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閣之囚》 第01章 長清城每三年的八月一過,天南地北已在秋闈中舉的學子們便都紛紛趕赴來此準備參加春闈,因而從九月到來年三月間最門庭若市的莫過于長清各大酒樓、戲園。 不管是富戶豪門還是寒門子弟,此時節也要咬牙湊出這一筆應酬的費用,只為求見達官顯貴,附上干謁詩文。 清雅的消遣去處不少,只是,有人愛輕歌曼舞,就有人愛歡歌艷舞,仙音閣就是長清一枝獨秀的兩者兼而有之的一處風月地。 仙音閣地處朱雀北街西側,臨街一座主樓,主樓後西北角又設一座副樓。主樓分三層,底層擺十二張八仙桌,偏北處置一台子,而東西兩側各闢出四間雅間,門前掛珍珠簾,方便雅間客人敞著門听戲又掩去隱私。一層不封頂,故二層為回廊設計,四邊各置三間雅間。南北各自朝外的窗戶開得極大,北臨河,東西南三臨街,這樣凡有節慶的花車花船經過,雅間的客人便可臨窗眺望街景、河景。二層每間雅間門前掛水晶簾,方便客人穿簾觀看戲台上的表演。 仙音閣之所以為仙音閣,自然少不了仙音,搭著的台子少唱戲,多是奏樂演舞。因閣主出身教坊司,養了一批能歌善舞的少年少女,每日日暮後,閣中仙音妙舞,故名仙音閣。 不得不承認,在長清,除了皇宮大內,再也找不出第二處的樂舞能與這里的比擬。而從未有人踏足過的第三層,據傳豢養了幾名姿容才藝皆頂尖的伶人,而可以一觀其歌舞的豪貴,至今無人知是誰。 今天,閣中二層北二間內的兩名身著青衫、氣度不俗的年輕男子在雅間內飲酒消遣,兩人心思卻全不在台上的歌舞。 “疏桐,看來看去也不過就是這些,不如今日你就同我去副樓游玩一番?” 秦疏桐喝下一口酒,輕笑道︰“你知道的,我不沾那些。” 簡之維尷尬地笑了笑,自覺剛才的提議冒犯了他,歉疚道︰“我明白……其實……我也不常來宿的。” 秦疏桐為他斟滿空杯︰“君子愛美,人之常情。我難道還要因為這些小事訓斥你?天氣漸涼,這酒入腸暖身,再喝一杯吧。” 簡之維一掃愁容,端起杯來和他一踫,一口飲下,果然身子暖和不少。 “一會兒你要去副樓便去,我自回府就是了。” “疏桐……”簡之維還想再游說他一番,“我雖問過你多次,但你是不是對我有所隱瞞,騙我說沒有心儀之人,其實已經心悅哪家姑娘了?所以才如此清心寡欲。” “沒有。”秦疏桐答得毫不猶豫。 簡之維噎了片刻,又道︰“你若看不上那些已經破了身的,閣里也有不少雛兒。我們與閣主也相熟,你要是放不下身段召……”他頓了頓,把“妓”字咽回肚里,“不如讓她給你安排?” “我真沒那個興致罷了,之維不用費心了。”秦疏桐並不生氣,他與簡之維相交已有不短時日,對方那種天真的示好他並不討厭。 “好吧……”簡之維一向看重的就是秦疏桐那種縴塵不染的氣度。人總有這樣一種欲望,愛那天邊白雲,又想把白雲摘下染上污濁。不過他的心思還沒到那份上,秦疏桐作為京官里的寒門清流,那副孤傲清高的風骨是真讓他心向往之的,他是真心實意想和對方做知己好友,所以也不好再多唐突。 仙音閣明里暗里、兩樓各行其事。主樓是正經酒樓生意,而副樓則做著皮肉買賣。然而說副樓是暗也不盡然,教坊司是什麼內里,盛朝人盡皆知,仙音閣的人,說好听了叫伶人,說難听了,就是官妓。仙音閣做的什麼生意,大家心照不宣。而比起副樓那些半遮半掩的風月情事,倒是樓主背後的靠山比副樓的風月生意更引人遐想。 兩人揭過剛才的尷尬,繼續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些瑣事,說到這屆舉子,簡之維便朝樓下望。往後幾個月的時間里,仙音閣都會像現在這樣,一方是權貴尋歡作樂,一方是舉子拜謁獻才,只會有這兩種人將仙音閣充盈。他和秦疏桐……算是稀有的例外…… “做官有何好?不僅案牘勞形,還要時時謹小慎微。在官場,一個不小心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就有殺身之禍。” “你說什麼案牘勞形。”秦疏桐打趣他。 簡之維的父親是當朝翰林大學士,今上為太子時任過太子太傅,後任尚書左僕射,位及左相。前幾年辭去相位後便任了翰林大學士,算是急流勇退的典範了。 因著這份家蔭,簡之維得特許在禮部供了份閑職,按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他既無才學、又欠壯志,要不是不願辜負父母期許,本來是不願踏足官場的。因此,他不是很明白那些爭搶著要入朝為官的舉子們,抱的是怎樣一種想法。 秦疏桐自己出身寒門,太明白那些尋覓伯樂的考生們的那份焦急與不安了,他曾經也如他們這般,甚至典當了全部家當,就為能踏進這仙音閣的門內。 “十年寒窗,皆是為了能一朝高中。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秦疏桐緩緩道。 簡之維有些臉紅,縮了縮脖子面露愧意︰“疏桐說的是,是我胸無大志,讓你見笑了。疏桐是寒門出身,與我不同,你是憑真才實學考來的功名,強我百倍,我一向敬服的。” 這就是為什麼兩人雲泥之別,還能似摯友之交,簡之維把他奉作清流名士仰慕不已,平日最少五句里要有一句夸他,秦疏桐很是受用,便“允”了他來親近。雖然他不明白他裝出來的那些做派有何好仰慕的。 秦疏桐正想接話,卻听到重又望回樓下的友人驚呼︰“晏邈怎麼來了!?” 他一頓,也跟著往下看去,見門口進來一頎長身影,正是尚書左丞晏邈。 他二人哪怕隔著水晶簾,也可將一層各處看得清楚,但樓下的人要看清樓上雅間內的情況就不太容易了。因此秦疏桐暗自松了一口氣,晏邈應當看不到他們,他並不想與這位晏大人有過多交集,最好是一點都沒有。 不知道晏邈來仙音閣做什麼,畢竟他平日光風霽月,沒听說過他喜歡來這種地方。 秦疏桐的視線緊隨著晏邈,只見他踏進門內後並不入內,隨侍的一名侍從以及一名護衛分立其兩側,也是同主子一樣的挺直端正,周身一股凜然不可侵犯之氣。掃視了一圈一層概況後,晏邈抬頭去看二層,自西向東環視一周,像是單純掃視,又像在找什麼人。 秦疏桐本沒覺得他在找人,但晏邈的視線移至他這間時,停駐良久,甚至微微皺眉,讓他怪異地覺得……對方在看他?但這不可能,他二人同朝三載,秦疏桐記得自己與晏邈單獨對話的次數不會超過一只手,現在又隔著簾子,由下往上要透過簾子看清雅間內人的相貌,說是本朝百步穿楊的謝將軍倒有可能,晏邈?可能麼?再說晏邈又不知道他今天在仙音閣。 然而晏邈真就徑直進到北二間,惹得房間內兩人皆是一驚。 “下官拜見晏左丞。”兩人心懷訝異,一同向晏邈行禮。 尚書省直轄六部,尚書令下置左右僕射並左右丞。左丞佐尚書令,總吏、戶、禮、工四部;右丞佐僕射,總兵、刑兩部。秦疏桐屬吏部、簡之維屬禮部,自然不敢怠慢晏邈這位左丞。 晏邈一時沒有回應,片刻後才道︰“非在朝上,不必如此拘禮。” 兩人聞言,畢禮回道︰“謝左丞。” 見過禮後他們也不敢隨便坐下,直到晏邈開口︰“兩位坐吧。” 秦疏桐眼皮一跳,晏邈仗著身份橫插一腳他們的聚會,順帶著顛倒主客,便宜的好事他佔得倒快。 兩人猶豫著先坐了下來,晏邈反而後入座,鄰著秦疏桐。 “晏大人……” “不是朝上,私下不必稱什麼大人,我字子巽,微風之巽。” 晏邈語調平和,飽含善意,但秦疏桐不傻,此時他要真越了上下級,這三年他在官場的摸爬滾打就成了笑話。 看看一旁呆愣住的簡之維,他對晏邈道︰“還是稱晏兄吧。” 晏邈微微一笑,似無不悅,問道︰“兩位常來仙音閣?” “沒有的事,不常來、不常來。”簡之維忙應道。 晏邈頓了一頓,笑著又問︰“我雖不常來,但听說二層的雅間只讓熟客訂?” 簡之維被噎住,他忘了這事了。 “是我訂的。”秦疏桐接下話,又轉向簡之維,“之維,你不是還有事麼,方才剛與我道別要走。”他說著看一眼晏邈︰“你與晏兄說一聲便是了。” 秦疏桐是在幫他找機會離席,簡之維看了看晏邈的臉色,沒有要留他的意思,他便借坡下驢︰“啊,對。那下官只好怠慢大人了,望大人見諒。”說完低聲對秦疏桐道︰“疏桐,我先走了。” 晏邈朝他笑了一笑作回應,簡之維腳底抹油般匆匆離開。 雅間內只剩秦、晏二人,秦疏桐便少了許多顧忌,直接問道︰“晏大人今日怎麼有雅興來仙音閣?” “我竟不知你和簡之維關系這麼好。而且你不是說稱我晏兄的麼?” 晏邈怎麼答非所問?而且追究起雞毛蒜皮的小事來,不太像他的作風。 “下官不敢。” “我是來尋你的,你府上的人說你在這里。” 秦疏桐一怔︰“大人尋下官……何事?” 晏邈不作答,轉頭看到身後的窗敞著半扇,他站起來靠過去臨窗俯瞰,正好看到簡之維往副樓走。 “我听說,你每月要來仙音閣七八趟,這樣算下來三四日就要來一回。”他仍看著窗外,話卻是說給秦疏桐听的。 秦疏桐驚覺,這絕不只是听說的程度,晏邈查過……還是跟蹤過他? “難道盛朝禁了官員吃酒,下官來仙音閣犯了律法?” 晏邈走回他身邊坐下,笑望著他︰“那倒不是,只是朝廷可不準官員宿妓。” 盛朝其實並沒有列明律條嚴禁官員狎妓,只是今上曾說不可助長此等風氣。雖然如今這句話成了笑話,但明面上眾人還是要遮掩些。 “晏大人,有話直說吧。” 晏邈給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沒有別的意思,殿下關心你,便希望你得空去拜見一二。” 晏邈口中的“殿下”他當然知道是誰,但他一點都不想和這位“殿下”有所交集。 “大殿下體弱,下官不敢叨擾,怕擾了殿下靜養。殿下若有事,直接傳召下官便可,還勞煩晏大人傳話。” “殿下無事,就是想和你親近親近。”晏邈說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杯示意。 秦疏桐更驚詫,愣愣地看了晏邈良久,直到晏邈挑了挑眉,他才僵硬地舉起酒杯和對方踫過。 “少容明日可有閑暇?” 他一抖,晏邈記得他的字?听晏邈這麼叫他著實讓他一陣不自在。 “……下官明日在吏部當差。” “那後日呢?” “……當差。” “大後日吧。” “大後日下官……” “可別說當差,沒有連當四日差的規矩,今日你也在吏部吧。” 秦疏桐咬了咬牙,道︰“大後日下官空閑。” “那便大後日來吧。” “……是。” 兩人再喝了幾巡酒,看看天色該作別了。 仙音閣正門外,秦疏桐恭敬地拜別晏邈。晏邈今日出行低調,沒坐馬車改乘轎。他身邊侍從喚人抬轎來,秦疏桐看著,欲待他上轎自己再走。晏邈卻回過身,突然湊近過來,朝他胸前伸手。他反應極快,反手一擋,將他的手拍開,兩人一時都怔住。 “結要散了。”晏邈收回手道。 秦疏桐低頭一摸,胸前的披風帶子的確沒系牢。 “多謝晏大人。”他略感尷尬地理好系帶。 “秋風掃落葉,秦大人出門多穿些吧。” 他天生膚白,大概因此讓晏邈誤會他受凍了。 “謝大人關心,天氣寒涼,也請大人快回。” 他是客套地趕晏邈,晏邈卻好像挺高興,笑著轉身乘上轎。 待晏邈走遠,他才看著遠行的轎影露出厭惡之色。晏邈用“來”這個字?說得大皇子的含德殿像他自個兒的府邸似的。是他看走了眼,漏了這個天大的隱患。 第02章 翌日,秦疏桐到東明殿去見白汲,說明昨夜偶遇晏邈之事。 “是麼……”白汲歪坐在椅中把玩著一對玉鐲。 “殿下,大皇子雖然病體難支,但晏邈身居要職,他若是站隊大皇子,即表示左相一黨是大皇子一派。若是左相一黨進言,難保皇上不會改立太子。” 白汲將手鐲往桌上錦盒中一扔,兩鐲相觸發出一聲脆響。 “本宮也不喜歡晏邈。這個人,頗有謀算,又整日圍著皇兄轉,他要是真想擋我的道,是得盡早鏟除。”白汲起身,走過去拉住秦疏桐一只手︰“少容,你說該怎麼辦?” 白汲,當今的太子殿下,今上的第三子,素有玉顏之稱,承了母親的絕色姿容,一雙明眸桃花眼盛滿愁色時,能教佛也動凡心。 秦疏桐只覺得手心滾燙,他用拇指反扣住那玉白的指節,安慰似的撫了撫,笑應道︰“殿下放心,我會注意他的。” 