忍不住開口詢問人。 然後郁悶地發現對方看起來更虛弱了。 拜漆黑的惡意所賜,時雁一又吐血了。 這會他也顧不得地上髒不髒,迅速盤腿打坐,無論思路對不對,姿勢先標準。 目前這狀態光是看一眼就血崩,別說和魔君交談了,他能維持精神穩定已經費盡力氣。 時雁一閉眼嘗試入定,盡量忽略身體的痛感,清空混有無數雜念的大腦,讓思緒盡可能地沉下去。 可就在他即將成功的瞬間,異變橫生! “咳、唔……” 時雁一被黑霧整個搡在了牆上,細看才覺是被黑氣包裹纏繞的手臂。 不久前似還欣喜有人到來的魔君突然發難,一邊于半身痛苦地撐著腦袋,一邊加重了掐住時雁一脖子的力道。 口中零星地蹦著不成句的字詞。 “路……你怎……困我……恨!仇……” 第二十五章 誑語 路什麼? 和他有什麼關系,一個兩個的都先認對人再找人清算啊! 時雁一被桎梏了要害,看對方神志不清的模樣,火氣驟起。 當下豁開手臂,黏稠血液逆重上升,血珠一顆接著一顆地浮起,轉瞬板結,凝成一把無鞘的刀。 時雁一抬指抓握住刀。 黑霧似有所警覺,施壓的力道進一步加大,意圖將眼前之人先行扼殺。 第28章 性命攸關下的時雁一速度更快,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臂,足下借力,腰身繃緊,雙腳踢蹬而出,血刀同時自下往上反斬。 血液四濺,脖頸間的桎梏驟然一輕。 時雁一沒著急呼吸,躬身回落,追著回撤的黑霧又是一刀,直接將它劈散在了原地。 然而單憑方才一擊反饋回來的結果,沒有斬碎實物的感覺。 時雁一看向魔君的方位。 果不其然,對方斷開的半截手臂在黑霧的纏繞下迅速修復,不多時便恢復如初。 但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確有其實,對方瞧著比剛踫面那會,友善了許多。 “許久不曾聞見血味,果真……” 魔君幽幽地開口,聲音回蕩在倒置的湖海蒼穹間,有種奇異的空曠感。 至于果真什麼,對方無意說下去。 “你是何人,緣何來此倒懸海?” 他逐漸收斂了周身的魔氣,神情也不似適才突然發難時的癲狂。 待得魔氣盡數收起,時雁一再看時發現對方意外的是個人形,模樣甚至稱得上一句周正。 “我來,是想請您幫我件事,作為報答,我有辦法讓您離開這片死域。” 魔君聞言沉吟了,代替他回答的是周圍的風。 無形的罡風落成,在他沉默時目標明確地指向時雁一。 後者不躲不閃地迎接這看起來猛烈的罡風。 “誑口小兒!” 風過無聲,時雁一察覺到對方震怒下隱藏著的動搖。 他曾听聞一則說書故事。 魔被封印在瓶子里數百年,被關的第一個百年它想著,無論是誰,只要能夠放它出去,金銀細軟它都可以為其實現。 被關的第二個百年它想著,無論誰,只要能讓它出去,至尊地位不在話下。 第三個百年,它許願,只要有人能看它一眼,可以滿足對方一切願望。 整整四百年過去,它依舊被封印著。于是它想,如果以後有人救了它,它便會殺掉那個人。 時雁一不否認,這次臨時起意的計劃有賭的成分,他賭魔君想要出去的意願、比繼續暗無天日留在倒懸海的意願強。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魔君方才的出手試探意味強烈,如果時雁一躲開了,反而會被打成戲耍對方論,從而被震怒的魔君殺死。 現在,他們是可以坐下來平靜對談的關系。 倒懸海的地界上,魔君烏池能掌控這里的一石一草,可他也同時被限制在這里。 百年……千年,記不太清了,久到他已經習慣此地只他一人,沒有別的生靈,不必擔憂過盛的魔氣會侵蝕損毀他物。 以致重新見到生靈時,沉寂已久的情緒一股腦地翻涌,烏池才隱約想起那些陳年舊事,以及當時盛怒的心情。 只是再次嗅見血腥味,反倒讓他冷靜下來,過去這麼久,外面多半已經物非人也非,他有何必拘泥于過去。 “你如何能讓我離開此地。” 烏池重新用審視的目光看待這個意外闖入之人。 單從個人實力看,對方不堪一擊,烏池甚至不屑殺他。 “如果你不知我身份,那我告知于你,當年我在魔界難逢敵手,只是一念之差、遭人算計淪落此地,魔域卻也因我心念俱亂而險些毀于一旦…… 然而千百年來,我試盡手段,都無法離開這里。” 烏池說︰“以你之修為,恐希望落空。” “大鵬之動,非一羽之輕。你們這些大人物總愛自視清高,對底下的螻蟻不屑一顧,但或許哪天細瞧過蜉蝣的生存之道,才知天地生萬物都有其道理。 便是因為總將自己視為龐然大物,才會反被世間法則限制。” “詭辯!”烏池哼笑,“你當我不曾想過化整為零,然而無用,倒懸海認可我是其主,卻也同樣將我囚禁此地。” “那是因為舍棄得不夠多,你所謂的方法建立于你曾是魔界最強的認知之上,不願放棄已獲之物,便依舊受限于法則之中。” 時雁一走過層雲飄浮的蒼穹,在這倒懸的深淵中給對方指明一條前路。 “我的提議是讓你放棄這具軀殼,以他人為媒介,成為法則忽視的存在,自然而然地走出這里。” “你的意思是舍棄這肉身,依附于你?” 烏池成魔的形態有六尺五寸,簡單的俯瞰同樣給人壓迫。 時雁一不熱衷過度的抬首仰視,他在適當的距離停下,看著烏池繼續道。 “千年過去,因著身份反受其累,易位而處,若是有人如此提議,我不會有半分遲疑。” 烏池聞言再做試探,“我是魔,隨時都可侵佔修士識海,不需要經過本人的首肯。” 時雁一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麼,我知曉。但我依舊如此提議,足以可見我之誠心啊。” “既如此,說說你有什麼需要我幫你達成的。”烏池問他。 “想必您也探查過我的實力了,僅比普通人耐活些。奈何外頭的人偏愛挑我這軟柿子捏,我苦尋無法,只得鋌而走險來這里踫踫運氣。” 時雁一輕笑,“沒成想這次真得了眷顧。” 他沒有提所謂的眷顧不過是托辭,是他提前設好的局,賭注便是自個的身家性命。 時雁一既無摯友也無血親至愛,人生短短幾個春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孤家寡人一個,來去自由,行事皆隨心。 第29章 “那便應你這請求,來日莫要後悔。” 烏池話音落下,原本收斂的魔氣復又向外蔓延,所過之處萬物退避,原本蔚藍的天轉瞬烏雲密布,連頭頂的海水都不住翻涌,攪起一片渾濁。 黑霧攀上時雁一的衣衫,如同濃稠的墨水暈開在紙上,不可逆轉不可恢復。 烏池的靠近又讓他感受到了厚重的惡意,這次比之先前更加來勢洶洶。 時雁一告知自己,不要抵觸,一絲一毫的抗拒都不能展現。 魔君烏池見過人心最深的惡意,被限制在此地長達千年,連自身都化作了惡意。 屬實不是他這樣的段位所能抗衡。 一念之差,就會前功盡棄。 黑霧攀及心髒,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著脖頸蔓延,片刻後沒頂,將他整個人吞噬其中。 確保黑霧嚴絲合縫地貼靠到了每一寸,纏繞的惡意似水滲入泥土,很快消失不見。 只余下吸收了黑氣的時雁一久站原地。 須臾,他睜開眼,瀲灩的雙眸中漆黑色澤一閃而逝。 第二十六章 純粹的惡念 時雁一竟然意外地適應良好。 先前有過的擔心在容納初期都未出現,第一步,可行。 他循著來時路往回走。 倒懸海感知不到其主的氣息,這里存在的萬物有一瞬的凝滯,而後瘋狂地變換形態,從上下顛倒的狀態變回正常的模樣,將這片地界翻了個底朝天,仍無所獲。 時雁一就在天地劇變間,從容地走出了倒懸海。 往回的路程一切順利,或許是體內寄存了一個惡意化身,在他所能感受的範疇之內,黑潭淵落中的瘴氣似乎都離他遠了些。 回到客棧不久,時雁一才後知後覺地被倦意裹挾,索性卷了被褥安靜補眠。 至于其他的事,明天自會有路霜寒安排。 他沾枕即睡,也因此錯過了儲物袋中隱隱閃爍紅光的木牌,似對未知危險的提前警示。 魔君烏池依附時雁一的過程瞧著可怖,實則所佔據的地盤只有後者識海的一小部分。 但這處對修士而言至關重要,此乃心魔滋生地,一小點負面情緒,經其溫養後都會變成不容忽視的惡念。 不過令烏池意外的是,這個言辭鑿鑿要跳出法則的誑口小兒,識海中純粹的惡念數不勝數。 人自記事起便會生出各色的欲望,讓原本純粹的思想染上世俗的色彩。 可是這人腦海中的念頭卻很干淨,並非指其不染縴塵,更像是每個念頭都各自獨立、不相互打攪,維持著一種不受外物干擾的純白。 只是再純粹的惡意也是惡,時雁一識海里的惡念幾乎傍地而生,足以催生心魔,尋常修士處于他這樣的狀態,心魔早該恣意蔓長並控其神智。 這人是如何保持不被惡念吞噬的? 明明識海屏障脆弱得不堪一擊,甚至連基礎的入定都不會。 烏池的疑惑沒能得到解答,起碼現在還沒有。 * 時雁一的自我休整是深度睡眠。 等他一覺醒來,紛亂的念頭盡數被拋擲腦後,他滿意地發現烏池並沒有趁他意識昏睡時越獄,也沒有識海被窺探的不適感。 他再次小小驚訝于對方的好說話。 懸在魔界上方的晶體緩慢地周轉過一定角度,時雁一朝街上看了眼,閑蕩的魔修較先前少了一半。 正當他奇怪今日有什麼事件,臨時盟友上門給他捎來了行程。 路霜寒省去了沒用的客套話,單刀直入話題。 “魔界每隔一個小周天便會開一次聖況,分為雙人對決和多人對決。” 直白了講就是擂台賽,只是魔界的擂台賽不像島組織的點到為止。 它奉行強者為尊,失敗的弱者連下台資格都沒有,要麼被勝者殺死,要麼喂給看客的魔寵當食物。 而一次擂台賽獲勝的魔修需要接連贏下三場,才算比賽結束。若有任何一局失敗,那便一律接受敗者下場。 至于三場皆勝者,可指定看客要一份獎賞。 看客應允,那麼皆大歡喜。 若看客拒絕,則需要接受勝者的挑戰,規則同擂台賽參與對決的選手。 “你想要推我當免費的打手。”時雁一篤定地說。 路霜寒盤腿坐在窗邊,笑吟吟地糾正用詞,“我事先付過報酬了,包括你現在的落腳點,也是我給你掏的錢。” 第二十七章 來自鬼面的窺視 ‘這是誰,熟悉的氣味’ 時雁一剛起的念頭被腦中毫無征兆響的聲音打碎,他默默咬了下舌尖,堵了那句險些脫口而出的髒話。 ‘不要在我識海里突然出聲’ ‘……’ 烏池被噎了下,倒不是因時雁一的態度,而是他隨後緊跟著冒起的念頭。 ……竟被人嫌棄聲音難听。 並非烏池有意窺探對方神識,這人實在不會隱藏想法。 他居于其識海,能看到時雁一不停閃過的思緒。 對方在意識到的瞬間能短暫將之壓下,但很快又會陷入按下葫蘆浮起瓢的尷尬。 烏池听到時雁一心聲起碼問候了窗邊那個半魔的祖宗十八代,明面上道出的話卻不帶半個髒字,只忽悠意味強烈,很有某種既視感。 不久前他似乎剛體會過。 第30章 在烏池如此思索間,他們的對話猶在繼續。 “我調查過你。” 路霜寒倚著窗框,有一搭沒一搭地轉動著手上的紅繩。 “在被前任月仙樓主收留之前,你四海為家,過得都是苦日子,被收養後生活也沒多少改善。那人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但待你的態度像是蓄養家畜。 只是我很奇怪,憑你現如今的本事,怎麼會發現不了對方的用意。” 時雁一略微挑眉,語調平平,“我倆可不是推心置腹的關系,過去如何、現在又如何,皆與你無關。不過是短暫地相互利用,別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 這是有些生氣了。 路霜寒知趣地不再多嘴,只丟下一句,“那便當你接受了,我之前說的依舊奏效,事成後好處少不了你。” 人一走,房間重新歸于寂靜。 時雁一閉了閉眼,決定在去了解所謂的聖況前,先跟識海里的魔君通個氣。 魔修地盤上打擂台,怎麼著都不能暴露太多信息,本來他的身份就夠敏感了。 烏池在時雁一吱聲前就知曉了他的算盤,當即表示愛莫能助。 ‘不是我不幫,我對此也不了解’ 行,千年老妖但閉目塞听。 時雁一摁下這一念頭,虛心請教,‘只需基礎的魔修功法,漏小指甲蓋的一點足矣’ 黑色的霧氣在他識海中游蕩了一周,緩慢團作一團,似閉目養神。 等了一會依舊是這個狀態,時雁一確定對方是個記仇的小心眼,千年過去並沒有修煉成喜怒不形于色,一兩句調侃便自閉了。 不比某位仁兄的臉皮,厚如城牆。 時雁一目光一凝,想起黎孟夜塞給他的儲物袋,那麼刻意地提到,重點就不是丹藥了。 但是他還沒參透那個木牌的奧妙。 時雁一端著小方片擱桌上跺跺地敲,思索其可能的用途,之前試過了不能用血感應…… 黎孟夜知曉他沒有煉氣,既給了他木牌,便不會是用修士煉氣催動。 罷了。 說不定是性命攸關時才會觸發的被動牌。 現在這並非要事,他還是先去看看聖況的場地。 時雁一將木牌放入袖中的內袋,轉道去往外間。 * 聖況舉行的時間間隔固定,為保證每一個小周天後都有人參與,會提前公布看客名單,也包括他們各自大概的身份地位。 對于參加對決的魔修,不會進行身份核查,也無須繳納入場金,只要簽字畫押便代表接受一切未知事態。 換言之,這會形成信息上的不對等。 適合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所以,路霜寒是看中了台下看客中,誰持有的東西? 時雁一立在聖況入口場地邊的告示榜前,一目十行地過著看客的身份信息。 人生地不熟的,他盡可能多地將名單記下,等到時入場找機會一一對應。 周圍陸續有魔修出現,經過他身邊會有不同程度地停頓駐足。 視線一多便不宜久留。 時雁一將情報記了個八成熟,正想入場時,倏然轉頭看向斜上方的建築屋檐。 鬼頭雕刻的檐尖空無一人,僅幾縷暗色的魔氣殘留,在魔界照明的巨型晶體照射下,與周邊的瘴氣逐漸融為一體。 並無異常。 時雁一捏緊了手指,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收斂心神,在入口處簽上一筆,轉頭進了場地。 參加決斗的魔修有單獨的候區,未上台時也不會和看客混在一起。 待遇自然不及看客所高居的台柱,但是視野尚且算得上開闊,找好角度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時雁一迅速地掃了一遍高處的看客,有些許特征明顯的已然能對上號。 不出意外,沒有路霜寒的蹤影。 姑且假設看客中確實有人擁有他需要之物,但以其身份不方便露面。索性推了他來,必要時再給到實際的信息。 要的就是兩眼一抹黑,叫時雁一不知他真正的打算。 路霜寒算盤打得響亮,時雁一也不會讓自己吃虧。現在走一步是一步,先贏下三場比賽再談其他。 注意力回落到決斗場中。 大部分魔修挑選的都是雙人對決,一對一,不用擔心冷不丁地遭到第三人暗算。 不過即是生死決斗,總有勝負之分,多線並行的決斗台陸續出了結果,敗者的慘叫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眾人對此習以為常,早已流露不出同情。 場上唯一純粹高興的,是看客帶來的魔寵,幾場對決下來已是一頓飽餐。 至于最終獲勝的魔修所提出的要求,看客自然都選擇應允,誰也不會無端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直到一處台上勝出者中出現了一位女魔修。 被她選中的看客拒絕了她指定的獎賞。 根據對決規矩,這名看客需要接受挑戰。 等被帶上決斗台,他才好似如夢初醒,看清現狀後激動地喊叫,“是她!她、她用了魅惑術,我當時被控制了……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眾人皆默。 “對決不能開始,這不作數,你們這群廢物,是听不懂我說話嗎?!我被她下套了!” 看客見著無人搭理,神色劇變,白肉堆砌的面上浮起懼怕,將本就扁塌的五官擠作一團。 第31章 眼見台上身段窈窕的魔修朝他走近了一步,他害怕地雙腿哆嗦,丑態百出。 “奴家什麼都沒做,你怎麼平白污蔑人家。” 魔修手中執著羽毛貢扇,遮去了大半張臉,瞥向看客的一眼風情萬種,眼底卻滿滿地看待垃圾的神色。 時雁一短暫地被這鬧劇勾走了注意,回神再看高處台柱時,目光一頓。 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看客。 對方臉上扣著的猩紅鬼面遮去了真容,不容窺視。 注意到時雁一的矚目時,他跟著回看過來。 視線相觸的瞬間,時雁一手指微蜷。 被窺探的感覺再度浮現。 時雁一幾乎確定此人便是入場前,他感知到卻不及捕捉的氣息來源。 第二十八章 “他若死了,我兄長亦不能活。” 四目相對一瞬,各自默契地挪開了視線。 時雁一腦中短暫空白,爾後閃過各種念頭,只是頻閃過快,連在其識海中的烏池都沒來得及分清那些思緒,下一秒已然被收斂干淨。 被拉至決斗場的看客遭到一下重擊,肥碩的身軀撞上場邊的護欄,被巨力搡得重重跪倒在地,再起不能。 女魔修、雀安並不打算就此止步,戰敗者有兩個下場,或是喂給魔寵當食物,或是被勝者殺死。 她顯然給人挑選了後一個結局,並且不是果斷地將其殺死,而是漫無邊際地施加折磨,讓他在極度痛苦中滿懷著絕望地死。 時雁一別開眼,不再關注那邊逐漸血腥的場面。 起身換去另一處位置,極力忽略掉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 只是稍稍挪開了地方,旁人的交談便猝不及防地入了耳。 “就是那個小白臉,看著也不強,我們仨一會輪流上,車輪戰術耗體力。” “但也不能全把寶壓在最後一局上,真給他贏了就得不償失。” “這樣,一會每場都盡全力壓他,成了後我們可以交差。” 不加掩飾的惡意層層疊疊地壓來。 時雁一恍若未聞,只尋思著一會怎麼打。 聖況開始至今尚未過半,規則里沒提到贏上三場後的魔修如何打算。 是不再需要加入對決,亦或三局只是一個小回合,當日只要在場中,便需要每隔一段時間開一局新。 這會自然不會有人給時雁一答復。 很快便到他上場。 時雁一緩步邁上台階,衡量著利弊。 掩飾能力其實並不那麼必要,旁人一看就知他並非魔修。至于他被玉宴閣發絕殺令通緝一事,範圍只在江湖,魔界並不歸于正道管轄勢力。 遑論這里的魔修根本不認得他。 即使有個別諸如路霜寒之流的魔修,會去到凡塵,多半是為辦事,也不會在意江湖風聲。 之前是他局限了,思量太多,反倒管中窺豹。 但路霜寒未必不會在對決中給他挖坑。 若他最終獲勝,那麼皆大歡喜,如果半途輸了,于路霜寒而言沒有任何損失,完全可以再找一個打手。 ‘有別的蟲子混進來了’ 許久未出聲的烏池突然開口,時雁一一愣,下意識抬頭看向台柱,卻隨即被烏池否認。 ‘不在看客里,是對決的修士,以你之修為,毫無勝算’ ‘前輩這個點就免說風涼話了,我死了你未必能活’ 烏池哼笑,齜牙威脅他,‘真不知該稱你狂妄還是無知,魔界不受凡塵法則約束,這世上多的是奪舍的法子’ '……也罷,栽過跟頭才曉得疼,這話我倆都適用的,前輩' 時雁一意味不明地道出這話,彼此不再交談。 他佔據決斗場的一角,耐心等候首場對決之人。 * 江湖,第一居。 舊闕外的池中悠悠地晃出幾尾錦魚,在岸邊人影走過時,受驚擾般地迅速竄入綠萍之下。 今日的第一居先後來了幾波訪客,其中以玉晏閣使停留的時間最長。待其走後,黎與面上已經難掩疲態。 她靠著桌,手指推壓按弄緊蹙的眉心,維持著這個姿勢良久。 葛月自窗外翻入屋內,見到的便是這般場景。 這讓她不禁壓低了嗓音,“黎與,我來看你,給你帶了好吃的。” 黎與的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好,表面情緒起伏不大,只是縈繞在旁邊的陰郁氣息一瞬間消散。 她推開手邊的案牘,騰出了空位讓葛月坐,同時挑了幾樣對方帶來的糕點,小口地吃起來。 “這是觀月樓新推出的當季點心,得虧我和老板有交情,提前預定好了,不然根本輪不到號,那隊伍排得老長了,一眼看不見頭。” 葛月伸手比劃出好長的隊列,將各色糕點拿出來依次擺盤,末了,推至黎與面前。 黎與掰著糕點,安靜看葛月動作,爾後伸出手,虛虛地擁住對方。 “你真好。”她輕聲地說,語調平直沒什麼起伏。 被擁住的葛月略微側頭,將腦袋貼靠在黎與耳廓,抬掌輕撫著她的背。 “他們又欺負你了。” “沒有……”黎與往下埋首,聲音些許低悶,“只是覺得有些累了。” 葛月陷入沉思,安撫的手卻沒停下。 “你兄長去了燼樂碑?”她突然問起。 “不止。” 第32章 葛月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面色變得凝重。 此前她如實轉告了門中長老,有關時雁一的動向。 本以為是玩笑的說辭,沒成想廖長老听聞後神情嚴肅,當即就傳了門派內其余幾位長老商議,最後決定前往燼樂碑。 但並不在時雁一進入魔界的那一天,而是晚上兩日抵達。 按時間算,緊鑼密鼓結起的大陣應當已經成了。 陣法鎖定的是其後五日,所有從魔界出來的對象,不分敵我,一旦被拘靈法陣鎖定,無處遁形。 “你兄長選擇這一節骨眼去到魔界,那個時……有這麼重要嗎?” 葛月感覺到自己身後的衣裳被人揪緊了。 “因為同生共死契約,我將它改成了雙向,他若死了,我兄長亦不能活。” 黎與眼中暗流涌動,終究沒有和人道出緣何如此。 * 魔界,聖況。 時雁一首場的對手姍姍來遲。 其實無須烏池多言,在對方上來的剎那,時雁一便認出了氣息。 無他,太過熟悉。玉宴閣使。 雖是尋常魔修的扮相,但那股腐臭味已經透過表層的偽裝,源源不斷地傳來。 這追得是否太緊湊了?明明之前對他的態度一直是放養式。 時雁一對閣使了解不深,多由黎孟夜告知過些許關于他們的傳聞,這會是初次與其正面交戰。 按修士的等級分,閣使的能力大概在中階往上,遠不到高階的水準。但因玉宴閣主半玨能夠操縱閣使,江湖人沒有十拿九穩前提,不會與之交惡。 蓋因無法預判真正交手的是何人。 烏池方才說以他的修為,毫無勝算,那便假設面前這位,有五成可能背後站的是半玨。 剩下的五成,時雁一賭他沒有這麼大的面子,需要玉宴閣主親自動手。 爭奪一觸即發。 時雁一策略是強攻,不管對方實力如何,先逼得他無法出招,只能防御。同時對他的消耗也極大,需要速戰速決。 湊巧的是,閣使和他同樣的想法。 一時間,場上只有兩道身影躍閃,幾乎看不清招式。 台柱上響起一陣騷動,于魔修而言,比起勢均力敵的對決,他們更愛弱肉強食的碾壓局。 時雁一袖中短刀貼合掌心轉了個花哨的彎,即將刺到閣使時被後者避開,但仍被隨後而至的血刃割傷。 割開瞬間便意識到不對勁,時雁一快速後撤,跟人拉開距離。 閣使身上的腐臭味竟然因其真是…… 時雁一右手一麻,短刀落地,麻痹感自手攀至小臂,迅速向全身擴散。 而閣使抓住機會,正面直襲。 “……” ‘……’ 默契的無言後,閣使毫無預兆地整個人倒飛出去,撞上護欄沖力不減,砸斷木制的圍欄滾落地面,四肢痙攣抽搐幾息後不動了。 時雁一垂眼看著掉落在地上的刀刃,隔了半晌都沒蹲身去撿。 舉座皆驚,不知方才的戰況如何突然扭轉,一時竟無人出聲。 唯有處在時雁一識海內的烏池清楚緣由,他此刻不動並非故弄玄虛,而是無法動彈。 別看他現在還像模像樣的,實則全身血肉皆碎,僅靠這副皮囊支撐,稍微大幅點的動作都能瞬間血崩,光是維持站立已經不易。 然而下一秒,烏池發現對方的血肉竟已然奇異般地開始重塑。 ‘前輩可是要替我保密啊’ 時雁一涼涼地說著,緩慢彎腰撿起了短刀。 薄薄的刀身泛著冷光,映射出他眼中瞬閃而過的猩紅。 而那方看台上。 頭戴鬼面的黎孟夜才從宛若碎骨重生的痛楚中回神,衣衫被冷汗浸透。 左側的扶手扭曲變形,依稀能瞧見手掌握過的痕跡。 現如今的生死契能同步一切,任何一方所受的傷痕都會分攤給另一人。 ……這還是分攤的結果。 黎孟夜無法想象對方是怎麼面不改色地忍受過來。 這熟練的程度顯然不是初次動用的招數。 時雁一擦試去些許髒污的短刀,將其重新收回袖中。 之前沾染上閣使血液導致的麻痹感早已褪去。 他緩慢地適應著重塑後不太靈活的肢體。這本來是他的保命招數,無意這麼早在人前暴露。 奈何本能反應太快,等意識跟上已經遲了一步。 好在只要意識清醒,恢復起來難度不大,而後遺癥,容後再談。 第二場的對手很快上台,但因閣使在前,對付普通魔修便襯得容易許多,精神壓力不大,隨便打打就行。 時雁一全然將這場當作中場休息。 結果無疑,勝出。 他對折磨不相識的魔修沒興趣,但必要時會果斷地給其一個了結。 至于最後一場的對決者。 雀安輕移蓮步,款款走上對決台,羽毛貢扇在指間唰地一下攏合,那翦水秋瞳瞧過來,媚意橫生。 “這一場,便由奴家來會會吧。” 時雁一沒忘她之前虐殺看客那會,也是這般的萬種風情。 第二十九章 魅惑術 不知何時,台柱上寂靜無聲。 看客們都專注著台上的人。 從神態到姿勢都保持一致,反而成為了一種異常。 第33章 不太妙啊。黎孟夜心想。 轉瞬目光迎上雀安,後者的詫異稍縱即逝,沒多加在意地挪開了眼。 正同雀安面對面的時雁一留心到了她的反應。 根據視線落點,哪怕是背對姿態,也大致能判斷雀安在看誰。 他此時也意識到了周圍的安靜。 像是隔空闢出了一方天地,阻隔去周圍無關人士,單獨把他拎進了場地。 “你注意到了啊。” 雀安也不著急和他打,慵懶地玩著貢扇,語氣懶散。 她這樣給人的感覺就像貓戲弄老鼠。 “姐姐的本事我瞧見過,還望手下留情。” “好說,為著這張臉,怎麼也舍不得下狠手。” 雀安緩步走向時雁一,期間目光一直不曾離開他。 “公子若是願意陪我一晚,我可將這場對決的勝利拱手相讓,你想在贏下三場後得到的東西,我也可以找人疏通關系,改日送到你手里。” 時雁一勾唇輕笑,上挑的狹長眼目含笑,襯得眉眼稠麗,艷若桃花。 “謝姐姐抬愛,只可惜我這身病體,恐怕無法讓姐姐滿意。” 時雁一邊說著,邊抬起手臂,袖袍滑落,白皙手臂上新鮮的傷口還在淌血。 下一瞬,血液騰空而起凝成了細針。 雀安縴長柳眉微微蹙起,在此前,紅衣的少年找上她,透露過時雁一的能力。 可以操縱自身血液,化作他想要的任意武器,目前為止沒有上限。 細針臨空而起,結成密密麻麻的網,瞬發時似雨般砸下,即將落到雀安身上時,倏然化整為零地消失。 雀安的術法從她踏上台的那一刻,已然悄無聲息地向外延伸感知區域,血針此時雖肉眼不可見,她依然定位到了它們藏匿的區域。 再者,她亦是看過時雁一和閣使的那場對決。 對方看似毫發無傷地勝了閣使,但損耗定然存在。 空氣細微波動,那些隱藏起的血針數量突然銳減。 機會! 雀安一個疾步沖向前。 袖中乾坤的把戲,時雁一耍過很多次,沒想到自己哪天也會栽在這上面。 在雀安甩袖而來之際,時雁一已有所警惕,屏氣不可謂不快,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小口。 只這一口,乾坤驟然扭轉。 里邊藏著的藥物直接作用于神經,其次是視覺。 時雁一倒退了兩三步,寬袍袖口掩著半張臉,視角仍在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影影綽綽地好幾層浮動在眼前。 越是想要辨析外物,眼前畫面晃動的弧度越大。 但雀安的身影卻滿滿當當地佔據著視野,讓人舍不得挪開視線。 時雁一清楚這是魅惑術奏效了,但即便清晰地認知到自己中了招,身體卻依然不受控制。 不用烏池對此作評價,時雁一自己就夠嫌棄這幅鬼樣了。 情欲于他而言,是最無用的東西。 無法對他們耽溺情愛時的喜怒哀樂感同身受,也不能理解被拋棄後尋死覓活的模樣。 時雁一始終覺得,自己與之無緣,卻不曾想需以如此可笑的方式正視己身。 中魅術者,腦中畫面會短暫被施術者掌控,由其肆意構築情景,多離不開歡好之術。 凡夫俗子無法抵抗,清心寡欲者亦會敗下陣來。 而時雁一從不曾修過入門心法,即便知曉自己中招,不得要領自然無法將那些顛鸞倒鳳之景隔絕。 “公子,答應陪我一夜,哪怕只是露水情緣,奴家也會甚是感激。” 時雁一閉著眼,血液自緊握成拳的指縫下滲落,一點點滴到地面,砸出一片暗色。 然而,疼痛並沒有讓他感受到清醒,反而比之前更加昏沉。 “有人特地透露過你的能力,巧合的是,我的魅惑術可以沿傷口滲入體內,天生克制你這樣用血的能力。” 雀安見人已經中招,便也不加掩飾她招式的能力,一邊說著,一邊朝人走近。 “今日,你便是插翅也難飛了。” 時雁一感受到了無力,這次算是栽得徹底。 雀安口中的別人不做他想,定是路霜寒無疑,但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巧合的能力剛好克制他。 時雁一凝眸而視走到跟前的雀安,魅術控制下他無法拒絕,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目光直白地從下而上打量他。 事已至此,時雁一反而能冷靜下來。 他撇開腦海中由對方安排的香艷發展,將自己思緒割裂開來。 時雁一不覺得雀安真對自己有情愛方面的欲望,不然無須特意地卡在第三場參與進對決。 換做是他,會選擇在目標得意忘形的時候下手,而非依舊高度緊繃狀態的第三場…… 一定有什麼被忽略掉的東西。 雀安柔若無骨地靠上了時雁一,掌心貼著他的臉頰緩緩下滑,蓋上了側頸,已經能感受到對方皮下跳動的血管。 倒是意外,在如此持續的強度施壓下,時雁一還能保持平靜,不露半分丑態。 從剛才雀安踫到他的瞬間,時雁一就覺得之前的那道視線更加熾烈了,如有實質,盯得他汗毛倒立,屬實似曾相識。 而徹底確認,是在雀安抬起他的手,縴長手指即將順入指縫達成十指相扣前,時雁一有瞬間失去了身體半數的掌控權。 第34章 抽手拍開雀安的手掌,同時撤離到了護欄邊。 因著懷疑,時雁一挪了一部分注意在鬼面人身上,身體重新恢復掌控後,他迅速翻身下了對決台。 既然有人悄然撕破臉在前,時雁一也沒必要繼續替人打這擂台。 魅惑術的控制雖然霸道,卻受範圍限制,只要出了設立聖況的場地,效果大大減弱,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動。 雀安被推開後懵了一剎那,很快便反應過來。 時雁一縱身躍下台,她緊隨其後。 魅惑術的正面效果最佳,往後距離越遠,成效遞減。 顯然對方已經意料到了這點,盡全力地想要甩開她。 雀安顧不得阻撓她好事的那個鬼面,對時雁一窮追不舍,一路到客棧前才堪堪將人攔下。 “公子,話說一半就跑可太掃興了。” 時雁一不欲在和人周旋,毫無猶豫地掀翻了雀安。 甩上房門後,迅速拍了張禁止符。 顧不上考慮這地方是別人幫著墊付的金銀,隨時可能被找上門來。 他神色微妙,確實沒想到脫離了魅惑術的控制後,還會有後續的生理需求。 腹下熱意蒸騰,一路迅速上竄。 時雁一整個人都染上一層緋色,略微上挑的眼被水汽氤氳得愈發瀲灩。 魔界的客棧管理不修邊幅,白日不會供給洗漱用水。 他如今的情況,要麼硬抗,要麼找人。 時雁一折中地打算自己解決。 第三十章 嘖 時雁一本身並不是耽溺于欲望的人,應該說潛意識中他有更重要的事,完全顧不上這些。 不擅長此道,便格外不得要領。 時雁一只感覺到了難受。 他靠著立柱閉上眼,卻沒能如預期地那般養神,反倒是帶上了自暴自棄的意味。 如此幾番掙扎著不知過了多久。 時雁一猛地自臂彎間抬眼,眼中的潮濕未散,夾雜著情緒不得緩解的煩躁。 這就樣直直撞進鬼面人澄澈一片的眼底。 他姿態隨意地坐靠在窗邊,一腿屈起,一腿自然地垂下,手指靈巧地旋轉著一塊木牌。 那東西看起來非常眼熟。 時雁一不久前甚至還有苦惱過它的真實用途。 現在就這麼出現在別人手中。 時雁一分心檢查了一遍袖口,才發現原本被收納進袖袋的牌子,不知何時丟了。 這個鬼面人就這般一路跟隨在後,現在又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時雁一沒有錯開和人對視的眼。 他想著痛苦與歡欣若要二擇一,他可以毫無負擔地選擇第二個。 時雁一看著他,薄唇微張,朝人伸出手。 “……過來幫我。” 黎孟夜把玩著木牌的動作一頓,略帶詫異地看向他。 那手指些微濡濕,指節自然收斂著,單若忽視掉指尖的痕跡,其口吻正經,實屬讓人猜不到他之前正在做的事。 時雁一說話帶有些許鼻音,哪怕本人沒有這方面的意思,配合著上挑眼中含著的水色,也像是在撒嬌。 手中木牌被收起,黎孟夜翻身下了窗台,面具掩去了他唇角略微牽起的弧度。 存了幾分捉弄心思地問人,“你要我如何幫你?” 這人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時雁一松開拽著的衣擺,極力忽略掉升騰起的燥熱感,手指壓過被面,自下而上地看著鬼面人。 “你且先過來。” 黎孟夜依言走到床榻邊,隔著腳蹬的距離看他。 細看發現他額間沁著薄汗,時雁一膚色白,襯得一點紅意就分外明顯。 這人素來穿衣講究,衣服領口習慣遮住大半的後頸。 這會衣襟微敞開著,隱約能見半截鎖骨,衣衫下擺略顯凌亂,再往下…… 黎孟夜喉嚨微緊,結喉迅速攢動了一下,再開口時嗓音帶上了啞意。 “過來了。” 時雁一壓在被面上的手指蜷動,點了點床沿,對方看著他動作,好似不解其意地站著。 耐心于此告罄,時雁一忍著不適,一把拽過對方垂落在身前的頭發,迫使其不得不彎腰。 一手蓋在黎孟夜肩膀上的力度加大,另一手拽過他的袖袍,直白地表達,“用手……幫忙。” 輕笑聲伴著衣料摩挲聲而起。 黎孟夜傾身向前,面具下的雙眼泛著沉沉色澤,“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掌心在膝頭小作停頓,隨著彼此距離的縮減,能嗅到對方身上淺淡的氣息,而後欲望被迫向著他而敞露。 被人伺候的感覺與自力更生完全不同。 時雁一應激地後退,但很快被攔住了去路。 而身前人眼神危險,察覺到他躲閃後利索而巧妙地制住了他的行動。 動作也沒落下。 面具後的視線落在了臉上,時雁一隱約感覺對方說了什麼。 可他偏偏在那個檔口走神了,錯過了可能有的重要信息。 時雁一識海起了波瀾,許久都不能平靜。 先只是烏雲壓頂,將有的雨水在蓄力,欲落不落地僵持。 隨後是越發黑沉的雲層在翻滾,無聲醞釀著一場即將到來的傾盆大雨。 在其降下前,勢頭已然難以阻擋。 可識海的主人還想要抵抗這樣的自然現象。 第35章 但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雨勢迅猛,勢不可擋。 頃刻間就打濕了地面,不及躲避的人也被沾濕了衣衫,頗顯狼狽。 時雁一手指微動。 黎孟夜卻沒有馬上松開人的打算。 目光在那瞬間迎上彼此。 時雁一氣結,但他依舊輕抬下頜,挑釁的意味分毫畢現,他示意對方。 “松開,你幫人的態度過分差勁了。” 第三十一章 趁早把這玩意踢了 黎孟夜沒選擇松手,反而逼靠近幾許。 隔著面具看人,能觀察到對方神情變化的細枝末節。 他收束緊力道,緩慢地說︰“這便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 “當我是你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一條狗嗎?” 時雁一面上的薄紅在逐漸褪去,原本翻騰的躁感也有所緩解,起碼已經不那麼難以忍受。 他聞言哂笑,“有些人上趕著這麼認為,攔也攔不住,怪誰?” 黎孟夜不言不語,只以行動替代回答。 嘖。 感覺到對方力道進一步加重,時雁一也全然沒了和人玩笑的心情。 “黎孟夜,有病去治,和我在這發什麼神經!” 對方聞言身軀一震,似意料之外,又因得知這個答案而頗覺欣喜的矛盾。 他無意弄清對方的心路歷程,好在手指力量如數卸去。 時雁一重獲自由,當即發難地踢腿踹人,自己掙脫束縛,迅速理好衣衫躲過那里的一片狼藉。 余光瞥見衣服上的一處髒污,目光向下,定眼一瞧,看清了左側腳踝被抓握的地方殘留下的痕跡。 時雁一猛地扭頭對人怒目而視。 結果發現黎孟夜維持著方才被踹開的姿勢,靠坐在床尾的立柱邊。 對方神情盡被面具遮擋,難以明辨。 只是在看清他目光落點後,結喉倏然又上下迅速滑動而過。 時雁一︰? 這人什麼情況,竟還回味上了? “非禮勿視,黎少主自重為妙。” 時雁一掀起那處染了髒污的布料,袖中匕首迅速出鞘,寒光一閃,已成碎片。 搭配言下之意效果拔群,起碼摘下了鬼面的黎孟夜瞧著神色恢復如常,重新變回了正人君子。 時雁一坐一邊,倒茶給自己解渴,詢問起黎孟夜在魔界現身的動因。 “說來還是木牌給予的警示,你之前用血澆灌過它吧。” 時雁一端著杯子的動作一頓,不解地看向他,潤過水後的喉嚨舒坦許多,沒了此前的干澀,讓他短暫丟開的耐心重回。 “確實如此,但並沒有發現個中蹊蹺。” 甚至猜想過是危急關頭觸發被動防御的招數。 “木牌本身不會有反應,但我會知曉,這東西我隨身攜帶多年,時不時灌它一點鮮血,久而久之能達成僅我可感的訊息……” 黎孟夜說得流暢,全然不似作偽,抬眼瞧過時雁一,“你這是什麼表情?” 時雁一滿是嫌棄。 “不想說便不說,屬實沒必要編故事哄騙小孩。” “哦,沒想到樓主還存有一顆赤子之心。” 黎孟夜在人動怒前見好就收,“我本就每隔一段時間會來魔界一趟,辦事。” 那這人當時還一副被拋棄的委屈模樣,合著壓根就是在演戲。 時雁一略微氣結。 “但木牌有感應是真,說到這,樓主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意有所指。 時雁一快速權衡利弊,覺得這事沒必要藏掖著,生死契前本身就沒什麼秘密,區別只在于對方會不會越界。 “這事不算特別重要,既然你提起,我也沒什麼隱瞞必要。魔君烏池現居我識海,我同他做了簡單交易。” “樓主,”黎孟夜指節輕叩桌面,語氣嚴肅地道,“依我看,趁早把這玩意踢了,你也不想識海時刻處在第三人可探知的地步。” ‘……他這是何意,本君不屑此等陰險小人會做之事!‘ 時雁一難得沒反駁烏池,甚至忍不住輕彎了嘴角。 黎孟夜︰“他是不是方才罵我?” 時雁一輕掀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人一眼,說了句沒有,“交易既成,哪有中途反悔之說,我又不是路霜寒一流。” 提起路霜寒,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短暫沉默。 黎孟夜示意時雁一先說。 “我現在還沒想通一點,在我上台前,偶然听見三個魔修的交談,提及之後針對我的戰術,可實際上最終與我對決的,只有第二場的人選符合。 但其話中確有談到是受人所托。” “你懷疑是路霜寒動的手腳?” 時雁一點頭,隨即問起,“你既然常在魔界走動,可曾留意過路霜寒在魔界交好之人?” “這人習慣獨來獨往,即便有需要用到其他人的地方,也多會直接動用催眠術。” 時雁一回想著與路霜寒約定的細節,“他此前說過需要我的能力助他成事,介于他遲遲不明說下一步當如何,全局不可窺探,我本來也沒想真心相助。” “但即使如此……”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都反應過來路霜寒的計劃。 時雁一話音重新變得干澀,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 “只要我上台了,對路霜寒而言,目的便已經達成!” 第36章 是了,黎孟夜跟著想通了個中瓜葛。 聖況那三場對決的結果不重要,路霜寒說需要時雁一的能力,實際只要他動用了能力,就意味著可以拿到血! “我不明白……我的血于他而言何用?” 即使再沒有記憶,時雁一百分百確認自己與魔界毫無干系,要說他的血特殊程度,也僅僅只在于他操控才有效。 黎孟夜手指一頓,這才想起時雁一還不知同生共死契發生了轉變。 * 時間回退至早些時候。 雀安被時雁一大力掀開後,沒有再糾纏。 從衣袖袋里取出一個瓷器小瓶,指尖順著瓶口方向,原本已經干涸凝結在手上的血跡,受靈氣燻過,一點點滴落進了瓶中。 雀安合上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有些許凌亂的衣服,轉身去了客棧的三樓雅間。 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你要的東西,費了些功夫,但我還是拿到了。” 屏風後的影子動了一下,爾後鮮紅的衣衫掠過一角。 出來的少年囅然而笑,正是路霜寒。 “真是多謝你幫忙了。” 雀安將瓶子拋給對方,問道,“這人能力雖然有趣,但他的血對你有何用?想必你也清楚,特殊的不是血液,而是對方這人能賦予血液發生變化。” “這還得感謝我親愛的堂哥,和他那個冷臉不愛笑的妹妹,親手給我奉上的大禮啊!” 第三十二章 完球,戀愛腦長出來了 因這生死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雖然局面被動,黎孟夜倒也不後悔這個決定。 畢竟他不是那種不喜歡了就隨手丟棄寵物的不負責任的主人。 之前的記憶提供的線索並不多,確切地說,那記憶前期圍繞著時雁一展開的篇幅居多。 而當時,對方並沒有來魔界這個選擇,後續的發生的一切以此為節點,有了截然不同的發展。 因此在探查到百源派的動靜,明知拘靈陣不是兒戲,黎孟夜依舊來了魔界。 實在是擔心有的人太不設防備,輕易叫人忽悠了過去。 沒想到還是棋差一步。 時雁一識海里的魔君是個隱患。其人在傳聞中給人的形象一直都很光風霽月,但若真得品格高尚他就不會成為魔界的一份子。 時雁一是真不知曉其中利害嗎?黎孟夜並不認為,這人和他作對時心眼子都能把人射成篩子,怎麼才離開他視線沒多久,就被人三言兩語哄得將識海敞開,還讓肆意窺探。 黎孟夜更相信對方是在放長線釣大魚,時雁一過分擅長利用手頭的一切,或許因為擁有的、能作為籌碼的東西統共那麼點,最壞的結果也只是搭上一條命,他行事格外無所顧忌,包括身家性命都能拿上賭桌。 若是如此,他肯放任魔君進識海,定然有萬全的把握,萬一魔君反水,他也能承擔起後果。 黎孟夜想通了這點,卻依舊感覺不爽,非常的不爽,連他都不明白這股情緒從何而來。 可事實便是如此,尤其是在他委婉試探後,時雁一明確表示了拒絕,更加讓他心情微妙了。 之前他動機不純強行突入時雁一識海,得到的可不是這樣近乎縱容的反饋。 雖然黎孟夜承認當時操之過急,手段也不干淨了些,但除了魔君本人誰又能保證,他沒那個心思? 等等…… 黎孟夜陷入沉思,他近來似乎真得有些不對勁,難道真像時雁一說的,生死契實際有負面效果,能讓人變得優柔寡斷,滿腦子風月事。 他的神色幾經變化,幾乎到了難以忽略的程度。 時雁一皺眉,單看對方這反應,便覺黎孟夜一門心思又撲在了別處。 怎麼堂堂第一居的少主,和他處久了,連基本的情緒管理都丟得不見蹤影,叫人一眼瞧出端倪。 和初見時就著手坑他的模樣相去甚遠。 容易讓人誤會成近墨者黑,過分離譜了些吧。 時雁一抬腳在人褲腿上蓋了個戳,留下半邊灰撲撲的腳印,成功拉回了黎孟夜跑偏的思緒。 “作甚踹我。” “給黎少主醒醒腦子。” 時雁一手指輕點額角,眼中促狹意味一閃即逝。 “既然路霜寒此刻拿到了他想要的,我麼,于他而言便成棄子。倒是黎少主,你千里迢迢跑來魔界,要事處理完了嗎?” 那當然是托辭。 黎孟夜這次純屬為時雁一而來,生死契在前,為時雁一說白了也是為自己。 “我們弄清路霜寒目的晚了一步,此刻再去找人已然晚了。” “但我多少能猜到他取血的用途,也不算太晚。” 時雁一目光落向他,總覺得黎孟夜將要說出的話,于他而言,是一樁大事。 第三十三章 別听,是惡言 黎孟夜斟酌著要向時雁一透露多少消息。 因著路霜寒的介入,黎孟夜好幾次陷入被動,而且他至今摸不準時雁一到底看到了多少關于他的過去。 當時簡單的交談並沒有套出多少有用的情報,時雁一很警惕,不願多說一字,實在躲不過去了,便假話混著真言地講,這恰恰是最棘手的部分。 半真半假,最是叫人捉摸不透。 也罷,彼此都藏著事,他們彼此都並非短時間內就可以完全將後背交付給別人的人。 第37章 黎孟夜索性挑了部分告知對方也沒有大影響的事提,關鍵的破局法還在路霜寒身上。 這也是黎孟夜根據當年的事,依稀窺探到的真相一角。 路薇啟用秘術與人苟且得來的孩子,在事成後本不會留存于世,但或許是魔族的身份,與人交合珠胎暗結後,尚未成型的胚體先一步吸收母體的魔氣,近乎本能地汲取著力量。 在路薇意識到時,已經無力阻止,索性在懷胎期間又對自己下了猛藥。 她詛咒了自己,咒印直接打在了她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原本的秘術實為禁術,路薇暗下詛咒,日後誕下的孩子如若能手刃黎家主,可獲其五成修為。 而新追加的咒術,則成了束縛胎中嬰孩的枷鎖。 在其成年禮上,需以血親之血祭他,方可突破大乘。 而路薇對自己暗下狠手,尸骨無存,連丁點的機會都沒留給路霜寒。 如果沒猜錯,路霜寒這次繞了這麼大一圈,沒直接從他身上取血,而是退而求其次地朝時雁一下手,應當是找到了當年路薇沒曾料想的第二種方法。 他是黎瞻遠的血親,即使不齒,也無可改變身上流淌著那個男人的血。 而那會和時雁一締結生死契時,取得是各自心頭的一點血,某種程度上,有契印相連,時雁一的血有一定程度會奏效。 後者不知這層關系,自然不會對此設防,何況他的能力特殊,也沒想過會有第二人打上他血液的主意。 “路霜寒若是突破大乘,會有怎樣的後果?” 時雁一只清楚高階修士對低階絕對的壓制,不曾細化到具體的水準。 從當時催眠後見到的幻景情報看,黎孟夜被稱為年輕一輩不世出的奇才,但對方展現出來的實力忽高忽低,不好做參考。 “不好搞啊。”黎孟夜語焉不詳。 “他目前仗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催眠術,無往不利,也因總是依憑著催眠術,江湖中無人知曉他具體的實力水準。” 時雁一幽幽嘆氣。 “玉宴閣放著這樣的麻煩不解決,反倒咬著我一個月仙樓蓋戳公認的廢物不放,這麼一看,也沒有所謂的中立。他們恐怕早就蛇鼠一窩了。” 黎孟夜哈哈笑了。 “說來我這堂弟,最初便是以半人半魔的身份入的百源派,成為了葛月的同門師兄弟,但沒過兩年,就傳來他叛逃的消息。” 雖叛逃卻依舊能給人處處挖坑,可見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遠沒有在逃者應有的遭遇。 時雁一唔了聲。 黎孟夜眼皮倏然一跳,直覺對方要說的是不興听的惡言。 果不其然。 “這麼瞧著,身為一居的少主,你好處沒撈著多少,人緣倒是肉眼可見的差勁。” 家中與唯一的妹妹立場不同,雖不到反目地步,關系也沒緩和到哪去。 外麼,有路霜寒風雨無阻地給他使絆子。 即便後來遇見了他,好像也沒多少愉快的經歷。 稱得上收獲的好牌算來算去只有生死契,也因黎孟夜一頓操作,把自己搭進去了。 黎孟夜成功被噎。 “我目前有個想法。” 時雁一看向他,示意自己有在听。 “路霜寒短期內為求穩,必然不會出現,我們有大把機會可以避開與其對上,只是目前還不能離開魔界。” 時雁一想起了之前進來時挖下的坑,沒想到這會反作繭自縛了。 听方才黎孟夜的意思,拘靈陣威力強大,鎖定目標後無差別攻擊,陣法是死物,只要有靈力供給,便會一直生效。 修士累了很快就有後來人頂上,有備而來更不會出現陣法補給空缺的錯誤。 而被陣法鎖定之人,體力消耗不可謂不大,而且拘靈陣能勾起人的心魔,並放大心魔對本人的影響。 他們現在出去,無疑正中下懷。 百源派會听玉宴閣的指令嗎?其實也未必,前者存在已將近千年,身為江湖有頭有臉的大門派,不可能完全倒向一方,給人當槍使,彼此的關系更像有來有往的合作。 但無可否認的一點,在魔教月仙樓面前,這兩個勢力的目的一致,對付起時雁一毫不含糊。 他當時冒險來魔界,一方面也是尋求提升實力的方法,沒想到竹籃打水,實在的事沒撈著不說,還提前暴露了自己的殺招。 “你之前頻繁來此地,是為了找應對路霜寒的法子?” “倒也不是,”黎孟夜否定得果斷,“我主要看中一些稀有藥材都在魔界,時不時來踩點補充庫存,不然也不至于制出這麼些有奇效的丹藥。” 時雁一沉默了,覺得自己不該順著對方思路走,會被不知覺地扯偏。 他放棄單純地听黎孟夜講,反問道,“你可知我在倒懸海見到了什麼?” 傳聞之地,黎孟夜確實只是听說。 畢竟是關押魔君的地界,以那人的實力,多半那里的生靈都為其所控,沒有冒險去探的目的。 不過黎孟夜確實也好奇時雁一怎麼收容的對方。 于是他給出了答案,“魔君烏池。” 時雁一肯定了他。 “我一開始也沒想過真要把魔君帶走,經過……嗯,臨時改了主意,烏池看著和路薇有所牽扯。” 時雁一話中停頓過分微妙,掠起了某部分,轉移得也不夠高明。 第38章 听得黎孟夜些許揪心,但他沒有打斷人。 “之前路霜寒出現時,烏池雖然已是腦袋空空,依舊脫口而出提及對方身上有熟悉的氣息。” “你要用魔君對付路霜寒?”黎孟夜詫異不掩。 怎麼對付,憑魔君現在不存在的身軀,物理意義的腦袋空空嗎? 第三十四章 合心意的刀不好找 時雁一靜默,沒很快回復他。 當著烏池的面大談特談如何利用一事,好像有點過于明目張膽了。 不過也無所謂,烏池現在是被拔了爪牙的紙老虎,看著凶,實際確實如黎孟夜所言,沒什麼用處。 他只能像被封印在倒懸海一樣,被禁錮在時雁一的識海中。 時雁一原本的打算是靠著識海里的記憶將對方完全吞噬,如此他可以得知烏池的過往,說不定有什麼破局的關鍵。 然而對方很恪守本心,似乎真得心口如一,完全地守住了底線,沒有絲毫窺探他人識海的想法。 赤衣少年于陣中閉目端坐。 他身處法陣中心,在他前面分別擺著兩個瓷瓶,其中一個正是此前雀安送到的那管,里面裝著時雁一的血。 路霜寒雙手快速掐訣,除去蓋子的瓷瓶身在陣中小弧振動,隨著時間推移,瓷器里的血液被引出,落入陣中,沿著陣法繪制的紋路周轉,化作靈氣竄入路霜寒身體。 他閉著眼,衣袂在此過程中翻飛,獵獵作響。 雀安在外間看著屏風後的動靜,面上端起幾分凝重。沒想到路霜寒能找上她,問起當年舊事,偏偏手中握有她的把柄,讓她不得不交出存有路薇心頭血的容器。 她大致猜到了路霜寒的意圖,突破大乘後可以破除玉晏閣主打在他身上的印記,重新恢復自由身。 其後首當其沖的便是黎家碩果僅存的兩個子嗣。 她雖久不往凡塵,事關路薇,雀安對當年之事亦有所耳聞。 路霜寒如今的模樣是烙印的結果,實際早已及冠,他找上黎瞻遠,單槍匹馬挑戰偌大的黎氏,用催眠術控制了黎孟夜,致使父子相殘,兄妹反目。 三人關系在那之後持續惡化,爭斗至今。 另一處,黎孟夜同時雁一離開了客棧,去往魔界的存骨地。 烏池與其對手一戰,被暗算落敗後暴走,幾乎毀掉三分之二的魔界,當年殘存下來的勢力七零八落,光是將烏池封印于倒懸海都費了大力氣,根本無力收拾爛攤子。 現如今的存骨地不過是當年魔君與人交戰之地。 時雁一的計劃簡單粗暴,故地重游刺激烏池,最好是直接暴走,好讓他徹底吞噬。 烏池佔據著識海,時雁一心知無法隱瞞,計劃得很坦蕩,任由心念為其窺探。 對方已經沉默了足足一天。 ‘前輩,早在倒懸海時我便說過,蜉蝣有其生存之道,你既信我,就該做好哪日被螻蟻所傷的覺悟。’ 烏池好像鐵定心思不欲和人多言,無論時雁一說什麼,他都一概沉默以對。 一直到了當年的對決之地,烏池都沒有開口。 時雁一沒什麼特殊感覺,他的共情能力不強,這段時間不知為何,隱約能想起一些記憶,與目前的身份無關,零散地閃過,連接觸到的人物都非常陌生。 可莫名,時雁一認定了那才是真實,而非他現在所處的世界。 同時,共感弱這個結論是別人基于他多年來的表現得出的結果。 從那逐漸甦醒的記憶看,時雁一沒辦法確認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自己,被龐大的信息淹沒,連他都險些深陷其中,所以才有了想要刺激烏池,讓其沖入識海的打算。 像之前說的那樣,他無法感同身受,不能共情,不打算刻意理解,也不會勸人自憐,凡事都以自己為出發點。 存骨地的瘴氣比魔界中心地段高出數倍,濃郁得已然影響睹物。 除此之外,還隱隱有怨念沖天而起,與其間枯朽的古木相互拉鋸,發出萬鬼哭嚎般的響動。 這里儼然已經成了連魔修都不願踏入的地界。 黎孟夜見時雁一毫無猶豫便要涉足其中,沒忍住抓了人衣袖。 “有幾成把握徹底收服烏池為你所用?” “黎少主是想要我給你透個底?”時雁一目光落在抓著他袖子的手指上。 指骨明錯,指甲蓋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粉色。因常年握刀,指甲修剪的圓潤整齊。 “放心吧,便是我死了,也不會影響黎少主,主僕契不就是為了此刻而生的。” 黎孟夜嘴唇微動,幾乎要將生死契的事全盤托出,緊要關頭卻還是忍住了,他最後也只是松開手,玩笑似的道,“可別輕易死了,好不容易踫見你這麼稱心的一把刀,我還想多用幾次。” 時雁一輕笑了聲,“借你吉言。” 他步入其中,重新攏合的瘴氣很快將人身影吞噬,連片衣擺都瞧不見。 黎孟夜甩甩手,有一瞬感覺心髒被無形的存在揪緊。 不過也只是剎那,他調整好情緒,轉而重新回去客棧,雖然路霜寒拿到了東西,但擺陣需要時間,汲取血液及至融合少說也要花上一天一夜。 以對方的脾性,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而列陣期間在外守著的要麼是親信,要麼是被拿捏住把柄的臨時盟友,左不過這麼兩類。 第39章 黎孟夜不會讓人太輕易就得到力量。 * 時雁一在存骨地短暫性地丟失了方向,寄居在識海中的烏池仍然很安靜,幾乎有種不復存在的錯覺。 ‘前輩,故地重游,真得沒有絲毫感慨,千年過去,當年死在你手中的同族不計其數,每一個都滯留此地,不入輪回……’ ‘不必激我。’ 烏池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聲音響起,卻無端帶上了難以掩飾的疲態。 倒懸海中沉寂千年,再活躍的心思都被一成不變的景致消磨殆盡,何況他本身不是話多之人。 如今再看這些舊事舊物,烏池內心無法再起波瀾,甚至記不起被算計時勃然大怒的情緒。 ‘你既然助我出了倒懸海,大可直接問我索要酬勞,我非言而無信的小人。’ ‘是我錯怪了,’時雁一冷漠地說道,‘還想著興許帶您回一趟伊始之地,你會高興些,有種世間諸事皆了矣的釋然。 畢竟我想要的是您神形俱滅啊。’ 江湖人固化的思維里存有一種偏見,認定不走尋常路的月仙樓是邪魔外道,正派與其勢不兩立,樓中的人無論品行,只要背著月仙樓眾的身份,那他便絕不可能是清白人。 時雁一說過自己是惡人,並非反諷。 他可以坦然地接受江湖人扣到他頭上的罪名,哪怕實際並不屬實,也會在嬉笑間動手傷人。端的是隨心所欲,惡人便是如此喜好從心。 烏池能感受到他所言不假,在時雁一說出這句話時,對方識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 時雁一所想的,烏池費盡心思都想從倒懸海出來,如今已經實現了一半。 縱使魔域再無其故友,連當年經事之人可能都不存于世,他也不可能就此放棄求生的打算。 現下他直白展露殺意,烏池還能維持心平氣和多久。 但魔君烏池的反應確實令時雁一意外,他好似真得只是單純想從那一成不變的地方出來。 至于出來後想做什麼,對方可能都沒有認真地思考過。 時雁一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挫敗,他不曾掩蓋自己的惡意,計劃初期便將念頭在識海中無限地放大。 一直沒能收到反饋,他也只當是給到的刺激不夠,沒想到魔君真就端端地是個好相與的,說不屑趁人之危就是真得不屑。 這反而襯得時雁一像個跳梁小丑。 ‘早知前輩這般隨意,也省去我設局的功夫,白白浪費了能欣賞到的一出好戲。’ ‘你想看什麼,我成全你便是。’烏池似不堪其擾地開口。 ‘那當然是狗咬狗的戲碼。’ 時雁一話音剛落,鬼氣森森之地隱約有數道身影成型,隱隱帶著人的輪廓,僵硬地活動著四肢,而後整齊劃一地朝著他所在處而來。 ‘前輩要不重新體驗一把擁有實在軀殼的滋味,再來考慮我之前的請求。’ 時雁一的識海翻涌,烏雲密集,他本人的意識進到了識海中,與一團黑霧形狀的魔君面對面。 ‘去吧前輩,在我休整完畢前,怎麼用這具身體都沒關系。’ 他交出了身體的掌控權。 烏池意識到這點,本能先一步掌握了主動權,他被動佔據了對方臨時放棄的軀殼,直面向于此地徘徊千年已久的惡魂。 至于時雁一,他正在意識海中梳理這段時間復甦的記憶。 要說從何時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還得多虧黎孟夜時不時回饋過來的信息。 對方第一次態度上的大轉變,在于島的擂台賽後。 之前黎孟夜對他的態度,雖口頭稱是盟友,實際因為契印更像是主僕。從契印存在開始,他被單方面綁定,一直到島上的那次交談,對方突然提及想要帶他去第一居。 生死契是單向控制,黎孟夜回第一居療傷無可厚非,但扯上他就有些多余了。 時雁一在此之前因為路霜寒的催眠,意外得知了對方的一部分過去。 但是夢境里具體的細節,他從未向人透露過。 即便有生死契,對方也不可能知曉夢境所見所聞,後來他探尋意味明顯的詢問便是最好的佐證。 只是時雁一當時受累于催眠術的後勁,未曾留心黎孟夜的變化。 現下想來,如果黎孟夜是在差不多時間,同樣得到了除他以外無人知曉的情報……或者說記憶? 第三十五章 小騙子 雖然只是推測,但時雁一直覺他的方向沒找錯。 究竟是什麼樣的記憶,能讓黎孟夜做出這麼大的改變。 再然後,回顧對方听聞他要來魔界時的反應,想阻攔又礙于彼此關系,無法表現得很直白,見他心意已決,又裝模做樣地丟給他一個儲物袋。 結果兜了那麼大個圈子,最後還是親自來了魔界。 嘴上說著每隔一段時間會來一趟尋草藥,實際—— 時雁一倏然一頓,某個念頭升起得突然。 莫不是怕他死了,牽連到自己。 ……生死契有問題。 他掐著眉心,想起當時第一居的經歷,黎與突兀地攻擊了守陣的他,隨後態度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讓人格外不解其意。 實際根本就是障眼法。 恐怕當時黎與在陣中動了手腳,以致現在連黎孟夜本人都無法解開契約。 第40章 如此一來,對方所有奇怪的反應都有了解釋。 時雁一嘖了聲。 黎孟夜真是一張好牌打得稀爛,刀還沒想怎麼動手,他倒是先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想通了對方行事的關鍵,時雁一決定暫且將其擱置一旁,至于對方到底擁有了什麼記憶,來日方長,不急于一時。 他的注意落到存骨地。 暫時舍掉軀殼後,精神力能覆蓋的範圍大幅提升。 瘴氣依舊,但是不影響視物,那些凝聚起來的惡魂不知疲倦地攻擊著烏池,攻擊落在身體上,豁開的口子染上了黑色的瘴氣,血液流不出來,傷痕也好不了。 時雁一目前無法共感這些,但若是放任不管,待他重新接管身體控制權,得疼上好些時候。 雖說他耐疼,能避開的最好還是避開為妙。 ‘前輩,我也不奢求你能次次避開攻擊,好歹稍微在意一下別人的軀殼嘛。’ ‘哼誑口小兒,此刻才想起來,為時晚矣。’ 烏池現如今的態度很是居高臨下,也很硬氣,與之前主動權不在他手里時又截然不同。 ‘……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時雁一目光微涼,他站在識海的邊緣,淺層的記憶層翻涌過一些碎片化的場景,很快便湮滅在新的瑣碎事中。 或許是封存記憶的地方有所松動,經由一番梳理,有越來越多的畫面自腦中復甦,與之相應的,是其一點點在識海中呈現的模樣。 時雁一抬眼時神色漠然,隔著淺淺一扇透明門,他看到了被深灰色的約束衣綁縛住的身影,周圍有精密儀器記錄著他的各項數值。 最重要的是佔據了整個房間一堵牆大小的屏幕,其間又分散出數個監控錄像畫面般方正的小窗,正倍速播放著一些零碎不完整的片段。 不同時間、地點,甚至人物都各不一致。 時雁一跟隨著畫面停頓一段時間,依稀能聯想起部分,就好像突然從某件事中脫離時,看著眼前的景象,或者個人所做出的動作,大腦會突然蹦出一個似曾相識的結論。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短暫的瞬間,一晃眼便消失不見。 那點熟悉感也跟著失去。 這便是時雁一觸及那些畫面後產生的感覺。 緊接著一個認知竄入腦海。 ——真可惜,哪怕現在清楚地意識到一門之隔被限制自由的身影就是他自己,等清醒過來後,他此時在識海中所獲悉的一切,都會被忘記得一干二淨。 ‘你且說來听听,興許于我而言中听。’ 烏池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時雁一挪開了目光,一門之隔的地方驟然崩塌,那些忙碌的人,運行穩定的儀器,巨型屏幕上加載的畫面,都像風過後一並帶走的灰塵,其存在被抹除得徹底。 他緩步走向識海中構築而成的石桌和石凳,道出了此前的話語。 ‘您瞧著怎麼還有兩副面孔。’ 被嘲諷的烏池頓了一秒,跟著停下了原本意圖多山的腳步,生生地讓攻擊穿過了小臂,留下一條丑陋的漆黑印記。 時雁一透過精神力凝成的‘眼’瞧見了這一幕。 他故作詫異道,‘原來被我誤打誤撞了某個事實?’ 烏池成為魔君已久,何時站上的這個位置也已然記不清,但即使是魔修,本質都只存有一個本我,最多在面對不同人或物時展示出來的態度差異。 他這麼說純屬是玩笑話。 烏池听出了時雁一的意思,所以他沒做反駁,也沒有更多的解釋。 而是忍不住地想,對方究竟意欲為何,此前在倒懸海初見,時雁一確實很弱小,弱到他甚至不願意耗費心神看人一眼。 當其真正將他帶離那片幽禁之地,烏池有過訝異,那也只局限于此,畢竟囚牢要攔住的自始至終只魔君一人,又恰好在時雁一踏足之前,無人在長達千年之久的時間里到訪。 完全可以說成是誤打誤撞的運氣。 而後時雁一很快被動地卷入了爭斗,一個中階水平的閣使就能壓著他打,甚至不得不動用殺手 保命。 這點水平,在魔君眼中,依舊擺脫不了弱者的稱呼。 及至他主動放棄身體的控制權,烏池趁機探查過對方的實力,水平沒有任何的精進不說,識海隱隱出現狀況外的波動。 烏池對他這具軀殼掌控極佳,雖不能動用時雁一本來的血液能力,起碼一些不需要靈力的術法可以使用。 他人對新事物熟悉越是增加一分,于原來的主人而言,便多一分麻煩。 這意味著爭奪控制權之時,原本十拿九穩的把握會降低一分。 烏池沒有盲目地自大,可他也確實認為,未經他的首肯,時雁一很難重新奪回本屬于自己的軀殼。 他仗著這點,隨意懈怠,半炷香不到的時間,對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已然不計其數。 可事實卻並非他所想。 ‘既然前輩不珍惜這具臨時的軀殼,我只好回收利用,也是為了之後少遭點罪,畢竟惡魂听著就帶毒,我可是很怕疼的。’ 時雁一很輕地嘆息著,在烏池的難以置信中,收回了大半的掌控權,將人趕至僅剩下右手臂的控制。 那里恰好是傷最重的地方。 ‘……’ ‘你的精神力……變強了。’ 第41章 烏池被迫重新退至一隅,在對方斬退最近一個惡魂的攻擊後不禁出聲。 他不可能看走眼,對方最開始連入定的基礎都不會,短短幾日,不僅能將識海外的精神力覆蓋整一片存骨地,還有閑心同他漫不經心地交談。 更直觀的一點,烏池現在已經無法窺探對方的淺層識海。 時雁一安靜了一瞬,似乎是在思考該用什麼話搪塞。 ‘這得感謝您剛才的胡來,為了不成為魔界的一縷游魂,暗無天日地徘徊此地,緊要關頭刺激了我求生的本能。’ 又是胡言。 烏池篤定,正當他想說些什麼,突然感覺掌心一空,原本已經被收回的控制權重新落入了他手里。 尚在奇怪之際,自側後方疾行而至的攻擊勾走了心神。 與這瘴氣中的惡魂不同,這一招沒有濃烈的怨念,卻不容小覷。 武器相撞的刺耳聲響沖擊過雙耳,臨時充當兵器的匕首並不稱手,這下的余威震得虎口發麻。 烏池回頭,黎家的少主面色陰沉,雙目寒涼如刀,他緩慢地道出了這具軀殼實際掌管者的名字,“魔君烏池。” 不加掩飾的殺意就藏在這簡短的四個字中。 血腥味緩了半刻才至,眼前之人外表看著完好,剛才這一擊卻因心緒不穩牽涉到了沒好透的內傷,瞧著也快是個血人了。 烏池不知時雁一何意,顯然對方是提前感受到了黎孟夜的氣息,才著急忙慌地重新回退到了識海中。 但這不妨礙他替人接管。 “是本君。” 黎孟夜得到肯定答復,咬緊了後槽牙,口中的腥甜較之先前更甚。 縱使有生死契相連,他知曉時雁一尚且留有意識,或許只是短暫地被封存進了識海。此刻他也無法冷靜下來。 他不久前剛和路霜寒有過短暫的交手,趕著對方陣法將成的最後一刻,混了點別的東西進法陣,雖然很快被路霜寒察覺,剔除了大部分影響,仍有很小的一部分為其吸收。 這或許不能影響路霜寒進入大乘期,可他隨後的進階速度會一次比一次慢,稍有差池還將導致境界跌落。 不過這東西畢竟作用于其後,路霜寒不受阻撓地成功進階,修為高出他一個層次。 黎孟夜和他的這次交手,比之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狼狽,所受的傷自然也比之前嚴重。 但這都比不上生死契不斷同頻給他的其余傷口,雖小但不能立馬愈合。 黎孟夜在此情況下無須多加思索,果斷選擇了撤離。 畢竟拖得越久越不利,交手之人是路霜寒,彼此隔著血海深仇,挑著機會地想置對方于死地。 好在對方似也無心再戰,難得默契地各退一步。 黎孟夜怎麼也沒想到等重新回至存骨地,感知到的是這局面。 虧他還毫不猶豫地信了時雁一。 這人根本就是個騙子。 黎孟夜忍下心口的難耐,一擊不中,就著刀刃相抵的架勢,對上此刻佔據了時雁一身體的烏池,單手掐出的訣印遲遲沒有拍下去。 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因著契印,動手傷時雁一,意味著一半的傷會轉移回自己身上。 這人可真會給他出難題。 黎孟夜恨恨地想。 第三十六章 夢蝶 黎孟夜收刀拉開距離,退至存骨地的邊緣。 他微轉手腕,刀身側對其人,看向烏池的眸光冷冽,爾後薄唇微啟。 “星霜濟,滄浪橫斬——” 話音未落,刀身攜帶的勁風先一步劈開了瘴氣。 卷起的狂風怒號,這一斬好似猛獸甦醒後發出的第一聲咆哮。 氣浪將存骨地的瘴氣推開,所有隱匿其中的惡魂都無處遁形,未及出現便被斬殺在了原地。 衣衫被氣流刮拂,獵獵作響。 待一切止息,一長段龜裂的痕跡自黎孟夜身前蔓延開來,險險擦過烏池的站位點,還往後延伸了數尺。 腥甜不住自喉間竄起,黎孟夜執刀對準烏池,橫眉厲聲。 “離開他的身體。” 烏池粗略一想,他故意露了多個破綻,只要對方想,完全可以在交手初期就下狠手。 可都沒有,黎孟夜行為的反常,不至于是出于摯友情,那…… 烏池隱約有個猜測,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這恰好也是時雁一的打算。 適才黎孟夜的一擊中飽含的怒意極盛,威力亦足。 若非事先撤回了部分精神力,他此刻的識海怕是不能平靜。 黎孟夜見烏池不為所動,正欲動作,卻見其抬手在脖頸上迅疾地劃過一手。 平素時雁一取血從不挑這麼凶險的位置,但抵不住那地方皮薄,烏池又是下的狠手。 一抹血痕瞬間綻開,多余的血珠自邊緣滾落。 生死契作用下,黎孟夜頸間同處一道傷口跟著浮現。 果然。 他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生死契,一傷即傷,相存相伴。 ‘你就為了確認這點,特地對其避而不見。’ ‘並非如此。’ 隔了許久,時雁一的回話悠悠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紛亂的記憶,烏池在意識清醒之際,突兀地迎來了海量的碎片畫面。 千年足夠長,在成為魔君前還有數個百年,烏池這一生,于普通人而言,無可丈量。 第42章 可眼前之景,是數以萬計個百年的累加,如白駒過隙,光陰瞬息即過。 同一個視角經過不同的年歲,在不同的時代落下的痕跡,于此時一股腦鋪天蓋地般地襲來。 ‘隱約想起來一些事,似乎都是我親歷,太久遠反倒記不清,既然您此刻與我同頻,我樂得分享。’ 烏池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溺亡。 在龐大的信息量里瞧著自己被吞噬,卻只是冷眼旁觀,他分不清自己是誰。 是困于高塔終身沒能踏出一步的守塔人;立下汗馬功勞卻逃不過鳥盡弓藏結局的將領;絕不質疑命令的清道夫…… 亦或是自幼年起便囚于實驗室,反反復復被剝去記憶,一遍遍投入他人人生的一個待矯正品?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烏池已然無法將其分清。 他甚至懷疑他是真實存在過的人,亦或僅存于實驗室的一則資料中的虛擬人物,只為用來糾正不良品的惡習而構建出來的數據串。 忘掉自我意味著存在被抹除。 時雁一目睹了一切,破開匣盒而出的記憶淹沒的不僅僅只有烏池,還包括他自己。 甚至緩了許久,他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又是何身份。 不費一兵一卒解決了不可控的魔君,時雁一該感到高興,然後險些被壓垮的精神徑直按滅了這點欣喜。 幸好大費周折地繞了這麼一圈,他還是得到了想要的。 魔君的一生幾乎都圍繞著追求更強悍的對手,從一次次的斗爭中汲取讓自己精進的法子。 其活躍在江湖和魔界的時間至今雖已過去千年,但世間萬物有其法則,萬變不離其宗。 與時雁一如今身份相似的人竟也不在少數。 他循著記憶中所見的方法行動,挖掘出了這具身體擁有的覺類能力。 不是那種一用出來就能徹底反轉局勢的強悍能力,還是有些雞肋的被動技能。 一定要形容的話,倒是和時雁一此前設想的木牌作用相似。 他的覺類能力僅可使用一次,非生命垂危之際不會觸發。 一旦觸發可以抵御任何人對他發起的全力一擊,相當于多了一條命。 只是條件屬實苛刻,如若他被重創後用掉了這個機會,對方緊隨而至下一波攻擊,他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時雁一簡單休整了一番,將那不斷浮現的龐雜記憶按下,一並掐斷了耳邊自方才其便不曾止歇的絮語。 沒了另一人的干擾,他重新掌握了身體的掌控權,意識剛與軀殼融為一體,劇烈的疼痛直抵大腦。 時雁一呼吸一滯,沒繃住地跪了。 嘶,好痛,痛到恨不得強行阻斷身體的感知,之前被瘴氣中的惡魂傷到的傷痕居然不是最痛的。 而是因為…… 時雁一冷汗涔涔,額角疼出的汗水蒙過了雙眼,從模糊的視角看出去,黎孟夜竟還能維持站立,甚至沒有借助外物。 星霜刀緊握在手中,臉上的戒備都還未褪去。 這人到底干了什麼,能把自己傷得這麼重,還經由契印同步給了他。 “黎孟夜,你他……”嗎。 時雁一的聲音細弱蚊吟,沒說完話便一個沖頭栽倒在地,徹底昏了過去。 原本還意味是烏池在乍他,黎孟夜一邊保持著安全距離一邊咬牙強忍著痛意,經由和路霜寒的一戰,他本就損耗了大半,此前著急放出的招式更是抽空了他的靈氣,已是強弩之末。 他甚至設想了最壞的打算,如果烏池真得徹底佔據時雁一的身體,將其意識永久困于識海。 那即便是有生死契連通,黎孟夜也無能為力,一方昏迷前提,另一方無法啟用精神鏈接,意味著他不能越過烏池進到時雁一的識海層。 若是強行突入,風險大不說,他留在外面的身體也會被趁機摸走。 好在,時雁一沒有讓他心寒。 但顯然對方同樣傷得不輕,當時連那般斷骨重塑的痛楚都能面不改色忍受的人,如今就這麼體力不支地倒下了。 爛攤子最後終究仍是丟給他收拾了。 黎孟夜認命似的嘆息,收起了星霜刀,打算把昏迷的人扛起來挪過地方。 結果一下沒起來,反倒還崩開了對方身上快愈合的兩道口子。 黎孟夜︰…… 且當無事發生。 他單膝踫著地面,試探著比劃了一番落手的位置,最終一手穿過膝窩,一手托著後背將人抱了起來。 魔界不能久留,當時沒有乘勝追擊的路霜寒定然有所謀劃,待得時間越久,于不知內情的他們而言越不利。 但是燼樂碑同樣不能硬闖,百源派在外設下了拘靈陣,縱使全盛期的他都無法確保能從陣中毫發無傷地脫逃。 何況現在,他被半玨震碎的內丹沒徹底修補好便來了魔界,剛才為震懾烏池的一擊隱隱又給其 開了一條裂紋。 再者,拘靈陣有此得名,不僅在于它精準鎖定後的無差別攻擊,還因它能夠根據被鎖定之人的實力自行調整。 靈力充沛,品階高的修士,對上此陣都會陷入窘境。 它講究一個借力打力,修士掀起的每個招式都相當于給之後的自己挖坑。 陣法能在修士喂完技能後,解析學習,並以同樣的招式在隨機一個結點打回。 第43章 多的是人敗在自己的招式下。 而靈力低微,毫無煉氣的修士,陣法給到的是心魔。 不說一腳踏入修行門檻的,即便是普通人,都會有遺憾之事、心有不甘之事,心懷的惡念。 這些不曾過多留意的念頭在無形中成了心魔滋生的養料。 拘靈陣會放大心魔的影響,逼著修士直面曾經哪怕一閃而逝的思緒,並無止境的放大它的影響,心志不堅定者,轉瞬被吞滅其中的比比皆是。 