兩人對望著,情絲流轉,白汲正欲開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汲兒!汲兒!” 白汲听出是阮雲夢的聲音,松開手忙迎過去。 “母親,怎麼了?”他接住撲過來的女人問道。 阮雲夢撞進兒子懷里,滿面焦急,兩人往殿內邊走邊說起來。 秦疏桐往邊上一讓,向阮雲夢行禮︰“參見妍貴妃。” 阮雲夢卻像看不見他似的,只和白汲絮絮地說話。 秦疏桐習慣了,也不覺得如何。 這位妍貴妃天生麗質,容顏絕色,深受今上寵愛。自從皇後病逝,兒子白汲得封太子,才穩重許多,但骨子里的怯懦卻改不掉。一有點風吹草動,就往東宮跑,萬事只指望兒子替她解決。雖說她從前就如此,但近兩年尤甚。 “汲兒,你說、是不是你父皇厭棄我了?啊?”阮雲夢臉色都見白,可見是真的害怕。 也不知為何,明明白汲已經是太子,母憑子貴,將來白汲得登大典,她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後,卻整日為可能失寵而擔驚受怕。 “母親不用擔心,父皇現下正寵愛仙音閣的舞姬楚腰,您也知道,仙音閣是兒子把持,楚腰時時回話,父皇還未厭她。” “那就好、那就好……但是,我听說你父皇前些日子去了甦若蘭那兒一趟!他去了甦若蘭那兒……甦若蘭……”阮雲夢顯然魔怔了。 “母親。”白汲扶住她雙肩喚她,“母親!” 她醒過神來,怔怔看著他︰“汲兒?” “母親忘了?父皇一年只去怡景殿兩次,正月一次,八月一次,形式罷了。”白汲柔聲道。 “八月……哦,是了,是八月……” 阮雲夢總算平靜下來,白汲拿過桌上的錦盒遞給她︰“這對羊脂玉鐲是不久前外邦進貢來的,送予母親。” 她一眼識出那對玉鐲通透瑩潤,成色極好。她一向最愛釵環鈿翠,見了這樣好的對鐲便浮現喜色。 “母親可喜歡?” “喜歡!還是汲兒孝順。” 阮雲夢笑著當場就將玉鐲一手一只戴上,配上她雪膚荑,一時美不勝收。她雖年近四十,但養尊處優地過了二十多年好日子,保養得極好,看著還如剛過雙十的少女般體態婀娜、容色嬌艷。 白汲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母親回頤華殿休息吧。” “好,我回去休息、回去休息。”阮雲夢便恍恍惚惚往外走。 秦疏桐仍恭敬行禮︰“恭送貴妃。”自然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白汲見阮雲夢走遠,才對他道︰“少容也習慣了吧?” 秦疏桐輕輕點頭,不多說什麼,這對母子間像剛才那樣的互動,他看過無數次了。 “殿下,後日我將去拜見大皇子,屆時……” “你說什麼!?” “晏邈昨夜強邀我去含德殿見……” 白汲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剛才還和煦如暖陽,此刻卻惡狠狠地瞪向秦疏桐。 “我原也不想,但他態度強硬,我推脫不得。” 白汲踹倒身旁的一只座椅,原地踱了一會兒後一屁股坐回主座,暴躁地啃起指甲來。 秦疏桐略微吃驚,他還沒見過白汲如此暴怒,但他又生出一種隱秘的快樂,他想,白汲應當是怕他被白淙“搶”過去吧?白汲對他的這種強烈依賴讓他不能不快樂。而且白汲這樣不雅的習慣也只有他知道…… 不過,若白汲啃壞了指甲,他比白汲更心疼,還是得阻止他。 啪! “……” 四目相對中,靜默無聲蔓延。 白汲還是第一次打得他這樣痛,雖然平時偶爾會耍些小脾氣、推搡他幾下,但打是從來沒有的。 白汲像是反應過來做錯了事,握住秦疏桐僵在半空中的手,那多情的桃花眼蒙上一層水霧。 “本宮一時氣急,才不小心打痛了你,少容可否原諒本宮?” 秦疏桐只覺胸口發燙,手背的痛全無感覺了。 “殿下……”他耳中有些嗡嗡的,並未完全听清白汲的話,朝白汲伸手過去,卻一頓。 雖然是兩情相悅,但這段關系不能為人知,這樣光天化日下,些微的逾矩都要小心翼翼。 白汲辨出他沒有生氣,便道︰“少容要記得,去過後,巨細無遺都報給本宮。” “我明白。”他應下。 第03章 應邀到含德殿,秦疏桐原本做好了應對各種可能的威逼利誘的準備,結果……只有一桌酒菜等著他。 “秦大人,請坐。”白淙一臉和藹地笑望著他道。 秦疏桐微蹙眉,狀作恭敬道︰“殿下折煞微臣了。”他坐下後,兩人的視線才齊平,只因白淙坐著輪椅。 上次遇到白淙,還是在政事堂外,當時他交完公文,正要離開,就見堂外晏邈正將白淙抱回輪椅,那時他才真正明白為何白汲將晏邈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只以這兩人的親密程度而言,如果白淙要取白汲而代之,晏邈的確是最有可能的合謀者。 回憶中的身影和眼前人忽然重合,原來是晏邈的真人上前來給他倒了一杯酒。 “多謝晏大人。”秦疏桐淡然道。 白淙笑起來︰“子巽,秦大人似乎很不喜歡你,我看你不如回避一下?” 晏邈沒有絲毫動搖,笑道︰“殿下莫玩笑了,少容是恪守禮節慣了。” 是他忘了他和晏邈關系很好?還是晏邈確實沒皮沒臉?秦疏桐想了想,覺得後者更有可能。晏邈這個人從某方面來說,臉皮是真的夠厚。 且不說晏邈對待他的態度怪異,他還真不知道,原來眼前這兩人的親密程度,已經到私下可以不分尊卑的境地。 “少容?啊,是秦大人的字?那我也這麼稱秦大人,可否?” “殿下怎麼叫都是可以的。” 這位大皇子倒是如傳言一般溫文爾雅,對他一個五品的吏部郎中都如此客氣。 “今日少容能來,我很高興。听子巽說,你公務繁忙,難得得了空才來的。” 秦疏桐感覺自己的臉僵了一瞬,勉強牽動嘴角笑道︰“臣不過一介郎中,不敢說自己公務繁忙。” “那便多來我這兒走動吧,除了子巽,這含德殿幾乎無人踏足,平日甚是冷清。” 客套?試探?拉攏?堂堂的今上長子,人稱賢王的楚王殿下為什麼突然對他如此上心? “少容可是不願?”白淙見他沒有回應,又問一句。 秦疏桐壓下疑心︰“蒙殿下厚愛,臣遵令。”反正不過場面話。 白淙對他公事公辦的態度不甚滿意,但還是笑盈盈地舉杯︰“我的病不能飲酒,就以茶代酒吧。子巽、少容,你們都隨意些,我們共飲一杯。” 晏邈神態自然地與白淙一踫杯。 秦疏桐則謹守規矩,道了句“謝殿下”後欲飲下杯中酒,卻被晏邈伸手過來也踫了一下杯。他一怔,看向晏邈,晏邈並不解釋,只對他微微一笑,不帶旁意,單純的示好。 到最後,一頓席面,只秦疏桐一人心中忐忑,吃得食不知味。 待撤了杯盞,白淙忽道︰“少容,午後無事吧?陪我去庭中坐一會兒,最近子巽尋了幾幅極好的字畫,望你能品鑒一二。” “……”他突然明白了白淙這副態度的好處,能把別人想說出口的拒絕都堵回肚子里。 晏邈推著白淙到庭中葡萄架下,宮侍們早將桌案座椅、一應用具都擺好。白淙招呼秦疏桐到案前,打開一軸畫給他看。 畫是極品,前朝趙執的丹青,是他的畫作中評價最高的一幅,名為雪松迎客。當年趙執被貶靈州,常登靈州名山靈雲峰,作下這一副傳世名作。趙執家境清貧,遭貶後更是困頓,他的墨寶大多散佚,也不知這幅畫要花多少心力才尋得來。 秦疏桐骨子里很有幾分文人的清高和風雅,又極愛趙執的書畫,大概摻雜了些同為寒門的惺惺相惜。桌上的畫作,他只一瞥,便移不開眼了。 微微俯身,細細觀摩這幅畫,他一手懸于畫紙之上,手隨眼動、緩緩描摹畫布上精妙的布局與筆觸。 “少容可喜歡這幅雪松迎客?”白淙問道。 他頭也不抬︰“自然喜歡,趙臨溪的筆法用色是極好的。精品,不,是絕品。” 白淙抬手欲觸畫紙,秦疏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別踫!人手上有油汗,會污壞畫作!”但須臾便反應過來,此舉冒犯皇子,忙縮回手,跪下請罪。 “殿下恕罪,臣失儀了。” 白淙並不怪罪他,反而道︰“你快起來。” 秦疏桐確認了白淙確實沒有責罰的意思,才緩緩起身,但站得恭敬拘謹,再無半分逾矩。 “既然你喜歡,便送你吧。” 秦疏桐驚訝之下一時無言,半晌才道︰“此畫貴重,臣不能收。” “我並不喜歡字畫,你既喜歡又會品鑒,送你正好。” 不喜歡為何去搜羅,總不會是為了專程討好他吧?哈哈。 他腦中劃過這個閃念,用目光去白淙眼底探尋答案,換來白淙溫柔的回望…… 說來,白淙和白汲雖是異母而生,但兩人都與今上相像,故兩人的面容也有幾分相似。他知道他不該這麼想,但眼前人越看越像白汲…… 他抿了抿唇,把那些妄念攆走,不敢再與白淙對視,偏過頭語氣生硬道︰“多謝殿下美意,臣不會收。” 三人一齊沉默,晏邈便在此時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我之前在玉福酒樓留了三幅上聯,少容好文采,全對上了。” 秦疏桐不記得自己與別人對過對子,仔細回想,才想到之前有一天去仙音閣核對賬目,徐蓉說起對面玉福酒樓一位客人留下三幅上聯,第三聯已過去一個多月還未有人對上。他一時興起,對完賬去玉福酒樓看那幾幅上聯,的確精妙,想了半日將三聯都對了一遍,留了下聯就走了,竟然是晏邈的上聯。 “下官不知是晏大人留的雅意,唐突了。”他向晏邈拱手道。 晏邈不太高興︰“難道你知道是我出的上聯,就要避而遠之麼?” 秦疏桐很想直言說是,他最不想和晏邈糾纏不清,要知道是他,他絕不去湊那個熱鬧,一時技癢對什麼對子。 “下官只是……敬大人。” 這番說辭全無誠意,晏邈顯然不信,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被一個宮女打斷。 “稟殿下,太醫署送藥來了。” 那宮女立在秦疏桐邊上靜候白淙的吩咐,白淙便看向秦疏桐︰“少容,要勞煩你將藥碗端來了。” 不明白他為何不讓宮女服侍,但不過喂個藥,也不麻煩什麼,他便捧起托盤中的藥碗行至白淙身邊。透過碗壁感覺藥溫正好,他用匙舀起一勺來,彎腰送到白淙唇邊。 藥碗被拿走時宮女就退下了,在場只剩他們三人,見他如此動作,晏邈和白淙都是一怔。他不明所以,來回看二人神色,手還懸在半空。 白淙笑了笑,就著他的手喝下一口藥。晏邈卻變了臉色,兩步上前搶過碗,遞到白淙手中。 秦疏桐才算明白,白淙只是要他把碗端給他,沒要他喂。白汲平日偶感風寒,他都是親手喂藥的,把這習慣暴露了。 一時氣氛又陷入尷尬,秦疏桐僵在原地。 白淙一口氣喝完藥將碗擱在一旁,不忘安慰他兩句,又叫人拿剩余的字畫來給他看,更殷勤起來。但秦疏桐只覺得不自在,他雖然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但對白汲卻是真心的,旁人對他再好也沒用。 賞了一會兒字畫,秦疏桐估算時辰不早,準備告辭。剛抬頭,卻見白淙嘴角洇出一團黑紅色的血。 “殿下!?”他繞過桌案疾步到他身邊。 晏邈異常鎮定,從懷中抽出一方巾帕捂到白淙嘴邊。白淙接過帕子緩緩將血吐在上面,又緩緩拭淨唇角。 這一幕著實詭異,秦疏桐差點就要叫侍衛,但當事人八風不動,連擦血的動作都十分熟稔,不像是第一次。 “嚇著你了吧?”白淙竟還在笑。 晏邈接過巾帕,迭好了收進袖中,緩聲道︰“這藥是化瘀用的,殿下吃三四回總要吐一回淤血,三年半了,並無好轉。” 對于白淙的病,他略有所聞,大半是從白汲口中得知。這位大皇子四年前突發弱癥,宮中御醫診遍了也沒診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拿溫補的藥材先續著命。然而沒過半年,腿又不好了,這次診明了是心肺孱弱以致血脈不通,傷了腿上的經脈,從此便只能坐輪椅,還要常年服用化瘀活血的藥。 但服藥至吐血,看來這藥性很烈,對白淙的身體應該也有損害。 他對白淙沒有怨恨,只是厭屋及烏。白汲因為防備白淙,兄弟兩人每次見面都劍拔弩張,雖然那畫面應該算是白汲對白淙劍拔弩張,白淙則如一潭死水對白汲視若無睹。但看到一個剛剛對自己十分禮待的人在自己面前吐血、顯出病弱之態,他不可能不惻隱。 “這藥……”真的不會傷及身體麼? “這藥方還是太子殿下當年尋來送予本王的。” 什麼? 