起碼現在,彼此都受傷不輕,最好還是止了這個硬闖的想法。 百源派若是肯听人講道理,便也不會與玉宴閣同流合污了。 黎孟夜沒有將人帶回之前落腳的客棧,轉頭去了他在魔界買的一處地產。 地方不大,好在隱蔽,適合當一個臨時的療傷點。 他把時雁一放上榻,準確地找到了對方放置儲物袋的地方,摸出藥先給自己塞了幾顆。 而後又是查探時雁一脈象又是給人調整姿勢方便療傷的。 靈氣輸送到一半才想起對方體內沒有可以儲存靈氣的經脈,只能草草地給人喂進丹藥,借外物內療自行調節了。 一切做完後身體的疲憊後知後覺地傳遞而來。 黎孟夜靠著恢復一成的實力,在這周圍布下結界,用拿出事先備好的符藏在枕下,這才進入閉目養神。 意識沉入識海深層,讓黎孟夜久違地做了夢。 夢境起初混亂不堪,視角幾度變化,但喊殺聲始終不絕于耳,他站在人群之中,眼見他們將他團團圍住,口中振振有詞。 卻因夢中相隔的一層,始終听不真切。 黎孟夜注意力盡數放于周圍的一圈人,沒對側後方的身影有半分防備。 直至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起,氣息紊亂,隔了許久,黎孟夜才好似意識到發出這聲音的正是他自己。 視線下趟,沾血的刀尖探出一角,刃身再熟悉不過,是星霜刀…… 他只給過一個人,叮囑對方必要時可用來防御,沒想到,反被人從後背刺。 黎孟夜抬手握上刀身,卻不抵對方猛然將其抽出,血液濺落,口中溢出的血一點一點地沾濕了衣襟。 那人慌亂地丟開刀,一味說著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被逼無奈,他沒得選!! 黎孟夜頓住,沉靜地盯著人看,心里竄起的念頭卻是…… 太好了,不是他、這人並非時雁一,哪怕臉相同,自神態到行為卻無半點相似之處。 第三十七章 有所圖 時雁一醒來時,先感覺到了嘴里藥的苦味,顯然是此前吞咽不及時,大半都化開在了口中。 他尋思著喝點水淡化苦澀的滋味,撐著胳膊坐起來,行至一半,右邊的衣袖傳來了阻力。 目光落下。 只佔據了榻邊一角的人緊攥著他的衣服,不知夢見了何等的深仇大恨,連骨節都泛了白。 看著睡得並不安穩。 時雁一想抽回手,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袖中出鞘的匕首落入掌中,刀刃壓上了袖子的邊緣,猶豫半晌遲遲沒有劃下去。 ……他手頭暫時沒有可換洗的衣物了。 當下不知出于什麼心理,時雁一退而求其次,最終沒選擇把人叫醒。 而是調整到相對放松的姿勢,等著對方醒來。 這一等,便將他本就不多的耐心耗了個干淨。 黎孟夜睜眼便見同行人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目光凶狠,瞧著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見著他醒了,時雁一雙眼微斂,長睫壓下的陰影在眼底落下對稱的半圓弧。 “松手。”他說。 黎孟夜這才發現自己揪著時雁一的袖子,力道之大,布料都有些揉皺了。 想起夢中場景,他被燙著似的卸了力,剛欲轉移注意,听得對方說︰“你夢里都在喊著讓我別死。” 時雁一揉著些許僵硬的手腕,沒顧上黎孟夜听聞話後驟然一愣的反應,往床邊挪了點位,摸索到桌邊灌下一口涼茶,可算是解了忍耐許久的難受。 思及黎孟夜在魔界的所作所為,沉默片刻後他開口,“如今我既已知曉生死契的具體情況,必會處處小心,不至于連累到黎少主。” 黎孟夜喉間發緊,被人這話堵得悶煩。 他第一次有了挫敗的無力,說話時聲音干澀。 “你認為是生死契作用,所以我救你,還要你萬般小心。” “嗯,否則?”時雁一回答得迅速,透著十足的理所當然。 並非揶揄玩笑,黎孟夜辨出了他話中的果斷,他是真得這麼認為。 “你……” 黎孟夜想問清楚,但又意識到時雁一未必會說實話,最終也僅是捏了捏指骨,咽下了那句將出口的話。 氛圍逐漸凝滯。 時雁一見黎孟夜突然閉口不言,莫名地盯了他好幾眼,只覺對方周身低沉的氣壓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他內心不禁想,看來被發現生死契的秘密對黎孟夜而言打擊確實很大,好端端一個人也不怎麼笑了。 他決定之後絕口不提這件事,轉而問起之後的打算。 一說及正事,黎孟夜拋開煩悶,仔細和人分析了拘靈法陣的特點。 “路霜寒現在不知所蹤,可以確定的是必然沒有離開魔界,法陣針對的應當是所有自魔界出來的人,集中于這幾日。” 第44章 但他們顯然不能在魔界久留。 路霜寒費此功夫提升實力至大乘期,怎麼也不會在和黎孟夜交手後放棄,這會不見蹤跡,恐怕有更大的謀劃。 他前後提及過兩次,待事成後少不了人好處。 以其當時的口吻,還未知生死契的變化,只道時雁一是想單純脫離契印影響,能讓契印失效最快的辦法,莫過于契主死亡。 當然,路霜寒也沒真打算管時雁一的死活。 幸虧他那會還不知這點,不然直接一刀捅了時雁一,生死契勾連的另一方不死也殘,堪稱一勞永逸。 “現在思索未定之事無用,當務之急是盡可能快地修復傷口。” “這點不勞少主擔憂,我外傷已愈,稍加休息調整便無大礙,”時雁一左右打量起黎孟夜,眉間蹙起,“倒是你,舊傷尚未好透又添新傷,縱使鐵打的身體,也禁不起這般折騰吧。” “無妨,我有心法傍身。” 黎孟夜沒詳說,但瞧他模樣,不像是會拿身家性命開玩笑的人,時雁一便也沒細問。 * 魔界照明用的純色晶體懸空輕微起伏,久不見蹤跡的路霜寒現身于大陣邊緣。 他的模樣已然大改,整個人抽條了不少。 五官也不似之前圓潤的娃娃臉,眼周攀上了幾許赤紅的魔紋,瞧著比之先前妖冶許多,半點窺不見以往的輪廓。 路霜寒越入大陣,無視了陣法被觸動時瞬發的機關,徑直走到中心懸浮著的晶體旁邊,湊近了能見到其周圍散發著的乳白色的寒芒。 晶體似感知到了生人氣息,無生命的東西發出一陣嗡鳴,晶體小弧度地震動起來。 路霜寒抬掌蓋上,被冷冽的寒芒刺了手,他卻宛若未覺,往里注入著靈力,一直到純色晶體被摻雜進的魔氣污染至濃郁黑色。 凝滯一瞬後,晶體表面出現裂紋,大片碎屑墜落,到最後僅剩下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塊。 充當照明用的容器被毀,魔界驟然陷入黑暗,起初是一兩聲抱怨,而後越來越多的魔修意識到,自休憩地跑至街頭,統一望向純色晶體的方向。 路霜寒對此視若無睹,他伸手握住那小份晶塊,再度往里注入魔氣,不祥的紅光乍現瞬間,他用力捏碎了那塊晶石。 能將光芒落向魔界大半區域的晶柱,自然也能將注入其中的氣息覆落至同樣的地方,如今晶體被毀,裹挾著魔氣四散,大乘期的實力能輕易摧毀一座城池。 騷動迅速蔓擴,不出半炷香時間,魔界已然陷入大亂。 百年來相安無事的晶體一息被毀,眾魔修亂糟糟地混在一起,分不清敵友地戰作一團。 這晶體平素只充當照明用,但有路霜寒在其後推波助瀾,魔氣中滿是暴戾因子,稍加挑動就能激起本就心志不堅的魔修,內心的瘋狂。 “路霜寒動手了。” 惹出的動靜還不小,完全是奔著把魔界徹底搗毀去了。 黎孟夜和時雁一出了落腳地,這處宅子地方偏僻,恰好卡在被波及範圍的最外圈,短時間內還沒有魔修大面積匯集,偶爾有一個落單的,被一把輕松挑了。 傀儡術操縱的低階魔獸將一部分現況如實傳送,兩人合計著與其被路霜寒的魔氣印象,不如直面拘靈法陣。 畢竟前者光是一手催眠術便足夠棘手,這會的魔氣更是能影響人心志,同為法陣集結,不如選個相對而言有破除可能的。 “燼樂碑外的防守未必強,百源派花了大力氣起陣,維持陣法所需的人多,但是一旦能破了此陣,對護陣的人亦是一記重創。” 一路上,黎孟夜挑了重要的點和時雁一說明,他對之前夢里所見之景耿耿于懷,結合此前突然冒出的記憶,他隱約覺得江湖對于時雁一的評價並不準確。 雖為月仙樓現任樓主,但每一步都好像另有其人的影子,至于是頂替的原來之人的身份,抑或是奪舍,這點尚未可知。 可以確認的點,此時面前之人——或者說自彼此相識起——與他夢中所見絕非同一人。 黎孟夜久違地燃起好奇心,他想弄清楚此人在性命攸關之際,會做出和夢里所見一樣的選擇嗎? 時雁一想的便相對簡單粗暴許多。 拘靈法陣能勾起人心底的惡念,將之無限放大,最後只能眼看著神智為心魔所控。 清楚運行原理後,可操作的空間同樣大了起來。 要說他的心魔,時雁一從陸續撿回過往回憶以來,將混亂不堪的識海梳理過一番,過去的自己過得可謂十分精彩。 他本身雖然無法輕易和他人共情,但影響心魔形成的因素亦是有的。 真得靠近燼樂碑,見到法陣時感覺截然不同。 起碼此前因未知總不能徹底平靜的識海有了片息的寧靜。 拘靈陣外數尺,受法陣影響,不見生靈。 起陣的邊緣至法陣中心所對的上方天空,有一方屏障將之盡數包裹籠罩。 再遠處,百源派的門人以易經八卦的方位各站一角,維持著法陣不散。 百源派的老熟人隔著凡塵與魔界的交接線,同這頭的時雁一對上了視線,而後目光微移,看見了他邊上的黎孟夜。 廖致眉頭一跳,似是沒料到有個黎孟夜跟著絕殺令上有名的魔頭跑。 只是大陣已成,如此好的機會擺在眼前,斷不能因為黎孟夜壞了計劃。 第45章 不過是年輕一輩有些名氣的修士,因黎家的出身曾有段時間在江湖掀起過話題,既然他和時雁一同進同出,保不準自甘墮落,索性趁此機會一同剿滅。 想來玉宴閣那里也不會在意。 沒了黎孟夜,黎家還有個更好控制的黎與,不愁第一居不听號令。 沒有任何寒暄,廖致一聲令下,各居其位的修士統一動作,催動法陣運行。 拘靈陣中竄起靈氣凝成的長蟲,目標明確地直指時雁一。 後者迅疾地往旁邊助跑,避開另一個角度緊隨而至的攻擊,縱躍著躲了蛇頭的撕咬,落地的腳步一偏,險之又險地掠過變換過的地形。 法陣竟不知何時往周邊膨脹了數圈有余。 識海里靜悄悄的,沒有黎孟夜的只言片語。 直到方才看清廖致的表情,時雁一才緩半拍地覺過味來,黎孟夜大費周章地跑來魔界,所圖沒有別的了嗎? 第三十八章 拘靈法陣 一朝走神,徑直被後方而來的長蟲掀入口中。 白色的靈力瞬間將人包裹。 時雁一只覺天光大盛,再看時已然入了那方屏障中。 初入陣時並無異狀,與在外面看無二般風景,行動亦未受限制。 時雁一暫沒有妄動,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咆哮的巨蟒已然止歇,透明罩中只余下他一人。 如此靜謐的氛圍持續了許久,久到時雁一快以為拘靈法陣識別障礙—— 我恨你,我恨你。我好恨你…… 低如絮語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時雁一皺眉,身邊仍然未見一人,可聲音如影隨形。他確定是陣法生效,加速催化了心中的惡念外露。 ‘佔據別人的身體,也只能做到這地步,真沒用啊。’ 聲音貼著耳廓響起。 時雁一毫無猶豫地向後肘擊,確實有打中實物的感覺,定眼一瞧,就見一團白影被打散了半邊形,很快又凝結成了人的模樣。 這鬼影細看之下,身形輪廓與他別無二致,臉上五官卻是一片空白。 “裝神弄鬼。” ‘你心知肚明我是誰,何必不肯承認。’ 白影沒有五官,但隨著說話語氣的起伏,空白一片的臉會有不同程度的繃緊,讓它顯得異常詭異。 ‘月仙樓主……我指那個男人,最初撿回的人是我,而你鳩佔鵲巢,白白佔了我的身體,又不肯乖乖听話,非要和人作對。’ 它說到這里情緒激動起來,抬起的手中白色的氣流匯聚,最後形成了一柄與時雁一慣用匕首一致的武器。 ‘你把自己看得太高,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卻依舊不願低頭!’ 時雁一接下它憤怒狀態下的一擊,隨慣性往後退了幾步。 它的話勾起了短暫的記憶,已經規整完畢的識海中,屬于少年時的那部分鮮活起來。 前樓主將他帶回樓內,一說是為了給自己突破修為當儲備糧。 時雁一也曾有過一段吃好喝好的日子,可惜持續時間短暫,于往後的夢魘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囿困于當時尚且不成熟的身體,並不能很好地分清自己是誰,每天過得渾渾噩噩,依稀會有記憶斷片的時候。 ‘……以致過早暴露自己,若不是我給你兜底,你未必能活到現在。’ 白影再度開口,邊說邊攻擊時雁一。 ‘可你卻沒能做到那一步!你毀了先生的計劃!不配活著!’ 時雁一初次正面接觸心魔,對其知之甚少,但它好像對過往如數家珍,從少年時期一直談到前樓主亡故,唯一的區別,它口中所謂的計劃,他人希望時雁一長成的方向,與實際截然不同。 他成了精密儀器里壞掉的那個部件,影響到了整體的運作,直接把事態發展帶到了一個不可控的方向。 先生是誰,計劃又是什麼,無法從心魔口中探听到分毫。 它看似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大部分時候都在重復著時雁一應該成為的人,這與他們最初的想法相悖。 所以如今,借由拘靈法陣,需要將鳩佔鵲巢的他驅逐,讓身體重歸它真正的主人,一個听話的棋子。 “ 鑼碌亟哺雒煌輳 滴也惶埃 訓啦桓霉幟闋約汗治弈埽俊 ‘你閉嘴!’ 白影好似被戳到痛處,怒喝一聲後,身形驟然拔高抽長,它化成心魔原本的模樣,頭呈三角,其上黑色的線條狀若蛇紋,身軀是瘦長的一大截。 它沿著拘靈法陣的邊緣繞行,一邊說著讓時雁一閉嘴,一邊又大逞口舌之快。 心魔可以窺探宿主的內心,它化身此種形態,也是為了搭配陣法,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能力。 但很快它便發現,時雁一近段時間成長很快,他在一路的奔逃中掌握了足夠多的實戰經驗。 又在不久前吞噬了魔君的意識,這給他原本脆弱不堪的精神上了一層屏障。 它一時竟有些無從下手。 拘靈陣的作用是同時將目標鎖定,納入其中,在陣中分出單獨的微小空間。 陣外的人能瞧見陣中實際,陣中人卻只能似管中窺豹,只可見一斑。 時雁一認為拘靈法陣中僅他一人,真相並非如此,而是拘靈陣體現出來的障眼法,目的是將人逐個擊破。 他無法見到同在陣中的黎孟夜,後者亦然。 第46章 相較于時雁一這邊與心魔的二人對決,黎孟夜這邊熱鬧許多。 陣法構築的情形與黎孟夜不久前在夢中所見相差不大,唯一的區別在于法陣圍困的只他一人,沒有另一道身影被他護在身側。 直面本該虛無縹緲的場景,意外讓他發現了不少細節。 黎孟夜握緊了出鞘的星霜刀,起陣者顯然很了解他,在單獨的殺陣外還加入了心魔。 即便再不願承認,也避不開陣法下,被強制揪起的陳年舊事。 當日黎家一夜滅門,他同黎與兄妹反目,一直都是他壓抑多年的夢魘,郁結在心。 哪怕是因為心神被控,朝人動的手,黎孟夜的身體依舊將血刃黎氏滿門的感覺刻入了骨髓,他記得當時每一刀下去的顫抖,本能的反抗卻被催眠後的意識盡數壓下。 讓他化作毫無思想的殺人凶器,一夜之間屠戮滿門。 陣法中的心魔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波動。 那一晚的記憶復甦,好似已然嗅聞到滿室濃郁的血腥氣,每跨出一步都能感到腳下傳來的阻力,那血流匯聚在一起,到處可見倒地的尸體。 每一次揮刀斬落帶起的慘叫聲,在此時盡數回至耳畔。 黎孟夜睜眼,淺色的雙瞳隱有血色浮現,讓他好像成了當日那個不知疲倦為何物,只是機械重復著執刀斬人的修羅。 心魔未置一詞,便已然將他內心不可抹除的罪惡搬上了明面。 黎孟夜的父親曾經弒兄殺妻,只為讓自己修為更上一層……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黎瞻遠當是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被自己的兒子親手斬殺。 這也同時讓黎孟夜背上了罪名。 陣法悄然變化。 數道劍光突兀地逼向黎孟夜。 每一道劍光都裹挾著無盡的殺意,直奔黎孟夜命門而去。 他可以擋下數次,卻未必能擋下其後的每一次。 只要他有一瞬的松懈,或是放棄防御,便會在原本平衡的對峙中敗下陣來,而後要向再起,便是難上加難。 同樣的聚靈陣內,這邊的刀光劍影撼動不了另一邊分毫。 時雁一與他的心魔仍在明著較勁。 精神力提升後,他對任何試圖攻擊他識海的東西都會有感應。 導致短時間內,他破除不了陣法,借此滋生而成的心魔也無法將他意識搗毀。 彼此僵持不下。 ‘你不想知道黎孟夜怎麼想嗎?’ 某個間隙,不知心魔得知了什麼,突然沉下聲來。 它本來不抱期望,卻不想得到了意外的收獲。 時雁一因為這話有了短暫的愣神,雖然只是剎那,但對心魔而言,任何心底滋生的茫然都能成為目標,被它迅速抓捕。 身披蛇紋的心魔笑聲尖利,‘抓到你了!’ 時雁一只覺腦中一痛,心魔迅速鑽入的好像不只是他的識海,痛楚還會同步到身體。 麻痹感自腦袋一路向四肢百駭蔓延。 時雁一被迫看清了心魔鑽進身體的整個過程。 那長得過分的身體沒能完全進去,還留有半截尾巴在胸口的位置,可是他現在雙手麻痹,連翹動手指的力氣都無。 只能任由心魔肆意在識海中布網。 他清楚如今這狀態不好有任何的聯想,卻仍然沒有控制住心神竄起念頭。 ……也不知這副鬼樣子,會不會被生死契同步給黎孟夜。 這個念頭持續的時間很短,很快被後來故意浮起的思緒蓋過。 心魔卻可以在如今天然的優勢場中,肆意操縱宿主的情緒。 黎孟夜接收到了這點飄浮的思緒。 好消息是他短時沒有身體麻痹的傾向,壞消息,他被這點思緒影響,連帶著竄起了更多的記憶。 與當日在島上甦醒的碎片化記憶不同,這些更加清晰,也有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將他離開第一居到後來面對同樣殺陣的場景串聯了起來。 但故事里的另一人,只有時雁一的形,與夢中所見背刺他的同為一人。 彼此最初相遇也在衛鎮,黎孟夜知曉對方是月仙樓的現任樓主,不久前剛覺醒了能力,卻在被送往玉宴閣的途中失去了蹤跡。 出于需要更多幫手的考慮,黎孟夜主動和人接觸,可是對方性格懦弱可欺,被魔化的衛卿卿嚇破了膽,實在不是能獨當一面。 但這樣的性格又方便操縱,他便淺層地給人下了傀儡術,能在關鍵時刻控其神智。 黎孟夜承認他始終沒有正眼瞧過這人,後來突兀地遭遇江湖人的算計,他們陷入被眾修士圍困的尷尬局面。 黎孟夜一心防著敵意明顯的人,屬實沒想過那般怯弱之人會突然背刺。 直至听聞對方所謂的被逼無奈,如果不听話,死的就只會是他了。 黎孟夜才頓悟,這人不過是背後勢力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顆棋子,價值只在于關鍵時候反水給他一擊。 如今生死契相連,黎孟夜能模糊地看清時雁一面對的心魔。 它所呈現出的性格竟逐漸與那顆怯弱的棋子重合! 第三十九章 心魔從沒見過有宿主會物理拔除 黎孟夜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 他將時雁一的心魔與記憶中那個背刺自己的人兩相比較,發現細節方面都能逐一對上。 第47章 假設,黎孟夜提刀擋下有一波攻擊,將行動和思緒脫離開來。 他想到如果那些突兀闖進來的記憶,確實是他曾經經歷過的,姑且稱之為前世。 前世的他和最初闖蕩江湖的黎瞻遠在性格上,並無本質區別,憑著一腔熱血,愣頭青似的待人處世。 下不去徹底的狠手,利益攸關前會要挾別人,但實力相差懸殊時,他又顯得傲慢,不正眼看人。 他或許考慮過那個月仙樓的廢物是別人放置的棋子,卻沒有果斷地將人處理掉,也沒有二次策反對方。 因為在他眼里,對方的存在不夠格讓他花心思對付,只任其跟在身邊。 可往往,得意忘形時,危險已在一步之遙。 前世的黎孟夜被一刀背刺, 經脈受損嚴重,只來得及重創那人,被後來而至的玉宴閣使帶走。 後來在玉宴閣所見,才知這麼多年黎與同他立場相對的真相。 及至現在,黎孟夜記憶覺得前世的記憶過分遙遠,始終無法將那個優柔寡斷的角色代入自己。 而這一世,曾經故事中佔據了很長部分的另一人,也截然不同。 時雁一,自接觸以來就覺得這人有趣,後續的種種選擇恰如其分。 黎孟夜已然徹底分清兩世的區別,或者說,他更願意認可這一世的自己才是真實的自己。 是時候該找那些人做一次清算。 拘靈法陣察覺到困陣中人的心緒變化,攻擊比之先前更加迅猛。 黎孟夜沉著以對,一邊還嘗試透過生死契聯系時雁一。 ‘情況還好吧。’ 黎孟夜問他。 自屏障外向內看去,能見到兩人幾乎是背對背的狀態,只是因為不可見,無法捕捉到彼此的存在。 時雁一抬起的手指一頓,垂眼盯著那截扭動的心魔尾巴。 ‘死不了。’ 多虧心魔提起黎孟夜,叫他想起了當初提到的八字訣語,不至于落入真正閉目塞听的地步。 他問黎孟夜︰‘這個拘靈陣,我若殺掉心魔,是不是就可以破陣。’ 按時雁一對此的了解,陣法為它鎖定的目標量身打造了囚籠。 遇強則強,遇弱則從心魔下手。 它清楚陣中各自被困之人的實力,對癥下.藥以讓他們處處被動,那要是他們互換呢? 黎孟夜微挑眉,通過識海得知時雁一的念頭,“你打算如何做?” 他似有所覺地微調轉角度,提防隨時法陣隨時會沖出的下一波攻擊,同時余光瞥了眼身側,毫無意外,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時雁一繼續著方才被其開口而中途打斷的事,食中二指抵上胸口的位置,丈量著心魔在體內大致的走向,猛地用刀刺入胸膛。 血液趟落未讓他蹙一蹙眉,手指就著豁開的傷口,拽著那條蛇紋尾,像撕下一頁紙地用力將心魔強行拖拽而出。 呼吸變得急促許多,時雁一忍著痛,咬緊了牙關,‘放手直接干。’ 被強制物理脫出的心魔顯然還在愣神,沒能搞懂時雁一這番操作。 它從沒听過哪類宿主可以徒手將心魔從身上扯下來的! 特為時雁一設下的陣法因這橫生的變故,陣內波動強烈。 被拽在手中的心魔掙扎著試圖逃竄,本該是無形的存在,此刻握住它的手卻似鐵鉗,牢牢將其控在掌心。 時雁一面上沒多大的表情,看向心魔的眼神毫無波瀾,只是這樣的注視,依舊給心魔一種它已成死物的恐懼感。 顯然陣外的修士也沒意料到這般結果,個個面露震撼。 心魔之所以稱為心魔,因自身貪嗔痴三毒得不到滿足,內心生出的阻擾異形,算是修行路上難以跨越的一道困難。 屬實沒見過能踫觸心魔還反過來將其物理鎮壓的例子。 “長老,這是什麼怪物,拘靈陣只能啟動一次,他控住己身心魔,意味著找到了破陣關鍵……” “是啊長老,若是被這魔頭破了法陣,我們都會遭到反噬,屆時恐難再與其交手!” 廖致目光沉沉地盯著陣中情形。 被時雁一拽住的心魔在一點點折損,蛇紋圖騰與人形胡亂地切換,始終沒能成功脫開他掌心。 “不要自亂陣腳。” 廖致在法陣傾向一側之時當機立斷,“放棄時雁一,著重施壓于另一人。” 此前玉先生對他提及過黎氏秘術,既然如今時雁一成了那個暫時不可控的,那就加大陣法對黎孟夜的攻擊。 生死契勾連,他們需要兼顧彼此。 陣中的時雁一明顯感覺到針對他的法陣在逐漸弱化。 他一手掐著心魔,一邊和黎孟夜傳音定位。 “……你好像很在意我的心魔。” 他們此時識海相連,稍加留意便可察覺到另一個人的思緒。 時雁一發現對方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顧忌。 “少主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恰在此時,法陣重心突然傾斜,面向黎孟夜的攻擊突然變得又密又急。 自陣中竄起的劍光在空中緩滯一瞬,陡然分出七八道細光,迅速地掠向黎孟夜。 後者推刀向前,迎面橫斬,刀刃帶出的攻勢攔腰截斷了劍氣,未曾想,被斷開的劍光去勢不減。 在人為操控下原地活了過來,化作更密的部分直撞上陣中人。 第48章 黎孟夜只夠護住心脈,結實地挨了砸落下來的密集劍光。 在他身後的時雁一手一抖,險些放跑了一直蠢蠢欲動的心魔。 “咳……” 黎孟夜受傷不淺,手幾乎握不緊星霜刀,“他們果然能看到陣中局勢,知道你壓過了心魔,轉而全力對付我了。” 雖說柿子要挑軟的捏,特殊情況未嘗不可特殊處理,換個方向反而有意外收獲。 相較于百源派修士的情緒高漲,黎孟夜可謂愁雲慘淡,他平素喜好四處湊熱鬧,這一來二去的,時間一長,別人的熱鬧看多了,總是格外吸引仇恨。 不然單憑跟著時雁一走這點,也不至于將他連坐。 若是給他機會,完全可以解釋成——他這是在為江湖除害出一份綿薄之力,以犧牲小我短暫結盟忽悠魔頭,讓其放松警惕,真把他當作自己人,最後由他出其不意地反殺魔頭。 時雁一︰…… 對方此時頗有種破罐破摔的意思,思緒飄飛間也不避開他,一股腦倒豆子似的把自個的想法全擺上明面。 “少主倒也不用這麼著急懺悔。” 時雁一說話輕聲細語,完全想不到他不久前剛分攤過傷害,既然兩人的對話時刻會被他人打斷,他也懶得再多繞圈子。 心魔正在他手中裝著死,就等他精神松懈的瞬間。 時雁一掐著與紙片沒啥兩樣的心魔,嘲弄地笑了聲。 “如果少主覺得這口難開,便由我直言。”他垂下眼,邊給胸口的傷做起應急處理,邊和人挑明了身份。 “真正的月仙樓主另有其人,我不過是佔據了他身體的一介游魂。但我在此明說,既然已經成為我的東西了,便萬沒有再還回去的道理。” 後面這話是說與手中心魔听的。 時雁一又想起當時黎孟夜態度突然的轉變,他起初猜測是對方知曉了有關他身份的信息,如今瞧著黎孟夜沒特別意外的反應,更證實了此事。 他重新提及之前的話題,“你在意我的心魔,是因在回憶里見到了我倆的不同嗎?” 時雁一話已至此,黎孟夜便知沒有繼續藏掖的必要,他詫異于對方態度突然的轉變,既如此,他自然會給到同等的信息反饋。 從初得記憶到前日夢中所見場景,一一如實道來。 “原來如此,心魔所述的先生,幕後之人就在玉宴閣。” 而月仙樓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原來從這麼早開始,他便已經落入了網中。 “咳……抱歉,”黎孟夜沒能壓下緊密攻擊追加的強度,張口欲言前被咳嗽聲捷足先登,“目前說這些為時尚早,我現在……逐漸有些力不從心了。” 黎孟夜話音未落,比之先前更加迅猛的劍光眼見著就要將他扎個對穿,余光倏然瞥見周圍的空氣好似有瞬間的凝滯。 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黎孟夜雙眼瞳眸起了些微變化,在那瞬間他甚至只能依循本能行事,麻木地抬刀抵御近在咫尺的白光。 他見時雁一手腕上盤著一截黑色蛇紋一般的東西,許是留意到了他的目光落點,時雁一突然將其投擲而來,同時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對我的心魔,你看著很想與它做個了斷,我便將其送給少主了。’ 時雁一兼顧兩頭地在丟開心魔後,將積攢起的血液凝成長刀模樣,又學著法陣中的劍光,將血刀一分為數份。 他在魔界擂台上用過這招,但此刻百源派的眾人並不知此事,沒有對他的招式多作提防,這就給了他很大的可操縱空間。 “法陣需要人力維持,你斬去我的心魔意味著破陣一半,有修士會因此遭到反噬,陣法是完整的一個圈,我既能在此時越過阻礙同你匯合,說明對方不像最初那樣強勁。 而且後續的接補沒有很快接上,對我們來說便是機會。” 第四十章 陣破 不用時雁一再多言,黎孟夜已然先一步動手。 心魔承受了他蓄力一擊,不甘地怒吼咆哮,卻也沒能改變化為齏粉的命運。 心魔一破,效果確如時雁一所料想的那般,陣法的維系短時中斷。 屏障表層炸開一小片碎晶,爾後裂紋似蛛網,迅速外擴蔓延。 頃刻間,將近半數的屏障變得透明,依稀能望見外面的景色。 時雁一不敢有半分松懈,另一半法陣的功效尚在,甚至因被破了半數,它針對人的攻勢更上一層。 識海波動傳遞來黎孟夜的想法。 時雁一當下攔住了人,在識海同他秘密傳音。 ‘廖致必然留有後手,就等著屏障徹底破損,你不如趁現在養精蓄銳,這邊的攻擊我先替你擋了。’ 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黎孟夜按下思緒,選擇全盤信任時雁一,入定給自己療傷。 百源派在燼樂碑設下拘靈陣的消息不脛而走,江湖各路或散修或派系的跟著蠢蠢欲動。 大家都知曉陣中圍困的是月仙樓主,上了絕殺令的人,只要有本事,誰都能殺他。 以往散修或許還有所顧忌,但現在大派系在前頭開路,他們跟在後面趁其不備。 萬一撿漏了,那可是大功勞一件,多少能在玉宴閣面前刷個臉。 他們算盤打得響亮,真到了地方,見到現狀後又都有些退縮了。 第49章 無他,百源派大長老的臉色實在難看,讓人覺得誰在這檔口沖上去,先被解決的會是自己。 帶著人藏在暗處的左嚴恨恨地捶了一下腿。 他臉上寫滿了被路霜寒戲耍的憤恨。 起初對于他的話,左嚴自然沒有全信,雖然對方話里話外都透著情報不會有錯,他也不會輕易信了人。 那次島開三天,左嚴並未前往,他只派了幾個信得過的心腹前往,自己掉頭去了衛鎮。 結果自然跑了空門,一無所獲。 衛鎮被收拾得干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煉氣最集中的地方也在一夜間被夷為平地,等左眼到時除了廢墟,什麼重要的信息都沒撈到。 而後不久,在島的心腹傳音,說時雁一確實現身,還光明正大地上去和人打了擂台。 左嚴讓心腹將人看好,他那時不及趕往島,結果轉頭這群廢物又把人跟丟了! 再次有時雁一的消息已經晚了。 要從那麼多惡狗手里搶肉,棘手還未必能討到便宜。 左嚴怎麼也想不到,這廢物給他捅出這麼大個簍子,盡惹事。 他顯然已經忘了當初是他自己執意要將人送往玉宴閣。 若他能將目光放得長遠些,把時雁一圈在他所控的月仙樓,未嘗不是一種辦法,也許也不會有如今的被動。 “長老,我們的人適才探查到,月仙樓左護法帶人停在距此地三里處。” 廖致看陣中的局勢尚且不明朗,沒放開施壓,只略一頷首。 身旁人拿不準主意,“需要派人前去交涉嗎?” 月仙樓在江湖中一直處境尷尬,樓中人態度舉棋不定。 原本追拿時雁一的事輪不到他們百源派第一個插手,只是月仙樓的左護法太過注重蠅頭小利,只看眼前,並非能夠長遠合作的人選。 何況他們在時雁一叛逃後,確實斬了月仙樓的右護法泄憤,雖然推到了時雁一頭上,但明眼人一想便知個中蹊蹺。 “他若不迎上來,不必理會。” 當務之急是盡快解決陣中的兩個麻煩。 拘靈陣有其獨特點,到一定時間可以改變陣中方位,同時會根據陣中人的落腳點決定下次攻擊自何處起。 時雁一雖不懂八卦陣,對危機的本能應對深入骨髓,不需要他看清具體的點,光是瞬間而成的神經反射,足以讓他擋下刁鑽的攻擊。 ‘還沒問過,你的心魔是什麼。’ 時雁一的聲音響起得突然,本該入定一無所知的黎孟夜偏偏听進了這一聲。 不及壓下的回憶如山洪猛獸沖體而出。 血色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色調,不同于那日看到的火光沖天。 黎孟夜識海中的記憶更加暗沉,色調濃稠,色感卻是灰黑一片,他的母親早亡,那日滅門所斬去的除了生父,多為族中內眷,毫無還手之力。 但每個人臨近死亡前,嘴角都掛著淡淡的微笑,好似在稱贊黎孟夜所做之事,與猩紅一片的黎氏舊居形成了鮮明對比,透出濃濃的詭譎感。 當時被控心神的黎孟夜或許沒留意到這點,可隨著他清醒,見到了滿院的狼藉,他幾乎二次陷入暴走。 那時的場景也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里,悄然入夢,一遍遍地反復回至那個血色的夜晚。 ‘我的過去乏善可陳,實在不值得拿來一看。’ 不知何時人已走到時雁一身邊。 黎孟夜平靜地望著回憶中情緒幾近崩潰的自己,那段記憶成了夢魘,記憶里手刃親眷的自己成為了心魔,他清楚,卻又無能為力。 持續多年的入夢在逐漸麻痹他,讓他忘了該恨誰。 ‘但有時候,’時雁一打斷他的沉思,眼前景色消散,重新回到了刀光劍影瞬閃的陣中。 血刀被反手握在掌心,他接著補全了前言,‘痛快地將其攤開到明面上,供他人品鑒,也能有意外的收獲。’ 同時一刀猛扎入腳邊。 “不可能,他怎麼找到的陣眼!” 屏障外的離得最近的一個修士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胸口徑直倒地。 每個陣法在起陣時都會提前設好陣眼,也有部分存在多個陣眼用作迷惑,將真正的那處隱藏保護起來。 拘靈法陣的眼與尋常陣法不同,隨只此一個,卻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化。 到了後期,是很難從時刻變化的方位里推演出陣法所在的。 他們既然會用拘靈陣對付時雁一,便是認準了其人不會任何相關的破陣之術,對陣法本身亦知之甚少。 不成想竟被這樣一個連門檻都沒摸到的人,意外破了陣! 瞎貓踫上死耗子,誤打誤撞地成了。 “都退開!” 廖致一聲令下,百源派的眾位修士顧不得細想,紛紛往邊上避讓。 屏障徹底破碎的剎那,一道身影自陣內沖出,和在外等候多時的廖致直直對了一掌。 這一下兩方都沒留余力,一擊之後各自退開,廖致落地時頗為狼狽地叫身邊的修士扶了一把。 黎孟夜也沒好到哪去,單拼掌力,他比不得江湖上多數有名的前輩。 黎氏盛起依靠的是獨門秘術,修為或許高,但綜合實力到底略遜一籌。 他被震得半邊身體俱麻,靠毅力強撐著沒倒下,一邊喊話導開注意力,一邊給時雁一留下時間準備。 第50章 “廖長老,此處一別,山高路遠莫要相送。” 黎孟夜默默向後退了幾步,正好踩進時雁一畫的圈里。 熟悉的光芒一閃而逝,眾人眼睜睜看著兩人被移行術傳送走。 這次百源派大手筆地放上了拘靈陣,堪稱堅不可摧的陣法一次只鎖定兩人,卻一個都沒拿下。 當然苦惱都是丟給他人解決的,與已經撤離此地的兩人無關。 對于時雁一而言,他的名字還在絕殺令上,月仙樓的內患未解決,樓內是去不得的,若是隨處找個地方落腳,短期內是沒問題,但時間一長,開銷變成大的困難。 他看黎孟夜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 此前在黎與身上聞到了玉宴閣使的氣息,那日他在魔界與後者交手,有一瞬間傷到過對方,也同時窺探到了閣使身份的秘密。 他們獨特的氣息皆因他們本身皆為已逝之人,又被術法控制,成了能走能打的活死人,他們常年不見真容的裝束,為的是掩人耳目。 玉宴閣主能控制其下所有的閣使,此人對目前的他們而言,是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 黎孟夜提過黎與和他立場不同,她身上散發的氣息又和玉宴閣脫不了干系,如今由她掌權的第一居,明面上是黎氏的住處,實則盡在玉宴閣的監視之下。 他們自然不能再回第一居。 縱觀這江湖之大,一時竟沒有他們可去之處。 時雁一正為之後的去路做打算,突然覺得身上一重。 被攙扶著的黎孟夜頭歪向一邊,已然陷入了昏迷,全身的重量都壓到了他身上,毫無防備的時雁一好懸沒被絆得摔個狗啃泥。 更加不妙的是,人雖然陷入了昏迷,身體卻陡然燒起來,儼然一副受傷不淺的狀態。 剛才和廖致對的一掌有問題? 時雁一放慢腳程,觀察起周圍的景致,最後選了街邊一處有遮攔的地方,將黎孟夜放下,抓起他的手掌察看。 果不其然。 黎孟夜掌中一片赤紅,覆蓋之深連帶著掌心紋路都看不清楚。掌根處浮起的皮下筋脈向上凸起,自手腕開始有青褐色的血紋一路延伸。 袖子往上卷起一段,那紋路好似沒有盡頭。 時雁一眉梢一挑,扯開對方衣襟。 青褐色的線條自手臂攀過肩膀,沿著鎖子骨躥到胸口處,再直直栽入心髒,猶如植物的根系,牢牢地攥緊了那顆搏跳的心髒。 第四十一章 “你想听我說什麼?” 黎孟夜連續三日高熱不退,期間一直昏迷。 時雁一不敢在一處地方久留,基本都趕著夜間行路,一直到出了城鎮,人煙罕至的地方才停下。 夜間林中溫度降低不少,但對黎孟夜身體降溫收效甚微。 哪怕嘗試用冰水,也只能短暫壓下熱度,很快又再度燒起來,可能還因反彈,來得愈發猛烈。 以這樣的程度燒下去,莫說修士,連神仙都扛不住。 萬一燒壞了腦子,缺失了一大助力不說,他可不想帶一個大齡低智生物招搖過市。 在時雁一如此這般的擔憂下,總算天無絕人之路。 黎孟夜于次日晌午醒來,開口說的第一個字是渴,好歹不是什麼幼兒專屬的咿呀胡語。 時雁一放心地舒著氣,轉頭去邊上小溪掬了捧水。 幼荷大小的植被葉子剛好盛下夠一人一次喝的量,時雁一蹲身就準備倒。 黎孟夜眼目含笑地阻止他,“勞煩樓主扶我起來,現在屬實沒力氣。” 