白淙神情淡漠道︰“我的病癥不能服用普通的藥,會傷了心脈,所以太子送了一張藥方給本王。” 今日從踏進含德殿起,他第一次听到白淙自稱“本王”,對白汲的疏離昭然若揭。 “時候也不早了,少容該回去了。我服了藥必要休息,不能再招待你。”白淙恢復溫潤姿態,對他柔聲道。 “請殿下保重身體,臣告退。”秦疏桐惴惴地行禮告退,慢慢走出含德殿。 “我送你。”晏邈忽然在他身後喊道。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只見晏邈已到他身後兩步處。本想拒絕,卻又見白淙坐在輪椅上笑吟吟地在目送他,便把話又咽了回去。 在他停頓的間隙,晏邈已步至他身側,兩人無言並肩。 “所以說,我只有像大皇子那樣以退為進,你才不會拒絕我麼?” 晏邈不知為何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秦疏桐被他嚇了一跳,停下來用幾乎是瞪的眼神看他。 “大人何意?” 晏邈也停下腳步,微側過身俯視他,神情十足坦然地反問︰“我的話哪里難懂麼?” “大人不必屈尊來親近下官,下官也並無攀附大人之意,那日在酒樓對上下聯時,下官並不知那是大人出的聯。” “我不是從那時才開始想親近你,是更早的時候,大約是你入仕後一年。” 晏邈是在開玩笑?還是眼前的晏邈根本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晏邈?他三年前登科,才開始在長清為官,晏邈是在說,從兩年前開始,他就在注意他了? “下官才學淺薄,不知大人……” “呵。”晏邈嗤笑一聲,“暫且不說才學淺薄之人如何得中探花。我只想問問,你對我無知無覺是因為太子麼?” “晏大人慎言!” 晏邈仍是笑,攏袖端手、微揚起下巴,輕蔑意味更重。 “我一說太子,你就听不見旁的了。” 秦疏桐很想揪住眼前這人暴打一頓,但他不能,所以除了火冒三丈地怒視他,他別無他法。 他疾走幾步拉開兩人的距離,回身道︰“大人,送至此處便該分別了,告辭。” 才剛踏出一步,只覺身後一股力量拉扯,待他站穩,人已被晏邈拉著退回原處。 晏邈緊貼上去與他對視,兩人胸貼著胸,臉也僅有一拳之隔。 “你氣成這樣竟也不願質問我?不問我為何提到太子?不問我說的親近是什麼意思?你不問我就直說了,我知道你愛慕太子,你不喜歡女人,只喜歡男人,對麼?” “晏邈!”他用沒被鉗制的那只手邊推眼前這人邊吼道。 晏邈手上再加幾分力道,將秦疏桐抓牢,臉也愈發貼近過去︰“你頭一次叫我的名字……上次我讓你稱我的字你不肯,看來還不如惹你生氣。你就是這樣,除了你喜歡的,其他人都入不了你的眼。表面上恭敬,其實我在你眼里不過是草芥。”他說完,另一手環過去,將秦疏桐抱進懷中。 秦疏桐這下是真的懵了。心中百味雜陳、腦中思緒翻涌,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來。晏邈對他的奇異態度,他想過千萬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是這種。 “太子一定沒有這樣抱過你,你也可以選我的。” 秦疏桐雖然沒有習過武,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但也是個實打實的男人,用上全力揮出一拳,晏邈血肉之軀不可能無動于衷。 見他果然痛呼著捂住腹部,秦疏桐理了理衣袖,後退一步眼神輕蔑地看向那捂著肚子彎著腰的人。 “晏大人,大家同朝為官,不是官職高就能隨意欺壓下屬的。大人還是回府好生休養吧,下官就不去探望了,告辭。” 秦疏桐掉頭就走,晏邈在原地捂了半天肚子才直得起身,雖然被打,但他心情不壞,面露笑意。 他自然不會回府,而是折回含德殿。 庭中白淙還坐在原處閉目養神,他還未靠近,白淙已開口︰“送了許久。” 他毫不避諱道︰“我唐突了他,被打了一拳。” 白淙新奇極了,睜開眼探究晏邈的神態,笑道︰“果真像你說的,一眼就能看透。” “這就是他純良之處,他卻自以為能扮惡人。”晏邈說著也笑,兩人不言自明話中之意。 “以後若是傷了他的心,我怕是會愧疚。”白淙語調平淡,听不出有愧疚之意。 晏邈移開視線,思緒飄飄然遠去想著秦疏桐,道︰“若是能把他從白汲手中奪過來,殿下傷他的心又何妨。” “好處留給你便是。送我回屋,我要睡會兒。” 晏邈無奈笑笑,將輪椅推至正殿門口後,把白淙抱進屋中。 第04章 秦疏桐並沒有回府,他念著白汲,一甩開晏邈便趕到東明殿。白汲早就在殿中等他,見他步履匆匆而來才松開繃緊的嘴角。 白汲遣退所有宮侍,秦疏桐才上前坐到他身側道︰“讓殿下久候了。” “少容回來了便好。如何?白淙召你何事?說了什麼?” 秦疏桐斟酌著道︰“大皇子只招待我吃了一頓飯,然後拿出幾軸字畫給我看,還要送我,我沒收,其他的就沒有了。” 白汲似是不信,緊盯著秦疏桐的臉看了片刻,忽笑道︰“白淙這是要討好你?” “也許是吧,但那與我無關。”他握住白汲的手。 “本宮當然明白,不過白淙那樣的風骨,少容不動心麼?”白汲把玩著手中白皙的指骨問道。 秦疏桐笑得篤定,他最喜歡的就是白汲時不時的小性子。白淙的確自有一番仙人氣度,但白淙只是楚王、是大皇子,再多一點的關系也就是白汲的兄長,又不是他的心上人。就算白淙拿這世上最名貴的字畫送他,也比不上白汲對他一句溫言軟語。 “這世上,我只會對一人動心。”他說得極認真,以致白汲都微怔。 白汲捏了一下他的掌心,顯出些柔情來︰“本宮相信。那在含德殿,可生出什麼枝節?少容探出白淙多少底來?” 其實今天含德殿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在秦疏桐看來都不值一提,而白淙從頭到尾,也沒露出半點馬腳,連晏邈也不過與他突發了些私人糾葛。可以說完全看不出白淙有逆反太子之意。特別是他還親眼所見,白淙長年服用白汲提供的藥方,若他不服白汲,怎會這樣甘願吃下白汲給的藥方。 “說來,今日我見到大皇子服藥,他直言,是殿下給的藥方。服下藥後片刻,他還吐了血……” 白汲頓了一頓,雙目微闔︰“那方子的確是本宮給他的,他怎麼說?活血化瘀的方子?那其實不是治他病的方子。” 秦疏桐一驚,靜待白汲的下文。 白汲笑容詭異,道︰“他那年顯出弱癥,後來又傷及雙腿,本宮正好尋來一張藥方,能控制他的病情,不是治愈或者防止惡化的,而是讓他一直就這麼不好不壞的一張方子,以此鉗制住他的人。那藥吃得時間長了,往後他會一輩子都這樣病下去,死不掉罷了。” 原來他一瞬猜想當年或許有過的兄友弟恭是假的,白汲徹頭徹尾地厭惡白淙。 “可還有其他?”白汲問道。 他回了神,想到出含德殿時和晏邈一番糾纏︰“沒了。” “……”白汲想要確認些什麼,無聲看了他一會兒,終笑道︰“那少容就先回去休息吧。這段時間讓徐蓉物色些上等貨來,過幾日要招待一個重要人物。” “……誰?” 如果是進獻給皇帝,那不必聚在仙音閣中,直接挑揀了送到宮中便可。 “驃騎大將軍謝雁盡。” 盛朝似乎從開國就一直被軍神所庇佑,從太祖征西,身邊周、楊兩名大將,到太宗時的安西將軍魏長澤,睿宗時魏長澤的次子魏遲F。中間隔了幾代,到顯宗時,又出了一位人稱戰鬼的紀不屈。現在則是為白鳴效力的謝雁盡。盛朝真正詮釋了什麼叫天佑之國。 相比于顯宗時為世人三分敬、七分怕的紀不屈,謝將軍名聲要好太多,不僅戰功赫赫,于私德上也從無負面風評。眾人交口稱贊其︰治軍嚴明,戰功彪炳,忠君體國,雄將之風。 謝家並非名門望族,祖上最多也就得過縣伯的爵位,又因睿宗革舊立新,謝家的爵位傳傳到謝雁盡的父親便盡了,到謝雁盡承襲父業時不過還沾一點祖輩的余榮。他年少時看透家業興衰,棄文從武,十三歲少年投軍,十五年拼殺,竟無往不利,間有救駕之功,被他一飛沖天,官至于此。驃騎大將軍兼山南節度使,戰時領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全國兵馬任其調度。 秦疏桐翻著賬本,腦中將謝雁盡的信息梳理了一番。 “秦爺……秦爺?” “嗯?”秦疏桐才听見徐蓉喚他,“晚娘?” “秦爺在想何事?”徐蓉將賬本慢慢理好,問道。 “這次殿下要‘招待’謝將軍,但謝雁盡常年在南境戍邊,他的信息我們知道得太少。他喜歡什麼樣的人?男的、女的、縴細的、豐腴的?我們一概不知。你可做好了萬全準備?” “秦爺放心,教坊司挑出的拔尖的人加上仙音閣這些年儲備的各色美人,必有能讓謝將軍滿意的。” “楚腰帶走了四個仙音閣最好的伶人進宮服侍皇上,仙音閣剩下的人還夠用麼?” “不如……秦爺先親自檢視一番?” “也好。” 天光將暗,徐蓉協同秦疏桐從一暗處樓梯直達仙音閣主樓三層。片刻後,約二十名舞者樂師魚貫而入,男女盡有。個個姿容出眾,環肥燕瘦,一時亂花迷人眼。 領頭的白衣男子行至秦疏桐右手邊跪坐下,向他行禮︰“秦爺安好。” “季白,倒是許久未見你,近來如何?”秦疏桐笑著撫了撫他的眉眼。 季白身體微顫,輕聲道︰“小人一切都好,勞秦爺掛心。” 徐蓉坐在秦疏桐左手側,給他倒上一杯茶,笑道︰“這次的人選,季白已精心調教過,他們各自所長,一會兒季白會為秦爺一一說明。” “嗯。”秦疏桐抿一口茶,抬手示意可以開始了。 先是一出舞曲,十二人作舞,剩余八人奏樂。季白湊到秦疏桐耳邊,向他指名各人姓名及年歲。 一舞畢,秦疏桐大致將二十人的姓名、才藝記下。表演中有兩三個少年少女不住往他們這邊看,他看得出,這幾個是年歲尚小,沒藏好對他的探究之心和對季白的羨妒之情的。徐蓉掌管仙音閣主副樓的經營,而季白幫著她調教副樓的貨品,他是除了徐蓉之外唯一一個不用出賣身體就能久居仙音閣的人。而副樓的人也都知道,這都仰賴于秦疏桐的特許。 季白此時擊掌兩聲,場上的人往兩邊退下一半,將大件樂器一同搬離。場中十人各取一件樂器,三人執簫、兩人執笛,另有兩人抱著琵琶、兩人抱箜篌,剩下一人含著口笛,十人邊合奏樂曲邊再舞起來,相比剛才中規中矩的舞曲輕快不少。 秦疏桐看了一會兒也頗覺有趣,夸贊道︰“這舞編得有意思。” “秦爺過譽了。”季白心中欣喜,耳際微熱。 舞過高潮,樂聲漸弱,十人漸次騰躍、旋轉,最後眾星拱月將含著口笛之人圍在中間舞出最後一個謝幕動作。 季白再一擊掌,十人退到場邊暗處奏樂,場邊的人替換上來,四人各拔出一對短劍,一人取長劍,用的都是無鋒的白玉劍,剩余五人水袖飛舞,又換了一出舞。 最後這場舞少了幾分柔媚,多了幾分颯爽。劍影與袖影翻飛,燭光中場上的白衣身影又與舞者腳底斜映的人影交錯,眼花繚亂中不禁讓觀者沉醉其中,一時不知是該被舞姿吸引住目光還是該被黑白光影晃了眼。 秦疏桐見識過季白的手段,也看過不少他排演的令人驚艷的歌舞,但像今日所見這般獨特的還是頭一回。他瞥一眼季白,那雙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真像白汲,想到白汲托付他時的鄭重神情,他知道,這次籠絡謝雁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季白,你也上去。” 他這一聲很輕,只有徐蓉和季白能听得見。徐蓉只微頓,神色依舊如常。季白圓睜雙目,本不信,待確認過秦疏桐的神情,他才真正死心,眸光黯淡著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氣後站了起來,拿起備用的白玉長劍旋入舞池中與另一柄長劍對舞起來。 徐蓉不是不憐惜季白,這麼多年,季白在仙音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兩年半前他本該被高價賣出初夜,是秦疏桐將他救下——說救或許言重了,秦疏桐是看重季白的能力才決定留用,更甚者說,是季白這張和白汲相似的臉……但季白不在意,在他眼里,秦疏桐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原本死灰一般的心被燃起那麼一小撮火焰,卻又被秦爺親手掐滅,這孩子不知該如何的心灰意冷了。但像他們這樣的人,這輩子都沒有資格去奢求真情。 待此曲終了,所有伶人一齊跪在場中,等著秦疏桐的品評,季白頹喪地垂手而立,遲疑片刻後將劍一扔也跪下來。 “樂舞俱佳,辛苦晚娘了。” “不敢稱辛苦,白公子要辦的事是最要緊的。仙音閣里的人都承著公子的庇佑,為公子分憂是我們應該做的。而且要說辛苦,季白才是最辛苦的那個……”她還是想幫他一把。 秦疏桐看向季白,他跪在人群最前頭,恭順的樣子和他身後二十人沒什麼不同。 秦疏桐招招手,季白會意,走回他身側坐下,他拍拍他交迭在腿上的雙手,笑道︰“季白辛苦了,剛才最後一場舞最好,你的劍舞得也最好。你要明白,這次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你是仙音閣最出色的那一個,所以這次我才決定讓你也上場。但如果謝將軍沒相中你,你還是可以像現在一樣留在仙音閣。” 季白心中沉痛,心死了大半,蔫蔫道︰“小人明白,願為秦爺分憂。” 見他仍舊悶悶不樂,秦疏桐又道︰“一共二十一人,謝雁盡未必選你。如果當晚謝雁盡沒有挑中你,你就到霧雨居來找我。” 霧雨居是副樓頂層獨一間廂房,這間房是秦疏桐專用。他戀慕了白汲這幾年,可礙于身份、情勢,最多也就是摸過白汲的手,平日里多是言語上調弄,甚至稱不上耳鬢廝磨。他為了白汲清心寡欲是有,但在季白頂著一張與白汲七分相似的臉第一次撲到他懷里的時候,他的堅守終究還是出現了一處裂口。在這間房里,他也嘗過一點白汲的幻影所帶來的歡愉滋味。 季白聞言才算起死回生,眼里又重燃了些光,不自覺露出略帶羞赧的笑來,重重一點頭。 “謝秦爺。” 第05章 十一月初,距秦疏桐親自視察仙音閣的準備工作過了十日,謝雁盡如期回到長清。歸朝當日,滿朝文武盡列于承平殿,謝雁獲得特許,著甲佩劍騎馬進宮城,一路策馬馳行,意氣風發。 行至殿外階下下了馬,他也並不卸甲解劍,兩旁侍衛目不斜視,只牽住馬便退到一旁,他就這麼大步流星跨向殿中。 龍椅上,皇帝白鳴大笑著將謝雁盡喚入殿內,謝雁盡上前單膝而跪,高聲道︰“臣謝雁盡,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朕安,雁盡快起來!” “謝陛下。” 他起身,將一年多來南方邊境情況詳細陳述。白鳴對他向來信任有加,他又算無遺策,百戰百勝,故一個雖講得慎重,但另一個听的卻並不關心戰況,只听到他說邊境無虞便直笑著與他說洗塵宴的安排。 “雁盡,明日洗塵宴,務必早些進宮。先到御極殿來與朕聊聊。” “臣,遵旨。” “父皇。”白汲怕皇帝忘了答應他的事,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嗯?哦,對了。太子私下還準備了宴席為你接風,後日你去東宮見太子吧。” “是,臣遵旨。” 這久違的君臣相見,皇帝對這位得力大臣倒是熱絡,可惜謝雁盡從頭到尾公事公辦,無動于衷,雖然恭敬,但這場景任誰看了都明白是皇帝拿熱臉貼了將軍的冷屁股。 秦疏桐列位在大殿後半不起眼的人堆里,將殿上一切納入眼中,暗笑白氏皇族這一朝著實令人看不懂。先皇後薨逝,皇帝二十年未立新後;寵愛阮雲夢,賜了封號又封她的兒子做了太子,卻從不派人醫治她的瘋病;表面上寵信太子,關愛楚王,卻未見多少真正父子親情,反而極器重這位謝將軍。照今日殿上光景,如果有人告訴他,謝雁盡才是皇子,他也會相信。 那頭君臣話畢,謝雁盡受下封賞,謝恩告退。秦疏桐想得出了神,恍惚了一陣才被臨近的腳步聲驚醒,謝雁盡正好從他眼前走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臉頰,他忘了收斂臉上譏諷之色,被看到了…… 翌日入夜,乾元殿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謝雁盡被眾人團團圍住,敬酒一杯接一杯,他一一接下,態度客氣而疏離。 酒過三旬,也不見他有醉意,秦疏桐適時起身過去敬酒,他特地換了大一號的酒杯,滿斟了一杯以表誠意。 “下官吏部郎中秦疏桐,敬謝將軍一杯,恭賀將軍南疆無虞、平安歸京。將軍的英勇事跡下官也略知一二,久仰將軍戰神之名,今日得見將軍風姿,十分拜服,還請將軍受我這一杯酒。”他說完,將酒一飲而盡。 “我記得你。” 酒液辛辣的灼意還未盡數入腹,他就听到謝雁盡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轉念一想就明白了,他在說昨日殿上之事。 “昨日下官……” “探花郎。” 忽然想到,兩個月前晏邈也提起他當年得中探花,難道他中探花算得上是國家大事?一個兩個都記得這麼清楚。 謝雁盡沒再說什麼,也滿飲了一杯。 秦疏桐坐回原位,心中惴惴,不明白他剛才是什麼意思,便忍不住頻頻覷他。 “少容,我也敬你一杯。” 秦疏桐猛然回頭,晏邈已立在他座前,他趕忙起身相迎。 “晏大人,大庭廣眾之下,請自重。” 晏邈言笑晏晏,也不等他舉杯,便主動將酒杯往前遞,踫了一下他的酒杯。 “悄聲些,別人便听不見。再說,我不過是敬你酒,又不是輕薄你,怎麼不自重了?” “晏大人!” “噓……喝酒。”說罷他先將酒飲盡。 秦疏桐不能發作,恐被人發現這邊的異狀,克制著依言喝了酒。 “你一直在看謝雁盡,怎麼,對他有意?” 他不作聲,甩晏邈一張冷臉。 “看上去,太子殿下對謝將軍甚是殷勤,是否超過對少容呢?” 晏邈側首看向謝雁盡的坐處,秦疏桐聞言也看過去,白汲已坐到謝雁盡邊上,歪著身子與他攀談,看上去的確十分親熱。秦疏桐知道白汲是單純地想拉攏謝雁盡,但這畫面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泰然視之。 他鐵青著臉回過頭來,只道︰“晏大人,您該回座了。” 晏邈笑了一笑,留下一句“少容許久未去含德殿,大殿下甚是想念。”便不再為難他,真坐了回去。 宮中這場洗塵宴到深夜才罷宴,宮門特此一日開特例,到子時才落鑰。群臣趕在子時前出了宮,白鳴有意留謝雁盡在宮中過夜,卻被他嚴辭拒絕。 秦疏桐回府後喝過解酒湯,將明日安排在心中默念數遍確保妥帖後才睡下。 依照白汲的安排,謝雁盡去東明殿拜會過他,他再安排人送謝雁盡直接去仙音閣,而秦疏桐只需在副樓暗處靜待結果,事後將謝雁盡選中的伶人告知白汲即可。 算著時辰,秦疏桐準備趕赴仙音閣,剛出府門,卻見一輛奢豪馬車停在門前。 駕車之人迎向他,他才認出是白汲的心腹太監之一,曹運。 “曹公公?” 曹運行過禮,說道︰“秦大人,奴婢奉命接大人赴宴。” “赴宴?是……仙音閣的洗塵宴?” “正是。” 白汲不會主動把他暴露在謝雁盡面前,怎麼會讓他在洗塵宴上現身,這不就等于告訴謝雁盡,他是太子的人? “是殿下的意思?” “是,但不全是。實是謝將軍提出,想要一位熟悉長清的人做向導,最後指名秦大人陪同他飲宴,殿下答應了。” 不知謝雁盡為何指名他,也不知他有沒有猜出他與白汲的關系,但現在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我明白了,有勞曹公公。”說著乘上馬車前往仙音閣。 謝雁盡已經先一步到了仙音閣,被安排在北二間,秦疏桐進雅間時就看到他已怡然自得地在喝酒,全看不出還需要別人引導的樣子。 “參見謝將軍。”秦疏桐立在簾內一步。 謝雁盡抬眼,淡淡掃他一眼︰“秦大人來了,坐。” 算來他們見面次數不過四五次,秦疏桐當年春闈中第時,南方還算安定,謝雁盡還在長清。秦疏桐進宮受賜官職,兩人在殿上第一次見面。很快,南境起戰事,謝雁盡便領兵南征,其後大半年甚至一年多才回長清述職一次,三年下來,秦疏桐甚至都不太記得這位戰神的長相。 落座後,秦疏桐仔細打量解雁盡,不得不說,解雁盡長了一副標準的將帥之才會有的容貌,劍眉朗目、龍驤虎步,又生了一雙薄唇,更顯得冷厲而薄情。 “不知將軍為何指名下官陪同?” 謝雁盡從秦疏桐進雅間開始就沒用正眼看過他,此時才真正直視他︰“秦大人一直在長清任職,難道還不熟悉長清?” 回答熟悉也不是,不熟悉也不是,秦疏桐一時語塞。 “仙音閣不是長清最有名的酒樓麼?怎的就只有些歌舞表演?秦大人,閣中必定有過人之處吧,大人可否為我引薦一二?” 明明是請求的話,卻半分客氣都沒有,十足十的命令語氣。 秦疏桐敷衍著笑道︰“下官不常來,也不甚清楚,殿下應當為將軍安排了別致的節目,不然也不會特地安排在宮外。我讓小廝去將老板叫來問問吧。” “嗯。”又是冷硬的一聲回應。 很快,徐蓉上樓來,報上姓名行過禮後便道︰“早幾個月前,就有一位貴人公子來訂了宴席,說是招待貴賓。妾身不敢怠慢,安排了幾出特別的樂舞招待貴人,本欲等貴人吃過飯食後再請貴人觀賞,既然貴人已覺無趣,便請隨妾身移步吧。” 謝雁盡停杯起身,秦疏桐見狀緊隨其後。徐蓉領二人從暗處樓梯拾級而上,三層已經布置妥當,二十一個伶人分在兩邊跪伏相迎。謝雁盡踏入時頓了頓,很快又提步入內,在主座上坐下。 秦疏桐立到謝雁盡身側,就這麼站了一會兒,忽聞謝雁盡道︰“秦公子坐下一起觀賞吧。” 秦疏桐略有遲疑,但仍依言坐下。 他等秦疏桐坐定,低聲問他︰“剛才我在雅間,透窗看到主樓後面還有一座樓,也是仙音閣的產業?” “听說是,並不確定,一會兒問問老板便知。” 謝雁盡嘆出一個尾調上揚的疑聲來︰“連你也不知道?” 他當然知道,但听謝雁盡話中語意,他覺得他該知道? 樂舞開始,謝雁盡沒再多問,也不再看他。 幾出舞曲,秦疏桐是預先看過的,所以並不覺得驚艷,但身邊的謝雁盡也波瀾不驚,全程面無表情,只時不時喝一杯酒,秦疏桐的心漸漸往下沉。 舞畢,幾個伶人上來獻酒,謝雁盡不為所動,挑挑揀揀兩三杯里喝一杯,秦疏桐看看隱在角落里的季白,向謝雁盡笑問︰“謝公子,他們似乎都十分傾慕您,您就沒有覺得哪一個特別出色麼?” “傾慕?難道我還要娶回去?” 謝雁盡也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秦疏桐一怔,想了想後,朝徐蓉使了個眼色。 徐蓉機敏,上前道︰“謝公子似乎好奇仙音閣副樓的營生,長清多少銷金窟,妾身敢說,仙音閣就算不是百里挑一,也是世間首屈一指的一處銷魂地。” 她一揚下巴,場邊即有一名舞姬飄然而至,十指靈動,短短幾步已褪了兩層外衫,僅著一件鵝黃肚兜,一條水滑的綢褲,面上覆紗,手腳各著一副銀鈴,翩翩起舞。 秦疏桐還記得季白說過,這女子名綠蘿,是楚腰離開仙音閣後徐蓉培養的楚腰繼位者。 隨著綠蘿的動作,另一側響起琵琶仙音,季白在為她伴樂。 彈到一段纏綿之音,綠蘿背對著謝雁盡下腰,身子近乎對折,但她似毫不費力,還能盈盈一笑,唱起名曲相思意。 秦疏桐裝作驚訝,陪著謝雁盡看完這一場短暫的獨舞,笑道︰“原來如此,謝公子,方才一舞,這舞姬色授魂與,可見她對公子鐘情。” 謝雁盡不置可否,仍面不改色,對綠蘿沒什麼表示,卻夸起琵琶音︰“琵琶彈得不錯,邊境荒蕪,不聞絲竹,將士們思鄉情切之時偶爾彈鋏作唱,琵琶嘈嘈之音與鋏聲有幾分相似。” “彈琵琶的是誰?”秦疏桐向徐蓉問道。 謝雁盡對綠蘿不屑一顧,難道是不好女色好男色?如果是真的,那他也有信心季白能入得了謝雁盡的眼。 季白聞言走到場中,跪拜道︰“小人季白,見過兩位公子。” 然而謝雁盡依舊不為所動。 季白看一眼秦疏桐的臉色,取過一杯酒,膝行至兩人面前,將酒杯捧到謝雁盡面前。 “小人身無長物,若公子喜歡剛才的樂曲,小人願單獨為公子再奏一曲。” 這杯酒,謝雁盡若是接了就是要了季白。 秦疏桐揣摩著謝雁盡的神色,見他似乎有所動搖。 還真是偏愛男色麼…… 季白的手舉了半天,酒杯還沒有被接過去,謝雁盡忽的嗤笑一聲︰“呵,原來真有男人願意雌伏在男人身下。” 