見他病中虛弱,時雁一順從地把人扶起來,將卷了水的葉片朝人面前一懟,“水總能自己喝吧。” 黎孟夜嘗試著挪動手指,緩過虛弱勁後,他先察覺到了身體異常的沉重。 此前被壓制的痛感緊隨而至,刺痛過分尖銳,讓他沒忍住哼出了聲。 手臂撞歪了葉片,里頭的水灑了大半。 “你怎麼了?” 時雁一隱約覺得哪里不對。 “我……” 黎孟夜難得茫然,他看著眼前人,緩緩道出了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實,“好像修為盡失。” 他沒有撒謊。 時雁一端詳對方片刻,得出了這個結論。 在此關頭失去修為,無疑是比心智全無更糟糕的結果。 他從未听聞能僅憑一掌的功效致使另一人到如此地步。 “還有恢復的可能嗎?” 黎孟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凝重。 “短期內不能,至于何時可以,我……無法確定。”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時雁一聲音透出艱澀。 對方修為盡失意味著彼此間的生死契再無約束能力,只要他想,完全可以丟開黎孟夜另尋幫手。 “樓主不清楚這後面的含義嗎?” 時雁一自衛鎮起就處處受限于他,現在一個絕佳的機會擺在面前,黎孟夜甚至不用細想,都知曉對方的答案。 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一直在期盼著的事情終于有實現機會,踹了他,皆大歡喜。 “你想听我怎麼說。” 時雁一面露嘲諷,“是啊,千載難逢的機會,之前因生死契諸多限制,恨不能把你一刀宰了泄憤。 現在逮住好機會,可不得痛快地爆揍你一頓再甩手走人。” 第51章 林中風聲呼嘯,樹木枝繁葉茂。 此時受風鼓吹,一縷簌簌直響,被吹落的葉片在風的裹挾下,猛然竄出林子,倉促地暴露了位置,在小溪前的空地上無以為繼地掉落下來。 每說上一句重話,黎孟夜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時雁一說的是事實,他原本已然設想到,可真正听人道出口,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觸。 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但他能以什麼立場說服時雁一繼續留下來。 晌午的日頭毒辣,黎孟夜被溪水折射的光刺了眼,些許不適地撇開頭不與人對視。 垂在身側的手指扣進沙土而不自知。 時雁一將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收起嘲諷,恢復了一慣面無表情的模樣,問黎孟夜,“你就這麼看我?” 對方薄唇微抿,想肯定他的回答,又掙扎著按捺情緒,最終有些挫敗地垂眼。 “理智上確實如此,可情感上,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他還是這麼說了。 “我說過自己是惡人,但我不是恩將仇報的小人。” 時雁一丟開沾濕了手的葉片,腳尖挑起一顆石子,一腳將其踢入林邊的灌木叢。 “少主既希望我留下,何必還要說那些話來氣自己。” 黎孟夜直愣愣地繃著張臉,唔了聲,又默默摳去指甲里嵌入的髒東西。 摳了一會,想起時雁一說了要坦誠,巴巴地抬頭盯人。 在對方不耐煩地挑眉時,黎孟夜指向小溪,“可否麻煩樓主再幫我打點水。” 時雁一被他又是委屈又小心翼翼的態度氣笑了。 這瞧著哪里還有當時調侃他的瀟灑勁,完全像只怕被丟棄而試探著放低姿態的可憐小狗。 時雁一到底還是給人取來了水。 被滋潤過的喉嚨不再火燒火燎的疼,略有些干裂的嘴唇也得到了解救。 最重要的是,得到時雁一肯定的答復,黎孟夜的郁結一掃而空,雖面上沒表現得過于明顯,那心頭壓著的大石好歹落了地。 于是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如何在成為普通人的這段時間,避免與往日的任何仇敵打照面。 “以你現在的情況,只能去普通人的地方待著。” 這也是頭疼的地方。 普通人成為修士的條件苛刻,但按江湖整體的人口估算,後者的數量反倒隱隱超過前者。 修士又習慣四海為家,很難保證有哪里是明確只有普通人的鎮子,還有諸如衛夫人那樣的例子,喜歡雇佣修士當看家護院的有錢人家。 放以前,絕殺令通緝下,時雁一仍然吃好穿好,遇事從不往心里擱。 畢竟他人已經讓他不好過了,他又何必給自己添堵。 只是現在不能招搖。 雖然以修士的標準——是否有煉氣——作為判斷依據,黎孟夜修為丟失,自外看與普通人無異,而時雁一麼,從來沒擁有過。 他倆完全可以劃入普通人行列,身份上隱藏不成問題,可經年累月的習慣卻很難改變,至少短期內很難。 從未在普通人的世界生活,他們就像兩個剛學會蹣跚行步的稚童,突然被要求跑起來,必然會露出馬腳。 若是運氣不好撞上個精明的商人,或許被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你以前不是時常闖蕩江湖,怎麼會不知普通人如何過活的?” 時雁一由衷地表示疑惑,黎孟夜看著是很會忽悠人的那類,怎麼真到了需要他發揮的時刻,反倒啞火了? “我此前踫見的也並非純粹的普通人,如果你指衛夫人一家,我開始接觸衛卿卿時,她已然承受了詛咒的反噬。” ……不然他也不會那麼快就把衛卿卿收為己用。 易位思考輔以幾句感同身受的話,最能有效降低他人心防。 可這點,恰恰是普通人最擅長的,他們的一生短暫,活不過春秋幾載,因此在人心鑽研上最是稱手。 修士未必能斗得過普通人。 “我們現在也沒得選擇,姑且走一步算一步。” 黎孟夜整理著自己的衣衫,手指突然一頓,他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似乎是錢幣。 “……” “……” 時雁一被看得沉默,別問他,他沒有錢,從來都沒有。 “那我們先去了解有什麼法子能快速來錢?” * 沿著溪流走了一路,找到了一間被棄用的木屋。 內里的擺件陳舊,一側牆壁上掛著動物的皮毛,瞧著也有些年頭。 屋主人大概是個獵戶,只是有段時間沒來過這了。 平白讓他們撿了處地方,雖有落塵,好歹今晚不用以天為被地為席了。 既然有獵戶在此駐扎,林中野物總少不得。 黎孟夜沒了修為,怎麼說也是正常的成年人,打個兔子或者山雞什麼的不成問題,邊上有小溪,還可以試著抓魚。 待吃飽喝足才有力氣干別的。 晚些時分,黎孟夜褪了上衣檢查傷勢。 他高燒下去後,手腕到心髒處的青褐色紋路淡退不少,瞧著沒有初時那麼恐怖,但心髒處嵌入的線條比之前深。 是明顯下陷的狀態。 時雁一上手按壓幾下,借著光線的偏移,指腹下的細線好似血管,隱隱能看見青色的物質在皮下緩慢地移動。 第52章 “你可曾見過這種痕跡?” 黎孟夜搖頭。 “百源派的廖長老為人正派,素來不屑搞旁門左道,我感覺這次不是他下的手。” 只是踫巧在對掌的瞬間,激起了早已埋下的毒。 排除廖致,再看其余人選,可能性就多了,最優先懷疑的人自然是路霜寒。 那是實打實的血海深仇,魔界的那一戰,已經突破大乘期的路霜寒顯然壓了受傷的黎孟夜一頭。 明擺著可以重創黎孟夜的機會,對方說放棄就放棄,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放在打壓死仇的要務之前? 除非路霜寒早就知道,即使放著黎孟夜不管,過不了多久他也翻不起浪頭。 再說其他人,一直隱在暗處的玉宴閣能排上號。 與其說玉宴閣在針對時雁一,更像是借由時雁一套住他。 早在黎瞻遠那會,玉宴閣就對冒頭的黎氏展露出了不滿。 它討厭不可控的一切人或物,影響或是撼動它的江湖上的話語地位,為此不惜拉起盤根錯節的網,也斷然不讓黎氏任意一條魚入海。 就結果而言,它離成功僅限一步之遙。 黎孟夜心間倏然一痛,瞬間扯回了他跑遠的思緒,也將面上那份凝重打破。 他低頭就見時雁一放在他身前的手,距離皮肉僅毫厘的遠。 因退的不夠及時,甚至還能看到對方指尖所對的地方,他胸口的位置,有半個月牙形狀的指甲印。 “……你掐我做什麼。” 黎孟夜嘴皮快過腦子,徑直脫口而出。 時雁一︰“……” “你哪只眼楮看見我動手了。” 時雁一收回手,拒不承認。 第四十二章 怎麼還區別對待 “心里有數就成,不用事事都說與我听。” 看黎孟夜想要全盤托出的姿態,時雁一及時打斷了人。 他總說自己是惡人,黎孟夜卻想不起有哪次,對方是明確過線的。 彼此間的關系好像從坦白過去的那一刻,悄然發生變化。 時雁一對他的態度緩和得更加明顯,隱約透出點惺惺相惜之意。 他們默契地沒有再提。 直至入夜,休息成了問題。 只有一張床,對兩個成年人而言困難了些。 “你是傷患,休息重要,”時雁一很爽快地讓出了休息地,“再說也得有人守夜。” 這話在理。 黎孟夜也不矯情,此刻養精蓄銳是為了更好地應對之後可能出現的狀況。 他現在還不能很好地適應這幅與普通人無異的身體,沉重、敏銳度下降,對周圍的感知範疇大幅縮減。 “你且睡。” 時雁一說著掩上了門。 林中蟲鳴聲不歇,為避免火光引來巨獸,時雁一沒準備柴堆,只靠著屋子的一側閉目養神。 順便梳理這些日子收獲的情報。 某一節點,時雁一身側自然垂下的指節神經質的一縮。 不知何時起,風聲停止,蟲鳴聲褪去。林間一片靜謐,咫尺內幾乎僅可听聞呼吸聲。 時雁一瞬發的反應是去看黎孟夜的情況,但他身體定在原地。 某種異于常規的東西存在此地,正高高俯視著他。 呼吸跟著一滯,時雁一來不及多想,本能地格擋,一擊就讓他失去行動。 他側過頭,那東西已經瞬移到了跟前,距離他不足幾厘。 “你成長了許多。” 喑啞難听的聲音響起,對方枯瘦的指骨卡在了頸間。 時雁一被卡著脖頸,不得不抬起頭直面跟前的東西。 半玨。 雖是第一次見面,但時雁一仍是瞬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同樣的寬邊兜帽攏住了身形,從頭裹到腳,任何路在外側的皮膚都被白色的物質纏繞。 “但無論怎麼往上爬,該在底下趴著的牲畜永遠只配在底層,被隨意地掠奪,不要妄想能夠著飼主絲毫。 你是聰明人,無需我過多解釋,趁著爪牙還能自保,乖乖地收斂起來。否則下次見面,就不是這麼輕拿輕放便過去了。” 話落,頸間的桎梏一松。 半玨的身影好似水構成的幻影,在下一個瞬息傾瀉而下,落地後沒有任何殘余,憑空消失在此處。 來此的甚至不是他的真身。 若不是頸間還有被手掌用力收緊的窒息感,一切都仿佛只是時雁一的錯覺。 身後的門吱嘎一聲打開。 黎孟夜自里屋探頭,未及開口,目光先落到了時雁一頸間。 白皙的皮膚上攀著四條丑陋的指痕,三長一短對稱分布在兩側,不用問便知發生了何事。 迎上時雁一的目光,黎孟夜咽下了詢問,側身讓出位置。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倆輪流,你去睡會。” 半玨既然能找到這里,意味著他們很快會循著蹤跡而來,此地不便久留。 時雁一指腹輕踫著脖子上被卡出的印記,沒拒絕黎孟夜。 但在合眼前一秒,他仍然說︰“片刻後我們就走。” 時雁一說到做到,僅花了片刻用作休整。 兩人即刻啟程,刻意在接下去的路上做了擾亂視線的標記。 哪怕拖住追蹤而來的人一時半刻也好,他們現在最需的是時間。 第53章 好在腳程尚且算快,路上除去做標記便是趕路。 等抵達下一處有人煙的地方,東方不過剛剛翻起魚肚白。 來時路上找機會換了更貼合新偽造身份的行頭,扮成是結伴出遠門游玩的兄弟倆。 可惜遇人不淑,被騙了銀兩。 眼見著身無分文已然吃了這頓沒下頓的,遠遠地瞧見有鎮子,便想來踫踫運氣。 奈何還沒找到謀生手段,先被麻煩找上了門。 時雁一的衣衫一角被個還沒他腰高的小姑娘攥在手里,對方一雙怯生生的眼想看又不敢看他。 每次都是偷瞄一眼後,迅速低下頭,腦袋壓得很低,幾乎能讓人看清她頭頂發旋的位置。 小姑娘很緊張,細弱蚊吟地問。 “大哥哥,可以幫我找到娘親嗎?” 看著幾乎還沒他腰高些的小孩,時雁一愣住,他沒接觸過這種的。 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突然想起給自己安的假身份。 扮好角色的第一步,得入戲。 時雁一花了半秒時間考慮遇見幼童求助怎麼處理,後一秒拉開小姑娘的手,語氣硬梆梆地說著,“帶我去看。” 念芷很听話,沒有意識到路邊隨手拉住的人是否靠譜,她甚至還有一點不及隱藏的小雀躍,是在高興有人接受了她的請求。 她在前面一步三回頭地走,確認時雁一真得有好好跟上來後,邁開的步子稍微大了些。 這鎮上往來的人多,時不時能听到發生在攤鋪上的對話。 黎孟夜落在後面,隔了幾米遠的距離,打量著這里的一切,默默記下了各處住宅和街邊鋪子的位置。 * “大哥哥,走過頭了,我家在這里。” 念芷拉住還在繼續往前的時雁一,在一戶單從佔地面積看,已經大得離譜的人家前停下了,門口雖沒未設醒獅,門頭與周圍高下立現。 念芷小跑上去,身量還沒有拉環高,需要墊起腳才能夠著。 她徑直推開了門,回頭邀請兩人去她家里。 時雁一不動聲色地同黎孟夜交換眼神,率先跟上念芷。 內里的風格低調但不失奢華,瞧著不像這鎮上本土的住民。 “你家一直在這嗎?” 念芷的步子緩慢地停下來,疑惑地回頭,“大哥哥為什麼這麼問?” 不等人解釋,她自己先接了下去。 “娘親是說過祖父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坐好大好大的船游上幾天幾夜。念念暈船,所以從出生起就在這里,這里就是念念的家。” 或許因為到了熟悉的地點,念芷說話不像一開始那麼怯生生,抖豆子似地說了一長串。 時雁一剛進門沒多久就發現了不對。 偌大一處地方,不見管家僕從,一路來都靜悄悄的,只有腳步聲起落回蕩。 這麼小一個孩子住這麼大的院落,沒人照顧起居,她怎麼活下來的。 再看她衣著打扮,又明顯有人幫著打理。 觀其神智也好端端的,不似瘋言瘋語,怎麼會隨手拉了路人來幫她尋所謂的娘親? 有那麼一瞬,時雁一看著那道天真的背影露了殺意,但轉眼便散,沒叫人瞧見端倪。 前邊的念芷對此無知無覺,她一路帶著人進到內宅。 在一處院牆邊停下,指了指院內緊閉的房門。 “那天晚上,娘親說自己有些困了,不讓念念跟,進屋歇下了。 可是那之後的每一天,念念再也沒見到娘親……” 時雁一被幼童口中拙劣的鬼故事激得後心一涼,汗毛瞬間就起來了。 關鍵是念芷說話的語氣,她是在真心疑惑,在她的認知里,她的娘親只是睡了一覺,卻從此消失了。 她不能理解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系。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娘親不見的?” 黎孟夜打量著念芷,突然出聲詢問。 後者有些怕他,下意識地想要揪時雁一的袖子,卻發現以他們目前的站位,對方與她隔了一個黎孟夜。 “念念……隔天早上來找娘親,發現屋子里沒有人,念念又在家等了兩天,依舊沒等回娘親。” 正常邏輯想來,一個人許久不出現有多種可能,有急事不得不出遠門;嫌孩子累贅而丟棄;或者遇險。 根據念芷此前所說,她從出生起就住在這里,即便不是個個鎮民都認得她,左鄰右舍總該知曉。 看家中情形,她只與生母相依為命,如果後者真臨時有事,無法帶上幼子長途跋涉,大可以暫時托付給他人幫忙照顧,不會未留一字半句地離開。 再者幼童的話不能盡信。 “那你沒想過報官或者找別的大人幫你嗎?” 念芷茫然地抬頭,“報官是什麼,念念不懂,鎮上的伯伯嬸嬸們人都很好,大家都是好人……可是每次我提起娘親,他們都轉身就走。” 時雁一挑眉。 他們好像總是能踫見很多怪東西。 他習慣性地想在識海中傳音,後知後覺黎孟夜目前沒有修為,只好暫時按下不表。 若一切真如念芷所說,她娘親失蹤一事有蹊蹺,等明日以熟悉鎮子為由,去探听一番虛實。 至于今天,他看了眼面前的小姑娘,說了大致的打算。 听聞時雁一說要在別處落腳,念芷明顯有些急了。 第54章 “大哥哥能不能留下來陪我,以往娘親會一直陪我到睡著……這幾天不見了娘親,念念晚上不敢閉眼,害怕有吃人的大貓來找念念。” 時雁一對著人面露為難,示意她看黎孟夜。 “我弟弟前不久受了傷,未免夜里發生意外,需要人照顧,我得陪著他。” 黎孟夜配合著他的話擺出虛弱的模樣。 小姑娘被他們唬住了,在原地愣了半晌,對黎孟夜的害怕與想要時雁一留下的念頭兩相交戰,僵持不下。 她緊張地開口,“那……” 時雁一耐心地等著她決定。 “小、哥哥要是不害怕,可以住在念念家里。” 第四十三章 這活他熟啊 翌日清晨,念芷還沒醒,黎孟夜和時雁一先外出查探消息。 為求最大限度地收集情報,兩人分開行動,黎孟夜去了東市的早街,時雁一就近挑了一處面攤。 “生面孔啊,我們這好些年沒來過外人了。” 店老板熟稔地將湯餅出鍋,放進碗里時愣是一點湯水都沒撒。 他在上頭撇了把蔥花,端至時雁一面前,“喏,請你的,不用錢。” 時雁一道過謝。 他用筷子挑著面,沒著急吃,“您說許久沒有外邊的人來鎮上。” “可不是嗎,咱也不是與世隔絕的桃源仙境,可我在這擺攤這麼些年,印象中就是沒什麼人來過。” “那鎮子里的人會經常性外出嗎?” 時雁一撥著筷子問他。 攤主跟著回憶了會,手中的動作沒見停下,末了他回,“有是有,但我們吶自給自足慣了,自己這就能買到的東西,怎麼還會舍近求遠。” 那便是鮮少出去了。 攤販對鎮中人的走動未必個個熟悉。 除非是常來的熟客突然有段時間不再出現,會有一時納悶地閃過念頭,但也不會總放在心上。 時雁一回想起初見時,在街上踫見念芷,她神情並非那麼焦急,甚至面對陌生人,需要硬著頭皮搭話的膽怯大于她本身的焦慮情緒。 街上往來吆喝聲不絕于耳。 時雁一蹲在拐角處躲初升的朝陽,沒一會,黎孟夜拿著兩串糖葫蘆過來了。 “給,人家小商販送的。”黎孟夜把其中一串遞過來,同時咬了一顆自己手中的。 時雁一順手接過,靠在牆邊看人來人往。 “說起來這鎮上的人確實熱情,我去賣湯餅的攤鋪坐著打听消息,人家不僅說了我要的情報,還贈了一碗湯餅。” “我覺著吧。” 黎孟夜咬碎了糖葫蘆,完全咽下後才開口,“這地方雖不似世外桃源,其氛圍更勝一籌。夜不閉戶,幼有所長。” “我剛去那條街上轉了一圈,多是以物換物的交易,要想從這里掙錢比較懸,他們看著視錢財如身外物,做事只圖一個開心。” 黎孟夜跟著往牆邊一貼,眯眼望著朝陽落在屋檐上的模樣,萬物的影子被拉拽得頎長。 連屋脊都鍍上了一層溫和的浮影。 人要是在這里停留一段時間,出去後恐難適應,舒適的環境太容易讓人躲懶懈怠。 黎孟夜用指節抵了一下眉心,壓平了不自覺聚起的痕跡。 他總覺得有什麼被他忽略過去了。 “我剛和攤主聊了一會,他提起這的人基本不外出,那她的離開理應備受關注。” 時雁一無意識地轉著手中的葫蘆串,沉吟片刻,“找時間我們去鎮邊轉一轉。” 他抬頭,見黎孟夜安靜但目不轉楮地看自己,以為對方探查到了別的消息,便問,“怎麼了?” 黎孟夜輕笑不語,挪開了視線。 他什麼都沒說,反倒勾起了時雁一的好奇,但很快又被對方後一句話導開了注意。 “我們差不多回去了,出來久了,那小姑娘找不到你該著急了。” 他的咬字重心落在你字上,說得漫不經心,偏偏叫時雁一品出一絲調侃的意味。 * “啊!大哥哥。” 回去時見到念芷正在由著一個婆婆給她打理發髻。 婆婆听聞他們靠近,下意識地側耳辨認。 原是為瞽者。 看她這麼熟稔地給念芷梳頭纏發髻,想來這位就是生母不在時照拂著幼子的好心人了。 念芷乖乖地站在婆婆邊上,只在最初的時候舉手打了招呼。 等他們走到近前,她散落的頭發已經梳理完畢,是和之前略有不同,但依舊精致的O發。 “老婆子在這住了大半輩子,許久沒見著鎮子外邊的人來。” 這和攤主的說法一致。 時雁一見她與念芷相熟,索性問起對方關于母女倆的事。 “當年薛娘抱著襁褓里的念芷來是一次,如今你們是第二次。此間數年,再無外人至。” 這听起來像是知曉內情的。 按照婆婆的說法,薛娘原是莘莊薛氏的獨生女,與丈夫感情不睦,一氣之下遠走他鄉,這麼些年獨自帶著念芷在這里生活。 至于去向她並不知曉。 “薛娘有主見,人也要強,便是這宅子的一磚一瓦都由她親自挑選,花了大些時候修葺而成,入宅的酒宴幾乎全鎮的人都來了。” 孤兒寡母遠走他鄉,還有余力置辦這麼大一處府邸,這鎮子的人愣是沒覺哪里不對勁嗎? 第55章 時雁一看向在邊上認真听著的念芷,沒有把疑慮說出口。 薛娘雖不至和鎮上的人個個交好,起碼不結仇怨,這麼些年過來都相安無事,不會挑這個節骨眼突然發難。 那不如去周圍轉轉,正好也探查一番有無追蹤到此處的江湖人。 “大哥哥。” 念芷脆生生地喊住了要走的兩人。 她看起來有話要說,只是出于某種顧慮,到了嘴邊的話一轉,“念念在家里等你們回來。” 時雁一朝她揮了揮手,同黎孟夜轉道去鎮口的方向。 “這個鎮上的人確實個個都是普通人。” 黎孟夜以腳步丈量著從薛娘住處到主街的距離。 如果是遭人挾持,綁架小姑娘的風險低于成年人,價值也相對高,幼子更好把控。 除非彼此實力過分懸殊,有十足的把握能制住薛娘。 但這樣只是擁有了種子,缺少另一方交易者,種子就沒有了價值。 如果是薛娘自己離開……一時尋不到合理的假設。 這鎮子看似普通,在某些事上又邏輯混亂。 他們此前是沿著溪流一路尋到的這處位置,地勢相對低窪,但遠處山脈延展,一山堆疊著一山,青山遠黛莫過于此。 走上大道耗費的時間並不長,但也沒繼續往外走。 之前做的標記無法查探,想來是發揮了作用。 他們在鎮子里待了將近一天一夜,按尋常腳程計算,若是真發現了此處,怎麼也該見上面了。 黎孟夜拽了根谷莠子,邊手欠地薅著上頭的草籽,邊五指靈活地給草梗打著花哨的結。 赤烏高懸,這會的日頭光芒大盛,在毫無遮蔽的地方待得時間長了,又是一籌莫展的,人也跟著浮躁起來。 黎孟夜瞥見時雁一的表情,低聲說了一段訣。 “黎家的這部分心法,專用于祛熱降暑。” 時雁一面露無語地回看他一眼,“心法不能幫你盡快恢復修為嗎?若不是得躲著點仇人,現在也不至于淪落到給別人找親眷。” “解鈴還須系鈴人,我還沒弄清楚是誰下此狠手,難以對癥開藥方。” 黎孟夜說著毫無預兆地往前一步,身量差距落下的小片陰影,恰好蓋住了曬到時雁一面上的光。 他手中捏著的谷莠子順勢垂落,毛茸的觸感在時雁一臉側邊很輕地掠過,帶起的癢意蹭蹭上漲。 時雁一當下臉就黑了。 但也只局限于臉黑,他的站位不比黎孟夜,能瞧見身後齊人肩膀高的灌木叢中情形,但他依舊在黎孟夜動作的同時感受到了他人的氣息。 隱在那片叢林里,只是對方感覺不太會隱藏行蹤,未加收斂的氣息完全暴露了他的存在。 時雁一微仰頭看向黎孟夜。 後者彎著眉眼,用口型無聲說道。 ‘樓主,有興趣來演場戲嗎?’ 時雁一不置可否,緩緩地往外退開了一步。 而這時,藏在底下的人影按捺不住,動靜不算大地跟著移動了一段。 那人沒有很好地把握住風向,植株的異常晃動徹底暴露了他的位置,沒幾秒就被提溜了上來。 “你們干啥呢!” 他被黎孟夜揪住了胳膊,掙扎幾下沒脫開,輸人不輸陣地先嚷嚷起來。 此人一身粗布短衣,皮膚被曬得通紅,頭上掛著的汗跡未干,一邊的褲腿上還沾著些許斑駁的泥點。 “這話該我們問你,鬼鬼祟祟地在這附近瞧什麼?” “誰鬼祟!我……”漢子梗著腦袋,沒放棄拗動胳膊以躲開黎孟夜的鉗制,“天太熱了,我躲會懶怎麼了。” 時雁一從上往下地打量人。 這眼神看著叫人極其不舒服,漢子的氣勢也在這目光注視下弱了三分。 一直到對方不敢再直視他,時雁一才出聲。 “什麼活需要這個點在外,見著人還要躲起來。” “說了我沒躲,你唧唧歪歪的,非跟我過不去干什麼!” 他只能嘴上重復,那抓著他胳膊的手像把鐵鉗,沒說上幾個字就開始收緊,他也不敢再隨意掙扎,怕真傷了回去不好交代。 得想個法子盡快脫身,時間拖得長了真引來鎮子里的人注意就得不償失了。 可確實又覺眼前這倆人不好忽悠。 真是倒霉,漢子在心底默默啐了聲。 “行了,我說實話,誒喲,您收著點力,再這麼下去我這胳膊得費了,”他對黎孟夜央求,而後又看向時雁一。 “我就是那座山頭一土匪,這段日子不好過,眼瞅著快養不活自個,便想著來這附近的鎮子踫踫運氣。” 漢子虛虛一指身後的某座山,姿態放得低,十足討好意地搓著手指。 “您看,我這還沒干成什麼呢,您二位行行好,就當沒見過我,成嗎?” 時雁一聞言輕笑。 第四十四章 懷疑 面前的漢子跟著笑。 “那不趕巧,”時雁一懶散地輕掀眼皮,“我兄弟二人前不久剛遭遇匪盜,一身盤纏被洗劫一空,正在氣頭上。”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 漢子在對方愈發危險的微笑中拉平了嘴角,剛要繼續說些什麼,只覺拉著自己胳膊的手臂驟然發力。 而後是響徹整片林子的哀嚎聲,驚得林中鳥雀紛紛撲騰翅膀。 第56章 黎孟夜揍完人還不算完,又找來繩子給嚷嚷聲不止的漢子捆上。 但故意留了可掙開的活結,將其往最初發現他的茂密叢中隨手一丟。 兩人重回大道,對漢子幽怨的目光欣然受之,徑直在人注視下離開了。 視野徹底消失。 已然離去的時雁一和黎孟夜腳步默契地一拐,從樹林間繞道回至先前的地方。 “在他身後的高低得是悍匪。” 黎孟夜甩著隱隱作痛的指骨,雖說揍人確實解壓,但他確實仍處在修為全無的適應期,對力道的把握與認知有所偏差。 要短期內盡快調整,凡事都比不過實打實的操練。 時雁一小弧度地勾過嘴角,“知道是悍匪還下手這麼重,少主到時被群起攻之了可別叫我名,我倆不是一路的。” 定點蹲守最是無趣,時雁一借著周邊環境的掩飾,肩膀靠在樹干上放空自我,等回過神來,爪子已經伸向了黎孟夜的頭發。 他潛意識里饞小辮已經很久了,上次給人綁過一次,對方不知出于何意,過了有段時間才拆。 近來黎孟夜不愛束發,一頭墨色的長發只簡單挽起一半,邊緣會垂落不少。倒是方便了時雁一此時握在手中把玩。 “看不出來樓主還有這等癖好。” 話雖如此,黎孟夜仍由著他動作,瞧著全然不擔心會變成何等模樣。 時雁一承認得坦然,“適合解悶,確實合乎心意。” 他的手指翻飛,利索地給黎孟夜綁出了新的兩段小辮,集中匯集在左側耳後。 “別動。” 黎孟夜要回頭,被按住了,他結喉一滾,“你綁在這地方,等會一轉臉這頭發得抽我兩下。” “那是還沒綁好,”時雁一撩起他耳後其余的發,目光落向他後頸,那里白淨一片,沒有料想中的痕跡。 時雁一不動聲色地將那兩股細辮藏進未束起的發中,攏著重新順了一遍。 “好了。” 月上柳梢。 被捆著雙手在日頭下暴曬了半天的人終于掙脫了繩子,他在高聳的草叢間踉蹌行走,壓倒了好一片白絮。 漢子原本的警惕已經消耗在了漫長的折磨里,對水的渴望超過了一切,他只想回去好好躺著睡上個兩三天。 作為通行的大路雖沒有照明用具,月色下依稀能窺見林子與路的分界。 他的腳步聲中,迫切地只想著回去,壓根沒想到有兩人候在林中,就等著夜深人靜時,由他引路,摸到其後的大本營。 遠遠墜在後面的兩人記著路線,不忘扯閑打發時間。 “他腳步虛浮精神不佳,一路上經過那麼多岔口,卻沒有絲毫猶豫,怎麼瞧著也不像其所謂的初次來此。” “更像是標記踩點,”黎孟夜接上他的話,“興許薛娘踫巧在此前撞見了他們,被其將計就計地擄走,才未能留下只言片語。” 這樣多半凶多吉少。 交談間已然能看見山匪扎寨的營地,夜間篝火燃得極盛,高處還有專門放哨的人。 這個距離,不能再近。 兩人停下腳步,黎孟夜選了處方便查探的地方,翻身上樹。 他夜視尚佳,無須太過依賴工具,也能將扎營處的情形看個大概。 單從外面看,一切如常,那人給看守的遞交了牌子,簡單說了幾句後便進去了。 往里的空地上沒有幾個身影,在哨塔上的山匪連盹都不打一個,直挺挺地杵在那里。 至于人數幾何,戰力幾何,是否擄走了別的過路人,皆無法辨別。 情況不明前自然不可硬闖。 黎孟夜從枝椏縱身而下,沖人搖搖頭。 “或許我們可以繞過山頭,去他們正後方看一眼。”時雁一沉默片刻後提議。 繞行耗費了些許時分。 寨營後側地勢險要,想來最初的選址也考慮到了會被從後偷襲的可能。 不止如此,正對著山脈的位置照樣設有哨塔,與前邊的不同,它是簡易機關,一旦捕捉到會動的目標,自動發射。 準頭姑且不提,必然會引來寨中人注意,如果薛娘真的在此處,打草驚蛇會間接導致她遇害。 時雁一確實可以用傀儡術控一些蟲鳥,不引人注意地偷偷潛入,只是範圍有限,控制的程度一般距離一遠就會被生靈本能掙脫。 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會暴露 “這個我有辦法。” 黎孟夜向人伸出手,像是知道他所想,“樓主先挑個要控制的,我幫忙加深傀儡術。” “不用修為也能辦成?” 時雁一將信將疑,但仍然動用了控制術,選了條平素行動緩慢的翠青蛇,示意黎孟夜動作。 整體草綠色的小蛇盤在時雁一手腕上,本就溫和的性格在被奪去自主意識後愈發馴服。 “勞煩樓主,需要借你的血一用。”黎孟夜說著先劃開了掌心。 時雁一沒拒絕,跟著在手上同樣的位置劃了一道。 十指交握,彼此的血轉瞬匯至一起。 一些細枝末節處的變化悄然發生,首先是攀纏在小臂上的青蛇變了顏色,原本翠綠鮮艷的色澤變灰變暗,更加地貼合夜色,如果不仔細長時間盯著它看,很難發現變裝後的青蛇位置所在。 其次,時雁一淺淺地閉起雙眼,而後再睜開,確認確實被加強了,視野同步的範圍雖沒有太大的詫異,但角度略有變化,讓他所能感知的東西更為廣闊。 第57章 “生死契最初依賴的是結契雙方的心尖血,所以即便我此刻失去修為,需要靈氣的術法不可施展,但契印不同,只要有媒介,依舊能發揮作用。” 黎孟夜松開了手,掌心的血跡不分你我,些許黏膩,他卻不以為意,又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 先給時雁一擦干淨了手,換個面才繼續清潔自己。 時雁一在人收回去後微蜷起指尖,輕扯嘴角,“提醒我別太過得罪你,不然哪日盟友的契約被撕毀,刀的價值就不復存在了。” “樓主也不必擔憂,我難得找到一把趁心意的刀,自然舍不得輕易丟開。” 林間的夜晚透著幾分冷意,說完這話後,兩人默契地都沒開口。 時雁一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手掌的溫度,他頗為不適應地垂下手臂,纏繞其上的青蛇順勢落地,自陡峭的山體一路向下,借著濃郁的夜色混進了寨中。 這寨中的山匪似與尋常匪類不同,戒備森嚴,即使夜已過半,寨中依舊燈火通明。 青蛇沿著建築落下的陰影持續深入,躲過了不少放哨的山匪。 一炷香過,這大致的構造都摸了個透徹,卻是沒瞧見任何能夠關押人的地方。 不僅沒有,偌大的營地除了山匪,再沒別的人,與之前踫到的漢子相比,寨中的人個個精悍無比,瞧著能以一擋百,不似匪更像兵。 “大體的情況如此,今日不便再留,我們先回去。” 黎孟夜朝著時雁一打了個離開的手勢,後者欣然應允。 等寨子只剩下遙遙的一個虛影,時雁一才解了傀儡術,回歸本能的生靈容易造成混亂,他得算準了時機,叫人找不到任何一點端倪。 長夜尚未結束,稱得上一無所獲的兩人回到鎮子里。 本以為念芷早已熟睡,到了宅子門口才發現那里縮了一團小小的影子。 正是此前說著會在家里等他們回來的念芷。 睡眼惺忪的小姑娘一邊揉著眼楮,一邊掩住將起的哈欠。 “大哥哥……你們回來好晚啊。” “怎麼在這等,好歹進屋裹床被子。”時雁一手掌懸在念芷腦袋上,遲疑片刻沒有選擇落下。 倒是後者察覺到他動作,頗為眷戀地拉過他的手貼了一下臉頰。 觸感是一片冰涼,看模樣是干等了一晚上。 “念念不困,只是擔心大哥哥、們。” 她那又一次出現的奇怪停頓引來黎孟夜側目。只是不等他提及,念芷已經問起了他們此次外出的結果。 “抱歉,我和弟弟去鎮子邊上轉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蹤跡。” 時雁一暫時不想將山寨的事透露給念芷,一來薛娘的行蹤到底不過他們的猜測,無憑無據不能妄下定論,否則只是空歡喜一場。 二來,他看著如今的念芷,這事說了也無濟于事,這麼小的人自從降世便不曾出過此地,連像樣的武器都未必拿得起來。 單從今日探查到的結果,即便那些山匪都是普通人,訓練有素的普通人與尋常者又有不同。 即使是現在的他們都沒把握能毫不費力地將其拿下。 話說回來,他們來此不過暫避,等黎孟夜恢復了修為,便是離開之日,不宜與鎮中的任何人有過深的牽扯。 這鎮子再好,也不是他們的歸處。 “大哥哥撒謊!” 第四十五章 籠中 念芷幾乎是喊出聲的,當下否定了時雁一的說法。 後者略帶詫異地看了眼念芷。 她慘白著一張小臉,呼吸微顯急促,像是備受委屈的模樣。 “喲,你先別著急哭,”黎孟夜看她一副你們都是大騙子的表情,原地打斷她醞釀。 “這確實是我們在外轉了半天後打探到的結果,你一直待在鎮子里未曾外出,怎麼會覺得我們騙你?” “我……”念芷支吾。 “除非你一開始就沒說實話,這麼肯定我們撒謊,你有別的事瞞著我們,看我們被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有趣,那倒是笑啊,苦著臉做什麼。” 黎孟夜每說一句話,她的面色便白上一分,拽著衣角的手指不安地攪動。 “我沒有!”念芷尖叫著反駁,又像是怕時雁一誤會,沒急著解釋,只帶上幾分哀求地喊他,“……大哥哥。” “你說,我有在听。” 時雁一說話聲很輕,但此時的態度無疑給了念芷一下重擊。 “我真的沒有騙你們。” 念芷咬著唇,仰著腦袋看人,眼楮里有淚水充盈,但遲遲未落。 “我依稀記得娘親說著有些累了,回房間休息。但是第二天再去找娘親的時候,房間里已經沒有人了……” 念芷往前走動兩步,再一次拉住了時雁一。 “要是不信,可以去我娘親的房間看,發現娘親不見了以後,我只在那里睡過一次。” 時雁一低頭看她,上眼皮輕斂著,讓他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 這麼定定瞧著人的時候,雙眼的眸色襯得很深。 “你提醒我了,”他開口道,“既然你認定了我們撒謊,不如跟著我們去。” 念芷眼眶中打轉的淚水一點點收了回去,轉瞬只可見眼角殘留的一點濕潤。 還不等她高興,就听時雁一補全了後面的要求。 “事先說好,發現可疑處的地方距離這個鎮子很遠。我弟弟身體欠佳不會抱你,我當然也不會。 第58章 你得自己跟上我們的腳程,若是中途累了餓了,我們不會停下歇息,也不會特意留下來陪你,明白了嗎?” 念芷听話地點頭,松開了拽著時雁一衣服的手,“我不會拖後腿的,只要你們帶我去。” “那便走吧。” * “這麼突然改變態度,你在懷疑什麼?” 趁念芷不注意,黎孟夜壓低了嗓音詢問時雁一。 他倆身高腿長地走在前邊,哪怕只是正常的速度,對于一個幼童來說完全跟上還是勉強了些。 念芷在後面時不時需要跑上幾步,沒有閑心注意他們的談話。 “稍微有點事需要再回去確認一下。” “必須帶上小孩子才能試探出來?” 時雁一似有所感地看向黎孟夜,頓了兩三秒,“要真有事,我必然先撈少主。” 明明只是普通的對方會說的話,黎孟夜卻從話中品出了一些微妙的調侃。 他後知後覺,錯過了最佳回擊的時機,堪堪來得及捕捉到時雁一眼中一閃而逝的促狹。 啊,這人真是…… 黎孟夜心想,先一步轉開了眼。 一路上踫見的人多,他們又是有意留下痕跡,為了是看鎮上人對外出一事的反應。 短暫招呼的話大差不離,每一個與他們交談的人卻好似會自動回避此事。 倒是符合念芷當日的說辭,但凡提起薛娘,都會轉身離開,即使不提,只要牽扯到出鎮子的話題,突兀避而不談者比比皆是。 試的多了都是一樣的結果,他們便不再鎮中逗留。 白天行路與夜間截然不同,注意到的痕跡更多,包括一些昨晚被忽略掉的東西。 念芷落在後面,臉被曬得通紅,頭發也汗濕地粘在臉頰上。 這是她第一次出鎮子,但眼下並不是欣賞風景的時候,她不敢停下來,生怕兩人真得丟下她不管。 不、只要她一表現得不情願,他們一定毫不猶豫地就離開了。 金烏高懸在天,邁出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里,連眼前都浮起層層疊疊的黑影。 記不清過去多久,念芷後來都憑本能走著,直到某個時刻,突然撞上了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時雁一伸手撈過險些摔地上去的念芷,輕飄飄沒什麼實際的重量,他情緒不顯地將人扶正了。 “怎麼了,大哥哥?” 念芷還記得對方說的話,不明白為何突然停下,這四周明明什麼都沒有。 “我們到了。” 她听見時雁一說著,睜大了本就圓潤的雙眼,疑惑地回道︰“可是……念念除了草和樹木,別的什麼也沒看見啊。” 確實什麼都不剩,偌大的地方沒了昨夜所見的山寨,只有雜草叢生的一片虛無。 黎孟夜壓了壓手指,緩緩呼著氣。 “你確定什麼都沒看見?” 來的路上,他隱隱猜到了時雁一的懷疑。 這條路線不會有差錯可能,黎孟夜昨日特地在人衣服上沾了些許方便追蹤的粉末。 氣息一路留在沿途,再加上他們有刻意記下地形。 唯一的差別,僅在于同行多了一人。 時雁一說的必須要帶上念芷才能確認的事,生活在鎮上的人時不時表現出來的怪異邏輯,都好像繞著一個人在轉。 “什麼都沒有,”時雁一重復,“但想著眼見為實,帶你來看是最好的結果。現在,我們可以回去。” 念芷用手背抹去下巴掛著的汗珠,紅彤彤的小臉皺在一起,對時雁一所說的話有些反應不過來。 大哥哥帶她走了近半天,翻過了一整個山頭,為的就是看一眼什麼都沒有的荒地? 時雁一沒想過多解釋,把人帶到有樹蔭的地方。 “累的話先休息一會再走。” 他說著看向另一邊的黎孟夜,後者微不可察地點頭示意。 時雁一便清楚對方這是知曉了他的打算。 待日頭微轉角度,念芷休息得差不多,臉上恢復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正常紅潤感,時雁一牽過她往回走。 念芷腳步一頓,望向側對著他們站立的黎孟夜,問牽著她的人。 “他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他另外還有事。” 時雁一蹲身問她,“我們早些回去,可能需要去你娘親房間看一下,可以嗎?” 成功被導開注意的念芷沒有多猶豫,比起留下和這個總讓她覺得害怕的小哥哥,她自然願意跟大哥哥一起走。 在他們身影徹底消失于視野,一直不怎麼情緒外露的黎孟夜望著逐漸出現的建築,表情遽變。 饒是他見過的離譜事情多了,也從沒遇見過這般怪事。 念芷是個尋常的普通人家小孩,這點毋庸置疑。 他只是修為暫失,原先擁有的認知可沒丟。 這也證實了時雁一的猜測雖然荒謬,卻真實適用于如今的場景。 ——念芷認知外的事物,在其本人到場前提下,不會出現在她眼前。 甚至直接影響到了整個環境,同時作用于他人視角。 黎孟夜推捏著鼻梁,眸色沉沉。 他有預感,他們會被困在此地許久,直到替念芷尋回薛娘。 另一頭,時雁一和念芷回到了鎮子。 和鎮上每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打過招呼,回到院子,再到薛娘的房門前。 第59章 時雁一推開房門,視線環顧房內一圈。 很典型的江南風格擺設,真要說的話,和時雁一此前在夢中所見的黎家相類似。 時雁一見念芷沒特別的反感情緒,自行入內開始檢查,一圈下來,沒找到任何可觸發的機關。 婆婆口中的薛娘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出閣後的女子,待鄰里乃至全鎮的人都好。 但這種好,在時雁一看來,多少有些浮于表面。 “你娘親平素都去什麼地方?” 時雁一問念芷。 或許這會尚在白日,又有旁人作陪,念芷暫時地忘記了害怕,脫去鞋襪跳上床榻。 被褥還維持著她那會躺過的褶痕。 她講半個腦袋都埋在被子里,聲音悶悶地自底下傳出來。 “娘親不怎麼喜歡外出,大部分時間都是陪著念念。” “我看這里也沒別人,這麼大的宅子,打掃起來頗費功夫,都由你娘一人料理?還有你們平日吃住。” “婆婆會照顧我,至于娘親……” 念芷突然想到什麼,或許是某件她不曾留意的事,在經人提醒後竄入腦中。 她抬手抵了一下腦袋,沒能抓住迅速閃過的畫面。 “念念的娘親從來不會和念念一起吃,都是她看著我吃。” 那種只能短暫看到碎片東西閃過,卻怎麼也撈不到的感覺很難受。 念芷忍不住又敲了一下腦袋,在被子里不安地躬起背。 “你怎麼了?” 時雁一直覺不對,急走兩步靠近念芷。 與此同時。 快速回憶著昨夜山寨地形的黎孟夜越過了哨塔所能探查到的邊界底線。 “我怎麼了?”念芷挺起腰背,茫然地重復著時雁一的話。 黎孟夜避開了一處放哨的山匪。 “有入侵者。”她的雙眼變得空洞,不明就里地警示道。 時雁一眼皮突跳,念芷明顯不對勁,再看外邊天色,已然過了約定的點。 按說,黎孟夜只需要在他們離開視野範圍後,看一片荒蕪的空地上有無山寨的影子,便可轉道回來。 根本不需要那麼久! 只有一種解釋,他試圖探听更多的情報,只身潛入了山寨。 那頭,藏在拐角的箭弩暗樁悄然移動,箭頭指向黎孟夜後心。 瞬發而出! 第四十六章 當真瞞不住啊 “不要!” 念芷尖聲淒厲地喊著,瘦弱的身體不能支撐兩股不明勢力的交戰,兩眼一閉,白著臉暈厥了過去。 時雁一將人放平在榻上,掩上門後徑直往鎮外山寨的方向而去。 也不知黎孟夜在搞什麼名堂,平日里不是這麼沒輕沒重的人,這會干出單槍匹馬闖寨營的事。 他煩躁地壓著手指,往外的腳步不歇。 樹影飛速掠過。 破空聲突襲。 黎孟夜躲過了疾行而至的一箭,弓弩射出的箭去勢不減,扎入木樁時尾羽震顫不斷。 暗樁里的機關一動,山寨的人立馬警覺,單就他躲避箭矢這會,人滿滿當當地圍出了一個包圍圈。 “什麼人,大白天地跑到我們山頭。最近缺錢,不招短工。” 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人站在稍高處的位置,嘴里還叼著剔牙的楊柳枝,抬著下巴問人。 黎孟夜心說,來探听消息的,沒成想直接送了一波大的。 但他自然不會明言。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兀地鑽出一個漢子。 “當家的,就他,昨天跟另個小白臉把我逮了還一言不合地揍我。” 黎孟夜抬眼看向那人,對方顯然記得被揍的痛處,目光相撞時脖子先縮了回去。 沒一會,大概是仗著人多勢眾,漢子重新梗起脖子,底氣很足地放話。 “看什麼看,我說的實話!” 還不等黎孟夜開嘲,漢子就被他當家的從後面踹了一腳。 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徑直摔出了人圈。 漢子听見他當家的說,“打你就打你了,怎麼挨揍的還好意思大聲宣揚,平素把你養得皮糙肉厚,你倒好,還真當自己是豬了。” 他頓時噤聲。 黎孟夜對這山寨主人的態度不置可否,直言此行目的,“我來找人。” 梁客聞言,夸張地後仰半身,裝出難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啊,你上我們這找誰,一群大老爺們的,咱這沒你要的。” “有沒有,在下看過才算數。” 黎孟夜腳下動作,肘擊搡開就近的人牆,向里突進。 單人的氣魄硬是撐起了好像隨有千軍萬馬的氣場。 梁客抬起手臂,周圍的人順從地散開。 他微攏的兩根手指前後甩甩,懶洋洋地在後頭說道,“小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沒經過屋主人的同意,怎好隨意往人家里闖呢。” 三處的箭弩在梁客說話間瞄準了黎孟夜,又再其一聲令下後齊發。 和一開始警示用的那發暗箭不同,弩上沖出的箭彈程短,射速更快,眨眼間便至跟前。 更別提那密密麻麻的數量,幾乎是奔著能把人射成刺蝟的模樣去的。 時雁一在箭雨瞬發前趕到山寨,瞧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 箭雨所對的黎孟夜頗顯狼狽,但不見半點慌亂。 第60章 他似乎已然適應了失去修為後的身體,行動比之先前輕快許多。 但到底只在普通人的範疇。 身體機能的上限是多少,時雁一不清楚,他以前的經歷很少有需要他火力全開動手的時候。 人要與瞬發的機關比速度,听起來已經是無稽之談。 時雁一在縱身而下時沒有多想,徹底放空了思緒,只余下單純的一個目的。 快!要比箭矢更快! 不能真得讓黎孟夜被扎成一個刺蝟。 利刃斬斷木頭的聲音當空而起。 “少主下次再要尋死,挑個我不在的場合。” 時雁一千鈞一發之際趕上,反手揚刀劈了那角度刁鑽的一箭。 意料之外的出場,黎孟夜短暫愣神,但沒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我是特地找的獨自一人的時間,沒想到樓主你來。” 黎孟夜接過對方蓄力拋來的星霜刀,還有閑心地反問。 “話說回來,我確實意外你來,如今生死契名存實亡,不會再受影響。” “這很難說。” 箭雨刺破了時雁一的手臂,飛濺而出的血液在半空凝滯,張開一層血膜,形成了短暫的盾。 “你嘴里說出來的話只能听信一半,黎氏秘術從不外傳,真正的情況僅你一族知曉。” 他接著道,“我不敢冒險啊。” 除此之外,時雁一實在想不到是誰給黎孟夜勇氣,讓他在手無寸鐵之際孤身闖敵營。 真當自己是有奇遇的故事主角嗎? “誒,當真瞞不住你。” 時雁一心中冷笑。 下一瞬,烘熱掌心蓋住了他手臂上的傷口。 時雁一動用能力時不會馬上凝固傷處的血跡,畢竟以血作媒介得有源頭供給。 尚在淌血的地方被堵住,零星的血順著指縫落下,他听得黎孟夜解釋。 “但我也是昨夜發現的這事,彼此血液相融後有奇效。” 暗紅色煉氣自相觸的地方出現,逐漸向四周漫擴,將彼此容納在血色的屏障之後。 又有些許凝聚成弓箭的模樣,朝著三處仍在連發的箭弩方向沖去,一舉將之搗毀。 持續了有段時間的攻擊停下,周圍一時寂靜無聲。 直到梁客拍手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沉默。 “佩服佩服,這周圍繞著的可見氣流是你們常說的……”他點點腦袋,一時有點卡殼,“煉氣,修士修煉的玩意。” “你見過?” 梁客哈哈一笑,爽快承認了。 “不瞞你說,我還親手殺了一個修士。” 梁客回想起那日見到的女人,單一眼看上去身無二兩肉,柔弱得緊。 誰能想到普通的武器竟然近不了她的身。 周圍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替她擋掉了那些攻擊。 不過…… 沒啥用,到最後仍然被一刀宰了。 “我看人的眼光很準,那人沒你們厲害,我有把握宰了她,但也清楚動不了你們。” 梁客的話叫在場兩人心頭一跳。 “那日.你派人在鎮子外徘徊,是在打探消息?” 梁客再次肯定了這點。 “我想著一個好端端的人不見了幾天,總該有人出來找,便叫人在外面等著,果不其然等到了你們。” 梁客明顯忌憚這兩人。 尤其是看到時雁一毫不猶豫地沖進箭雨里,後面自殘起來更是眼都不眨一下,淌出來的血掛滿了半截衣袖,還有工夫和邊上人話閑。 但人都到了他的地盤,梁客要是什麼都不做,直接放任兩人離開,他這位子可就坐不穩了。 “怎麼樣,還尋不著人蹤跡嗎?” 同處山腳下,百源派的修士三兩結群地分散在幾個地方。 手中的特質羅盤轉著,遲遲沒有定位到具體的點。 當日對過一掌後,廖致傷了心脈,一時沒親自跟上人。 但進過拘靈陣的,身上會有陣法殘留,只要有心還是能捕捉到大致的方位。 百源派最不缺修士和各色法器,一路追著殘留反應趕到,卻在這附近突兀丟失了目標。 “長老,術法殘留最後顯示的地方就在這里。可是我們去周圍探查過,全是山脈,沒有任何能夠長時間停留的地方。” 這便奇怪了。 廖致在來的路上確實有感知到黎孟夜的煉氣。 對方身上有蝕骨毒的種子,那一掌意外將其催化,他會短暫地失去修為。 按如今日子算來,黎孟夜已然毒發,其後他每動用一次煉氣,則毒素多侵蝕一分,直至成為無法使用煉氣的普通人。 這還不是最終結果,失去了經脈承載作用的身體容納不了原先的靈氣,他會經歷血肉之軀寸寸皸裂卻不能解脫的痛苦,直至爆體而亡。 而且蝕骨毒的成份獨特,一旦中後直融于血,除非流盡全身血液不能解毒。 別說現在的黎孟夜正在朝廢人的方向轉變,就連全盛時期的黎家人都做不到這點。 “長老,最近一次捕捉到黎孟夜的煉氣,在剛剛!” 修士舉著的法器有暗紅的微弱氣息一閃而過,所指的地方竟然就在半山。 可這一整座山,百源派已經上上下下徹查過,連生長的樹種和蟲蛇鳥雀都摸清了,愣是沒看到有人的蹤跡。 第61章 黎孟夜兩人此時可顧不得這些。 他們被梁客搬出來的殺手 弄得夠嗆。 梁客在他自個的地盤上安裝了不知多少機關,每一步落腳都有賭的成分,完全不知這一腳下去是坑洞還是實地。 “你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總得付出點代價。” 梁客散了聚眾的大部分手下,只留下很少的幾個分立兩側,他自己搬來了椅子,看猴戲似地觀這二人在陷阱機關處奔走。 黎孟夜計算著腳下的暗格,攔住要往前踩的時雁一,指了他左手邊的地方,“這個。” 時雁一踏上去,腳底略微下陷,似觸動了某個機關,兩三秒後,一根長矛自黎孟夜正前方的地底穿刺而出。 機關範圍內的攻擊短暫停了。 “這山匪頭子話中之意,薛娘已然亡故,只是鎮中人不知此事,你怎麼想?” 黎孟夜的觀察沒停,一邊問時雁一,邊往他身後走。 “此前你的猜測沒錯,念芷離開後,這寨子突兀地出現。 我懷疑我們現在進的這地方,和外界徹底斷層著,一切都繞著她的認知轉。” 時雁一想起剛才念芷行為怪異的地方。 她像是能看到黎孟夜的行動,提醒山匪有外人闖入。 可轉頭又站在黎孟夜這邊,對到來的危險反過來警示他。 時雁一說︰“這是一部分,我感覺在她之上,還有更高的人俯視著我們。” 第四十七章 真相很少純粹 更高的一層存在。 黎孟夜並沒有多意外時雁一的話。 在還沒來到這個鎮子以前,在拘靈法陣里想起來關于前世的記憶時,已經依稀能感覺到不同。 甚至包括時雁一本人,黎孟夜都懷疑他不屬于這個世界。 哪怕他不說。 “你想怎麼做?” 黎孟夜問他。 時雁一用實際行動作了回答。 他如凶刀出鞘,煞氣難掩,縱使踩錯地方觸動了機關,被竄出的武器傷到,都沒阻下他沖出去的勢頭。 時雁一徑直扎進了人堆,所過之處只見血液飛濺,沒有哀嚎聲,山匪甚至來不及反應,喉間已然綻開血痕。 他好似地獄來的修羅惡鬼,下刀時的狠意讓黎孟夜都為之側目。 “既要我瘋,便直接動手,不用搞這些來試探我。” 猶在不停滴血的刀刃舉起,對準了仍坐在椅子上的梁客。 山寨主人面對著一地尸體面不改色,甚至還注意地抬起了腳,不讓淌過來的血水弄髒他的鞋。 他抬手擦過鼻尖,皺著臉看這左右一片狼藉,直到最後才緩緩將視線落到時雁一臉上。 “G,你殺就殺了,至于這麼粗暴嗎?弄成這副鬼樣子,合著地不是你打掃。” 梁客雙手抬著甩了甩袖子,向人抱怨。 時雁一甩掉刀上的血跡,將刃尖抵到梁客眉心。 “別演了。”他冷聲開口。 刀刃劃開了皮膚,梁客索性往前探頭。 “來,就往這利索的一刀,”他指著自己的脖子,“啪,你就解放了。” 後方的黎孟夜感覺不對,正打算阻止,時雁一已然手起刀落。 圓滾滾的頭顱落地,風休住,周圍陷入靜止。 唯有時雁一腦海中響起機械的電流聲。 ‘初階段調試失敗,感化失敗,掃描試驗體實時數值。’ ‘惡感值1000,共情值0。’ ‘本次測試結果不合格,計劃重啟。’ ‘……未知錯誤,重啟失敗,啟用次計劃,程序已激活。’ 左側手臂傳來痛意,時雁一身形一顫,回頭時眼底的血色尚未完全收斂,面上透著的無機質冷感就這麼直挺挺地落到黎孟夜眼中。 山寨早就隨著梁客人頭落地不復存在,連那些尸體和血跡都在瞬間被消除。 結合剛才時雁一異常的言語,黎孟夜直覺對方在和他口中所謂的更高一層存在接觸。 看他現在的神情,顯然洽談結果並不好。 “我們回去了。” 黎孟夜什麼也沒問,只是拉過時雁一的手,將人帶出這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 對方像個任他擺布的人偶,根本沒有給出任何反應,被拉著就往前走。 一直到能看見鎮子,再走幾步就到的主路。 黎孟夜手中一空,轉頭看時雁一,神色已恢復如常,不再是渾身上下散著煞氣的可怖修羅,但也不似常見的感覺。 “一會踫見念芷,你打算怎麼說?”黎孟夜問他。 時雁一捏著被圈熱的手腕,頓了下,“實話實話。” 嗓音略微低啞,整體興致不高。 “她只是外表瞧著像尋常小姑娘,內在已經變了,少主莫要心軟。” 似乎看出黎孟夜的猶豫,時雁一提醒如此提醒。 “這是你和……”他們交涉得出的結果? 黎孟夜很想這麼問,也想告知時雁一,自己不是動了惻隱之心,而是擔心他,時雁一的狀態實在稱不上好。 但是顯然,時雁一此刻不想听到這話,他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切。 黎孟夜忍下了心頭的沖動。 等到了宅子邊。 時雁一拉住黎孟夜的袖口,“等說完這事,我有別的事和你商量。” “好。” 偌大的府邸靜寂無聲。 第62章 念芷已經醒來,只是窩在榻上沒起,看見時雁一他們回來,似對將要到來的真相有所感知,她搖著頭,哀求著無聲地表示著她的抗拒。 可惜沒能阻止真相的到來。 “你的娘親已經死了,死在山匪手上。” “不……”念芷下意識地反駁,這一次沒有前一次那麼堅定,隨著認知到這點,一些模糊的畫面逐漸清晰。 當時娘親身體不適,但依舊哄她先入睡了。 念芷是被刀劍割開皮肉的聲音吵醒的,她想問娘親發生了什麼事,也想起來,可是身體好像陷在了很狹窄的地方。 縫隙里落了一點光進來,念芷看到很多不認識的人闖進鎮子,每遇見一個人,還沒來得及躲開,已經被割開了脖子。 那場掠奪,于小鎮而言是一場浩劫。 念芷在那個時候死了娘親,整個小鎮也不復存在,只有她活了下來。 只有她……活了下來? 她怎麼活下來的,因為娘親把她放在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嗎? 念芷記不清,只記得她要找娘親,所以小鎮回來了,鎮上其他的人也都回來了,大家相安無事的,過著普通又快樂的生活。 直到—— 有兩個生面孔來到了這個小鎮。 念芷不認識他們,但覺得他們能幫助自己尋到娘親,她就在那時拉住了其中一人的衣角,詢問對方,能不能幫她找娘親。 可是為什麼,要戳破這一切,為什麼要告訴她娘親已經不在了真相。 這就意味著整個小鎮都不在了啊。 鎮上的人又要再死一次。 “你們、你們害死了娘親,害死了整個鎮子的人,你們是劊子手!” 念芷從榻上下來,跌跌撞撞地跑向站在門口的黎孟夜和時雁一。 “我要抓住你們,不能再讓鎮上的大家再消失一次,該消失的是你們!!” 在念芷喊出這句話時,一直囿困在此地的鎮民好似大夢初醒。 他們統一回想起了那日的遭遇,意識到了本該死去的自己又一次行走在熟悉的土地,一遍遍重復著過往。 那長久的平衡因二人的到來而打破,越來越多的鎮民開始往這座宅子聚攏。 與此同時,機械的電流聲再度響起。 ‘激活程序已生效,強制清除——’ 時雁一臉色驟白。 身側的黎孟夜突兀嘔出一口血。 兩人幾乎在瞬間感受到身體被猛然貫穿的鑽心疼痛。 意識被徹底剝離。 電流音脫離軀體存在,記錄著此次清除結果。 ‘未知障礙,強制清除失敗,意識銷毀失敗。’ ‘嘗試重新啟動,失敗。’ ‘嘗試時間軸倒退,成功。’ ‘正在回退——’ 黎孟夜經歷了眼前一片黑暗的時期,感覺不到軀殼的存在,只有精神漂浮在某處。 而後感覺自下一股巨力,拉扯著他回到了身體。 雙腳踩上了實地,耳畔先傳來了小販的吆喝聲。 黎孟夜緩緩睜開眼,黑暗的視野逐漸納入白得晃眼的光,再化作鮮艷的色彩。 “大哥哥,可以幫我找到娘親嗎?”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 黎孟夜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姿勢,看到不久前還嚷嚷著他們是劊子手的念芷,說出了和初見時一模一樣的話。 連腦袋垂下的弧度都與那會相差無幾。 他在這時和時雁一對上了目光。 吵嚷的街頭仿佛遠去,眼中只夠囊括在時雁一的身影,而那一眼明明只隔著幾步之遙,卻宛若隔世。 黎孟夜自己都沒立刻意識到,在听聞念芷那與當初如出一轍的話時,緊張地捏緊了拳頭。 他不確定剛剛閉眼睜眼的短暫瞬間發生了什麼。 可是意識被強行剝離前,身體撕裂般的痛意過分深刻。 他直覺已經死過一次,在那瞬息中,被無法言說的高位東西抹殺了存在。 至于為何時間回退,尚且不可知。 那麼時雁一呢? 黎孟夜記著他之前的狀況,顯然那個不可名狀的存在對時雁一的影響,遠大過于對他。 在此之下,時雁一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一切嗎? 還會記得他嗎…… 就在這時,時雁一動了。 他做出的選擇與那會一致,抬手掰開了念芷拉著他衣袖的手。 黎孟夜幾乎設想好了他下一步的話︰帶他去看。 然而實際上,“抱歉,我另有要事。” 時雁一沒去管被拒絕後的念芷瞬間低落下去的心情。 轉而拉著黎孟夜離開了人潮涌動的主街。 街邊斑駁的樹影落在時雁一身上,無端給人不真切的感覺。 黎孟夜像是為了確認他此刻真實存在這里,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時雁一沒注意這點,他正在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被回溯時間給他身體帶來了一定程度的負荷,卻也在同時解除了他被屏蔽的記憶。 是完完本本屬于他的真實記憶。 此前只是模糊的感知,潛意識認為自己僅是一縷佔據了這具身體的游魂,因為徘徊的時間過長,接觸了太多的人,以致混淆了彼此的界限。 實際並非如此。 關于‘他是誰’這一認知,在他的意識進入這個世界時,已經被人為屏蔽。 第63章 讓他忘了過去,忘了新投入世界的本質。 只記得他這具身體在這個世界的記憶。 甚至包括這個小鎮,也是他們強勢導入的一個位面。 但顯然操之過急,反倒讓時雁一白撿了便宜。 至于黎孟夜…… 他看向同樣被樹影籠罩的青年,用從未有過的審視目光重新打量著面前之人。 以那些人慣有的手段,明知他逐漸不可控,不會僅僅只是時間回溯這麼簡單,最基本的操作也該是抹除這個位面,讓他永遠滯留在此地。 可是沒有成功,究其原因,時雁一目前只能想到一種。 黎孟夜的存在本身,已經脫離了位面的掌控。 不如實話實說,告知其如今他所知的所有。 時雁一道,“我之前說……” 第四十八章 無知未嘗不是種自保手段 听聞時雁一開口,黎孟夜凜起精神,態度稱得上相當重視。 “要與你說的事,關于這個世界的真相。” 微風拂面,一並揚起了散開的長發,視野在那瞬間被短暫地遮擋。 “在此之前,”黎孟夜卡著手腕,挑了個他當下最在意的事問他,“我們莫名重回這里對你有影響嗎?” 時雁一明顯愣住。 “看反應是有影響。” “這不重要……或者你擔心生死契下分攤問題。”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時雁一微張著唇,任由黎孟夜抓握住他的手。 “我們好歹也一起經歷過這麼多了,”黎孟夜目光緊隨著他,“你分辨不出哪些是因為生死契,哪些是出于我真心?” 又是這副表情。 當初在魔界他的住處,對方也是這樣的欲言又止,話聲艱澀。怕說了得不到想要的,又怕不說真得傳遞不到。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時雁一扯動嘴角,“我感受不到。” 黎孟夜眼底的亮光在逐漸暗下,握著時雁一的手有所松動,但最終還是沒有就此放開。 幽幽的嘆息聲響起。 時雁一抿了下嘴唇,和人解釋,“我的人格存在一定程度的缺陷,像最普通的喜怒哀樂,我可以表現,但也僅限于此。他人的……” 長睫輕顫。 時雁一難得帶上了挫敗,有點自暴自棄的意味。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才能讓你完全理解。” 他鮮少有這種感覺,新奇又能牽動情緒變化。 赤金的光好像有部分被盛進了青年的雙眼中,那原本黯淡下去的色澤重新恢復鮮亮,甚至比之先前更勝。 黎孟夜笑開。 “來日方長,你可以慢慢說與我听,次數多了我總會明白的。” . 張開的指縫間有光罩下,什麼樣的形狀拉扯出什麼樣的影子。 那是客觀存在。 時雁一努力平復著搏動過快的心跳。 和黎孟夜說起有關于目前小鎮的情況。 “這里類似于尋常時間在外漂泊的島,與凡塵相隔。” 黎孟夜了然,他們來此耽擱了有些時候,再怎麼算,先不說他們一度暴露了行蹤,被半玨的化身發現。 即使沒有這一茬,百源派這樣的江湖大門派,怎麼著都該趕上他們的腳程。 但無論哪種都沒出現,只可能是他們彼此間出現了斷層。 對方大概率發現了行蹤,卻礙于隔斷,見不到他們。 “相應的,”黎孟夜接上時雁一的話,“我們目前也出不去吧?” 這看起來是一個死局。 如果幫助念芷找到薛娘是破局的關鍵,從他們進入小鎮的那個時刻,已然注定了這是一盤無法勝出的棋。 因為薛娘死于這個時間點之前。 存在悖論點。 他們無法跳出這一時間,回到已故之人還存活于世的點。 除非,讓念芷放棄尋找薛娘的念頭。 兩人行為一致地看向在那邊牆角怯生生扒著牆偷听的念芷。 “如果按正常的時間算,她絕對不止這個年紀了吧。” 沒有意識到執念,便不能跳出循壞。 她已經在這個不復存在的小鎮,以幼年的姿態生活了很多年。 想讓這麼一個人放棄心中執念,怕是難辦。 可他們必須嘗試著去試錯,不然只能跟著被囿于此地。 畢竟知道真相的人,在一成不變的循環往復里,會比一無所知的人更快陷入癲狂。 “大哥哥是改變主意了嗎?” 念芷仰頭看著重新回到面前的人。 這兩個人是小鎮的生面孔,對幾乎不怎麼有人來的小鎮,他們是特殊的存在。 念芷覺得拜托他們必然能夠尋回娘親。 “不,但有些事確實要找你了解。” 時雁一斂著雙眼,光影落在他的周身,眼中的冷意被修飾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 念芷呆望著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想了解……什麼?” 要勸人放棄執念,還得先了解這人別的喜好。 * “我平時都做些什麼?” 念芷重復著時雁一的話。 他們邊說邊走,小鎮的街巷通達,每一次景致都有細微差別,不至于在鎮上迷路。 “平日都是娘親帶著念念的。” “既如此,這些天是誰在照顧你衣食起居?” 第64章 “是隔壁的婆婆。” “你沒想過要走出這個鎮子。”時雁一話鋒一轉,篤定地說著。 念芷沒有半分猶豫地道出了疑惑,“念芷出生在這里,為什麼要有這樣的想法?” “狹隘了麼,這不是。” 黎孟夜自後方探頭,陰惻惻地笑看著人。 果不其然地收獲了念芷害怕的反應。 黎孟夜就著勢頭介入了兩人的對話,“這樣吧,我先給你講個故事。” 到底是個小孩子,心理防線低,注意力被人一帶就跑偏。 念芷按捺住心底對上黎孟夜時的不自在,細聲細氣地問他是什麼故事。 三人不知覺間又走到了念芷住處附近,但沒踏上那條路。 黎孟夜有意拐了個彎,帶著人在路邊一處制傘的商鋪旁停下了。 時雁一在邊上安靜地听他忽悠人,黎孟夜和對方講的是經典的坐井觀天。 小姑娘听得一愣愣,被乘勝追擊地灌輸了更多。 “生來在鎮上就注定一輩子都得在此地?沒這個道理吧。” 黎孟夜忽悠人時總愛手中放點東西。 這會撿了路邊的小石子,以台階前的空地為紙,攆著手中的石粒在地上勾著線。 “鎮上的人可以幫扶你,親疏遠近且不論,鄰里大部分可以算是瞧著你長大,自然生出惻隱之心,在此時照拂一二。” 石子在他手中也成了作畫的筆,小鎮的縮影被幾筆拓在地上,分外栩栩如生。 黎孟夜用石子跺著身側台階,“你與我們非親非故,憑什麼認為我們就該幫你?” 念芷咬住嘴唇,垂首看著地上的圖案不接話。 “因你年紀小?外面的世界多的是比你年幼但失妣的人。” “……那我應該出去嗎?”念芷反問黎孟夜,“可是念念沒有叔叔嬸嬸們謀生的手藝,見到生人就害怕,萬一遇見了壞人,也沒有反抗的能力。這樣一想,念念不如待在小鎮里,起碼吃住不愁。” 意外的是黎孟夜肯定了她,並且順著話頭說了下去。 “這麼看來,你也不是非要你娘親不可,吃好喝好睡好,此生一大快事,還有什麼可糾結的。” “不是的,念念想在鎮上,也想和娘親一起住在這里。” “幼子總會長大,而後離家,”沉默許久的時雁一在恰當的時機開口,“你既清楚現在的自己沒本事,就該想著怎麼變得有用。你不可能一直寄希望于他人,尤其是有迫切想要得到的東西。” 他像是在勸人,又像是在將曾經的自己說與旁人听。 “退一步講,你口口聲聲想要尋你娘,卻固執地待在鎮上。” 念芷听出了他未說盡的話。 鎮子統共這麼些地方,都沒有娘親的身影,只可能去了鎮外。 鎮上的大家都很好,念芷不想因此麻煩他們。 原本想借助這兩個陌生面孔幫忙,可對方不願,她手中也沒有說得動他們的籌碼。 甚至連她自己都反過來被隱隱說動。 念芷忍不住想,娘親不會丟下她獨自一人,但或許這是娘親給她的一種考驗呢? 如果念念自己丟了,娘親一定茶飯不思地來找自己。那換作自己,也該克服對未知的恐懼,跑出去尋找娘親。 興許娘親就在外邊等著她,只要跨出第一步。 黎孟夜趁著念芷陷入沉思的空檔,和時雁一對視一眼,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無奈。 沒想到合二者之力忽悠別人,會在一個小姑娘身上翻車。 對方也確實听進去了,但明顯又陷入了另一種不樂見的執著。 仍是沒有繞開尋找,不過態度起碼有所松動。 而今唯有跟著她,才能離開這個由她潛意識界定的範圍。 只要念芷出自本心地想踏出這個鎮子,不管出去後做什麼,屆時都與他們無關。 “大哥哥,我一個人出去怕有危險,想要你們短暫地護送我一段,可以嗎?” 念芷用手指卷過耳邊的一縷發絲,仰頭看背對著陽光的時雁一。 “有需要收拾的東西嗎?” 時雁一朝她略微頷首,眺望向不遠處的府邸,拐角處坐著見過一面的盲眼婆婆。 對方似有所覺地將頭轉向他們這邊。 噠噠的腳步聲掠過,念芷的喊話從前面傳來,“等我和婆婆告別後,我們就直接走。” 石子摩擦過地面的粗礪聲自旁側響起。 時雁一循聲望去。 那幅拓在地上的鎮子縮影圖被黎孟夜三兩下毀去。 或許不久後,這處地方也會因為念芷的離開而消失,但人不可耽溺于過往,縱使揭開傷口會鮮血淋灕,唯有向前,不斷向前。 兩人一坐一站,默契地誰都沒有開口,只等著念芷道完別後帶他們離開。 離開在大多數時候都悄無聲息。 念芷站在踏向主路的岔口,最後回頭看了眼她出生時至今生活的地方。 在心里默默地與之道別。 “我們走吧。” 念芷率先轉身,她計劃是去娘親曾經同她提起過的,屬于她的故鄉。 從思緒扭轉的那一刻起,時間像是被收進匣中的沙粒。 可觸踫、亦可察看。 每走一步,她的身形抽高拔長些許,直到後來,她的容貌已與幼童搭不上邊。 第65章 鎮子、周邊地形,及至念芷自身,都被時間匣盒回收。 與此同時,被卷入時間夾縫的兩人得以重回正軌。 不等兩人有停下休整的功夫。 黎孟夜藏在儲物袋里的東西有所感應似的跳出。 是一塊相當眼熟的木牌。 黎孟夜將其翻轉。 暗紅色的一個稱謂短暫浮現——主人。 第四十九章 生就一副好皮囊 時雁一記起那人,能管黎孟夜叫主人的,還是衛鎮那會遇見的衛家女。 木牌傳訊沒頭沒尾,只此一個代稱,並無後續。 再觀黎孟夜神色自若,不似有什麼出乎他意料的異變發生。 “衛卿卿此前去了玉宴閣,是你的手筆。刻意為之……是想讓她成為你在玉宴閣的眼線?” 時雁一迅速理清個中利害關系。 衛鎮那會試探他只是一小部分,在衛卿卿這事上,黎孟夜必定有別的打算。 但是玉宴閣進出嚴控,想要安插眼線不容易,何況是將消息傳遞出來。 時雁一此時的好奇過于明顯,叫人想忽視都難。 “當時確有賭的成分,明著往里塞人,玉宴閣自然會嚴加以待。” 黎孟夜略微調整身體的重心所向,穩步走在陡峭竹山的下坡路段。 “不過衛卿卿她本身情況特殊,即便是半玨也無從下手。”黎孟夜語氣平淡,完全是陳述事實的口吻。 “你指半玨無法控制她,連策反都不行?” 時雁一跟著黎孟夜踩出的印子走,手中的長條樹枝撥動落葉,將走過的痕跡一點點劃去。 他們目前剛離開時間夾縫,與現世的聯系還不是很強,但也得盡快遠離百源派的探尋範圍,不宜和人在此發生沖突。 “畢竟是禁術里的咒類反噬,當初我不過是走運,恰好在其最脆弱的時機撿到了人。” “這听著像雛鳥情節。”時雁一直言。 “你要這麼說……也在理,”黎孟夜欣然接受了對方的調侃,“總之衛卿卿是非常好用的一把利刃,能助我斬開嚴絲合縫包裹著的玉宴閣。” 他略微眯眼瞧著面前的山線,對將來的計劃按下不表。目前形勢尚不明朗,不太好向時雁一透露太多。 時雁一不說話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于黎孟夜而言亦是刀,兩者區別在于衛卿卿在暗,他在明。 再加有生死契橫亙其間,讓他和黎孟夜的關系看著更顯親密些。 ……但是黎孟夜好像也說過不全是因為生死契。 時雁一沒糾結太久,他看著走在前面的人,突然開口問,“你之前的傷怎麼樣了?” 那會瞧著可怖的印痕差不多爬了身體的大半部分,怎麼想也不可能只是雷聲大雨點小,黎孟夜沒表現出來,甚至絕口不提此事,在山寨淺用能力時自稱與他的血液相融有奇效,能夠使用煉氣。 時雁一當時沒有細究,現在想來,他的行事存在問題。 任何在緊要關頭出現的巧合都需要究其本質。 黎孟夜是被譽為年輕一輩佼佼者的存在,江湖人觀他一步步地成長,又一點點地走歪,不可能放任其發展。 他在眾人明槍暗箭的算計中活到如今,本就遭人忌憚。 偏偏公然和絕殺令在榜人士攪和在一起,針對黎孟夜的勢力只多不少,對方說讓他修為盡失的人,排在首位的便是路霜寒。 以這二人的敵對程度,留下的痕跡不會輕易就叫他解了去。 黎孟夜過度夸大了生死契的妙用,若真能依靠血液融合達到恢復修為的效果,黎孟夜在一切結束後,完全可以繼續使用。 由此可見,他當日事急從權,壓根沒有說實話。 “傷無大礙。”黎孟夜張口就來,壓根不大腹稿。 山間的樹枝丫杈撓人得緊,一不留心就會被掛著。 黎孟夜避著這些,一邊又好似背後長眼,“我一個利己高于一切的,要是真有大礙,會這麼淡定地同你扯閑麼,早回第一居找黎與療傷了。” 時雁一哦了聲,听著是沒信,但不欲和人多周旋的意思。 “那少主隨我去一趟月仙樓吧。” 兩人沿著山脊的一側一路向下,很快便到了山腳,雖不見車馬行駛的大道,好歹稱得上平地。 黎孟夜笑稱,“說起這我就來勁了。” 他和月仙樓雖沒有明面上的牽扯,多少也听聞過前樓主的名聲,此人當年在江湖也是名號響亮的一個人物。 手段麼,雖不入流倒也自成一套。 如今的月仙樓為左嚴掌控,與前樓主管理下的月仙樓不可同日而語,左嚴能坐上護法的位置,真本事自然有,但要說起治下,只能用一團糟形容。 單看當日他在時雁一去留一事上的抉擇可見一斑。 月仙樓現今一直是江湖人想要去扭一扭胳膊的尷尬處境。 時雁一選擇在這時回月仙樓,無疑是直接與左嚴撕破了臉面。 不過樓內諸位素來以拳頭說話,信奉的是能者居高位。 只要時雁一能讓他們服帖,區區一個左嚴不在話下。 “你現在有隨身攜帶碎銀嗎?”時雁一問人。 他們此時所在地點位于海東附近,雖也多山,但整體趨于平緩,在往前幾里便是水路。 月仙樓的位置與之相反,深居腹地,近山遠水。 第66章 以他們如今的腳程,單靠行路,等到達月仙樓,都不需要左嚴做什麼,他們先被耗空的體力拖得夠嗆。 黎孟夜看著人,嘴角往兩邊象征性地一扯,假笑意味十足。 “樓主莫不是忘了,當日走得匆忙,我的錢都在第一居沒帶出來。” “那想來只能把你抵去歡樓,好換我回家的路費。” 時雁一斜睨著看他,理著袖口松開的縛帶,“黎少主一表人才,又甚會哄人,怎麼著都能賣個好價錢。” 黎孟夜知他這是玩笑話,難得見人打趣,樂得陪他多侃幾句。 “他日樓主若事成,可別忘了把我從歡樓贖回身邊。” “一切好說。” 最後兩人尋著了一處港口,和恰好準備返程回去的船夫商談好了價錢,以相對苛刻的條件接受了同乘的提議。 行船一天兩夜,于這夜月明星稀時抵達了月仙樓附近的一處地點。 時雁一瞧著這片闊別有些時日的土地,到也沒能生出多少感慨。 找回真實的記憶後,屬于他人的記憶便好似隔了萬水千山,哪怕只過了短短數月,已然覺得遙遠,趨向于模糊。 “我想著樓主總不會有近鄉情怯的心情。” 黎孟夜整理著微亂的衣襟,擦了一把灰撲的側臉,從後頭跟上時雁一。 他們此時還遠不到月仙樓地界,尚需休整一下,順便談一談後續具體的打算。 