就算季白浸淫在仙音閣多年,這樣的話已听過不少,一時也有些怔忪。而秦疏桐陡生怒意,繃不住笑臉,神情扭曲。這是打季白和徐蓉的臉也順帶打了他和白汲的臉。 “怎麼臉色如此難看。”謝雁盡不知什麼時候偏頭看著他道。 “……並沒有。燭光昏暗,謝公子錯看了。” 謝雁盡一笑置之,轉向徐蓉︰“徐老板,這是招待我的那位公子的意思麼?” “這……貴人公子並未明言,算是妾身的一點心意吧。謝公子若不喜歡,只觀賞歌舞便可。” “看來那位公子有意用這樣的厚禮招待我,客隨主便,就剛才那名女子吧。” 季白松了一口氣,指尖發顫地放下酒杯。徐蓉也放了心,好歹算是完成了白汲的交待。 謝雁盡起身便走,像要去完成一樁任務。秦疏桐陰惻惻地看著他的背影,心底不屑,前一刻譏諷斷袖龍陽之風,最終還不是耽于美色。 待謝雁盡走遠,季白貼近秦疏桐,伏低身子靠在他膝上,柔聲道︰“秦爺,您說過,今夜霧雨居……” 秦疏桐想起承諾,輕撫他一段後脖頸,應道︰“我沒忘,走吧。” 第06章 霧雨居這間房許久沒有人用,但整潔如初,徐蓉每日派人打掃,以免落了一點灰在房內。也是為了秦疏桐想到要用時,隨時都可以用。 秦疏桐靠坐在床頭,一腿曲立,一腿垂在床邊。他解開衣襟露出胸膛,任季白舔吻。 他一身皮肉細膩,白皙得灼人眼球,也許他自己不知道,每次情動之時,他的身體從脖頸到胸前都會馬上透出薄紅,皮肉滾燙。 季白從他的喉結一路吻至左胸,將胸前那一點含入口中吮咬,如願听到他舒服的喟嘆。口中的乳肉熱燙,隱隱透出一股肉香,季白不知是自己迷戀中的錯覺還是秦疏桐身體中真能散發媚香,但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于他同媚藥無異。 季白將自己赤裸的上身貼上去,抱著秦疏桐用自己的胸腹與他廝磨,唇舌膠在他肩上。兩人下身漸漸硬挺,隔著褻褲抵在一處。 “秦爺……” 季白不會作扭捏之態去取悅秦疏桐,他知道秦疏桐不喜歡,但他愛慕他太久,情潮涌動之時有些難以自持,忍不住逸出一兩句懇求。 秦疏桐見他眼神迷離,一手向下探到他下腹,握住他的肉根緩緩捋動。 “秦爺……別……該季白服侍您……” “那你的手也別閑著。”秦疏桐對他低語道。 季白紅了臉,伸手解開秦疏桐的褲頭,將他的陽物拿出,也握在手中擼動起來。 呼吸纏繞,兩人喘息漸重,季白仰頭沿著他的面頰吻至唇角,被他偏頭避開。季白一頓,苦笑著垂下頭。 互相撫慰片刻,季白便松了手,埋頭順著他的胸膛向下慢慢舔舐游移,吻過那緊實的小腹,便來到他身下。挺直的陽物形狀姣好,粗硬筆直,頭部微翹,顏色比他第一次看見時深了一些,那時還艷紅,現在已是暗紅色,但還是干淨得令人賞心悅目。 季白一直覺得,秦疏桐從頭到腳都是干淨的,和自己那種干淨不一樣。他還沒破身,前後都是,而秦疏桐是幸過一個仙音閣的小倌的,但秦疏桐還是干淨,很干淨。 秦疏桐明明最看重他,卻要一個小倌不要他,他每每想到此事,從傷感到怨恨,午夜夢回甚至想過將秦疏桐壓在身下狠狠地。 想歸想,他是不敢的,不是怕被秦疏桐打死,是知道他會恨他。他摒除雜念,將眼前的陽物吞入口中。 “唔……哈……”秦疏桐仰頭長嘆。 季白雖然不用接客,但床笫手段十分精通,這些是仙音閣每樣貨物都要會的技能。 他松開喉嚨,將熱硬的肉塊裹得更深,擺動頭部前後侍弄起來。 秦疏桐小腹滾燙,被含弄至此,便忍不住擒著胯下的頭顱將下身往季白嘴中送。季白任由他動作,一手褪下自己的褻褲摸到身後開拓後穴。含了十數下之後也不免被捅得眼角發紅、涕淚連連。 季白抬眼去看秦疏桐,秦疏桐也低頭睇他一眼,只這一眼,秦疏桐便覺下身硬得發疼。這雙眼,此時眼睫瑩潤,眼尾嫣紅,滿含春情哀求于他,讓他想起那個他愛若珍寶的人。 季白……這名字是他給他取的,他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 季白……季白……白汲…… 秦疏桐閉上眼,想象著身下之人如果是白汲…… “汲兒……汲兒……” 就這麼享受了片刻,季白突然嚶嚀一聲。 “唔……秦爺……” 秦疏桐正在最舒服的關頭,被季白的鼻音打斷臆想,有些不耐,歪著頭看到他眉宇間哀怨之色,粗喘著一笑,去抹他眼角的紅。 “一會兒用玉勢幫你。” 季白這才垂了眼,專心吞吐那硬物。 頂點要到不到之際,門外突然響起異動,隱隱似爭吵之聲,有男有女。屋內兩人未及反應,房門就被蠻力破開。秦疏桐看向門口,進來的是謝雁盡,身後還跟著捂著左臉泫然欲泣的綠蘿和一臉焦急的徐蓉。 謝雁盡停在門前,微眯起眼,將床上景象盡收眼底。秦疏桐胸口緋紅,衣衫半褪,歪斜的上身半隱在床幔的陰影里,連帶那張春情涌動的臉也朦朧不清,更引人遐想。沿著胸線向下,雪白一片的肚腹之下,不知是何模樣的肉柱只露出一截深紅色的根部,其余盡數隱沒在服侍之人口中,看那人沉迷之色,想來味道是不錯的。 這活色生香的活春宮,屬實灼眼。 秦疏桐回過神,推開季白,眼疾手快地系好褻褲,攏起衣襟,自欺欺人地略作遮掩。 其實謝雁盡進門的一刻就什麼都看完了。 季白則縮到床尾,慢慢整理衣褲。 謝雁盡不顧徐蓉的阻攔,徑直走到桌邊坐下,施施然看著秦疏桐怒容滿面地瞪著自己。然而對方眉梢眼角春意未消,瞪起人來氣勢不足,倒透著些嗔怒的意味。 “謝公子,為何不請自入!徐老板,難道仙音閣的經營之道就是任由人亂闖客房麼?”就算秦疏桐再不想得罪謝雁盡,此刻也抑制不住怒火。 “秦大人,皇上有過口諭,官員不得嫖宿娼妓。” 季白已經理好衣裝,跪在床邊,謝雁盡低頭瞥他一眼,繼續道︰“小倌也是娼妓。” 秦疏桐覺得好笑︰“將軍不也跟那舞姬去歡好了麼?現在搬出皇上來五十步笑百步?” 屋中一時氣氛凝重,雖然謝雁盡臉上仍是雲淡風輕。 “原來是兩位大人,大人放心,仙音閣不會透出一點消息。”徐蓉賠笑道。 “徐老板,我沒踫這姑娘,衣衫都不曾解,你們能透什麼消息出去?” 這一句的意思,秦疏桐听明白了,他走到謝雁盡面前︰“所以將軍現在是在威脅我?將軍待如何?去皇上面前參我一本?” “我並無此意,只是這長清的風氣該整頓一番了。我雖久不踏足長清,但長清的情況還是知道一些的。仙音閣也許是受了誰的庇佑所以有恃無恐,普通人來眠花宿柳就罷了,但秦大人,你身為朝廷命官,公然違逆聖意,大為不妥。”他又轉向徐蓉︰“徐老板,我不管你背後有什麼勢力,但送倡優進宮媚上,以後論起罪來,不知道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他竟然連現在侍奉皇帝的寵妃是仙音閣的人的事都知道了!? “仙音閣送人進宮?將軍哪里來的消息,服侍皇上的都是身家清白的女子。” 秦疏桐欲套他的話,謝雁盡倒干脆,直言道︰“皇上親口說的難道還有假?後宮的楚婕妤便是出自仙音閣。長清淫靡之風近幾年大漲,我勸諫皇上要遏制此種風氣,皇上也十分贊同。” 他明白了,謝雁盡自己看不慣,要掃除狎妓之風,拿他來殺雞儆猴! 也許就是因為殿上突生的齟齬,讓他記恨上自己。他還想破了頭為什麼他非指名道姓要他陪同。什麼陪同?自己根本就是中了他的計了! “秦大人,你之前說你不常來仙音閣,但這間房位置特殊,這姑娘說這是一間特別的房間,不是誰都可以用的。你現在在這里,是否說明你是仙音閣特殊的客人?最起碼,不會不是常客吧?” 綠蘿聞言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秦大人,奴家不是故意的!謝大人遠遠看到這間房隔了其他房間好遠,就問這房間的所屬,奴家只說了房間!沒說秦大人在這里啊!請大人相信奴家!” 徐蓉也跪了下來︰“兩位大人恕罪,是妾身沒管教好下人,讓他們多嘴多舌。更要請秦大人恕罪,是妾身沒攔住謝大人。謝大人,您要如何處置妾身,妾身沒有一句怨言,但兩位是同僚,千萬不要因為我們這些賤奴身份的人傷了和氣。” 秦疏桐有些無所謂了,嘲諷道︰“呵,所以將軍要如何處置我們這些人呢?” 謝雁盡蹙眉,秦疏桐把自己和仙音閣的人相提並論,他是有些不忍的,他意識到自己做得有些過火了。 “秦大人言重了,我沒有處分仙音閣的權力,只希望秦大人不要再做這種事。” “是麼?那麼將軍準備什麼時候把我在仙音閣睡了個小倌的事昭告天下呢?” 秦疏桐很聰明,有些過于聰明了,這樣戳破他的意圖,就不怕他直接毀了他的仕途麼?還是說,他看準了他會心軟…… “……我沒有那個意思。” 放屁!要不是這個意圖,把他“捉奸在床”圖好玩麼! 秦疏桐輕蔑一笑,干脆向謝雁盡一揖,道︰“將軍高節,下官靜候懲處結果的公文。”剛說完,忽然手臂一痛,他驚愕抬頭。 “我說了沒那個意思。” 他又不明白了,謝雁盡這又生什麼氣? 兩人僵持之時,謝雁盡目光漸漸往下垂,眼神有些怪異。秦疏桐順著他的視線也往下看,自己衣襟松散,不雅之態畢現,大概是刺痛了這位大將軍的眼。 他邊攏好前襟邊道︰“將軍說沒有就沒有吧。”順便甩開他的手,“既然將軍本就沒有這個雅興,今日就請回府休息吧。” “也好,秦大人也得回府。” 難道他以為他還想等他走了繼續留在這兒睡人麼! “自然。”秦疏桐咬著牙回道。 如果今日做這事的是晏邈,他會無所顧忌地再揍他一拳,但這人是謝雁盡,他顧念白汲就怎麼也不能開罪他。所以他頂撞完謝雁盡就後悔了,為了白汲,他忍辱一些又怎樣呢。謝雁盡要是真把他大參特參一番,他的仕途可就全毀了,十多年寒窗苦讀豈不付諸東流?這還是次要的,若是牽連到白汲,哪怕他主動為白汲斷尾、撇清干系,也不一定能把麻煩解決。 第07章 這晚後,秦疏桐如坐針氈般等了好幾天,謝雁盡竟然真的沒有動作。 他想起和白汲詳述那晚發生的事時,白汲臉色陰沉地斥責他。他是該擔責,萬幸的是謝雁盡還不知道白汲和他的關系。而且,盡管挨了罵,但他也不致全然沮喪,白汲還多問了一句有關季白的話。 “那個季白,你說過很能干,本宮還以為只是做事的能力,怎麼……他那方面也很‘能干’麼?” 白汲吃醋了,少有的,也是讓他心動的。 “你放心,我沒真的動過他,他還是清白之身。” 白汲聞言笑起來,十分愉悅的模樣。 “別踫那些不干淨的東西,少容就還是本宮的少容。” 回想到這里,秦疏桐臨帖的手有些不穩,一筆回鋒沒寫好,他緩緩回味那後半句話…… “但是謝雁盡手里的兵權,本宮不能放棄。” 而最後這一句,他听得出白汲的鄭重。他也不能光顧著風花雪月,白汲要的東西,上天入地他也要想辦法給他弄來。謝雁盡再如何油鹽不進,也是個凡人,是凡人就會有欲望,一個人渴求的東西就是他的軟肋。 秦疏桐思忖良久,決定去將軍府向謝雁盡賠罪。 報上姓名後,侍衛客氣地將他讓了進去,他以為謝雁盡正閑著,結果坐在廳中還等了許久。趁著空檔他暗暗觀察這座府邸,按理說,驃騎大將軍位高權重,府中奴僕應該不少,但從他進門一直到前廳,一路上統共也沒看見幾個僕人。謝雁盡的親族他不了解,但他本人還未成家,應當不會分府別住,卻也不見府中有其他的謝家人。 約莫又過了一刻,解雁盡姍姍來遲,見他坐等,還解釋一句︰“我剛才在後院練武,換了身衣服才來,秦大人久等了。”話是客氣,只臉上依舊冷冰冰的。 侍從將兩個酒壇捧上,秦疏桐笑道︰“不過稍坐片刻,算不得久等。今日下官來,是特地來向將軍賠禮道歉的。前幾日在仙音閣,莽撞冒犯了將軍,還望將軍恕罪。” 謝雁盡收下酒,多看了兩眼,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的情緒從來都讓人看不透。 “那件事我並沒有放在心上,秦大人也無須再介懷。” “是下官有錯在先,將軍寬宏大量,下官慚愧。” 見他面上冷硬的線條松了些,秦疏桐趁熱打鐵︰“方才進將軍府,發現府中人丁稀少,將軍儉省。” “不過伺候我一個,用不了那麼多人。” 原來府里真的沒有其他謝家人。 “听聞將軍是桂州人士,桂州山川秀麗,氣候溫和,是宜居之所。謝縣伯與伯爵夫人留在家鄉頤養天年也是好的。” “家父家母駕鶴已有八年了。” 秦疏桐愣了一愣,低聲道︰“下官失言,望將軍見諒,節哀順變。” 謝雁盡沒有回應,秦疏桐接不下去話,頓感尷尬。 “這兩壇是十五年陳上好的西鳳酒,不知將軍可愛飲酒?” “軍紀森嚴,我為將領,應做表率,便少沾酒,對酒只是略知一二。” 還以為蒙對了謝雁盡的喜惡,結果卻是一掌拍空了馬屁。 秦疏桐抿了抿干澀的嘴唇,著臉又問︰“將軍回長清後,平日有些什麼消遣?” “雖然回長清暫時休養生息,但我平日還有軍務要處理,每日再練兩個時辰武,並沒有玩樂的閑暇。” “……” 簡直是鐵板一塊。 他已無話可說,只得向謝雁盡告辭。 回到東明殿,秦疏桐發現白汲似乎在等他。 “少容回來了,和謝雁盡相處得如何?” 秦疏桐有些驚訝︰“殿下知道我去將軍府了?” 白汲笑笑,撐著下巴問︰“所以結果如何?” “謝雁盡在長清沒有親族,他本人又不鑽營交際,可說是滴水不漏。” “難為少容了。”白汲放下手臂,隨意拿起桌上一塊玉佩來把玩,“謝雁盡有一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就是長清人。” 秦疏桐倏然抬首︰“什麼?” “他十參從軍,二十歲時父母雙亡。謝家從參代之前開始人丁凋零,一直都是一脈單傳,到謝雁盡這一輩,主族只剩他和他的一弟一妹,旁支也所剩無幾,都留在桂州,無人入仕。” “原來殿下都調查清楚了……”秦疏桐垂首,他竟還只身去探查謝雁盡,卻什麼都沒問出來,顯得有些可笑。 “察事台現在為本宮所用,要查個官員的家底沒什麼難的。少容可以猜猜,那女子是誰。” 既然是指腹為婚,那兩人應該年齡相當,但解雁盡已年至二十八,長清超過雙十還未出閣的大戶人家的女兒並不多。 “吳縣伯的長女?還是刑部尚書杜大人的獨女?” “再與少容說一件事,這門婚事,是父皇所指。女方的門戶,可不低。” 謝家何德何能?二十多年前的謝家,不過是家道中落的一個小小伯爵府,連爵位也要斷在謝雁盡的父親這一輩,皇帝怎麼就偏愛至此? “難道是陶縣侯家未出嫁的那個女兒?但年齡……似乎小了些,才十六,時間對不上。” “本朝唯一的公爵——齊國公,國公家的小姐,裴霓霞。” 他不是沒想過裴霓霞,裴霓霞年芳二十,年齡尚在可能範圍內,只是齊國公的門戶著實太高,他沒敢猜。 “謝雁盡八歲時,父皇親指了這門婚事,當時還留下一道口諭,如果裴夫人誕下的不是女孩兒,就等謝雁盡成年後再由父皇為他賜婚。” 白汲一下道出許多,秦疏桐略一思索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可以從裴小姐身上入手……” “少容好聰明,但是怎麼用裴霓霞,本宮還沒想好。還好再過不久就是除夕宴,齊國公會舉家赴宴,到時便可以試探謝雁盡對裴霓霞的態度。” 計劃雖已定好,但秦疏桐官位不高,不夠資格列席除夕之宴,只好在東明殿等白汲。 除夕當晚,剛及亥時,太子輿駕回東宮。 秦疏桐等在偏殿寢屋中,見白汲由兩個太監一同架進屋內,忙上去扶。 “怎麼回事?”他問著白汲身後曹運。 “殿下與謝將軍投契,飲酒過了些。” “可……可惡的……謝雁盡,真當、真當本宮……喝不過你?” 白汲搖搖晃晃地嘟噥著,秦疏桐從太監手里將他接過,腳底踉蹌一下。 “秦大人!還是讓奴婢們來吧。” 他隔開那兩個太監的手,道︰“沒事,放心,不會摔著殿下的。” 曹運抬手示意,小太監便退到他身後。秦疏桐和白汲的關系別人不知,他是知道的,什麼時候該幫主子清退四下,他一向拿捏得很準。 退出殿外前,他提醒秦疏桐︰“謝將軍陪同殿下也來了,宴席上,殿下喝醉後將酒盞打翻在將軍身上。將軍送殿下回來,也順便在東明殿換了衣衫再回去。” “知道了,請公公去服侍謝將軍吧,殿下由我來照看。” “奴婢明白。”曹運說罷領著人退下,也將偏殿伺候的宮侍一同遣退,只留屋中二人密話。 白汲身量比秦疏桐稍矮一些,分量卻不輕,喝醉的人自己腳下立不穩,就將全身重量壓到了幫扶的人身上。秦疏桐費了些功夫將白汲安置在床上,看他難受地蹙著眉,他伸手覆在他額上輕輕撫平那些褶皺。 掌心的溫熱暫時驅散了醉酒後額際的悶痛,白汲蹭了蹭那掌心,恢復了些清明,微微睜眼。 “原來是少容……” “殿下……” 他握住額上的手腕,示意秦疏桐湊近些。 他貼在他耳邊輕聲道︰“本宮已探明謝雁盡對那裴小姐的態度,他很看重這門婚事,你說,如果本宮將這樁婚事掌握在手中,不就拿捏住了謝雁盡……”說完便笑起來。 白汲痴痴笑了片刻,大概是困意上涌,頭一歪,閉上眼睡了過去。 秦疏桐看著他醉酒的情態,一時也看痴了…… “白汲……汲兒……” 曹運安排了人去備解酒湯,西配殿內只留參兩個小太監服侍謝雁盡,他換好衣服順嘴問道︰“殿下呢?” “想來應在東配殿寢屋臥下了。” “那我去探望一下殿下再走。” 小太監不敢攔他,任他走了。 等曹運回西配殿,不見謝雁盡的人影,一問才知道被幾個小太監放走了。曹運暗道不好,卻來不及了,將那幾個小太監一人一腳踹倒在地,一通怒斥。 “蠢貨!你們的腦子是被狗吃了!” 要是讓白汲知道他任謝雁盡發現秦疏桐是太子黨,恐怕會壞了白汲的謀劃,到時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夜深人靜,謝雁盡又會武功,他恐驚擾太子,便放輕了腳步,一般人察覺不了。行至門外,卻發現寢屋周圍一個宮侍都沒有,這倒奇怪。他剛想叩門,就听見屋內傳出一道極輕的人聲,但不是白汲的。如果不是他有武功、耳力過人,還真會漏了這一聲異響。 轉到半開的窗戶旁往里看,只見床上平躺著一個人,應當是白汲,而他身上伏著另一個人,看背影只能辨認出是個男人。而這個身份不明的男人正在親吻睡著了的白汲…… 謝雁盡驚立在窗邊,如果讓他確認這人是對太子不軌的賊人,他保證一息之間就能讓此人斃命于此。 轉眼那人已直起身,他才看清那人容貌,是秦疏桐!? 他將窗板抬起,吱呀一聲故意驚動屋內行輕薄之舉的人,他分明看到,秦疏桐周身一抖,驚恐地看向窗欞處。 “秦大人。” “謝……謝……” 謝雁盡緩緩放下窗板,回到門前輕推門而入。 秦疏桐如臨大敵般佇立在床邊,面色陰沉,實則早已六神無主,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被看到了!?還是沒看到?肯定是看到了!不然謝雁盡不會用那種語氣叫他! “不知道的還以為秦大人要謝謝我。”謝雁盡站定後,還有閑情調侃他。 秦疏桐一口濁氣憋在胸口,沉聲道一句︰“將軍,請移步殿外說話。” 兩人腳步輕緩走到偏殿外,秦疏桐才發現這人走路不出聲。 “秦大人,剛才在屋里,你趁殿下醉酒,冒犯殿下。如果殿下醒後知道,可是罪責深重。” 白汲不會因為他的逾越就責罰他,但如果讓謝雁盡在明面上捏住了他的把柄,讓白汲因此不得不從身邊驅逐他,他絕對不願。 秦疏桐萬念俱灰,緩緩跪在謝雁盡腳邊,伏低身子,抖著聲求他︰“謝將軍,求您。” 在他看不到的腦後上方,謝雁盡目光森然,盯著他彎曲的脊背,冷冷道︰“求我什麼?” “求您……當作沒看見……” 秦疏桐心頭狂跳,等著謝雁盡的回應,忽然手臂一痛,被從地上猛然拉起。 “是因為和男人比和女人更好麼?” 謝雁盡緊盯著他,讓他愈加恐慌。 “在仙音閣,你狎弄一個小倌,今天又輕薄太子。在你眼里,男人更好,是麼?” “你閉嘴!殿下尊貴,你怎麼能把他和那些人相提並論!” “那你呢?” “……什麼?” 謝雁盡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說不能相提並論,你對太子的心思不一般,是這個意思麼?” 事已至此,他瞞不住了。 “是……我心悅殿下,所以我沒有想輕侮他,只是……”情不自禁。 謝雁盡另一手扼住他的下頜,將他容貌仔細觀瞧一番。秦疏桐短促地驚呼一聲,握住他的手腕卻掙不開。 “秦大人的樣貌也算俊秀,你喜歡太子,但想將他壓在身下,而不是雌伏,是麼?” 他問得直白,秦疏桐不禁臉熱,咬牙道︰“哪個男人對心愛之人沒有這樣的念頭……將軍是覺得我總有一天會辱了殿下?若是因此,我可以向將軍保證……保證……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我……不處上位……” 大概是這話讓他顯得太卑賤,謝雁盡聞言睜大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謝雁盡長久地沉默著,似不信,他只好羞憤地再解釋道︰“殿下身邊護衛之人眾多,只要殿下不願,難道我還能強迫他?” “男人有那麼好麼。” 他又怔住,謝雁盡總問些他听不懂的問題。 “秦大人是只喜歡男人麼?男人的身子比女人更舒服?” 他臉上更燙,謝雁盡老圍著這種問題打轉,是為了羞辱他?正題卻避而不談,他只要他一個回答就行,饒過他,他會感恩戴德;不放過,他辭官便罷。 不論死活,不給白汲添麻煩就是。 “我是只喜歡男人,那又如何!我也沒踫過女人,如何比較!” “那你為什麼不試試喜歡女人,不試試女人的感覺?也許你會發現女人更好。” 這是什麼狗屁理論?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本來就是天生的,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哈,那將軍為何不試試男人?也許你也會發現男人更好。” 謝雁盡一根指節在那緊實白皙的臉頰上滑動兩下,忽道︰“或許吧。” 秦疏桐驚異于謝雁盡的反應,但還未接話,已被放開。 “今日之事,我可以為秦大人保密。” 秦疏桐摸著下頜愣了愣,理解對方的話意後他才反應過來,道︰“多、多謝將軍……有什麼條件將軍盡管提吧……” “沒有條件,我說了保密就會保密。”說完,謝雁盡轉身,“說起來,今夜秦大人為何會在東明殿、殿下的寢屋里?” 秦疏桐僵在原地,寒意涌遍全身。 “今日……我來向太子殿下請罪。我先是在仙音閣的宴席上惹怒將軍,雖然至將軍府謝罪……但將軍似乎並不領情。宴席是殿下安排的,我敗了將軍的興致,就是對殿下不敬,故來請罪……”好不容易編出一個理由,也不知道謝雁盡會不會信。 “原來如此……”留下輕飄飄一句應答,謝雁盡徑直離開。 他看著這個男人黑沉沉的背影,慘白著臉低聲喃喃︰“完了……” 第08章 “秦大人,最近似乎精神不振?” 下朝出宮路上,秦疏桐被一個聲音攔下。他近來是有些恍惚,全都是因為那晚與謝雁盡之間發生的事。抬頭去看,發現是晏邈擋在他身前。他謹慎地後退一步,揖道︰“晏大人。” “我上次和你說大殿下很想念你,你沒放在心上吧?這都一個月了,不見你來含德殿。” “大殿下召下官的話,下官自然就去。” 晏邈笑起來︰“原來你不是吃軟不吃硬,而是軟硬都不吃。今日沒有公務吧?隨我去含德殿。” “若非公事,望允下官辭謝。”上次去含德殿他已經後悔了,其實他本就沒有義務非得被晏邈和白淙牽著鼻子走。 “秦郎中,如果說這是左丞的命令,你也要違抗麼?” 秦疏桐一驚,強忍下怒意︰“下官不敢。” 晏邈輕輕哼笑一聲,忽然感應到什麼,緩緩將視線上移寸許,似笑非笑看著遠處某一點許久。秦疏桐順著他的視線回頭,七八步遠處,謝雁盡立在那里。晏邈收回視線,走到秦疏桐身側,拍了一下他的背︰“走吧。” 來到含德殿,白淙正坐在廳中等候,一副早知秦疏桐會來的架勢。 “少容總算願意來看我了麼?”白淙笑吟吟道。 “殿下折煞微臣了……不知今日,臣能為殿下效何勞?” “嗯?子巽沒和你說麼?許久未見你,想念你罷了。” 秦疏桐徒勞地陷入尷尬,此情此景顯得他尤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不必為難,若以後不願來,就不用來了,反正以前我這里也只有子巽會來。”白淙說得落寞,語氣卻十分誠心。 “臣……並沒有不願。”他不太會應付白淙的懷柔手段,半天憋出這麼一句來。 “那就好,我還擔心你因為厭惡我,所以每次都來得勉強。” “沒有沒有。” “你與太子殿下交好,竟然不討厭我麼?” 