雖然時雁一瞧著一副干就完事的態度,畢竟只是兩個人……他更像是去湊人數的,對上那麼一窩,硬來怎麼都不可取。 “自然沒有,”時雁一微扯嘴角,“我都不是原本的前樓主養子,屬于他的執念與遭遇皆與我無關。” 選擇回來不過是給自己收拾出一處能住的地方。 所謂的利己主義者,總需要在第一時間追逐更好的。日後有了月仙樓,他這空擔許久的名號才算擺正了。 最主要的是,雖然周轉一處地方需要的資金並不比在外少,起碼省去了四處奔波的時間。 他都被推著走了那麼久,是時候該回到最初的地方做個了結。 話說回那日,左嚴目睹了拘靈陣破後,黎孟夜和廖致對過一掌後,被時雁一啟動的移行術法送走。 那術法左嚴曾有所耳聞,因其行蹤無法定位,盲目追蹤大多得不償失。 他雖心有不甘,也不得不選擇暫時離開。 以左嚴對時雁一的了解,不需要太久對方自會回來,他不如先行回樓中,屆時來個甕中捉鱉。 至于玉宴閣那邊,百源派花大手筆啟用拘靈陣卻沒有將人拿下這事,顯然比當初他弄丟時雁一這事來得嚴重。 兩相比較而言,完全不擔心玉宴閣會先來找他麻煩。 事實也確實如此,左嚴起初幾日心中還帶有幾分忐忑,時日一長,摸清了玉宴閣的態度確如他所想,便安心在樓中準備之後要給時雁一的大禮。 這一天他等得並不久。 從听聞下屬來報,在月仙樓附近的地段發現了時雁一,左嚴叫人搬了把椅子,在正門口好整以暇地端坐著等人上山。 “喲,瞧瞧這是誰?” 左嚴語氣譏誚,剛見面就開始嗆人。 “別來無恙,師叔。” 時雁一沒在意左嚴的嘲諷,任他嗆聲,完全不痛不癢,甚至不介意和久不見的‘故人’聊上幾句。 左嚴聚攏了眉頭,看時雁一的眼神中滿是打量意味。 對方這反應與過去截然不同。 他印象里的時雁一是個徹頭徹底的廢物,態度唯唯諾諾,稍微大點的說話聲都能馬上讓他瑟縮在原地。 即使偶爾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別人一個否定的眼神過去,他立馬就會改變主意,根本無須人出面反駁。 當時右護法被殺的消息傳回月仙樓,左嚴很驚訝,不知是誰暗中幫了這個廢物,又在後續一路為其保駕護航,讓江湖各路勢力尋不到人,即便好不容易找到,也會被其一次又一次地逃開,再次丟失行蹤。 直到現在,看到時雁一邊上的黎孟夜,他才恍然大悟。 “我看你這廢物也就這副皮囊派得上用場,稍微裝出一副可憐樣,用些手段討好人,就能得到他人的一路照拂。” 左嚴打量人的眼神露骨至極。 他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時雁一,覺得這人能活到現在,靠得是這一身皮肉以色事人。 “怎麼,如今還指望對方能幫你在樓內立足?” 第五十章 疼嗎? 青天白日听此一番粗俗言語,實在叫人心情好不到哪去。 尤其是左嚴毫不掩飾他對時雁一的輕視。 黎孟夜手指點著腦袋,問邊上的時雁一,“G樓主,不是我說,貴樓護法就這涵養?” 這話雖然是說給邊上人听的,但于修士的耳力,也足以讓那頭的左嚴完完本本地听了去。 左嚴瞧著的二郎腿突兀地頓了下,臉色微變。 時雁一先笑起來,“少主見諒,好歹這戲是免費听的。” 這話精準踩中了人逆鱗。 左嚴咬緊了後槽牙,對著人怒目而視。 誰都可以踩著他左嚴,低看他一眼,唯獨時雁一不行。 時雁一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前樓主豢養的一頭家畜。 最初看中的是他這算得上不錯的體質,後來他覺醒了能力,讓自身更適合入藥,原本已經準備棄了他的前樓主這才改變了主意。 第67章 左嚴思及此,暴怒的情緒突然收斂,看人的眼神又恢復了往常的陰鷙。 “你還不知道自己覺類的能力具體是什麼吧?” 時雁一垂在身側的手神經質地蜷起。 他將手背向後方,以求躲開左嚴探尋的目光,裝作鎮定的模樣。 “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 左嚴自打回想起那件事,便處處留意著時雁一的反應,自然沒躲過他的小動作,心里便篤定了對方確實不知此事。 他心中升起一絲快意,是對手中還握有鬣狗項圈的洋洋自得。 時雁一還沒能脫離他掌控,這個認知叫左嚴舒坦,外面的人擠破了腦袋都想要絕殺令榜上之人的命,卻不想這人在外兜兜轉轉,最後仍舊主動送上門來了。 找了個幫手又怎樣,終歸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東西。 穩操勝券的人是他! ‘他這態度變得這般快,瞧著像是突然想起來還有你的把柄。’ 許久沒用過識海傳音。 乍一听聞黎孟夜的聲音,時雁一還有些怔愣,緩了會才回他。 ‘是筆舊賬,確實挺棘手。’ 黎孟夜歇了話頭,這麼果斷就承認事情難辦,反倒說明時雁一心里有底,那他自然不便多加干涉。 明面上的交鋒猶在繼續。 雙方間對峙之勢悄然落成,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 左嚴坐在椅中,磨著手上的扳指。 他已經沒了最初那會的隱隱不安,正面對上兩人的底氣十足。 “來人。” 左嚴輕敲著靠椅的把手,張口喊人。 “個把月沒見樓主,甚是想念啊,兄弟幾個把樓主客氣地請進去,咱們好生招待著。” 話雖如此,配合著左嚴好似要將人生吞活剝的表情,可與好好招待搭不上邊。 時雁一遞給上來的月仙樓眾一個眼神,深褐色的眸中笑意盈盈,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別踫我。 幾人被震懾在原地,過了會才相互左看右看,確認剛才不是錯覺。 他們這位印象里一直都是掛牌了個名號的樓主,此行歸來似乎完全變了個人。 時雁一最後是在前後各兩人的安排下被帶進的月仙樓。 至于黎孟夜,他並不在左嚴的邀請名單上。 但不妨礙他不要臉,愛湊熱鬧。 在時雁一走前,黎孟夜還不忘給人丟暗號。 左嚴前腳剛進去,回神再瞧時已經不見了黎孟夜身影,他不禁在心底嗤笑。 夫妻都能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是露水情緣,這不,人剛被壓走,另一個便沒影了。 他倒要看看,沒了黎孟夜相助,那個廢物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樓眾本欲帶時雁一去適合看押的地方,沒想對方輕車熟路地就摸去了他以往住處。 “怎麼,左嚴不是說了要好生招待,月仙樓是我心歸屬,回趟家還得讓旁人給我安排住哪不成。” 時雁一態度溫和,但無端叫人無法忤逆。 “屬下不敢。” “那便送到這里吧,”時雁一在別院門口停下,“左嚴若是問起,就說是我要求的,他不會怪罪于你。” 樓眾稱是告退。 時雁一將院門掩上,抬眼看向旁側的牆沿,一只毛羽鮮亮的鳥雀孤零零地立在上頭。 四目相對,鳥雀愣了半秒,拉開雙翅撲騰了兩下,而後緩緩蓋住了腦袋。 時雁一︰…… 他沒戳穿某人的把戲,只是沒想到,過去好幾個月,這人趴牆角偷听的方式都不帶變一下。 倒也有細節差異,起碼這次不加遮掩了。 時雁一徑直進了房間,沒去管黎孟夜。 合攏的門徹底阻隔了視線,拒絕任何人的窺探。 黎孟夜索性解了傀儡術,先在月仙樓的地盤上查探起來。 和當初淺探時所見並無多大差距。 左嚴此人十分自傲,不設崗哨也不安排人巡邏,大大咧咧地敞開著門庭。 有心人若要潛入,未必不能直搗黃龍。 這樣一個剛愎自用之人,做到護法的位子,手中即便握有秘密,其來歷也只可能是前任樓主留下,被他撿了漏。 門扉吱嘎一聲響。 時雁一解扣子的動作一頓,微側身對著人,“都查探過了?” “查探過了。”黎孟夜回身關門。 時雁一繼續著被短暫打斷的事,高束的衣領散開,縴長白皙的後頸暴露在黎孟夜面前。 “有新的收獲嗎?”他問。 “有吧……” 黎孟夜的手掌把上了他的頸項,指腹搭在了時雁一脖頸前側的那道長疤痕上。 兩邊細窄、中間驟然變寬。 自左側一路蔓延向右邊,橫貫頸間,將近能將人脖子斬斷。 但在上次,時雁一衣襟大敞之際,黎孟夜清楚地記得他的脖頸上干干淨淨,沒有任何疤痕。 按這觸感與成色看,已經有些年頭。 黎孟夜沒問他怎麼來的,只是緩緩擦著那處皮肉,微垂首問他,“疼嗎?” 舊疤早已痊愈,甚至連時雁一都幾乎忘了這東西的存在。 只是被他人觸踫的感覺完全不同,帶來宛若隔靴搔癢的難耐。 時雁一結喉輕攢,他幾乎不能有任何大的動作,身體稍微動作,就能將自己送進黎孟夜的懷里,好似投懷送抱,哪怕他本人絕無此意。 第68章 于是他只是斂起了雙眼,輕聲回道,“記不清了。” 呼吸聲近在咫尺,兩人誰都沒有在說話,只維持著這般靠立的姿勢。 直到時雁一先一步地動了,黎孟夜才緩緩放下手,他看準了時機往邊上退開了幾步。 黎孟夜這會不能先開口,需得耐心等著對方挑起話頭。 別院僻靜,如今的月仙樓除卻左嚴,誰都不想在這當口打攪了時雁一。 “少主,在這轉了一圈,都看見了什麼。” “人心散亂,明著瞧是左嚴領著樓眾,實際已成一盤散沙。” 甚至不如散沙,黎孟夜靠向窗邊,見著月仙樓內草綠木茂,光看表面,還不足見其內核已然四分五裂。 都說聚沙成塔,左嚴卻剛愎自用,听不見旁人一點意見。縱使會按時召集樓內眾人議事,最終的結果仍由他一人定奪。 長此以往,眾人自不願再進言。 時雁一離開月仙樓那會,這情況已初見端倪。 其後數次決策,左嚴都一意孤行,底下人叫苦不迭,他一概看不見。 現今還跟著他的一派多為溜須拍馬之輩,不足為懼。 “左嚴瞧不起我,這于我而言是個機會,但我不能輕視他,否則陰溝翻船的人就會是我。” 時雁一松開了束縛,舒坦了不少。和人說話的同時又將長發挽起,簡單地用簪子固定。 “不打算由著人從根處腐爛嗎?” 時雁一搖頭。 “不僅不打算,我還想配合他演一出好戲,在他白日做夢最過癮的時候,狠狠地將人打醒。” “那筆舊賬?” 黎孟夜看他走向了角落處的木櫃,翻出了一套月仙樓隨從的衣服。 “給你換個身份,”時雁一將那套衣服遞給人,“既要看戲,挑個好位置才是。” 左嚴足足沉寂了三日,期間干的都是賞花遛鳥的閑事,他是要時雁一惶惶不可終日,在焦慮中被擊潰心理防線。 到時他再出面,便是叫人往東不敢往西,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他這算盤打得響亮,去往別院的路上都是見著時雁一後該怎麼磋磨人。 直到踏過別院的大門,左嚴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那敞開著的邊廳內,時雁一正同一個屬下玩著彈棋,神色悠閑,全然沒有料想中寢食難安的模樣。 “左護法怎得這時辰才來,等你許久都不見身影,我實在無聊,才和人先玩了一局。” 旁邊的桌案上擺著蔬果點心,時雁一邊說邊給自己投喂了一塊糕點。 就這般簡單地說了兩句,左嚴的臉色已陰沉可怖。 ‘他這般喜怒皆形于色,究竟是怎麼坐上的護法之位?’ 黎孟夜為了維持此刻的身份,在左嚴來時已經退至了旁側,此時盯著時雁一的後腦誠心發問。 ‘少主莫要小瞧了人,左嚴最擅長的就是演戲,讓人以為他蠢笨好糊弄。’ ‘我能離開月仙樓,也是學的他裝瘋賣傻。’ 黎孟夜輕笑。 ‘那這會怎麼不繼續賣他面子了。’ 時雁一用指甲刮去了掉落到掌心的糕點碎屑,好心情地回他,‘自然是為了盡快促成大戲的開場。’ 第五十一章 短暫交談 “倒是我疏忽,冷待了樓主。” 左嚴很快掩蓋掉了自己的失態,陰陽地嗆他幾句。 他這態度轉變之快,無論看多少次,黎孟夜都嘖嘖稱奇。 “明日是樓內一月一次的議事,有諸多堆積的事需要樓主過目,還望樓主務必準時到場,省得叫他人看了笑話。” 明日啊…… 也剛好是玉宴閣使固定到來的日子。 左嚴可真會挑時間。 時雁一心想。 但他面上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只彎了彎雙眼,表示自會到場。 左嚴很大聲地哼道,甩袖快步離開。 人走後,黎孟夜重新坐回了原位。 他現在頂著一張樓眾臉,平平無奇,是那種放人堆里轉眼就尋不到的類型。 這樣明日即使有玉宴閣的人來,也不擔心會被識破。 “說起玉宴閣使,之前在魔界和人交手,按著你的方法近身探查。” 時雁一扣著棋子,邊緣輕敲著桌沿,“倒還真發現了他們的真面目。” “以前我想著既然半玨能控制閣使,必要時還能附身其上,推斷他們或許沒有自我意識,僅僅只是牽線人偶一類的東西。” 黎孟夜坐在椅上,微側身靠著桌案,說了自己當時的猜測。 這類似古秘法里提及的,驅尸人借音律操作尸身,因尸體的精神已經消亡,肉身只要不被破壞得稀碎,總能繼續行動。 “不錯,我當日趁機割傷了閣使,發現其血液凝結泛著惡臭,身體已然死亡許久。” 蓋因閣使並非正常的、活著的修士,而是毫無意識僅存肉身的活死人。 所以他們說話板直僵硬,沒有絲毫起伏,常年兜帽罩首不見真容,身上卻總有一種散不去的臭。 提及此,兩人短暫陷入沉默。 閣使一般都不是單個出現,但真要對付起來也遠不到無從下手的地步。 關鍵在于,按照他們的推論,半玨立于閣使之後,儼然被拔高成了深不可測的一個龐然大物。 那麼多閣使分散行事,每結成的一派在性格上有些微的差異,若是全由半玨一人掌控,那他的實力未免過于高深。 第69章 如果真是這樣,江湖早就沒有別的門派。 玉宴閣在百年前立下不肆意干涉江湖的承諾,若江湖內部無法抉擇之事,可告于玉宴閣處理。 當年的半玨沒有一統江湖的能力,如今雖派出閣使頻繁走動,為的是督查人心和鏟除異己。 要麼是他的能力還不足以吞下整個江湖零零總總的勢力,要麼他有此能力但受到更高一種存在的限制。 時雁一傾向于半玨屬于後者。 不過無論哪種,就目前而言,對他倆都是優勢。 “我有個想法,等明天找機會試一試閣使。” 時雁一單手支著下頜,看向黎孟夜。 外頭天光大盛,日影灼灼,萬物投落的陰影被縮得極短,短暫的凝望一瞬都能讓眼目有片刻的失明。 如果這方法能成,黎與說不定能擺脫玉宴閣的控制,那黎孟夜便也沒了後顧之憂。 “還沒問過你之後的打算。” 這話一點都不像以前的他會說出口的,時雁一自嘲地心想。 大概是對方所謂的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連他也逐漸習慣了邊上有個搭檔。 但黎孟夜不可能留在月仙樓,他要做的了結遠來得更多。 此時提及這個話題亦為時尚早,在明日到來前一切皆是變數。 時雁一仍然這麼問起了。 熟悉一個人的過程宛如細水長流,即使對方沒有明確地表現出來,也能從細枝末節處分辨他當下的心情。 時雁一說他無法感同身受他人的情緒。 實際只要多花些心思,便能發現時雁一本人非常好懂,他已經在不知覺間用實際行動將其對旁人的在意完全表露了。 “我麼,”黎孟夜說,“自然是等著明日的那出好戲開場,那之後看樓主意願,你想讓我留我便留,若有諸多不便,我先行與舊人敘上一敘。” “也省得夜長夢多。” 如此便說定了,兩人以茶代酒,未再多言,只是輕輕踫了踫茶杯。 瓷器相撞的聲音清脆,杯中茶水蕩起圈圈漣漪。 他們已然默契相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翌日。 月仙樓例行的每月一次議事,樓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在場。 左嚴早早到來端坐上頭。 時雁一到時,議事堂的大部頭還未來齊,只零星分散落座在堂內。 放眼一一掃視而過,熟面孔倒也不少。 時雁一自覺記人能力尚可,此時在場的幾人皆是當初極力反對他留下的。 左嚴肚量雖不大,但月仙樓正是缺人的時候,尤其還失去了右護法這一條听話且頗有實力的狗,他短時間內不會拿余下的人下刀。 那些或許被外派不及趕回,或許和當初的他一樣,被禁足在各自住處。 只在必要時放出來充數,好比有外人在場的現下。 半柱香後,人陸陸續續到齊了。 變裝易容後的黎孟夜隨真正的樓眾守在議事堂的周圍,看這陣仗不像例行議事,更像要審訊某人。 左嚴給時雁一安排的位子在下首,緊挨著上首主位,右側的人對當初將他送去玉宴閣這一決定最是支持,算得上樓內追隨左嚴的一派。 今時今勢,幾乎與往日形勢重合,區別在于時雁一今日不必再裝得怯弱。 對方明顯沖著他來,反正最後都是要動手的,他就不委屈自己扮演弱小可欺的角色自我膈應了。 “想必今日在座的諸位也清楚,”左嚴高聲切入話題。 “數月前,樓主在約定去往玉宴閣的路上,因一己私欲無故失蹤,將整個月仙樓置于風口浪尖,險些成為江湖人攻訐的首要對象。” 第五十二章 大戲開場 “身為樓主卻行此等不義之舉,棄整樓安危于不顧。” 時雁一听著左嚴慷慨激昂的言論,甚至想為他鼓掌叫好。 死馬听了都能跳將起來再跑個百里路途。 座下人被接二連三地煽動,紛紛朝時雁一投來怨憤的眼神。 左嚴再加一把力,搬出了前任樓主。 “我兄長在位時,月仙樓何曾陷入此番境地。他故去後,將樓內一眾大小事務皆交予你手。 可你呢,為了一己私欲,拋開不顧,公然違背江湖規矩,概不配合調查!如今回來了,仍無絲毫懺悔之意。” 他說到此處,微微停頓,等著眾人對他言下未盡之意覺過味來。 “妙哉,”時雁一撫掌稱贊,“師叔您這顛倒黑白的本事,我實在是佩服。” 他沒有站起來和人對峙,僅僅挺直了背脊,朝在座的人攤開手掌。 “諸位也都听到左護法說的了,我沒什麼需要補充的。” 時雁一又看向上首站著的左嚴。 “師叔還有什麼要加諸于我的罪名,不如趁此機會一並說了,正好閣使在場,有他們見證,也不怕我再跑了。” 被點名的玉宴閣使微轉腦袋,隔著一層布料,目光如有實質地看來。 那目光充滿了審視的意味,叫人想忽視都難。 不過時雁一被看慣了,無所謂這不痛不癢的視線。 左嚴置于身前的手抓握成拳。 他確實在三天前近距離再接觸時,感受到了時雁一整個氣場的變化。 但當時他只道有外人給其撐腰,狐假虎威的把戲。 第70章 三日的冷待,足夠一個正常人胡思亂想,何況時雁一這樣一貫無主見的廢物。 可昨天他去時,對方不僅不見絲毫緊張,還有閑心與人下棋。 不對! 月仙樓內的屬下何時有這麼能和他親近的。 那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屬下,而是他以為早就離開的黎孟夜。 這兩人從最開始就在耍他。 左嚴瞪視時雁一,恰迎上後者戲謔的目光。 ‘你才發現啊。’ 時雁一笑著對他比出口型。 指骨被捏的咯咯直響,怒火中燒的左嚴卻意外冷靜下來,沖著時雁一哼笑一聲。 時雁一最多現在蹦兩下,很快就跳不動了。 看在多年相處的份上,他不至于連這點縱容對方的脾性都沒有。 左嚴示意騷動的月仙樓眾安靜。 “為了給我兄長一個交代,今日,當著諸位的面,我以兄長之名義,卸下時雁一樓主之位。” “並承兄長遺志,廢除這逆子覺類的能力!”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 江湖人慣有的認知里,有很長一段時間,覺類修士的存在與天生地長的瑰寶並無差別。 其自身的獨特性,讓缺失與擁有形成互補。 覺類特殊在它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修士,也不是正常認知下的普通人。 其介于兩者之間,同樣也意味著存于兩者之外。 兩方都不會真正地接納覺類,將其視為同類。 對未知的異類存在,人總會存在兩種心理,一是恐懼,一是敬畏。 要說廢除覺類修士的能力,這點听來屬實叫人匪夷所思。 莫說旁人,即便是覺類自身,都未必能徹底知曉並熟練使用自己的能力。 “左護法此言當真?” 座下有人表示質疑。 不說在場其余人,連時雁一都忍不住多看了左嚴一眼。 等了那麼久,忍過對方滿嘴的仁義禮智信,可算等到他把重要的事情扯出來了。 時雁一對黎孟夜說過這是筆舊賬,還得從他尚年少時說起。 當時的他遠沒有對自我的清晰認知,只隱約覺得所處之地時不時透出些許違和感。 可每次他一有想要深究的意圖,那點不協調就似徜徉水中的魚。不等手掌探入水中,它已然自眼前飄然離去。 留下的是這具身體所有的經歷。 時雁一抬眼看向一側端坐的玉宴閣使,眸光微閃。 那時零碎的記憶里,已有對方頻繁往來的痕跡。 前任樓主確實曾有心想要培養一個方便他掌控的傀儡,是那種多年後故去,仍能容納他一方魂魄的器皿。 所以最開始為了維護好將來的容器,時雁一有過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噩夢來臨的轉折點,大概是某日突然覺醒了修士口中的‘覺’。 那一日亦是這身體原來的意識化作他心魔的開端。 在此之前,時雁一的能力是生來就具備的操縱血液,只是從未在人前使用。 被發現擁有覺類的能力後,他的存在便沒有了價值。 覺類並非普通人,但也不是正兒八經的修士,要用如此雞肋的身體做容器,很容易出現未知差錯。 但江湖自前就立有規矩,凡是有後覺醒的覺類,都需告知玉宴閣。 月仙樓前任樓主心生一計,但同時也知自己並無能力欺瞞玉宴閣那個老狐狸,索性坦然地同其說了自己的計劃。 倒是沒預料到對方不僅同意了,還慷慨地表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屬于時雁一心魔的噩夢,自那時初現端倪。 前樓主沒停下給他用藥,同時還加入了玉宴閣主貢獻的一個術法,最終落成了針對覺類修士能力的詛咒。 這一直以來都是只有月仙樓內居于高位者才知曉的秘密。 也是左嚴勝券在握,知曉時雁一無法脫離掌控的緣由所在。 可左嚴並不知時雁一心魔已除,這詛咒雖然下在他身上,但究其根本,他從一開始就沒動用過那個能力。 起初是不知其為何,後來知曉了,也一直沒機會使用。 只要不是彼此掌握的信息不對等,按時雁一如今的預想,詛咒的施行不會對他造成太過嚴重的傷害。 但具體如何,還得看左嚴對此了解有多深。 當初完整參與進此事的操刀之人已死,半玨一時半會也沒有出現的意思。 半路撿漏的左嚴能做到什麼程度,全在他接下去的選擇上。 “諸位有所不知,”左嚴幽幽開口。 “兄長生前曾關照我,如果哪日察覺到這孽障做出有違樓內道義之事,可用此法叫其永遠記住背叛者的下場!” “那護法還等什麼,快快用啊,將此不忠義之輩繩之于法!” 有一人挑起風向,便有十人起身附和。 一時間,偌大的議事堂亂作一團,吵嚷聲震得人耳膜發脹。 黎孟夜看著這場鬧劇,只覺得十分荒謬。 人心實在脆弱,輕易便被教唆拿捏,一旦確定了某個他們所認為的事實,就放棄了基本的辨別能力,一味地跟著起哄。 至于良知,情緒上頭的人不會有這種東西。 隔著吵嚷的人群,黎孟夜正面對上了時雁一的目光。 他唇角輕勾,腰背挺得筆直,這麼立于人群中,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場,將自己與周圍割裂開來。 第71章 鬧中取靜,自然而然地讓人跟著平靜下來。 還不到時候,再等等。 黎孟夜這麼告訴自己。 在這時,上首的左嚴幾步踱至時雁一面前。 他口中快速念著眾人不知其意的話。 起初,時雁一並沒有什麼反應。 左嚴也不著急,一心一意念著早已爛熟于心的口訣。 詛咒之所以為詛咒,它一經種下,解咒往往難如登天,需要滿足太多苛刻的條件。 但讓詛咒起效卻很簡單,因其是順流直下。 半炷香後,詛咒逐漸發揮效用。 時雁一額間沁出冷汗,臉色變得似紙一般蒼白。 他皺眉怒視著左嚴,抬手拽緊了身前的衣物,鑽心刺骨的感覺自胸口一路向四肢蔓延,脊髓里好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又不住地啃噬著皮肉。 又癢又疼。 但一時半會說不清是哪里癢,又是哪里疼。 左嚴對時雁一此刻的反應很是受用,尤其前不久對方還一副瞧不起他的樣子。 現在不還被這詛咒所控,想要求饒卻不得,又恨不能生啖其肉。 痛快!痛快極了! 左嚴心中的快意溢于言表,但他尚能按捺住這份心情,只要能讓這廢物感到更多的痛苦,直至受不住跪地求饒。 到那時,他會狠狠一腳將人踹翻在地,讓這個廢物認清現實,認清忤逆他的下場! 在左嚴不曾注意的角落,黎孟夜原本還攥緊的手在某一刻突然松開。 他瞧見原本還萬分痛苦的時雁一逐漸收斂起情緒,微抿了一下唇,似乎是欣賞夠了左嚴囂張得意的嘴臉。 只是出于某種心理,並沒有立馬打斷左嚴,而是又配合著表演了一陣。 某個節點。 時雁一放下了攥著衣襟的手,先一步結束了裝出來的痛苦不堪,順便不忘象征性地擦試過並不存在的眼淚。 這一變化發生得遽然,左嚴竟一時沒能做出反應,還是時雁一朝人擺手。 “有種說法叫作點到為止,您別再念了,听得人怪糟心的。” 新消息+1,點擊查看—— 寶們早上中午晚上好。 這章出現意味著本文要上架啦。在此先感謝我的編編~ . 收費會勸退絕大部分人,我非常理解hhh 畢竟數據慘淡,猶豫再三選擇上架只是“為了生活,低三下四.jpg” 去者不留。 . 當然能繼續追更的小天使們我炒雞感激和歡迎,也會反饋大額粉包! 置頂活動會持續到完結www . . 之後維持每日3000+的更新,後文篇幅不會很長,大概還有2-4w字左右完結,至多花費2軟妹幣。 . 大概劇情︰ 1. 月仙樓的勢力歸屬,時雁一的過往大揭露、兩位的感情發展 2. 和幕後最終boss對決 3. 這個世界的本質(看了眼我的文章標簽 . . 我想到的幾個排雷的點 1. 關于時雁一和原主的關系。 身體不是同一個,或者說尚且年少時共用的一具。 但在後來除掉心魔後,身體是原本世界的身體了,後文會解釋。 2. 有很隱晦的副cp線,百合組(葛月x黎與),幾乎無正面描寫,真要形容的話,更像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 以上—— 祝所有看到這里的考研黨、工作黨、學生黨、摸魚黨們一順百順! 第五十三章 秘密啊 “怎麼這般表情。” 時雁一笑吟吟地問人,絲毫不見半分痛苦神色。 “就這麼意外嗎?” 近前的人對這變故不及反應,面上還殘留有適才的欣喜若狂,又應激地將眉峰擠作一團。 如此不和諧的組合,讓左嚴瞧著有些可笑。 時雁一不欲和人多言,借由彼此極近的站位,抬手蓋上了左嚴胸口。 後者只覺身前短暫一涼,正要擋開時雁一的手,對方已然先一步退離。 左嚴沉聲,眼神陰鷙,“你怎麼會沒事。” 在場未有人給予他答復。 本安靜坐在一旁的玉宴閣使驟然出手,目標明確地指向場中的時雁一。 人群自發分作兩撥,將他暴露在視野範圍中。 時雁一提步後撤,身影轉瞬間掠出議事堂。 玉宴閣使緊隨其後,在其快要趕至樓內比試場時,腳下借力提速,一掌直拍時雁一後心。 掌風劈開了氣流阻礙。 時雁一在半空傾斜身體微調了角度,險之又險地避過了襲來的一擊。 落地時往後退了好幾步,堪堪穩住身形。 “也不至于這般生氣,我不過淺說了自家護法兩句,怎還勞你親自出手。” 時雁一喘勻了氣,對玉宴閣使揚起一個敷衍的假笑。 堂內的樓眾在他二人掠出後,跟著三三兩兩地魚貫而出。 此時都站在外邊的走道,看著場中對峙的兩人,一時間都沒走,各懷心思地候在邊上。 玉宴閣此番僅派出了兩位閣使,一人立于場中,一人尚且留在堂內。 只是堂內這人與其同行者對目前發展的態度不一,看著完全無心插手,依舊安靜地坐在原處,也不關注同伴和人對決。 第72章 左嚴正準備快步走向那頭,他手仍貼在胸口處,下意識覺出一絲不對勁。 剛才不抵時雁一猝不及防的出手,不甚被其近身。 但左嚴清楚他那一手並無實質性的傷害,再怎麼出其不意,也改變不了覺類修士沒有經脈無法擁有煉氣。 加之現在他沒有任何異狀,只道時雁一是在虛張聲勢。 “看來當日,听聞右護法死訊後,你並沒有試圖去找他的尸首。” 旁側毫無預兆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左嚴的思緒。 他轉頭,瞧見一個平平無奇的樓眾還待在議事堂,沒有隨眾人一並外出觀望。 “黎孟夜?”左嚴問。 對方輕笑一聲,沒正面回復,但已然給出了答案。 “尋不尋皆是我樓內事務,與你一個外人何干?” “與我確實無關,”黎孟夜閑庭信步。 “只是若你有丁點手足之情,去給右護法收個尸,看清楚他的死因,今日或許尚還有救,可惜了。” 左嚴面色微變,“你什麼意思,藏藏掖掖,有話直說!” 黎孟夜沒搭理他,都這份上了還要低看時雁一一眼,只能說左嚴死有余辜。 他徑直越過人往外走。 左嚴又怎會讓黎孟夜如願,直接上手拿人。手掌抓握向他肩膀,後者早已預料,反手攻擊時有意用上了煉氣。 暗紅氣息一出,左嚴不敢托大,忙跟著動用煉氣回防,不想這一反應正中下懷。 黎孟夜退讓到邊上,眼看著對方提氣後神色驟變,尚不及出聲先吐出一口血。 左嚴耳中嗡鳴,煉氣凝聚一瞬便散,如此重復幾次不僅沒成功,反倒有種走火入魔前的灼燒感。 他似有所感地看向手臂,皮膚下隱隱有什麼東西沿著經脈迅速游過,手指按壓上去,還能感覺到它躲避的反應。 左嚴脹紅了整張臉,眼珠半數翻起,雙目赤紅遍布血絲,一有想要開口的意圖,濃稠的血液總是先行一步。 到後來,他幾乎無法維持站立,需得弓著背矮身蹲地,方有所緩解。 但這效果只存續了片刻。 黎孟夜冷眼瞧著左嚴的掙扎,看他如同臭蟲一般丑陋地蠕動。 他俯下身,扼住了左嚴的脖頸,將人半身拉離地面。 “這麼就死好像便宜了點。” 左嚴翻著眼,已然有些听不清他在說什麼。 一旁的玉宴閣使依舊未動,黎孟夜不去管他,四指並攏猛地刺向左嚴肋下,煉氣在指尖游走,自胸口向上漫過左嚴的頭。 而後他放下陷入昏迷的左護法,抬眼看向那頭的閣使。 對方依舊無動于衷。 從進來到現在,這閣使安靜得猶如死物。 觀之另一人,和時雁一戰得正酣。 時雁一沿著比武場的邊緣走動,他感覺不到兜帽下的人此時的情緒。 活死人的麻煩之處就在于此,無法通過身體細微的反應判斷下一次攻擊。 雖不是第一次和閣使交手,但時雁一莫名覺得上次的實戰沒什麼參考價值。 不過這次最初的目標本就是引閣使同他交手,對方既出手,他就有機會施展計劃。 他操縱血液的能力在此時無需隱藏,半玨對此早已知曉,就是不知他想到的新方法能不能奏效。 且試他一試。 掌中血液凝化成長鞭,時雁一控制著將其揮出,凌空後一條瞬分成數條,無法探明真假,游蛇似的沖向閣使。 對方不躲不閃,振臂揮動衣袖,障眼法被輕易破解,剩下的真實一鞭也在打中人之前變回了血點。 在距離閣使幾步之遙的地方落下。 時雁一沒想過這麼簡單便得手,遠攻不行那就近身。 血霧如花綻開。 裂帛聲傳來,刀刃撕裂皮肉割開猙獰傷口,飛濺的血粘上了被包裹嚴實的閣使。 時雁一沒有片刻停歇,操縱血液令其鑽進閣使被短刀破開的地方。 控制活死人總需要一定媒介,哪怕能隔空直接操作,總存在相應的短處。 唯有某種勾連彼此的聯系,才能讓半玨肆意地控制底下的閣使。 再者,這聯系未必僅僅是上位對下位,也有可能是同行者之間。 時雁一兩指輕勾,那事先留在他人體內的血液與他動作同頻。 堂內暈厥的左嚴遽然睜眼,還未徹底站直,人已被控制著刺探向端坐在椅中的另一位閣使。 血液自左嚴指尖飛射而出,狠狠咬向閣使的咽喉。 失去控制點的左嚴重新倒地,而原本端坐的閣使猛地一拍身側桌案,借力避開了飛馳而來的血。 與此同時,時雁一面前的閣使有種驟然一空的感覺。 外表瞧不出變化,周身的氣息卻剎那消失,這時間剛好與那頭的閣使有所動作的時間重合。 如此,閣使們隱藏的一部分秘密便顯露出來。 半玨對閣使的控制力可以分散,而閣使間又彼此共享某種內核。 他們每次外出大多不是單獨行動,估計為了避免萬一有任何一具身體被損壞,余下的也能確保任務順利完成。 這樣一來,至多只是找到一同出行的幾位閣使中,首要的一位。 重心既已轉移,繼續與面前這閣使周旋的意義便不大,時雁一想要嘗試的方法,還得是有內核存在的對象,完全的死物沒有參考價值。 第73章 他一邊用血液追著堂內的那人,一邊通過識海與黎孟夜聯系。 黎孟夜反應很快,趁著外頭看熱鬧的樓眾尚未反應,迅速封閉了進出的門窗。 禁入的術法瞬間落下,想要硬闖的人就得掂量一番,實力差異在某些時刻是橫亙其間的天塹。 沒了多余的人礙事,時雁一將血液凝結的閾值進一步向上提升,相應的對身體的傷害也跟著加大。 不過專心對付一人還是綽綽有余。 “月仙樓主,奉勸你三思後行。” 被逼退至牆邊的閣使喑啞開口,他掌心被血液凝成的釘子刺穿,不知黎孟夜又在旁使了什麼法子,身體亦被定在此地無法動彈。 血釘的一部分和他的血液融合混交在一起,能感覺那屬于別人的東西在試圖往傷口里鑽。 “這一切都好商量,”時雁一邊讓血源源不斷地滲入閣使傷處,邊和人打趣,“如今我既為刀俎,總得探出點名堂才算數。” 時雁一的計劃是讓己身血液一點點侵入閣使體內,在他控制下逐漸流盡其散發著濃烈腐臭味的血。 這方法若是在活死人身上能成,那黎與尚且能救。 她體內雖有相似的氣息,神智依然保持清明,說明被控制程度不深,亦或是黎家的獨門心法能一定程度上抵御外人的操縱。 “至于你說的三思後行。” 時雁一話音微頓,他意識到地上的左嚴已經醒來,只是觀這局勢對他不利,正在原地裝死。 “我確實計劃了三日有余,恰好等到你們來我樓中,借此機會名正言順地除掉叛徒。” “你做夢!” 左嚴暴喝,但此前的遭遇讓他受創嚴重,渾身上下只余嘴最硬,他恨不能暴起拍開時雁一出此惡氣。 “師叔醒了啊,這滋味好受嗎?”時雁一有所指,輕飄飄地按下他的怒火。 左嚴唯有對其怒目而視,轉眼瞧見那頭的閣使被串在牆上,正流血不止,剛中燒的氣焰瞬間歇了半數。 “你瘋了,這般對待玉宴閣使!你這是想拖整個月仙樓下水!” 這話從左嚴嘴里說出來甚是好笑。 時雁一給面子地笑出了聲,他緩步走向左嚴,手指輕點。 後者似驚弓之鳥,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左嚴自己尚未意識到,在他不願正眼瞧時雁一前,他反倒先露了怯。 第五十四章 誰讓他看人準呢 “真意外師叔你竟然看不透玉宴閣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時雁一諷刺道。 “這高處既讓人昏頭,不若由我幫你分憂解難。” “不、不可能……”左嚴像是突然想通了個中蹊蹺,只一味否定時雁一,又求證似的看向牆邊的閣使。 流血不止的閣使自顧不暇,自然無心關注旁人。 一時間,偌大的議事堂落針可聞。 時雁一將吵鬧的左嚴拋諸腦後,轉向閣使,讓血液更快地流進對方身體,起碼得試出答案。 ‘不要勉強。’ 許是觀察到他面色不對,識海中復又響起黎孟夜的聲音。 ‘我有分寸。’時雁一蜷起的手指微松,反手又揮出數根細針,分別扎入閣使身上幾處大穴。 血液流速加快,侵蝕驅逐源血帶來的不適感也隨之加劇,閣使有了掙扎的跡象。 這與單純給軀體造成創傷不同,時雁一的血侵入身體,直接威脅到了閣使體內共享的內核。這要落入他手中,必然會影響到先生的大業。 擁有一定意識的內核僅猶豫了瞬息,已然做出了抉擇。 黎孟夜本能感知到危險,身體先一步動作,他閃身至時雁一面前,暗紅色煉氣盡數凝聚身前,堪堪護住兩人。 下一瞬,某種物質自爆產生的氣流猛沖而出,迅速擴散,轉瞬席卷了整個議事堂。 勁風刮得袖袍獵獵作響。 時雁一自黎孟夜身後探出,看向牆邊,那里僅剩下烏黑龜裂的牆面,活死人被炸得蕩然無存。 “它跑了。” 閣使身體里存在的那個東西,不僅有屬于正常人的思維,還能肆意選擇棲居的尸身。 兩者需割裂地來看待,但又自成一個整體。換而言之,如今能說會走的玉宴閣使由這個意識和活死人的軀殼一起組成。 只不過重心在前一個。 如今這玩意趁著毀掉身體引起的混亂跑了。 “好歹又掌握了一重信息。”黎孟夜很寬心,但隨即又想到了一個問題,“就是不知玉宴閣有多少這種東西。” “還有它和半玨的關系。” 時雁一袖袍掩著半張臉,以擋去空氣里漫天飛揚的塵埃。 方才他有黎孟夜幫忙擋著,沒怎麼受到爆炸的沖擊,但本就傷重的左嚴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猛沖出的氣流給了他當頭一擊,現在已然出氣多進氣少了。 時雁一決定再加一把柴。 他走到左嚴跟前,用腳撥開對方不自然橫在臉側的手臂。 左嚴現在失血嚴重,對外界的感知在逐漸減弱。 時雁一垂眼看他,說話聲壓低著好似耳語。 “當日半玨沒同你們說實話,或者前樓主有意誤導了你。” 左嚴折斷的手沒法動,在听聞這話時,只有眼珠緩慢遲鈍地移了一下。 “你不是好奇我怎會不受影響。” 第74章 和人對上目光,時雁一輕勾了嘴角,好心地將真相說與他听。 “這詛咒的具體內容我雖不曾知曉,大致也能猜到它其實有兩層。按照你的反應,你只會一種,能直接作用于覺類能力。” 