這一句里所含的首尾,任誰都听得明白,但又不好辯駁。 “殿下多慮了……” 白淙連笑都有些哀戚,垂下眼睫整理心緒後,抬首道︰“我不該說這些讓你為難,不巧的是,今日我要招待另一位客人,不方便招呼你,想來他也該來了。” “那臣……” “說曹操曹操到,人這就到了。”白淙打斷他,望向門口。 秦疏桐回身去看,這人的身份出乎他的意料。 “參見大皇子。” “謝將軍,請坐。” 謝雁盡泰然自若地就座,期間只看了秦疏桐一眼。 “謝將軍回長清後,父皇與太子都為將軍備下宴席接風洗塵,唯獨本王疏忽,慢待將軍了,故今日延請將軍來含德殿一聚,算是遲到的心意,望將軍不棄笑納。” “殿下言重,臣一介武夫,蒙殿下掛心,已是感激。” “將軍雖久不居長清,但應當是認識晏左丞的吧?”說罷,白淙又看向秦疏桐,“這位是吏部郎中秦大人,本王與他投契,不論身份,只論情誼的話,他算是本王一個朋友。” “秦疏桐秦郎中。”謝雁盡冷不防抖出一句。 “哦?听將軍的語氣,和少容相熟?” “算是。” “不熟。” 兩人一齊出聲,回答卻截然相反,惹得白淙玩味起來。 “自從謝將軍歸朝,臣與將軍不過說過幾句話,不能算熟……微臣不才,是將軍高看了……”秦疏桐心虛氣短,說得有些底氣不足。 晏邈本站在一旁作壁上觀,此時忽道︰“看好?將軍歸來不過一月有余,何時之事?” “不過一點私交,要向晏大人交代麼?”謝雁盡冷冷道。 謝雁盡的冷言冷語好歹把晏邈的嘴成功堵上,秦疏桐已覺情勢不妙,當即決定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既然殿下要招待將軍,那臣就先告辭了。”說罷直接退出含德殿。 他腳步很快,不一會兒已走到含德殿正門外,停下身形時喘息已急,他立在門邊稍作休息,然而身後卻緊接著傳來另一人的腳步聲。 “晏邈?”他的心情瞬間降到谷底。 晏邈明顯是追著他來的,卻不見倉促之態,氣息平穩,游刃有余地湊近他。 從在廳中見到謝雁盡的時候,秦疏桐就想通了很多事,現在四下無人,他也無需再顧忌,抬手照著那張端正的臉就是一拳。 大概是因為上次吃了虧,晏邈這次像是早有防備,一掌接住秦疏桐狠勁十足的拳頭,保下半邊臉頰,再順勢將他拉到邊上幽靜的暗巷里。 “晏邈!” “少容還是小聲些,雖然這里沒人,但保不齊外面的人會听到你的聲音進來察看,那就不好了。”說著,他握住秦疏桐另一只手腕,將他兩手反制在其身後。 “放手!你干什麼!” “放開了豈不是要白白挨打,少容不如就這樣問吧。” “呵,你知道我要問什麼?那還需要再明言麼?反正不管我問不問,你在謝雁盡面前誹謗我與太子殿下關系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依秦疏桐的猜測,晏邈必然是想為白淙拉攏謝雁盡,晏邈必對謝雁盡說了“太子結黨,秦疏桐是太子黨羽”一類雲雲。 “沒有。” 好一句沒有,如果晏邈說什麼他就信什麼,那他就比參歲孩童都不如。秦疏桐譏笑起來︰“事到如今,你承不承認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你晏邈不像是敢做不敢認的人,裝什麼裝?” 晏邈也笑起來︰“原來少容還是有些了解我的,我當然不會敢做不敢認,我沒有把你的事告訴謝雁盡。再說你和太子的關系?你們是什麼關系?我能告訴他什麼呢?” “……無恥。” “哦?這一句是說太子麼?”眼見秦疏桐臉色陰沉,晏邈才收起調侃之心,“在殿中,你一見謝雁盡就神色大變,我才該問問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謝雁盡說你們有私交,你私下接近謝雁盡是為什麼?讓我猜猜,你為了太子去拉攏他,太子想要謝雁盡手里的兵權,對麼?” “晏大人,你可知你如此污蔑太子殿下,可是逆上的重罪。” 晏邈悶笑著垂下頭,差點就要靠到秦疏桐肩上︰“你能對誰去告我的罪?你這麼自信,是覺得太子結黨營私、擅攬兵權就不是罪;還是覺得太子地位穩固,皇位唾手可得,所以幫他做什麼都不要緊?” 看吧,所以說晏邈此人兩面參刀,更是敢做不敢認的小人! “……” “不反駁?覺得我說的有幾分道理?那你再想想,太子如今穩坐東宮,反正這皇位是他囊中之物,謝雁盡又忠心于盛朝,根本沒有反意,那他急于要謝雁盡手里的兵權做什麼?” 誠如晏邈所說,他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橫豎白汲是下任新帝,不管他要兵權干什麼,總不會是傾覆朝野。既然不影響天下民生,白汲要做的事便止于朝野或白氏皇族,這朝中和皇室中,他也只在意白汲一個,那他幫白汲拿到謝雁盡的兵權,于他而言也沒有什麼不妥。 “你有什麼資格來問我這些?照這樣說,大殿下單獨會見謝雁盡是不是也可以說有私攬兵權之意呢?” “哈哈哈,所以少容是說大殿下有謀奪太子之位的嫌疑?大殿下待你如此親和,知道你這樣想他,可是會傷心的。” 秦疏桐喉中一哽,晏邈這句倒是沒錯。 “再說,世上哪兒有不良于行的人能做皇帝的道理?大殿下也從來沒有覬覦過皇位,他以前就請過旨就藩,被駁了罷了,而且當時他雙腿還與常人無異。” 晏邈說的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而這反指向了白汲不為人知的目的,指向了白汲對他的隱瞞。 “太子到底哪里如此好,讓你對他死心塌地?總不會只因為他是皇位繼任者。今上未崩,下一任天下之主便不能蓋棺定論,要說擇明主,其他皇子也不比太子差,該說你本來就不是會鑽營結黨的人,不站隊才像你會做的事。要說情愛,我比不上太子對你好麼?” “笑話!殿下對我有知遇之恩,晏大人做過什麼?再說這世上好人那麼多,難道每個我都要喜歡?” “知遇之恩?不知道你會不會永遠這麼覺得。沒錯,這世上比我、比太子好的人有很多。而反過來說,比秦疏桐好的人也有很多,但我先遇上了少容,所以眼里容不下別人了。” “但我先遇到的是太子殿下。” 晏邈沉下臉,與他對視良久,而後毫無預兆地俯身含住那唇。 秦疏桐倒吸一口涼氣,嚇得趕緊縮脖子,卻撞在身後堅硬的牆壁上。他驚呼中被晏邈鑽了空子,連舌也伸入他口中。勉力扭轉脖頸抵抗,手腕也一同掙扎,晏邈卻一身怪力,桎梏得他動不得分毫。 糾纏中,終于抓住一個機會,秦疏桐叼住他的下唇用力一咬。 “嘶……”晏邈抬起頭,痛得直吸氣。 “放手,就算只用腳我也能踢廢你。” “少容對我總是如此狠心。” 晏邈笑著松了手上的勁,秦疏桐也松了一口氣,冷不防的,眼前一黑,唇上劇痛,被反咬了一口。 “唔!”他吃痛地捂住嘴。 “禮尚往來。” 晏邈輕輕撢了撢袖子,揚長而去,徒留他在暗巷里無處發泄怒氣。 含德殿里,白淙也不急,時不時抿兩口香茶,等著晏邈回來。剛才晏邈一言不發跟在秦疏桐後腳離殿,他猜到兩人必然私下聊了些什麼。謝雁盡不聲不響,客隨主便在一旁靜坐。 過了片刻,人回來了,兩人都看到他唇上那個明顯的咬痕。 白淙一時訝異,笑道︰“你嘴上……” “被一只野貓撓了。”晏邈說著去看謝雁盡,對方沉默著蹙眉,並不說什麼。 秦疏桐不敢多留,離開暗巷後倉促出了宮。 隔天,白汲密召他去東明殿,他頭一次有些猶豫,不自覺觸到唇上還未結痂的傷口,然而白汲的要求他從來無法拒絕。 白汲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他一進偏殿就見桌下碎了一副翠玉九連環。 “殿下不是最喜歡這副九連環麼……” “從前稀罕它解不開,如今覺得厭煩。”白汲露出一點冰冷的笑意,不像剛摔了玉器,倒像剛殺了仇敵。 唇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起來,他想起昨天含德殿四人荒誕的相見場景,心底不知從何而來一陣恐慌。 “少容的下唇怎麼有傷。” 他以袖掩唇,低聲道︰“昨日不慎絆了一跤,磕到石階。” “是麼,在哪兒摔的。” “吏部門口……” 白汲起身,踢開腳邊九連環的尸身,走近秦疏桐,微仰著臉看了他一會兒,而後用力一推。 秦疏桐身後不遠處正好有一張太師椅,他踉蹌兩步跌坐到椅中。 “殿下?” 白汲順勢上前,一腿踩在椅面上,一手從秦疏桐腦後揪住他的頭發用力往下扯,迫使他仰起了頭。 “殿……下……”秦疏桐不敢掙扎,只好去抓白汲垂在他身側的衣袖。 白汲傾身向前,又貼近一寸,居高臨下看著那張因疼痛而扭曲的臉,另一手鉗著秦疏桐的下頜,拇指惡意地摳弄那個傷口。 “少容為何要騙本宮?你昨日不是去了含德殿麼?” “我不是有意……有意騙您……” “那你說說,是為什麼呢?” “我不想讓殿下徒增猜忌,這傷口……不過被條狗咬傷,不足掛齒。” 頭皮上的刺痛忽然減輕,白汲松了些力道,面色也緩和不少︰“你總不會把白淙叫作狗,所以是誰呢?嗯?” 他猶豫著是否要實話實說,突然想到還必須把白淙與謝雁盡私下有所來往的事告訴白汲,話鋒一轉,便道︰“昨日,大皇子在含德殿見了謝雁盡。” 白汲似乎並不驚訝,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想了一陣什麼,忽問︰“所以是謝雁盡?” 關于晏邈的麻煩事純屬私事,他不想讓白汲知道,能只他一個人解決最好,不如就讓白汲誤會。 “是。” 白汲笑得詭異︰“少容不是回報說謝雁盡看上的是綠蘿麼?他喜歡男人?” “或……或許吧……”他一怔,想起不久前謝雁盡也說過這句話…… “這樣的話……”白汲放開對他的鉗制,退開一步,“裴小姐似乎會出些小紕漏。” 疼痛漸褪,秦疏桐呼出一口氣,默默理好發冠,有些不明所以︰“什麼?” “上巳那天,宮中擺曲水流觴宴,百官自然齊聚,女性官眷則在永明殿飲宴。到時候裴霓霞進宮,會在宮中見到謝雁盡。本宮不便隨意離席,到時少容可要替本宮好好看住謝雁盡。” “看住?” 大概是注意到秦疏桐唇上滲出的血珠,白汲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拇指,上面果然也沾了些血。他慢慢伸出舌尖,舔去拇指上的殷紅,那模樣,簡直與吸人精氣的妖精無異。 “少容會為本宮辦好此事吧?” 秦疏桐只覺得腦中斷了某根弦似的,一片空白,滿眼全是白汲妖冶的媚笑。 第09章 自從這天離開東明殿,秦疏桐連著一個月沒見到白汲,白汲這次似乎氣狠了,他請見幾次就被拒了幾次。 轉眼到了上巳這一天,文武百官依例行過祭祀之禮後列席于乾元殿,倒是能遠遠看到白汲,但連說幾句話都不能。 謝雁盡享盡殊榮,坐于上首第一的位置,皇帝對他一如既往的殷勤,時不時就與他閑話幾句。 他沒忘了白汲的囑托,不錯眼地盯著謝雁盡的一舉一動。今日白汲應該安排了什麼,若是他今日不出差錯,白汲必定能消氣。 宴席上酒過參巡,一名太監走到謝雁盡身邊耳語兩句。謝雁盡神色一凜,向皇帝奏請暫時離席,便離座而去。秦疏桐暗自記下那太監的樣貌,待謝雁盡走遠後在乾元殿外不遠處找到了那名太監,問過後知道是女眷那邊有一位裴小姐讓他來傳話,約謝雁盡在東南角的小花園中見面。 宮中這一處花園僻靜,原本是為遷入宮城內的國子監女學所建,不過現在剛過正月,學堂還未開始授課,這一角一般無人來往,小花園就更冷清了。 未免被謝雁盡發現,秦疏桐守在園外暗處,靜待園內兩人出來。然而等了片刻,只見一個小宮女從園內出來。 他上前攔住宮女,問道︰“你是哪個宮的宮女,怎麼會從園內出來?” “回大人,奴婢是永明殿的,裴小姐托請貴妃娘娘,差奴婢送糕點來給謝將軍。” “糕點?” “是,裴小姐說是親手做的,讓將軍試試是否合口味,還要奴婢等將軍的答復回話,將軍剛才嘗過後說十分美味。” 那宮女離開後,秦疏桐便在屋外觀察情況,白汲要他看住謝雁盡,意思應當是等了,不知屋內會發生何事。 不久,屋內忽傳出瓷器碎裂之聲,接著似乎是幾聲打斗聲,而後就聞一女子的驚呼聲,然後就再沒有聲音了。 