時雁一說到這,對著左嚴張開手,示意他看掌中的傷口。 血液逆重滯空不下,與修士的煉氣毫無關聯,卻讓人下意識地戒備。 “我不是覺類修士,從來都不是。不過你們一廂情願。” 左嚴從前不知時雁一的能力究竟為何,只是听聞前樓主說起,他在年少時有了新的能力,不能再作為備用的容器。 月仙樓不養無用之人,時雁一自那時起,于左嚴來說,就是廢物。 同時他對前樓主所說的——時雁一是覺類修士這一認知——深信不疑。 這麼多年來,從未質疑過,其實這事一開始就錯了。 左嚴對立于己身實力之上的人,不僅存在盲目的信從感,還有埋藏至深的奴性,十足地畏懼對方。 加之時雁一有意的隱藏實力,左嚴一直到現在才緩慢地覺過味來。 如此明顯的能力他為什麼沒有發現,以前在樓中被欺瞞,後來時雁一叛逃,左嚴在重要的事件上也撞見過對方幾次。 可是從來沒有懷疑過,從來沒有。 蓋因他一開始就只認定了自己心中所想,一葉障目。 “起碼你在死前知道了真相,也不算晚。” 時雁一甩手,血針劃過左嚴喉嚨,一線封喉。 沒有旁人佐證,但月仙樓左右兩位護法確實或直接或間接的死于他手。 時雁一看著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體,久久未動。 直到黎孟夜抬手勾過他的衣袖。 時雁一回望他,眼中的情緒叫人看不真切。 “我認識的時雁一可從不會共情他人。” 時雁一小弧地彎起嘴角。 “少主多慮了,我只是在可惜這頗具意義的新舊交替,僅有你一位看客。” 黎孟夜跟著笑起來,“倒是我考慮不周,這不是想著樓主從不在意旁人怎麼看。” * 他倆籌備了數日,雖然玉宴閣使這事上辦得一團糟,月仙樓的實際歸屬總算落下帷幕。 左嚴一死,樓中的那幾棵牆頭草不足為懼。 時雁一僅用了半日拔除前樓主留下的舊勢力,關一批,殺一批,靠流血的方式成為了月仙樓名副其實的新主人。 只是恰如左嚴明面的托辭,月仙樓這些時日確實堆積了許多事務。 又逢更新迭代,空缺有不少位置。 留下來的人也並非全部打心底里服他,只是被揍怕了,迫于形勢敢怒不敢言。 時雁一知曉這些都是亟需解決的緊要事,不然時間一長必然禍生肘腋。 他雖沒實際管理過人,但這過程總有經驗可循。 短期內維持穩定最快速的方法莫過于收放把握住度。 時雁一有意放出消息,選了一部分瞧著順眼的人,放權給他們又由著人自由發揮。為他本人之後當甩手掌櫃鋪好路。 明月皎白,高樓好眺望。 黎孟夜不知從何處提來兩壇酒,早早在屋檐上擺開勢,趁著時雁一空閑下來的機會,趕忙把人叫來躲懶。 “松醪酒?”時雁一嗅著酒味,“看不出來你還挺養生。” 黎孟夜但笑不語。 回想他們相識這一路,少有如此閑情之時,往往是堪堪結束一件事,馬上被迫卷入新的事件,一路推著朝前。 此刻才得有真正坐下來聊上一聊的機會。 “單單這麼喝酒也無趣。” 時雁一晃著酒杯,落在杯中的月影被蕩起的漣漪切得破碎。 他提議,“不如互通有無,聊聊彼此手頭握著的消息,也好為接下去的事做準備。” 如今時雁一掌管月仙樓,本就是江湖中被視為邪魔外道的尷尬身份,這會又有兩位閣使消失在樓內。 消息不能封鎖很久,等傳到江湖中,便是公然站在玉宴閣對立面。 黎孟夜雖然還掛著第一居少主的名頭,鑒于此人毫無自覺,愛湊熱鬧的性子,在燼樂碑和百源派交手時,便被連坐成了魔頭的同伴。 過不了多久,都不需要玉宴閣下令,江湖其他門派自發就做表態了。 “估計你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能成為整個江湖的公敵。” “世事無常,但誰讓我看人準呢。”黎孟夜貼杯飲下酒液,意有所指。 衛鎮那會,黎孟夜還遠沒有上一世的記憶,完全是誤打誤撞地踫上了時雁一。 一眼就覺得此人有趣,對他胃口,甚至不惜下血本締結了生死契,才有了後來的一系列事。 時雁一斜睨著人,“既如此,趁著酒勁說句實話。” 執著杯子的手一頓,黎孟夜看向時雁一。 “我還遠不到酒醉的時候,樓主是指什麼?” “比如說……” 時雁一擱下杯子,朝人伸手。 攤開在面前的手掌白淨,指節修長。黎孟夜眼皮突兀地一跳,意識到時晚了一步,鮮紅血液綻開在掌心,凝結起的血轉瞬就到。 他只覺身前一涼,衣衫已經被扯開了大半。 “你突然恢復的修為。” 時雁一虛起雙眼,補全了後半句話。 第75章 衣襟大敞,將被遮掩的秘密暴露眼底。 當日漫布半身的痕跡雖不及最初發現時深,卻也並沒有消散,較之先前似乎與這身皮肉更加嵌合。 “此前你說自己修為已經恢復,我對此懷疑,但你執意不說,我便沒有繼續追問,”時雁一收起凝結的血液,放開黎孟夜的衣襟,“不知你今日又作何解釋。” 這東西既然經由路霜寒之手,便不可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必然是奔著讓黎孟夜怎麼痛苦怎麼來。 而非本人輕飄飄的一句並無大礙。 黎孟夜攏起衣服坐直了身體,他略微踫了踫鼻翼,斟酌著說,“我身上所中之毒名為蝕骨。” “此毒能讓人短時間內失去修為,隨後每催動一次煉氣,就會讓毒多滲入血液一分。” “你用了不止三次。”時雁一說。 若當真如黎孟夜所言,瞧他身上這模樣,毒已經足夠深入。 “其實我當日所說也並非盡是虛言。” 黎孟夜掩去說這話的丁點心虛,當時確實往癥狀輕了說,但看到時雁一前不久在閣使身上施展的手段,他覺得自己尚且還有救。 “蝕骨毒可解,只是條件苛刻。” 第五十五章 區區蝕骨毒不在話下 時雁一手臂向後支撐著重心,見黎孟夜不像信口胡謅。 “什麼方法?”他問。 “逼出全身毒血,反哺置換。” 拇指指腹輕刮著杯壁,將其上的紋路摸了個遍,黎孟夜才說出這話。 但此前江湖上,中過蝕骨毒的人最後都沒能善了。這解毒條件苛刻至極,也是因為無人能做到將渾身的血盡數替換。 何況世上也無人願意犧牲自我,來成全旁人。 這換血的法子實際算是一命換一命。 “我也是看著你在閣使身上用出了這方法。” 黎孟夜停下摩挲杯子的動作,“但這是理想的假設,實際操作起來未必可行。” “行不行,試過才知道。” 時雁一所想的法子本就是讓己身的血進入他人體內,只是這過程,換血者需要吃些苦頭。 “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試上一試。” 時間拖得越長,對黎孟夜而言越不利。萬一半玨臨時改變主意,提前朝他們下手,黎孟夜目前這情況,還能用出幾次煉氣。 且不說能不能贏,對上半玨這樣的高手,不使出全力可是連自己怎麼死都不知道。 “你先去準備下東西,剛好我也試試看能力上限是多少。”時雁一如此提議道,又寬慰對方,“要實在不幸中道失敗,一切都是命數啊。” 時雁一從不信命,他說這話不過是給人減少點心理壓力,而且黎孟夜瞧著就不像是短命之人。 禍害都是要遺臭萬年的。 黎孟夜這樣的,怎麼著也能在活個百八十年。 屆時跳不出生老不死循環的他,老早一具枯骨,對方就算想找他算賬,也只能對著骨頭撒氣了。 時雁一完全不擔心。 “這酒呢,還是少喝為妙,雖然有一定的調理功效,以少主目前這心態,只怕再多喝點就得被我挖出更多秘密了。” 時雁一走下屋脊,臉上勾起淺淡的一絲笑紋,繼續調侃人。 “我比較惜命,知曉太多秘密總歸不太好。到時信息不對等,黎少主你又要追著我跑個十里八街的,多折騰自個。” 黎孟夜被說得啞口無言,等時雁一下去了,他看著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酒水,又回想起剛剛對方連珠炮彈似的輸出。 好半晌才無奈地笑出聲。 他這是被調侃成啥樣了? 但要說準備,黎孟夜所需做的並不多,主要還得看時雁一。 “此法對我本人的傷害,遠不及于你。” 黎孟夜坐在榻上,邊上攤開著一卷銀針,在動手施針前再三向人確認。 “就算你能操縱血液,但要清除蝕骨毒的影響,需要維持供給不斷,于你損耗亦是巨大。” “除非你能找到更好的法子,不然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萬一成了,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少主需得喊我一聲?” 時雁一轉著刀刃,全然沒有黎孟夜大事當前的緊張感。 見他尚在猶豫,索性實話實說。 “原本想這套法子是打算用到黎與身上,”時雁一看向黎孟夜,在其正襟危坐中直言道,“貿然插手你們兄妹間的事……不過我確實需要少主作為助力。” 尤其是時雁一在近來愈發肯定了黎孟夜對一些事知根知底。 “你在江湖多年經營,想必清楚不少秘聞。要說對付玉宴閣,憑我一人那是痴人說夢。” 要撼動百年基業的龐然大物,遠非一朝一夕所能成。 時雁一還沒狂妄到他能憑借自己這月仙樓,靠嘴皮子忽悠江湖人士。 但黎孟夜就不同了,早些年在江湖上走動,又是哪里有大事往哪里跑的性子,能知曉點他人的秘密不足為奇。 關鍵是要如何用那些事換來既得利益。 “樓主又想到了什麼點子?”黎孟夜盤腿坐上榻。 而後話鋒一轉。 “我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黎與雖是我妹,卻遠比我有抱負。若是能听我的話,現在我也不至于賴在這月仙樓不走。” 言下之意,充其量算上一個他,再多便沒了。 第76章 “當日在第一居,我觀你二人並非勢如水火,你若真不信任黎與,又怎會在拿了血竭後徑直回去第一居? 表面上說開陣需要另一人幫忙守著陣眼,但那會的我于你而言,尚且是一個毫無所知還處處設防的外人,我又對陣法之類一竅不通,你實在沒有必要拉我同去第一居。” 黎孟夜哦了一聲,“那樓主以為何?” “我猜,是在見識過我控血能力後,想要我找出能幫助你妹妹擺脫玉宴閣控制的法子吧?” 細微的表情變化悄然爬上他的臉頰。 不止黎孟夜能觀察他的微表情,時雁一也可以。 他勾唇淺笑,問黎孟夜,“我說得對與不對?” “這我確實沒料到,你從那會便知曉我的打算。” 黎孟夜坦然承認。 “如今我親自送上這份大禮。”時雁一將刀刃橫在掌心,朝人輕動手指。 “少主現在願意嘗試我這法子了嗎?” 兜兜轉轉,誰也沒想到事情會這般發展。 黎孟夜心道失策,轉而將銀針封入幾處要穴。 彼此目前雖然沒有太多信任問題,畢竟是要將一人的血徹底融入另一人體內。 銀針讓他短暫失去意識,以防本能的應激反應阻了置換進程。 時雁一手指搭上黎孟夜手腕,各自劃開小口,控制著血液滲入對方身體。 同時割開另一處,好叫毒血更快排出體外。 他的血剛進體內時,黎孟夜的反應不可謂不大,有銀針封穴,仍舊有暗紅煉氣少許流竄在外。 時雁一保持著一定的速度將血渡過去,邊觀察留心對方的反應。 融于血中的蝕骨毒抵抗勢頭強烈,隱隱生出排斥之意。 只是目前意識被封的黎孟夜無知無覺,若是硬逼,經脈恐會受損。 這事急不得。 * 一炷香後。 黎孟夜睜眼,首先看見了坐在桌邊喝茶的時雁一。 “你醒了,感覺如何?” 時雁一端著茶杯,詢問人感受。 黎孟夜扯開衣襟瞧了眼,原本嵌合在身上的紋路已經淡退消失。 除了兩邊手腕上對稱的傷痕外,並無別的不妥。再運用煉氣,流轉順暢,整個人較中毒後輕快不少。 “這法子竟真得可行。” 饒是黎孟夜都難免驚訝,而且觀時雁一,也似乎沒有虛弱至極的反應。 “原來還會有能讓少主詫異的事物,”時雁一借茶水潤過嗓子,緩聲道。 如若黎孟夜此刻有意探他識海,會發現內里盡是一片混亂之景。 識域內狂風大作,洶涌的浪頭狠狠拍打崖底的暗礁,沖起的海浪高達十數丈,還有不少控不住的意識在肆意侵襲肆虐。 與這亂景不同,時雁一話聲很穩,還有空打趣黎孟夜。 “話說回來,替少主解了這毒,按此前約定,你當喊我一聲?” “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黎孟夜翻身下榻,拉出圓凳跟著坐下,自己動手倒茶。 “我黎家的長輩都不得好死,這個稱謂晦氣得很,樓主莫要沾上為妙。” 時雁一輕笑,不再揶揄人。 “倒是之前樓主的提議,關于我妹妹黎與。”黎孟夜和他透底。 “這大致確實如你所想,當初半玨有意針對我黎家,黎瞻遠尚在時,約束其不可濫用生死契。滅門案後,不僅不尋真正的幕後黑手,反倒趁機派閣使帶走了黎與。” “她曾去過玉宴閣?” 黎孟夜否定了這點。 “黎與當日被帶去的地方便是如今第一居所在。” 他被催眠術控住了心神,那之後有過一段時間渾渾噩噩的日子。 等再見到黎與時,對方雖然明面上瞧著沒什麼變化,只是流出來的血已經帶上了玉宴閣中人的氣息。 兄妹倆自那時起便逐漸離心,第一居徹底淪為玉宴閣的囊中物。 “但你這麼些年來不覺得奇怪嗎?” “黎與始終保有自我意識並非半玨手下留情,而是故意為之。”黎孟夜說。 “畢竟他還得顧及玉宴閣在江湖中的口碑。沒人會無緣無故朝一個勢力的領頭人拔刀相向,但也並非絕對。” 半玨這樣的人都不敢賭人心叵測。 “若是黎與受傷又全然沒有清晰神智,很難不將幕後之人同玉宴閣相聯系。” “她本人的意願呢?” 時雁一拋出重點,目前這一切只是他倆在基于事實討論。 而話題中黎與自身的意志,這點即便黎孟夜是其兄長,也不能代為決定。 黎孟夜短暫沉默了。 黎與的為人自然不是問題,這點他很清楚。 唯一擔心的是半玨還留有後招,對方時刻都在監視著他們,所以總是能在第一時間趕到。 上次小屋稍作休整,時雁一踫到的不過是個半玨的幻影,也已然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但要說江湖上有誰真正見過半玨,就黎孟夜認知里,似乎並沒有。 思及此,黎孟夜一頓,他看向時雁一,後者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記得當時樓主本有話想同我說,但都不湊巧地被各種事打斷,其後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能談起的合適機會。” 時雁一心想著可算來了。 “我確實說過,少主想問什麼,說出來,興許我能替你解惑。” 第77章 第五十六章 “你果真毫不意外。” 具體何時產生的懷疑,黎孟夜已然記不太清。 初時為那突兀呈現的記憶所擾,他一邊關注著時雁一此人,一邊又不難免將之與記憶中的人作比較。 兩相比對,違和感隨之而來。 其後拘靈陣中窺得一絲真相,對方迫于無奈淺說了自己與心魔的關系,算是解答了黎孟夜一直以來的困惑。 但這只是冰山一角,時雁一本人還藏有更深的秘密。 這一點,直到小鎮後期才堪堪有所體現。 “那日小鎮上發生的異象,你曾言有更高一層的存在俯瞰著一切。” 黎孟夜細說起自己的推測,“這點優先排除玉宴閣的監視,當時我們被困于小鎮,與外界並不相通,即使是半玨也未能將其手伸至鎮上。” 他們曾討論過,或者說時雁一有意告知他世界的真相,但當時黎孟夜打斷了他。 後來提及的僅是小鎮的事。 現下想來,時雁一最初因打岔而中斷的話,並非小鎮的真相,而是這個世界。 時雁一扣著茶杯,沒有著急回復,靜候黎孟夜的下文。 “你眼中的這個世界,與我、半玨乃至整個江湖所看到的都不一樣吧?” “少主何出此言?”時雁一反問。 黎孟夜沒立刻接話,他循著思路往下走。 這不是單純主觀的判斷,而是某種既定事實。 和他擁有前世記憶的經歷又不盡相同,時雁一能明確說出的更高一層,基于他本身處于同樣的高度,這世界于其而言是相對扁平虛假的東西。 哪怕這里的每個人瞧著都擁有正常思維,能說會動。 于時雁一而言,他們和這世界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低層。 “原本僅是猜測,現在是肯定,最好的證明便是樓主你的能力。無經脈卻有奇特能力,在江湖人眼中這便是‘覺’。” 黎孟夜指出這點,“可你反復多次強調自己不是覺類修士,我只好認為你本身並非屬于這個世界。” 時雁一不置可否。 只是表情像是在說這貓叫得挺好听。 黎孟夜全然不受影響。 “不瞞樓主,在島上我邀你回第一居,除去我妹妹這層關系,還因我擁有了一點別的記憶。” 時雁一淺揚起眉。 這倒確實符合他當時的猜想,黎孟夜突然轉變態度那會,他就想或許對方也知道了什麼。 但時雁一確實沒往這方面想。 黎孟夜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時雁一的反應。 “我姑且將之稱為上一世。後來我用解除生死契作餌,不過是想看沒了這層契印,你是否會和上一次做出同樣選擇。” 結果自然不是,因為他接觸到的時雁一在最初時就已換了內芯。 黎孟夜條分縷析地繼續。 “你假說自己是孤魂野鬼,奪舍得了這身份,時間上確實貼合。壞就壞在,我偏偏多出了那麼點記憶。” 時雁一不知何時斂下了雙眼,將視線落在面前的茶盞。 “小鎮那次莫名的時間回退就更有意思了。” 他听黎孟夜這般說道。 鎮上的時間回退是他徹底想起一切的契機所在,當時倉促回退,他確實不能保證自己完全沒露破綻。 但黎孟夜身為這世界的本土存在,竟然能想到這一步,以致時雁一此前下意識地查看過他頸後,卻並未發現異樣。 那時他排除了對方和他是同類的可能。 時雁一余光瞥見什麼一閃而過,他側目而視。 黎孟夜正用手指在他脖頸前來回比劃。 目光對上時,他緩聲道,“你脖上那道疤痕,我猜是你在原本世界就有的。” “回想起真正的記憶後,你身上原本的特征跟著顯現出來。” 話都說到這份上,時雁一也不便繼續裝傻充愣。 他同樣好奇怎麼會有人單憑多出來的記憶想到這麼多。 “你若真想知道這個世界在我眼中的模樣,倒也未嘗不可。但忠告在前,興許會顛覆你這麼些年來全部的認知。” 看黎孟夜的反應,他對自己有自信,完全不擔心听聞真相後會陷入癲狂。 “這世界……” 時雁一起身走向門邊,推開了掩起的門扉。 面前這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外面的飛鳥走獸、行走的人及至所有或生或死的東西。 “皆由虛擬的數據構成。” 時雁一可以肯定,原本世界的研究員動了殺心是在當時那個小鎮。 腦海里的電流音明確告知了結果,他早已被認定成需要抹殺的目標,本該隨鎮上的人一起永陷于時間夾縫。 但在強制清除時發生了未知錯誤。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時雁一回身看人。 夕陽余暉映照他身,橘紅的光成片肆意地落盡屋內,光影劃開一道再明顯不過的界限。 他在浮動的光線里道出了疑問。 “為何你區別于此世界其他個體,唯有你勘破了這個秘密。” 低維生物越過層層不可撼動的壁壘,摸到了世界之上的真相,這听著像無稽之談。 可偏偏黎孟夜就是做到了。 小鎮時對方便不意外他所言,比起時空回溯這般匪夷所思的事,率先問起的卻是他身體有無大礙。 第78章 如今想來,當日的未知錯誤並非研究員的失誤,而是時雁一身邊有黎孟夜這個不明存在。 對方本該只是尋常普通的一串虛假數據,意外多出的記憶讓他擁有了認知更高一層存在的意識。 “你指那個,”黎孟夜毫無敬畏感地點向上空,“高一層的東西暫時無法判斷我是怎樣的一種個體?” “你果真毫不意外。” 即使在听聞他本人其實並非真正意義上的人,都沒能讓黎孟夜變化神色。 “你有沒有想過,實際我不是特殊的那人。” 黎孟夜停下輕叩手指的動作,靠在桌邊看籠罩在夕陽余暉里的時雁一。 “只是恰好你經常性地出現在我身邊。你作為進入此界的變數,讓這個本該虛假的世界擁有了意識,它產生了危機感,為了保持平衡,它需要有人能夠絆住你。” 時雁一驚訝。 僅僅只是說了世界的本質,黎孟夜卻能在瞬間掌握並理解特殊字詞的含義,還能道出自身的觀點。 這真得很難讓他相信,黎孟夜僅是一串虛擬數據。 時雁一斂去心中震撼,緩緩接上了黎孟夜的話。 “然而你並沒有如它所願,真正成為牽絆住我的關鍵所在。” 法則當然不會止步于此。 他听黎孟夜繼續說著。 “玉宴閣自一開始介入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此。早在前任樓主撿回你之前,它就已經留意到你的存在,無論你是否擁有‘覺’,都將處在嚴密監視之下。” 而覺醒了能力,恰巧給了玉宴閣一個順水推舟的機會,更無人會懷疑其中還有他因。 不然江湖那麼多覺類修士,玉宴閣何必對時雁一格外執著。 真當半玨擱這養蠱呢。 “閑話便說到這里。” 時雁一抬腳離開光線充足的區域,重新踏足屋內。 “你之後是準備在我這月仙樓小住,還是回去第一居著手幫助黎與?” “黎與另有後盾,不需要我再去給她添堵了。” 黎孟夜轉頭就把自家妹妹拋給別人。 “這話說得可真逆耳,”時雁一給自己續了茶水,“留我這沒問題,但不是白吃白喝。” 如前所說,接下去的要事是對付玉宴閣。 這得從長計議,但時間又相當緊迫,坐下來細想肯定不現實。 之前黎孟夜在玉宴閣埋下的棋子,這時便派上用處,但還得看他怎麼引到這事上。 “幫人忙我最在行了。” 黎孟夜笑看著人,主動說起了在玉宴閣的衛卿卿。 他自懷中取出那塊木牌,外觀依舊平平無奇,就表面看也不是有奇用。 可時雁一確實見過它兩次截然不同的用法,不知黎孟夜這時拿它出來,又想要作何展示。 “這東西究竟什麼用處?” “確如我之前所說,這木牌常年以我血滋養,關鍵時刻有奇效,不是誆騙你。” 黎孟夜雙手握著牌子兩端,稍一用力,木制的東西便碎成兩半。 “我對它有感應,而有些東西又不能單看表面。” 話音落下,暗紅色的字體飄飄揚揚地浮現于半空,是繼當日稱謂後,衛卿卿所要傳遞的後文。 正文內容寫得略為倉促。 大致提到了玉宴閣中的上下人員分布,閣內收押有哪些江湖人士,以及玉宴閣使輪換的班次時間。 “衛卿卿能在數月時間里摸清這些,會不會有半玨故意混淆視听的可能?” 那些明面上交由玉宴閣處理的江湖人士,實際都變相被關押在閣中,可自由活動的時間極少。 即便衛卿卿能依賴己身能力,將閣中各處植被作為耳目,也難排除半玨不會在傳遞途中動手腳。 “確實有此種可能。” 黎孟夜自然不敢打包票,他的方法絕對可行。 這步棋本就布得險,又是在玉宴閣的地盤做這些動作。 半玨雖不能策反衛卿卿,照這信寫就的倉促程度看,她行事恐已暴露。 “如此看來,要想蛇打七寸地切中要害,還需親自跑一趟玉宴閣。” 第五十七章 流言止于智者 月仙樓新舊勢力替換的消息不脛而走,經茶樓酒館間一轉悠,已然三人成虎。 d李酒樓中人滿為患,皆是三兩結對地圍坐一桌。 表面看著互不相關,各顧各沉默吃菜,實際都在留心四周,等著有誰先挑起話題。 臨窗而坐的兩人優哉游哉地喝酒看風景。 近街位置能遠眺可近觀,進出的人也能看清一二。 恰在這時。 有人用筷子敲著碗沿,吸引大家的注意。 等在座大半的人將目光轉向他時,這人歇下動作。 “想來大家如今到此,都是奔著月仙樓新舊交替一事來的。” 在場就近坐著的幾人嗤笑,不作他評。 自然也有人擱了筷子大方承認,繼而追問,“這位兄台听著像是知曉什麼內情?” 這人放下碗筷,朝搭話者感激地一抱拳,又報上了自己名姓,方城人士,乃一介散修。 “內情不敢當,”王狩說,“但確實知曉得比這江湖人稍多一些。” “此話怎講?我可听聞左嚴是陰溝里翻船,被他一貫瞧不起的廢物一劍斬殺在門前,血濺四方。” 第79章 這一版被傳得有頭有尾,將左嚴被斬時所在的位置,和數月前時雁一被交予百源派時的站位畫上等號,稱後者睚眥必報,以往的膽怯不過是迷惑人的把戲,就等著離開月仙樓,恢復自由身後一概報之。 王狩連連否認,“並非如此。” “那你且說說你听的又是何處版本。”來人性子爽利,被否了也不生氣,只叫人快些說明。 “不瞞諸位,當時我就在場,親眼所見。那可真是天地都為之一變!” 臨窗的那位默默放下了水杯,掩飾自己險被嗆著的事實。 ‘樓主在這點上確實沒撒謊,不怎麼湊這種熱鬧吧。’ 黎孟夜瞧見人反應,不免調侃。 時雁一拿起筷子夾菜,不理會某人。 不過這只是讓黎孟夜安靜了,在場中的王狩可沒有。 “有沒有這麼玄乎啊。” 在座幾人遲遲不見其後文,趕忙催促。 時雁一在這檔口詢問黎孟夜特地來此的原因,‘江湖人喜愛編排,我看不出繞道走這一趟的意義所在。’ ‘大隱于市,消息還得從江湖人口中探听,且等著之後,必然有故意安插其間做托的。’ “當然有,”王狩說,“你們都道是月仙樓新舊勢力交替,並不在意那天正好是玉宴閣使例行到訪的一日。你們仔細想想,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動,那到場的玉宴閣使呢?” “興許回去秉明了……”那人話至一半,想起王狩當日在場,“你瞧見啥了?別吊胃口直接和大家伙明說唄。” “月仙樓主時雁一,用他奇特的能力把閣使宰了!尸骨無存!” 時雁一這次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態,他照黎孟夜所言,耐心等著,確實有意外發現。 這酒樓分上下兩層招待區域,二樓多隔開的雅座,間隔一段距離放置有綠植。酒樓整體是四周圍合,中間做空與底層相連。 他們在二樓臨窗位,能听得樓下的交談,但樓下的人看向上方,視覺上會有一定遮擋。 剛才王狩說起玉宴閣使尸骨無存,鄰座似相當震驚,碗中酒水灑了不說,下酒菜都從桌邊滾落。 黎孟夜踩住那點吃食,朝時雁一微挑眉。 “那可是玉宴閣使,覺類修士哪可能殺得了對方。” “千真萬確,你若是不信,我大可叫來同行的幾人。” 樓下的交談聲被拋諸腦後,時雁一在識海中確認了鄰座酒客的身份。 百源派修士。 但不是此前一直跟著廖致追在他們身後跑的那部分。 這門派中的劃分想來也是奇妙。 這修士沒再繼續留著听樓下的人閑扯,腳步匆匆地離開。 瞧著像是要給誰傳遞消息。 ‘走。’ 時雁一率先起身,悄然跟上了那修士。 旁人不曾留心酒樓何時有人離去,待小二清桌時才發現窗邊緊挨著的兩桌皆已不在。 * 刻有竹紋圖案的窗戶應聲碎裂,一個身影被狠狠地自內拋出,砸碎了木窗,倒地時尚且還在哀嚎。 由此及彼。 此時的第一居雖未聞利器踫撞聲,卻已然混戰成一團。 又有一人自敞開的門後被打退,搡倒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葛月自房中踏出,踏過地上隨處可見的人,來到剛被她摔出門外的百源派修士。 “你們瘋了嗎?不經長老允許怎可尚自對同伴下手。” 倒地的人撫著隱隱作痛的胸口,讓這惡人先告狀堵得一時噤聲,他難受地嗆咳了一聲。 “你才瘋了,竟幫著邪魔外道反傷同門師兄弟,”此人稱說,“而且我們奉的便是廖長老的命,你沒收到信件嗎?第一居反了!” “我看你是失心瘋了吧,昨日玉宴閣使尚在……” 葛月話至一半頓住,懶得與人解釋。 她前幾日听說左嚴的勢力被月仙樓主鏟除,連其本人都一並交代了性命。 想起黎與那格外不著調的兄長,成日與這個時雁一混在一起,恐江湖人會將黎與連坐,才匆匆趕至第一居。 誰知想啥來啥。 百源派的同門隔天就到,不由分說地動了手,還嚷嚷著第一居早已和月仙樓有所勾結。 那日助月仙樓的魔頭奪回了實權,他日必將魔爪伸向整個江湖。 不是,什麼狗屁邏輯啊! 葛月內心憤懣不平,一路上見到要對她動手的百源派修士,二話不說先把人撂倒了。 她心中有氣,下手格外沒輕重。等回頭再看,倒地的人里盡是她百源派的同門。 只是目前並非糾結這事的時候。 她剛才險些說出口的事,黎與昨日才給玉宴閣使放過血,現下正需靜養,如今第一居被攪得烏煙瘴氣一片,很耽誤事。 等一會見了黎與,必要帶人先離開此地。 什麼第一居與月仙樓合謀已久,簡直無稽之談。 待她將黎與帶回百源派秘密基地,看這群倒打一耙的人還怎麼詭辯。 * 兩旁風景在迅速倒退。 那名百源派的修士跑路功夫了得,這麼一會時間,據方才鎮子的酒樓已有接近十里遠。 “看他這行路匆匆卻目的明確的樣子,不像是要和自家同門會合。” “這不好說,興許是派中勢力涇渭分明,修士們各司其職也說不定。” 第80章 周圍的景致漸次變化,林木茂盛,枝椏上散開的樹葉足夠遮天蔽日。 他們短暫的交談很快擱下。 那修士在某時停了腳步,已經到了地方。 猜測亦有了結果。 “此地……” 時雁一微側身掩至樹後,觀察著對方進去的入口。 再往里大致能看見角樓建築的一方,不比林木高,周圍呈現包裹之勢,直到近前至此方窺見這偏安一隅的之處。 “人煙稀少,進出方便控制,易守難攻。” 一個百源派的修士跑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像是知道時雁一心中所想,黎孟夜適時道,“真這麼好奇,我們直接跟上去便是。” 他說著先行現身。 時雁一僅遲疑了一下,隨之入場。 既然都在他人地盤,又是這般需要隱蔽的地方,毫無阻礙地一路跟到了此地,對方未必不曾發現。 倒不如趁著主動權還在他們手里,出來和人接洽,省得屆時被動起來,解釋都難以叫人信服。 等循著入口進來,才覺里面別有洞天。以角樓為中心,向兩側分立有不少平層建築,一間一間挨得緊密,門扉窄小,看著更像是庫房。 本想借著這會對方尚未有所反應,簡單查看一番。 結果剛推開就近一處房間,有聲音自後方響起。 “二位從d李酒樓開始便一路跟隨我至此,請問何事?” 那百源派修士自後方出現,一改此前著急忙慌的模樣,輕聲詢問兩人。 “我們無惡意,只是看兄台似乎對江湖人所說的話感到震驚,好奇你對此事的看法。” 黎孟夜睜眼說瞎話。 “原想直接于你攀談,但不及我們搭話,便見你步伐匆匆,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滿口謊話。” 修士無情戳穿了他,旋即又道,“但你有點說得沒錯,我確實意外于當日玉宴閣使身死月仙樓一事。” 在旁的時雁一微虛起雙眼,“你覺得其中另有隱情?” “我並無此意。” 修士、葛尤否認,他目光落到時雁一身上,半晌後神色一變。 白光乍現,兵器相撞聲隨後響起。 時雁一抬著匕首橫在身前,恰擋去對方出鞘的劍。 “月仙樓主、時雁一。” 葛尤緩緩道出,眉峰緊蹙,手中的劍卻端得很穩。 “若我記得沒錯,你如今雖手握月仙樓,但你的名字還在絕殺令上,玉宴閣主曾言,江湖人只要發現月仙樓主的行蹤,格殺勿論。” 時雁一淺勾唇角。 “我的記憶也尚可,那上面還有句話寫著有能力者殺之。” 兩人一時僵持,誰都沒有先動。 時雁一垂眼瞥向近在咫尺的劍,這人劍上不帶殺意,瞧著僅是走個過場,就是不知這出戲是準備演給誰看。 剛思及此。 大路朝此方向,兩道腳步聲響起,一淺一深,其中一人似有傷在身。 “你們怎麼會在這里?” 第五十八章 格局小了吧 來人話中帶著猶疑,刀刃相向的兩人並一個黎孟夜同時回頭。 看見了攙扶在一起的葛月和黎與。 葛月萬萬沒想到,她不久前還在心底腹誹月仙樓主和他相好的,轉頭在這迎面撞見。 關鍵這里可是百源派的秘密基地啊! 她看向一旁的葛尤,話中捎上了難以置信。 “葛大爺你腦子有病吧!怎麼讓外人跟著你回秘密基地。” 此言一出,在場各位神色俱變,尤以被指責的本人最是精彩。 “不是說了別這麼叫我!” 葛尤惱羞道,收起抵在時雁一頸邊的劍,原地自閉了。 葛月懶得和他較勁,扶著黎與要往里走。 門前的那兩人並無意阻攔,葛月面色不變。 現如今的江湖局勢未明,百源派中亦是出現了兩種聲音,一種極力擁躉玉宴閣,一種則質疑其中立性。 葛月隨葛尤屬于後種。 以葛尤的修為,要有心想甩開對方絕對沒問題,由著人一路跟到這里,這般肯定他倆沒問題嗎? 彼此擦肩而過時,兄妹二人目光短時交接,又默契地移開,誰也沒有多說一言。 “兩位與她們是舊相識。既如此,何不直言來此目的?” 結束自閉的葛尤復來詢問。 “我也好奇,你們百源派是內訌了?看她們身上的傷口形狀,與貴派所用佩劍一致。” 黎與不善兵器,多倚仗自身煉氣攻擊防御,若放平時斷然不會被尋常刀劍所傷。 但這幾日恰好是玉宴閣例行到訪,需要向她取血。 “並不是派系之爭,立場不同罷了。令妹與你不正是這種關系。”葛尤糾正黎孟夜用詞,同時道破了兩人關系。 “我倆關系復雜,兄台此言以偏概全了。” 黎孟夜一笑,揭過這個話題。 “我看這地方位置隱蔽,但這建築嘛,不像有人常住此地,你們是定期會面。” 葛尤不置可否。 “明人不說暗話,”時雁一接著話頭往下,“我們來此所為,其實你不是已經知曉了。 特地帶我們來發現這地方,說明你確信我們利益一致。” “……確實。” 身後腳步聲來,葛尤停了話聲。 第81章 葛月掩上了房門,示意幾人小點聲,“她歇下了,你們要談事情就換個地方。” 遮天蔽日之勢的樹冠撐開在角樓四周,陰影覆蓋面甚廣,風動時樹影婆娑。 這處地方沒有單獨留設會客廳室,若有事商談則就地圍坐一圈。 “你和玉宴閣使交過手,想來也清楚他們真實的情況。” 葛尤率先開口,他在酒樓听堂下人所言並非全部屬實。 玉宴閣使在月仙樓身死確有其事,但那日他的眼線都被攔在門外,議事堂內只有四人。 眼線匯報時提及確有爆炸聲,只是等看到時現場僅剩下痕跡。 時雁一的能力是血液,再怎麼匪夷所思也有跡可循。 葛尤見人出招的次數沒幾次,但清楚其多以控制形態變化為主,斷然是做不到引爆這事。 那這問題便出在閣使身上了,不惜自毀身體都要遮掩的秘密。 如今面前二人可以給他答案。 “這位……” 時雁一望向葛尤,後者報上名姓,“葛兄,听你的意思,你一直在調查玉宴閣使?” “江湖人以玉宴閣作為導向標久矣,卻從不見有人質疑他們。” 葛尤大方承認,反問道,“你不覺得這很值得深思嗎?是人都會犯錯,玉宴閣又怎可保證自己始終能做到不偏不倚,在世仙人都不敢打此包票。” 真是稀奇,原來這江湖里還有不是玉宴閣狂熱粉的存在啊。 門派之分確是奇妙。 “我調查了有段時間,也看過你和閣使交手的一戰,知曉他們本身是活死人,沒有痛感,但絕非無腦之輩。 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閣使好端端地怎會被炸得尸骨無存。” “這點我也奇怪。” 細想便覺此事說不通,能讓閣使行動起來的那個‘意識’究竟如何從現場轉移的。 它若只能依附活死人的身體行動,那容器被炸毀它自然也逃不了。 可當時雖然在場,實際爆炸帶來的障礙煙塵過多,並未看清。 要不然便是他們此前想錯了。 “有無可能是障眼法,尸骨無存也有另一種說法,只是弄出了這麼一副假象,趁機藏身某處伺機逃離。” 這個猜測是基于未曾發現閣使間相互聯系的這層關系。 時雁一更傾向玉宴閣同樣觸踫到了世界法則,但遠沒有黎孟夜的深度,或許是洽談失敗,那個‘意識’被作為半成品保留,給半玨添了一份助力。 現在要是能拉攏百源派這兩位,他們對上半玨的勝率也能高上些許。 “還沒問葛兄,既懷疑玉宴閣別有用心,你們接下去作何打算?” “初步設想是輿論戰。”葛尤一改此前態度,興沖沖地聊起自己計劃。 甚至沒顧上旁邊瘋狂向他使眼色的葛月。 “我這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愛交朋友,江湖上大部分年輕一輩我都有接觸。只是真要和玉宴閣交手,他們立場未必鮮明。” 時雁一看向黎孟夜,默默丟去一個眼神。 後者迅速會意,“那正好,我這有份近些年來,玉宴閣使出沒地點的統計。就結果看,他們每到一處必有江湖大能身隕。” 玉宴閣打出的旗號是不主動插手江湖事,若江湖人互相無法抉擇之事,可向其請教一二,最終做決定的仍是江湖中各大勢力。 然而實際上,玉宴閣在不知覺間包攬了各大要事抉擇,從原先的向其請教變成由其領導。 另一點則體現在事件先後順序,追根溯源後便可得出的規律——是先有玉宴閣使出現,而後該地發生變故。 “看來黎兄早有準備,昔日听說你喜好四處游玩,只道是紈褲公子哥,不理家中事務。” 這其中有大半的消息是從葛月口中說出,她跟黎與走得近,每次回來必能听其數落第一居少主的不是。 將自家妹妹丟在群狼環伺之地,自個外出逍遙。 如今看來,是他偏听偏信了。 葛尤說,“是我狹隘,沒想到黎兄此番行事背後另有深意。” “我看是瞎貓踫上死耗子吧。”葛月沒好氣地嘀咕。 黎孟夜但笑不語,沒反駁也沒替自己解釋。 “那江湖風向就交由葛兄你來打點。” “你們不會是想直闖玉宴閣吧!” 葛尤听著覺出不對,趕忙拉住人,想叫他們打消這念頭。 現在絕非宣戰的好時機,江湖人心所向仍然是玉宴閣。 輿情雖可主導,但持續時間不會很長,最好的結果,撕開一個口子。 可是他們畢竟人數不佔優勢,要想短時間內改變某種長達數十年的理念,更是難如登天。 “放心,我們遠比你想象得更加惜命,當然知曉現在不是硬踫硬的好時機。” 黎孟夜示意他們有分寸,寬慰人道。 “這次是去探听消息,摸了摸大概的底,很快便會出來。” 這麼說著,時雁一自角樓邊的台階上起立,整理一番衣物,自袖袋里取出一份書卷交與葛尤。 “我前前後後和不同的閣使交手過三次,注意點都寫在里邊了,興許日後有用得上的地方。” 葛尤欣然接過。 “二位如有消息,隨時可以回來此地。” “那我們先告辭了。” 第82章 葛尤目送著兩人的身影,直至消失在盡頭。 身旁的葛月見他握著書卷若有所思,便沒第一時間打斷他。 葛尤輕敲著掌心,轉而在角樓前坐下。 “想什麼,這麼專心。”葛月靠著廊柱問人。 “我總感覺哪里不對勁,但這一時又沒個頭緒。” “哪里都很不對勁啊!”她跺腳,“你把我們的計劃就這麼說出去了,萬一對方轉頭賣了我們……等廖長老找上門來,那我是頭都要大了。” 葛尤無奈地撇嘴看她,放狠話道。 “這整個江湖包括你我都可能和玉宴閣站在一線,唯獨他倆不可能。沒有原因,單純是我的直覺。” * 深得葛尤信賴的兩人,正在馬不停蹄趕往玉宴閣的路上。 “這話是先放出了,但我們原本有計劃嗎?” 黎孟夜牽引著馬放緩速度,與落後一步的時雁一並排而行。 “船到橋頭自然直,少主不必太過擔憂,”時雁一專注著前方,不讓目光停留在腳下的路。 “我另有個問題想要問你,自魔界一別,路霜寒同你可是有段時間未見了,你就不擔心他消失那麼久,秘密謀劃些什麼?” 他們經過的路段正處上行,馬蹄擲地有聲,清脆穩健,黎孟夜拽著韁繩,身體略微後仰。 “嗯,確是個問題,不過當日我在他陣中動了點手腳,”黎孟夜笑著看向時雁一,表情有些壞,“雖然沒徹底阻止他突破大乘期,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影響。 現在必定在某處方便他療傷又不用擔心被打擾的地方。” “听起來怎麼像是在說玉宴閣。” 路霜寒此人素來將自身利益居于首位。 瞧他行事並不像甘于听從半玨發號施令的,多半從前同樣被對方捏住了軟肋。 隨著他實力大增,想到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擺脫舊雇主。 但凡是也沒有絕對。 時雁一推翻此前的話,對黎孟夜說,“我怎麼感覺路霜寒許久不出是被什麼事絆住了,又或者他已經出現,只是我們沒發現罷了。” 第五十九章 規則類游戲沒玩過嗎 皎白月華如瀑傾瀉,覆落玉宴閣的角落。它立于當空,四周雲霧纏繞,不見上去的路。 一抹赤色身影掠過走廊,衣袂翻飛。 這人身量修長,面容妖冶,眼下有赤色雙紋,正是許久不見的路霜寒。 他對玉宴閣的布局十分熟悉,一路過來目的明確,直到停在一處下行地段的門前。 路霜寒摸到牆上一處,牆體內機關轉動,眼前的門緩緩升起,一條漆黑甬道呈現在面前。 燭台上的火光燃起,照亮了下行的通道。 路霜寒自此進去,直到盡頭的房間才停下,他推開門,屋內昏暗不見月光,連照明用的燭火也無。 听到開門聲,隱約有鎖鏈拉扯的動靜,自幽深的里側回響在一整條曲折的甬道里。 他取下壁角的一盞燈,將之一並帶入室內。 暗影在他周圍貼地婆娑而行,每前進一步跟著晃動幾許。 燭台底踫上桌面,攢動的光影恢復穩定,將這屋內的情景照了個大概。 路霜寒不避諱地坐下來,指尖輕點著桌面。 那靠牆而站的身影未有反應,微垂著腦袋,四肢皆被嬰兒臂粗的鎖鏈束縛著,衣下隱隱有植物的根睫在生長挪動。 只是不知那鎖鏈是何材質,但凡伸出袖口裙底的枝條都會被迅速溶解,殘留下類似樹脂一般的黏稠液體,將衣衫沾染得斑駁,好似另一種顏色的血。 火焰跳動,照亮了那人模樣。 垂落的青絲沾染著血液,有幾撮黏在臉側,襯得那臉愈發蒼白。 衛卿卿面色透著將死之人的翳影,除了最初開門時那聲響動,她對外界的任何聲音都不作反應。 桌面的路霜寒用手指持續鐸著桌面。 此前半玨便發現了衛卿卿在悄悄搜集關于玉宴閣的消息。 他由著人動作,順水推舟地給出了情報,直到衛卿卿將消息傳出,才突然發難將人拘于此地。 “玉宴閣清楚黎孟夜和你的主僕關系,在半玨眼皮底下傳遞消息,你當真以為這消息可信?” 路霜寒在燭火下看著自己的右手,不復往日修長干淨,其上疤痕交錯,食中兩指更是齊根斷去。如此缺損在他身上還有數處,這全拜黎孟夜所賜。 “……主人,自會辨真假。” 衛卿卿微抬頭,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動,緩緩說出這一句話。 她嗓音嘶啞,全無衛鎮時脆生生的動听。 數日來不間斷的藥物侵蝕已然讓她倍感麻木,自墮魔後寄生的枝條便猶如她身體的一部分,那溶掉的枝椏便是在生剜她皮肉,但因著迅速的修復能力,她不會輕易死去,只能一遍遍承受著非人的痛苦。 無所謂。衛卿卿垂下眼,反正這世間糟糕透了,她早已沒了可再恨的人,能夠隨心所欲地行事,便足夠快樂。 “冥頑不靈。” 路霜寒擱下這話,起身時帶動的氣流讓燭火快速躍動幾下,那匍匐著的影子跟著搖曳,猶如食人惡鬼。 待走至門前,他又似想起了什麼,側身道。 “來時便听閣使提起,你的好主人已經在玉宴閣附近徘徊了有些時候,你說他是信了你的話來自投羅網,還是有能力一舉毀去整個玉宴閣?” 第83章 不等得到回復,路霜寒拂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塵,帶走了燭火的光亮,由著衛卿卿獨自一人在暗室。 路霜寒所言不假,並非故意刺激人,閣使們確實探查到了黎孟夜的行蹤。 此時黎孟夜正和時雁一駐足在玉宴閣外。 “這玉宴閣建于斷崖之上,崖中設有障眼法,讓所有意欲靠近之人困死在陣中,繞行數日都未必能尋到入口。” 黎孟夜回到最初的起點,目光眺望向懸于空中的建築。 “多虧了卿卿傳遞來的消息,破解之法便在那。” 天際懸著一輪圓月,幽幽泛著冷光。 “今時不過初三,月亮卻這般圓潤,想來玄機就在其中了。” 他們的原計劃確實只想暗中觀察一番。可偏偏這玉宴閣修得如此高調,要想入其中必然會驚動半玨。 既然如此,直接不加掩飾地破陣沖上去,省得白費了一出請君入甕的戲碼。 “衛卿卿傳遞消息後再沒和你聯系過,應該已經被控制,如今我們緩一分動作,她便少一分生存的可能。” 時雁一道出這個事實,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對方強破障眼法。 暗紅色煉氣摻雜在一刀揮斬而出的氣浪中,徑直劈開了那輪虛假的月亮,纏繞在崖石周圍的霧氣散開,通往玉宴閣的台階顯露出來。 黎孟夜收刀入鞘,難得沒有接話。 “等上去後兵分兩路,小心行事。” 時雁一說完先行踏上石階,有件事他需得找半玨當面確認。 登完那近百級台階,方抵達玉宴閣前。 臨到分開,黎孟夜拉住時雁一的衣袖,指尖在袖口略一摩挲後松開,他輕聲說了句萬事小心。 兩人分頭行動,身影轉瞬各匿于林間。 時雁一借著樹木生長茂盛的枝椏一路急行,穿梭于其中。 玉宴閣很是安靜,不見任一閣使,與衛卿卿所言的輪換崗截然不同。 恰在此時。 薄如蟬翼的竹葉片破空而來,呼嘯如利刃,目標直指穿行中的時雁一。 他身形當空一頓,徑直而下落向實地,慣性往前幾步,才徹底穩住身體重心。 身後傳來樹枝倒地的簌簌響聲,那一人堪堪合圍的枝干被一片竹葉切斷,去勢不減地釘入了遠處的樹干。 風聲呼嘯,崖上的玉宴閣氣溫驟降。 時雁一雙眼微虛,轉頭看向來時路。 見被發現了,來人自樹後邁出,渾身都被遮掩得嚴實,看打扮也區分不出是閣使中的具體哪位。 時雁一沖人勾唇一假笑,等著來人先開口。 “看來你並未將飼主的話放在心上,”半玨一邊說,袖袍下的手五指成抓,“不听話的東西就需要關起來好好調教。” 凌空而來的掌力連著撞倒了兩旁的樹木,將時雁一圍困在氣流形成的鉗制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咳咳……” 時雁一揮著袖子,擋開氣流牽起的浮塵。 “先等等!” 半玨自然不會等,甚至在時雁一喊停的剎那猛地收緊了手掌,那虛空形成的氣浪跟著收緊。 被捏住的人掙扎不斷,然而身體依舊在那蓄力一握中逐漸變型,手腳俱斷,直至成為一灘血泥散落一地。 啊。 這死相也未免太難看了點,尤其影子還依稀可見臉的模樣。 時雁一在另一端樹梢上俯瞰著那具死狀慘烈的幻影,對著回過神來的半玨揮了揮手指。 “您這把年紀了不願听人閑扯浪費時間,我能理解,”他單手扶著樹干,目光快速瞥過遠處,復又回至場中,“但既然是游戲,多少得講究規則。” 半玨隱約覺出一絲異樣,見時雁一有意拖延,接連的攻擊打向對方。 後者在攻擊的罅隙間左躲右閃頗顯狼狽,只是很快發現端倪,半玨似乎沒有出全力。 這攻擊瞧著密集,稍微用點心思也能躲開,遠不及在木屋前那個分身的威脅大。 按理這可是半玨的老巢,他在此地卻發揮不出全部的實力,甚至憑感覺只用出了不到半數。 “它果然找上你了。” 時雁一自樹梢翻身而下,手中血液凝聚成長刀,欺身壓近半玨。 無人知曉半玨的實力深淺,蓋因見過的都已經死了。只有關于他的傳聞在江湖沸沸揚揚。 當然,時雁一想起的版本和江湖上正面頌揚半玨的不同。 傳說玉宴閣主半腳已入仙門,可惜六根不淨為人偽善,以仙人之名行罪惡之事,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因為他早已成為非人怪物。 不能徹底成仙,也無法墮落成魔,唯有徘徊在此,成為法則下的一把刀。 而一把合格的刀,自然需要受到主人的管制。 半玨對時雁一所言之事,其實也完全可以用于他自己。 “你這模樣像是知道些什麼。” 半玨微歇了攻勢,即使並不能實際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存在,但他受約束後漸空的力量卻提前給出了警示。 曾經能輕易碾死的螞蟻,如今卻也敢在他面前作威作福。 時雁一微挑了一側眉,有些詫異半玨這樣的竟然也沒能窺得世界的本質。 論實力,他遠在黎孟夜之上,多年來以玉宴閣主的身份,穩坐整個江湖之首,雖無號令之名卻已有其實。 第84章 連法則都親自接觸過半玨。 時雁一作為外來意識,被世界法則自然排斥,玉晏閣本是法則下修正這點錯誤的一把刀。 縱使刀不便有思想,半玨卻好像從未有過懷疑。這與設想中既然不同,具體哪里不對,時雁一卻說不上來。 在江湖上盤亙如此長久之人,不該這麼渺小。 時雁一握緊手中血刀,縱劈向半玨,兜帽應勢褪落,露出閣使平平無奇而灰敗的臉。 屬于半玨的氣息已經消失,面前之人不過是普通的閣使。 時雁一毫不猶豫地下手將其瞬殺。 散去血刀後他甩著不慎沾到手的血液,那不曾得到答案的疑惑再次冒頭。 黎孟夜能知曉世界的本質,究竟是出于什麼原因? 第六十章 “就看黎少主下不下得去手了。” 時雁一剛結束這邊短暫的交手,那頭黎孟夜便和路霜寒迎面撞上。 時隔多日在對上斗了近乎半輩子的仇敵,赤衣青年早已沒了當初的那副悠閑心思,他現在只想將人扒皮抽筋。 “機關算盡,到頭來卻發現沒得到自己想要的,挺不甘心的吧。” 黎孟夜輕飄飄地拋出這麼一句。 對面的人雖然沒有神色劇變,但他周圍的氣息倒是凜冽不少。 “今日這般沉不住氣,我猜你時間不多了。” 那天在月仙樓弄出那麼大陣仗的那個‘意識’,原本他和時雁一都猜測是構成閣使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可後來看到黎與,他突然反應過來。 這不過是路霜寒的一點把戲。這人手段特殊,一手催眠更是用得出神入化。 閣使們與黎與最大的區別,前者沒有自我意識,黎與卻未失神智,一定程度上與黎家的心法有關。 路霜寒表面上似同玉宴閣毫不相干,誰又能確保他們私下無往來,要知道當年黎家一夕傾覆,路霜寒在其中出力可不少。 既然對黎家出手,便不可能輕易放過兄妹倆的任何一個。 只是在如何處置黎與的事上,他和半玨產生了分歧。 合作沒能談成,想必不歡而散。 玉宴閣主對著昔日盟友,自然會送上一份大禮,就為防止日後路霜寒實力精進找他算賬。 就是沒想到,黎孟夜又在魔界時無意間幫了半玨一把。 恢復大乘期的路霜寒不知此事,一心只想擺脫半玨,自然要來這玉宴閣。 “恨死我了啊。” 黎孟夜嗤笑,星霜刀出鞘,暗紅色煉氣涌動,氣浪揚起了他的發絲,“很高興最後和你一戰的人是我。” * 時雁一循著聲找到黎孟夜時,打斗已經盡了尾聲。 那曾在魔界見過一次的招式將地面劈出裂紋,直逼已然重傷無法動彈的路霜寒。 黎孟夜行雲流水地收刀,沒去看那最終的結果。 “解決了?” “解決了。”時雁一回他。 視線落向稍遠處的地方,黎孟夜的昔日仇敵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這似乎有些輕松到草率了,時雁一心說,旋即又想到不久前的困惑。 解鈴還須系鈴人,或許一切還得從黎孟夜這里得到答案。 “你還有件事沒和我說明吧。” 黎孟夜勾住了他的衣袖,將人往後帶了幾步。 “听不懂你指什麼。”時雁一微抬起下頜,也沒揮開被拉住的袖子。 “你不是好奇我為何知曉那麼多。” 月華皎皎,剛經歷過大戰的地方尚且狼藉一片,處處可見碎石磚塊,倒是連個能坐下來談心的地方也無。 時雁一側身,伸手點向黎孟夜,而後又指指自己。 “因為我倆總在一起,你受到影響,被外物侵入導致基因突變了。”他照著對方此前所說,依葫蘆畫瓢地還給對方。 碎石被撥開到旁側,黎孟夜自發清出了一片空地,放開時雁一的袖子,轉而先坐上了一側雕塑破碎後余下的基座上。 他輕拍身側空位,示意人過來坐。 “如同我剛才所說,和你隱瞞之事有關,”黎孟夜仰頭看了眼天際那輪殘月,“你只大致提了這個世界的本質,卻對自己的身世簡單地一筆帶過。” 時雁一輕彎了下唇角,仍是走了過去。 “是不是只要我不問起,你便永遠不會開口直言。” 听聞黎孟夜的話,時雁一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換做過去的他,是斷然沒有興趣坐下來和人談天說地,一是沒有那麼關系親密的朋友,二是沒有時間,他這前半生都在虛假中度過。 試驗員為了獲取足夠準確的數據,一次一次地將他的精神投入到不同的世界,每進到一個世界,都會事先抹去他的相關記憶,身體只是記憶存儲的容器,被清除記憶意味著一次次地將原本的他殺死。 “我少時……”時雁一從過往中抽身,手指無意識地磨著基座的槽沿,“因為人格存在缺陷,無法對很多事做出正確的反應,被管束在特殊組織下設的機構中,用你們的話講……” “需要規正你的行為,直到你能產生正確的反應。”黎孟夜接上了他的話。 時雁一輕笑一聲,“善。” “當日我說這個世界本質上都由虛假的數據構成,如果真要給它一個定義,你可以想象成一個游戲,這個世界以高武低玄作背景,江湖中的門派諸多,勢力劃分也很分明。 第85章 我的意識所佔據的身體屬于月仙樓一員,以糾正我的行為作出發點,月仙樓便是惡。” “那他們判斷的依據又是什麼,以他們的標準衡量一件事情,其本身就有失偏頗。” 黎孟夜不認同時雁一口中的那些人規定的一套準則,這樣和玉宴閣本身就沒區別,江湖規矩由它定,凡塵各事也皆由它管,那這世間便不再是公正公平的世界。 “你所言在理,但當時的我沒想過這些,起碼他們對我這人的判斷完全沒錯。” 此前意識被投入那麼多個世界,因為記憶被洗去,對他而言世界該是真實的,腦內有的是相應世界中他該扮演的角色信息,除此之外當下的世界便是真實。 但他表現出來是對生命的消極乃至漠視,這也是無數次那些人覺得他是反社會人格,沒有最基礎道德的人,是不允許立足于社會的,無法與人共情,意味著沒有規則可以束縛住。 唯有趁機將他的意識永遠溺于這些虛假的世界,才能永絕後患。 時雁一心中認定該做了結的,是當下這里,可變數就是身旁之人。 黎孟夜不僅僅是多出了記憶這麼簡單,他還清楚地認知到了這個世界與他,他與此世間之人的區別,這使他凌駕于這些人之上,以和時雁一相持平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 所以他能破開幾乎無解的陣法,能夠在實力相差懸殊時,依舊重創乃至殺死路霜寒。 認知一件事,可以讓人繞開世界的法則,近乎無所不能。 “那你之後作何打算?” 這不是黎孟夜第一次提起這樣的話題。 當看透事物本質後,人便不可能再回到從前那副一切都未曾發生的模樣,不甘心生活在虛假的世界,想要朝著更高的一層,或者本該是其所生活的那個地方走。 “他們想來正在看著這一切。” 時雁一無所謂地道,他在外的身體連著儀器,身體的各項反應和指標都會被如實記錄在冊。 雖還不到事無巨細的地步,大致的走向總能知曉的。 “只是可惜有你這樣一個頑固不可清除的存在,連本該被就此抹殺的我都活了下來。估計會記得跳腳吧。” “你知道離開的方法。” 時雁一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是啊,就看黎少主下不下得去手了。” 黎孟夜看著他面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分析著他話中的真實性,而後得出結論,“你想要我殺了你?” 第六十一章 “何樂不為。” “沒錯,要想脫離虛假的世界,不外乎精神寄宿的這具身體死亡。” 黎孟夜突然握住時雁一的胳膊,後者被猝不及防地一下拉扯,重心傾斜,抬眼直直撞進對方眼中。 顏色淺淡的雙眸霧色沉沉,黎孟夜嗆他,“你口中何時能有句實話。殺了你然後呢?想要我給你收拾爛攤子,大可直說。” 生死契尚且勾連,換成以往的他,也沒什麼下不去手的,人自出生起便緩步走向死亡,無非就是到來的早晚之分。 來玉宴閣前,時雁一想過很多種可能,覺得自己尚且無力與半玨一戰,起碼做不到全身而退。 可真見到了人,發現如今的半玨被法則所限,實力大幅減弱,與在這里見到的大部分修士沒甚區別。 很難說一瞬冒起的念頭是因為期望落空,眼見著自己被無趣吞噬,讓他產生了不平衡的挫敗感。 “你不好奇半玨嗎?” 時雁一搓著手指,問對方。 他們此次前來可就是奔著打探玉宴閣底細而來的,誰知光是些雷聲大雨點小的經歷。 “我只在最開始感覺到了他煉氣的波動,隨後像是被無形的東西阻隔在了箱中。” 黎孟夜略一回想。 他和時雁一分開行動後不久,便察覺到半玨的氣息,這玉宴閣雖大,但後者的煉氣太具有侵略性,很難叫人忽視。 當時打算立刻回頭找人,卻被路霜寒阻撓,再便是時雁一同他匯合的一幕了。 半玨會在玉宴閣動用修為,自然只可能是踫見了時雁一。 可觀後者,外表上看毫發無損,他剛趁機探過時雁一的識海,亦是一片平靜。 “原本我有想過你和這里別的人不同,”時雁一微微坐直了身子,沒有正面回應人。 “可轉念又覺不對,你和這世界其他人存在羈絆,親情也好仇恨也罷,關聯太多。” 唯孑然一身者,才可能和他是同類需要被矯正的存在。 但黎孟夜又與尋常人不一樣。 或許…… 法則找錯了交涉的對象,為了維持這個岌岌可危的虛假世界,誤將動了真格的半玨當成異端鎖定。 加之恰好他和黎孟夜都在這玉宴閣,著急出手的世界意識只有一次機會,自然選擇當下于其威脅最大的個體。 半玨籌謀了大半輩子,眼看距離登頂只有一步之遙,卻敗在這麼可笑的理由上。 還怨不得任何人。 畢竟法則只是冷冰冰的條例,它看不見摸不著,僅在必要時現身修正它所認定的錯誤。 “半玨他啊,敗在過于心急了吧。” “听你這麼一說,路霜寒亦實力大減,當日我是在陣中動了手腳不假,可遠不至于削弱力量至此。” 路霜寒出現在玉宴閣,對這里十分熟悉,自然不可能是被扣留在此的。 第86章 前不久閣使又那麼湊巧的被雙重控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擾亂視角,帶偏大眾的關注點。 興許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在他們來此之前,路霜寒和半玨就已然起了沖突。 鷸蚌相爭,反倒讓他們坐收漁翁之利。 這命運確實弄人。 不過這些終究不是時雁一想要的。 “你要去哪?”黎孟夜出手極快,拉住起身的時雁一。 “不是問我之後打算嗎?我帶你去看世界的核心。” 法則約束下的半玨一定很精彩,恐怕已然稱不上此世之人。 時雁一走出了幾步,回頭瞥一眼黎孟夜,丟給他一個眼神示意。 適才的兩場爭斗皆在玉宴閣前庭,半玨常年所居之地在更里面。 一路走來,花草樹木盡顯枯敗,這懸于空中的閣處處透著死氣沉沉。 “誰又能想到,以往總是成批量出現的煩人閣使,竟無法在其巢中尋得蹤跡。” 月華如練,冷冷地橫陳于此處建築群間。 時雁一沒接話,領著人很快尋到了半玨所在的地方。 傳聞中半步登仙之人,此刻被陳于一具質地特殊的棺柩中,睜眼直視著他們。 觀其神態,尚且擁有清晰意識,只可惜無法突破法則賦予其身的枷鎖。 時雁一踱至棺柩前,仔細查看著設計巧妙的東西。 器物通體散發著瑩潤色澤,落入其中的半玨軀體被控,修為被最大限度地壓制,尚且能活動的只有思維。 此時見到他們,也只能怒目而視幾眼,再無昔日唯其獨尊的強悍。 “我這麼說好像小人得志的嘴臉,”他沖半玨道。 “不可一世的玉宴閣主有朝一日卻為自己所累,不得不退居此處。但也不可惜,玉宴閣在江湖上的地位不會變,唯一區別不過是換了一個主人。” 黎孟夜听其一言甚是意外。 “樓主總不至于如此想不開,準備接手這玉宴閣吧。” “那自然不是。” 時雁一勾唇淺笑,“我唯一想要的只有自由,逍遙自在的生活乃畢生所求。在這里留著可辦不到。” 法則有自行的一套運轉規則,順勢而為,不肆意干擾,不挑戰其底線,等時間到了便能離開。 此前的時雁一漠視生命,因自少年時就不曾真正走出那方狹小的實驗室,對人生始終抱持著消極態度。 一遍遍地展開新世界,經歷不同的人生,卻都只得到同一個結果,也是被判定不合格的結果。 唯有這個世界是特殊存在。 黎孟夜的意外覺醒,讓本是虛假的小世界衍生出了屬于它的自我意識,從而有了自主運轉的規則,逐步脫離那些人的掌控。 無法通過人為干涉越過法則將他抹除。 時雁一看向身旁的黎孟夜,笑問他,“少主近來總愛詢問別人日後的打算,我倒是好奇,你之後想要去哪?” 當日他在月仙樓提起過這話題,那會對方尚有必須了結的事纏身,自然說得並非實話,今天卻是想從黎孟夜口中再听听具體的想法。 “我還是那句話,全看樓主的意思,你願意讓我留我便留。” 高空的風凜冽,長久駐足總叫人不甚自在。 可兩人立于這閣樓外,頭頂是不曾如此近距離觀賞過的彎月,誰都沒有說出煞風景的話。 “若我問,你想不想同我一道,去見識一番外面的世界?” 黎孟夜輕笑。 “何樂不為。” 第六十二章 番外 終焉 -“我想做。” 玉宴閣的地盤有修士煉氣波動的痕跡,這事稱得上一句匪夷所思。 江湖人甚至鮮少有靠近此地的機會,更別說想著破陣後再上去一攪風雲。 當日秘密基地一別,雖有二人信誓旦旦的保證,葛尤出于種種考慮,依舊暗中跟隨,沒成想直接在下方目睹了黎孟夜和時雁一二人的大手筆。 這哪是打探消息,這已經是明晃晃不加掩飾的砸場子了。 葛尤只用了不到三秒的時間,便放棄了上去添亂的想法。 他們既然如此行事,總是有他們的道理。 直接跳過干著急環節的葛尤如是安慰自己,在玉盤稍作偏移一定角度後,等到了踢館成功歸來的二人,甚至還有功夫解救了被困的人質。 葛尤隔著老遠的距離便開始喊,“你們平時都直接玩這麼大的嗎?要知道越級挑戰很容易出現問題!” “讓葛兄擔心了,不過我們惜命得很,自然是有把握才去。” 葛尤不疑有他,但也確實奇怪傳聞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玉宴閣主,面對著堪稱上門挑釁的行為,竟然沒有為難他們。 “倒是此前提的輿論戰,不知葛兄何時將它提上日程?” “這幾日已經開始籌備前期工作了,不過半月,便可見效果。” 葛尤的預估準確,半月後江湖各路關注的話題已被導向了玉宴閣。 初時,多數人自然持有原先的觀念,認定其一直以來作為江湖風向標的合理性。 漸漸地,有聲音跳出來證明,這近一年來,玉宴閣使出手不顧及江湖各門派立場,總是無意間挑起紛爭,又在白熱化時主動站出來,打著主持公道的名義,行禍水東引之實。 第一居的現任掌權人更是在此時被推出,證實其體內殘留有玉宴閣使的修為,且每月固定時間都有閣使進出第一居,而每次離開,黎與必有幾日閉門見客。 第87章 無獨有偶,百源派廖長老被指證曾與那個半人半魔的路霜寒有過往來,而後者同玉宴閣關系密切,又牽扯出當年黎家滅門一案。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搖,質疑玉宴閣,又有聲音稱幾日前發現路霜寒死于玉宴閣,而玉宴閣主亦重傷閉關。 如此這般巧合接連不斷地被挖出,矛頭最終都指向玉宴閣,江湖人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各門各派有頭有臉的人物竟都和玉宴閣有瓜葛,或為其所控,或為其驅使。 他們既已在不知覺中,心甘情願地被玉宴閣所掌控支配。 幡然醒悟者當即提議,既然現如今玉宴閣主閉關,那麼他們也是時候整束,並開始嶄新的由江湖人自己說了算的時代。 至此,那被玉宴閣攪亂的江湖,重新回到了正軌。 而屬于年輕一輩的故事,則剛剛開始。 * 月仙樓。 徹底得了空閑的兩人飲著酒,安靜瞧著外頭的景致,一時誰也不曾開口。 酒過三巡,時雁一不勝酒力,已然有些微醺,思維轉的也比尋常時候慢些。 在看到黎孟夜傾身過來,薄唇微動,他一時還沒能反應,直到人撩起他耳側一縷碎發,再度重復了一遍話語。 “我想做。” 淡色的眸子定定地望著他,時雁一就這麼不設防地落入了其中。 瞧見那里滿滿當當都是他自己的身影。 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然被推倒在了榻上。 時雁一身量是典型成年人的頎長,線條延至胸骨往下卻陡然收緊。 黎孟夜撩起對方身上那層輕薄的布料,像是剝開了粗糲外殼的蚌類,內里的軟肉鮮白滑膩,武藝傍身之人本不該似他這樣,可他卻偏就落成了這樣一副皮囊。 在黎孟夜自己尚不覺時,他的心底會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時雁一,他怎麼就生成了這副模樣? 他靜默不動時,別人看著他,目光如刀地掠過其要害。 他仿佛也能漫不經心地側挑起一側眉,擺出任人宰割的模樣,卻無時不刻地進行著下一步的計劃。 簡單的一舉一動便能牽著人走,將人帶入他的節奏,由著別人來想,而他恰時展露無辜的笑容,顯得天真又不設防。 美艷而危險。 他見過時雁一不少神情,多是偽裝,狐狸撐起骨罩上皮,哪怕成了亡命徒,依舊不忘步步謀劃。 時雁一舌尖抵著齒關,又戴上了滿不在意的面具。 他的笑容狡黠而不輕慢,緩聲說著勾人神思的話,我可什麼都還沒做啊。 黎孟夜想,不需要多刻意的行動,時雁一其人本身就透著一股誘人糜爛的氣息。 即使他本身無意,行為舉止卻好像透露著那種意思,在引人墜入的同時,他冷靜又孤傲,宛若獨立世間,沒有什麼能令他沉淪。 誰都不能。 黎孟夜伸手扣住對方手掌,暗紅色煉氣涌動,彼此締結的契約在此刻生效。 時雁一面上覆蓋規整的從容終于生出裂縫,他微睜大了雙眼,猶在難以置信對方會將生死契用于此道。 識海中的景混亂驟生,風浪一起,裹挾著海中漂浮的小船跟著顛簸。 常年握刀的指節生著薄繭,撐開後邊時帶點疼又混著點癢。 時雁一仿佛溺水之人渴求著氧氣,他本能地想要抓握住所有觸手可及的事物,一方面希望被粗暴地對待,一方面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 浪頭愈演愈烈,幾乎能將那一葉輕帆整個顛覆,連掙出一絲清明都顯得無比奢侈。 時雁一咬著被推高的輕薄衣衫,背脊微陷,兩側的肩胛骨在層巒疊柵的山脈中起伏,如蝴蝶振翅將飛,藕白的身軀覆著薄汗,將落未落地沿著柔滑的肌理淌落。 哪怕是身體受限于情動的高潮,他仿佛仍維持著一絲的清明,克制著不泄露絲毫。 唯有偶爾一兩聲壓抑不住的驚喘,讓人覺得他還在這場情事之中。 黎孟夜將人翻過身,時雁一近乎本能地移開了視線,被掐著下頜強制對視,力道之重讓他松了牙關,衣衫滑落間,他的結喉跟著迅速滑趟,低喘清晰地入了耳中。 爾後他笑,嗓音嘶啞,換種方式讓我死。 回應他的是黎孟夜毫不留情的一記深頂。 時雁一反扣在被褥上的手猛地收緊,招不住露出了看似脆弱的脖頸,汗水趟過精致的結喉,艷麗而媚態。 他不想耽溺其間,卻覺得自己已經輸了。 黎孟夜俯身咬上他的喉結,不無意外地听見了一聲壓抑的痛呼。 他想留住這個人,比之以往任何時候都想。 咬上脖頸的動作換做了舔舐,黎孟夜听見身前人呼吸急促,喘聲克制。 在舌尖舔過頸上疤痕時,時雁一的身體控制不住地輕顫,連帶著彼此交合的地方都一並收緊。 破開夜幕的第一縷晨光被垂下的簾幕所擋,和風卷起時,那束光斷斷續續地鋪陳開來。 室內還帶著緊閉的溫熱,榻上的人微蜷了食指,伏臥在枕芯上的腦袋動了動,不適應晨光的打攪,應激眯起了眼。 時雁一看著很是困乏,抬臂的姿勢讓蓋在身上的薄被趟落,露出床褥間的一片狼藉,石楠花的氣味還暈在周遭空氣里未散。 而他的頸間濕汗猶存,沾著一縷碎發黏在頸側,汗津津得瞧著好生可憐。 第88章 時雁一似也被汗膩得難受,雙眉不適地蹙起。 恰在此時,身側之人將其披散的長發拾掇起,指尖狀似無意地劃過布有紅痕的側頸。 汗水滾過頸後的齒印,帶針刺般的麻與痛混雜著一並襲來。 時雁一面上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喉嚨也還是干澀的,稍作吞咽就燒出一連串的火辣。 于是那罪魁禍首變成了怒火襲擊的對象。 時雁一奪過對方指間勾著的發,想開口卻困于疼痛的現狀,在黎孟夜探手撫上他側腰時,拼命地擠出了拒絕。 黎孟夜輕松地制住了時雁一意志不堅定的微弱抵抗,“我給你揉揉,昨夜辛苦了?” 時雁一暫時說不出話,用口型說了句滾,卻只換來了厚顏無恥的第一居少主得寸進尺。 他笑吟吟地說︰若覺著累,不起來便是。 第六十三章 番外 回至現實 -“找到你了” “數據指標持續上升,活躍異常。” 冰冷的機械播報音重復著警告,相關負責組查驗數據時,發現目標監測個體的檢驗數據正突破標準值,朝正方向緩步上升。 “將報告上呈,編號0027有達標的可能。” 那宿于艙中被貼有各類儀器的身影,垂在身側的手指倏然一動。 今日的試驗場格外忙碌,走廊處處可見來回的研究員身影,彼此交錯路過時沒有眼神對視,每一個都專注著手頭的事。 其中一人在盡頭的艙門前停下,掌心貼上邊側的感應區,厚重的艙門從左至右開啟。 原本只需將0027號實驗體的數據報告呈上便可離開,卻發現大家面色都不太妙,人人皆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邊上有人給他遞來一個眼神,示意他噤聲,此刻不要有任何疑問。 偌大的房間陳設多處操作台,各司其職的操作員統一地停下了敲擊指令的手,嚴陣以待地看向正中間的巨型顯示屏。 散發著電子熒光的屏幕遽然暗下,而後切換至雪花狀的信號雜亂模式,不出兩三秒時間,匯集至中心一線,如黑白老實機器斷電前的反應,一下陷入了黑屏狀態。 不等議論聲以來,暗下的大屏幕中間亮起進度條,百分比的數字正迅速增大。 達到最大數值後屏幕再度亮起。 白底黑字飄起一句話。 醒了。 沒有前言也無後語,僅僅三個字,許多剛來不久的工作人員尚處在摸不著頭腦的怔愣中,年長者卻已經倒抽涼氣。 這被迫安靜了有段時間的研究中心重新活躍起來,又在瞬間變得過分活躍,似水落入油鍋,濺起了一片嘈雜。 “零級試驗體,醒了。”有人難以置信地重復著這一事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砸昏了頭。 “前輩……這是什麼意思?零級試驗體會帶來很嚴重的後果嗎?可是手冊上從來沒有過相關記載呀。” 初生牛犢不畏虎,不曾听聞傳言,自然心無畏懼。 在資歷深的前輩面前不加掩飾自己的好奇。 “那本是不可言說的禁忌之物。” 早在這處試驗所遠未落成之際,上面核心部門便創造出了這一怪物。 沒有自己的思維,卻有近乎恐怖的力量,能在瞬間讓一處電力供給中心陷入癱瘓,曾創下半個世界都陷入黑暗的記錄,僅僅只是動彈了兩下手指。 能肆意侵入任何聯網的設備,因自身沒有固定的形體,電流便是寄存之地。 現在研究所中關押的是在某一年為自己選擇的軀殼,也在那一年因為有了實質的身體,單方面的消停了。 各地的研究機構被勒令禁止討論有關于的存在,時至今日,唯有這處地方的核心部分知曉這一事實。 醒了,在距離上一次停止活動,過去了十年之久。 但對于修復因其一個細微動作而癱瘓了大半的系統,十年又顯得過分短暫。 沒有誰有把握給出準確的預估,這一次,醒來會造成何種結果。 “那為什麼不趁著沉睡的時候將其軀殼銷毀?不是說沒有意識嗎,興許之前的那次破壞事件,對的傷害也很大,才會選擇單方面的停止活動。” 新來的研究員如是說,但在話出口後,他立馬反應過來。 連他都能想到的辦法,研究所的前輩必然已經嘗試過,就結果而言,毫無意外地失敗了。 不等資深者肯定他心中所想,原本熄屏的大熒幕再度亮起。 這一次是四個字。 “‘找到你了’,這看起來像是給誰的留言?” “……等等,不是說沒有意識嗎?這看起來分明是擁有最基礎思維能力,能像我們一樣表達情緒。” 研究中心一陣騷動。 而艙門外的走廊更顯混亂,不知何時響起的警報聲回蕩在曲折的長廊里。 銀白色材質的牆壁幽幽泛著冷光,包容著其間的人腳步匆匆。 多處艙門自內開啟,一向要求靜心的研究所少有這般混亂的時刻,有人叫住外邊的試驗員,問起目前的情況。 “具體我也不清楚,只是警報突然響了,按照要求,我們需要去艙體內暫作躲避。” 電子音在此刻適時響起。 “——警告警告,七號倉有不明物質出現。” 最初拿著報告前來的研究員面色一變,喃喃道,“編號0027。” 第89章 閃爍的紅光伴著警報聲,將七號倉映照得猶如恐怖片場中的鬼影出沒的地方。 標有0027字樣的艙體玻璃罩已然破裂,碎片自內而外散落在地。 許久不曾動作過的身體乍一接觸地面,竟然一時腿軟,眼看著就要摔進碎玻璃堆中。 不知何處閃出的身影一把將他接住。 編號0027、時雁一維持著半屈膝的姿勢,被抓握著手臂才沒倒地,他側目而視,和不久前研究員口中動動手指就毀了半數電網的‘’四目交接。 “找到你了。”說。 時雁一虛握了一下右手,借著對方的力道站直了身體。 長年累月地居于同一處地方,還能蓄力擊碎玻璃,全靠在那個世界里的表現,一直被監測的指標突破常規值時,負責看管他的研究員其實已經下調了艙體的外在數據。 不過到底是皮肉與硬物直接撞擊,加之這具身體屬實缺乏鍛煉。 時雁一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手背傳來的痛意。 他的血液能力天生,且在虛擬世界中可以屏蔽一定的痛感,時雁一以往受重傷都能面色不改,現在卻沒忍住嘶了聲。 邊上的人存在感太過強烈,時雁一原本想躲開,奈何剛恢復自由的身體屬實遲鈍。 “既然你還在這了,順便扶我一把。” 時雁一揚起右手,他本意是趁著這次不明原因的混亂,離開這個從少年時進來便不曾踏出過半步的地方。 但面前這人…… 對方一把捏住了他的腕骨,順手撕下形同虛設的束縛衣上的一小截,將它用作擦拭的布料,慢條斯理地替時雁一擦去手上殘留的血跡。 這場景與當日的畫面逐漸重合。 時雁一微眯雙眼,緩緩道,“黎孟夜?” 對方擦拭完也未松開手,听他說出這個名字時,笑意漸次爬上眼角眉梢。 “是我。” 第六十四章 完結感言 哈哈哈哈哈終于到我說這四個字了 有生之年我竟然能寫出一本15w字的,而且在兩個月不到的時間!(畢竟是4年寫12w的人啊(喂 / 在此感謝各位留言追更的小天使們,謝謝你們的陪伴和支持~ 說實話長篇真得很苦手,以往都是挖坑爽過後便沒有後續,開頭寫完就再無下文了。 這篇現在回頭去看,結尾多少有些倉促了,也是我的一個弊病,邏輯方面存在硬傷,好多都是短暫地走個過場便沒後續了,嗚嗚碼字真得好難。 但是這是我第一本堅持寫完的,從頭寫到尾,硬是沒敢斷更,現在回頭想想,我都覺得不可思議(是可以找基友吹牛的程度了,我誒,寫完了15萬,天惹) 八月其實是我非常痛苦的一個月,每天坐在電腦前,花5-6個小時不等,寫到頭禿寫到懷疑人生。 但好在最終還是完成了,也算是給自己一個圓滿結局了。 / 然後吧,還是想搞個完結活動的, 訂閱率達到95%的小天使,從中抽5人168d 如果滿足人數多,會追加3人100d; 人數少就按本文粉絲值從高到低選5人168d 這活動持續到23年9月15日。 / 最後的最後,感謝看到這里的寶們,愛你們,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