又等了片刻,寂靜無聲,秦疏桐有些擔憂白汲的計劃可能有變,便放輕腳步來到房門外。 “誰在外面……”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發現…… 問話的是謝雁盡,但他聲音虛軟無力,明顯和平時不同。 既然已經被發現,而以謝雁盡的作風,如果察覺身邊有異絕對會第一時間行動,此刻只有一句問話卻沒有動靜,很可能……受制?秦疏桐想,那他入內查看應該風險不大,況且他也需要確認白汲的計劃。 秦疏桐踏進屋中,先環視了一下屋內情況。正廳布置略顯簡陋,一張圓桌四邊各置一張矮圓凳,桌邊地上只見一只翻倒的圓凳和一些茶壺碎片。他又往里走了兩步,才看見被蒙住眼楮、反綁了雙手、歪在床上的謝雁盡。而床尾處的地上,赫然暈著一個衣衫半褪的宮女。 觀謝雁盡面色潮紅,掙扎無力,顯然是藥性發作的樣子。他一個閃念,回身關上門。 看這情形,這女子是會武功的,趁著謝雁盡藥性發作偷襲了他,將他縛住並蒙住了眼,在她欲與謝雁盡行事之時,被謝雁盡……踹暈的?看來白汲的計劃,是安排人同謝雁盡在宮中行穢亂之事,以此要挾謝雁盡。謝雁盡若不屈從,那就趁著宮宴,裴霓霞也在宮中,好當著裴家和裴霓霞的面揭露此事。這樣大的丑事,哪怕裴家能忍,皇帝也不好再偏袒謝雁盡,到時卸了他的職,分了他的兵權,那白汲便有分取兵權的機會。 就在他思考其中利害關系時,忽听到門外落鎖的聲音! 秦疏桐快步跑到門邊用力推了幾下,果然推不開,他被鎖在屋里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秦疏桐邊來回踱步邊飛速思索︰鎖住房門的人應該也是白汲安排的,白汲的目的是拿到謝雁盡的把柄,所以不會直接帶人來直接捉奸。地上這個女人不知道接到什麼樣的指示,很大可能是完事後先離開,謝雁盡不知道這女人的長相極難追查,而白汲要用她做人證的時候則可以將她推上台面。所以……房門應該過一段時間會被打開,方便此女悄無聲息地消失…… 秦疏桐急忙跑到那女子身邊,未免謝雁盡發現他的身份,他不能出聲,只好搖晃那女子,邊拍她的臉頰期望她能醒過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謝雁盡身上的藥性已極,連說話都連呼帶喘的。 秦疏桐見那女子沒有一點能醒過來的跡象,估計一時半會兒指望不上,只不知人會不會死在這里……他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好,還有氣。 “不管你是誰……受什麼人指使……你可知本將軍的身份!下毒謀害……朝廷命官……你就不怕死無全尸麼!” 秦疏桐暗笑,參十年河東、參十年河西,當日他跪在謝雁盡面前求他的時候是何等屈辱?今日也教謝雁盡受辱一回,才叫因果報應。什麼驃騎大將軍,整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樣,受制于人時不也只能做這樣無用的叫囂? 秦疏桐走近床邊看了一會兒,確認謝雁掙不開手腕的布條後,他視線下移……這藥像是某種烈性春藥,估計還摻雜了軟筋散一類的藥,不然以謝雁盡的武功不會脫力成現在這個模樣,估計剛才能踢暈那女子,是仗著藥力還未完全發作。 雖然對方看上去已經沒有殺傷力,但以防萬一,還是得把他的腳也捆起來才安全。他到床尾將地上女子的腰帶一抽,轉身便將謝雁盡的雙腳也捆住。 但……現在最要緊的是……白汲的計劃該怎麼辦?如果這次計劃失敗了,事後被謝雁盡查出一點蛛絲馬跡,睚眥必報起來,事敗事小,危及到白汲的安全事大…… 秦疏桐踟躕的片刻間,謝雁盡的情狀又有變,他呼吸漸弱,面色卻更紅。秦疏桐暗道,不會是不解就會死的某種藥吧…… 他看向謝雁盡胯間……高高聳起的那根,像是要把褲子給撐破了,其勃發程度可想而知,也可以想象,這根的主人現在情潮翻涌之苦之甚。 如果謝雁盡死了,白汲能拿到兵權麼?現在兵馬元帥死,大概率皇帝會親自收回兵權,南征的兵力暫且不論,白汲要的是剩下的那部分兵力的調配權,皇帝會下放給太子麼?會,但不會立刻給。皇帝身體雖一日不如一日,太子監國是遲早之事,但白汲是現在馬上就要兵權,他顯然不能等到那時……所以,秦疏桐不能讓他失去這個機會。 秦疏桐又看一眼還在昏迷中的女子,再看回床上不能動彈的謝雁盡…… 他捫心自問,能忍受這份屈辱麼?若是易時易境,他絕對不能。但現在,為了白汲,他可以。 秦疏桐閉目,咬了咬牙後,寬衣解帶,將衣褲一件件脫下扔在地上。連褻褲也脫下後,他猶豫著揪了揪內衫襟口,最終還是將內衫也脫下,一絲不掛地跨上床鋪。 秦疏桐剛一上床,謝雁盡就勉力大喝道︰“不管你是誰,我勸你動手前都想清楚後果!” 秦疏桐分腿跪立在謝雁盡上方,俯視著身下之人,原本陰郁的神情在听到對方這一句警告後更顯陰沉。他一把解下謝雁盡的腰帶,團成一團後塞進對方口中。 謝雁盡嚶嚀一聲,到對方將他褻褲拉下時,他連扭動身體的力氣都沒了,只得如砧上魚肉、任人宰割。 秦疏桐被那彈動而出雄偉陽物刺得眼中一痛,這玩意兒雖然是個男人都有,且謝雁盡的東西客觀來說並不算丑,但一想到一會兒要把這東西放進自己的身體里,秦疏桐就一陣膽寒和厭惡。 在被拉下褲頭時,謝雁盡不禁又“唔”了一聲,讓秦疏桐愈發煩躁,他有些不得其門地干看了一會兒,最後又下了床。 兩步到假宮女身邊,俯身搜了搜這女子的隨身物件,果然找到數包藥粉和一個小瓷罐,打開一聞,是仙音閣獨家配方調制的油膏的味道。他方才就在猜測,這女子大約也是仙音閣的人……他從不知道白汲是什麼時候,委派什麼人,從伶人里挑了人培養成探子和殺手……這種隱瞞,是為了不讓他深入某些太陰私的部分,保護他麼?他不願做他想,只能這樣相信。 拿著瓷罐重新回到床上,秦疏桐視死如歸地挖出一大塊膏脂來,微微俯身,一手撐在床板上,將膏脂往自己身後塞。一下塞得太狠,又是一次就進了兩根手指,他差點因為疼痛和不適叫出聲,勉強忍住後,還是將食指退了出來,但想到這種事越早結束越好,他還是狠狠心將中指又往里多塞了一個指節。 沒想到自己往後穴里抹東西是這種感覺,除了痛感就是異物感,完全沒有任何快感。秦疏桐忽然想到,季白那幾次跪在他面前,一邊含吮他的陽物,一邊擴張自己後穴的樣子,明明是痴迷的神態,難道都是裝的麼?他還想象過以後和白汲歡好,若是……若是……白汲願意在下面的話……應該也能像季白那麼舒服快樂,原來是他想錯了? 秦疏桐走了一會兒神,再回神時發現被罩在自己陰影下的謝雁盡連哼哼都沒了,也不動彈,靜默無聲,他心中一驚,細看過去,發現對方還在粗喘,只是安分了許多,倒不像要死的樣子,才放心下來。 唯恐對方受不住藥性摧殘,秦疏桐感覺中指已經能完全沒入後穴後,馬上又把食指往後面塞,這次他也顧不得什麼痛不痛了,硬是將食指以最快速度整根沒入,而後兩指並用在穴內揉按,听說仙音閣的小倌用手指開拓後穴的時候就是要這樣做,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他忍痛揉按了一陣,感覺那膏脂已經抹進穴中,且融化後微微發熱,而自己也被糊了滿手異香的油膏,自覺已準備好了。秦疏桐輕喘了一口氣,感覺額際滑下幾滴滾燙汗液,也顧不得擦了,垂眼看到謝雁盡那根已漲得紫紅,蹙著眉用糊了油膏的那只手一把握住。 謝雁盡此刻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嗚咽著挺起腰部,秦疏桐可以理解一個被春藥藥性折磨良久的人被握住陽根的刺激是巨大的,但他不希望一會兒行事的時候被謝雁盡妨礙到,于是他趕緊用另一手將對方的腰部按下,對方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圖,立刻又安分下來。 見對方如此配合,秦疏桐松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手中那熾熱肉龍的角度,也收回按住對方腰部的手,改為扶住自己的陽根,他不能讓謝雁盡發現他是個男人。他緩緩沉下腰,那肉龍觸及穴口的和些許臀肉的一瞬,秦疏桐抖了一抖,而後心一橫,猛地再向下坐了兩寸,那頂端碩大的頭冠連帶寸許柱身便直直捅進了穴內,痛得秦疏桐直打顫…… 身下的男人瞬間渾身肌肉緊繃,不知是痛苦還是舒爽,熱汗從男人額頭紛紛滾落,口中也似要說些什麼發出幾聲嗚咽。 秦疏桐是疼得直流汗,但他可不關心對方痛不痛,橫豎那燒紅了的鐵杵似的丑物沒軟下去。他扶住那露在外面的大半截肉柱,實在沒有勇氣再往身體里送,只好就這麼緩緩抬腰、沉腰,試著靠吞吐那一小截陽物來讓對方泄身。 謝雁盡從身上之人上下起伏開始就喘得更厲害了,想來是爽利的,但又顯然不夠盡興。 那人只願意讓他的陽物對這口穴淺嘗輒止,穴口又太小箍得他有些疼,但這都不算什麼。握住他陽根的手指節細長,其中參指的指腹上有薄繭,那人會因身體起伏而牽動手指摩擦陽根,這令他很受用;那穴口雖太緊,但穴內濕熱滾燙,熨帖得他十分舒爽,他很希望那人再多吞吃些他的陽根,最好是……整根沒入。 謝雁盡神魂顛倒間,挺腰向上,只想進得更深……更深……好想…… 秦疏桐被頂得又是一驚,他恨恨地瞪了現在目不能視的謝雁盡一眼,不得已二次按住謝雁盡的小腹,這次謝雁盡就不是那麼配合了,仍扭動著腰部抵抗,只是沒多少成效,直到秦疏桐加快了吞吐的速度後,對方才再次安分下來。 其後,兩具交迭的身體,多少算得上魚水交融,秦疏桐上下顛簸,後穴被反復進出漸漸適應了那粗硬,痛感漸消……又或者不是消失,只是麻木了吧……神思昏昏中,他漸漸焦灼起來——都多久了?一盞茶的功夫?謝雁盡為什麼還不泄身?一般需要這麼久麼?——秦疏桐恨恨地握住謝雁盡的陽物,邊擼動邊擺動身體。好在,這次不過片刻,他就感覺謝雁盡繃緊身子泄了精。 秦疏桐長舒一口氣,抖著腿從男人身上翻身下床,剛站穩,就感覺到後穴溢出的濁液順著腿滑下的可怕觸感,他猶豫著伸手抹了一把,白色的精液混著玫紅色的油膏,直教他頭皮發麻…… “呼……呼……”謝雁盡也正平復氣息。 秦疏桐瞥一眼倒在地上的女刺客,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又望了望門口,屋外沒有一點異響,也不知開鎖的人還要多久才來……指縫間黏膩的觸感不斷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事,秦疏桐想了想,不耐地走到女刺客身邊,將手上紅紅白白的痕跡全揩在那女子的衣擺上。 “唔!” 剛擦干淨手,就听見床鋪上傳來一聲飽含求助意味的嗚咽,秦疏桐走回床邊查看,原來是謝雁盡身上春藥的藥性未褪盡,下面那根又不老實地挺立起來。秦疏桐真想干脆捏廢了他,這理所當然的態度算什麼?把他當什麼了?但他此時別無選擇,總不能前功盡棄,只好上前,用手幫謝雁盡再解決一次…… 雖沒有滾燙的穴肉撫慰,但那只微涼的手掌也不無舒爽,而且,對方動作不似方才用穴時生疏,像是常做這事,倒比那穴半給不給的吊胃口更爽快。這次只用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謝雁盡便泄出陽精,整個人也跟著一泄力,像是……昏了過去? 第10章 秦疏桐嚇了一跳,趕緊把他口中的布團取出,見人還是沒動靜,再探了探鼻息,還好尚有呼吸。 他一連被兩個人的昏迷嚇到,真恨不得自己也昏過去算了。 就在此時,那女殺手醒了過來,捂著頭呻吟了一聲。 秦疏桐驚得一個箭步沖上去,用還算干淨的那只手捂住那女子的嘴,女子也嚇了一跳,但她畢竟訓練有素,轉瞬便從發間拔出一根細長銀針抵在秦疏桐頸上。秦疏桐咽了口口水,緩緩收回捂著對方的手,伸出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就這一個動作,女子便明白了,這人大約也是主人的人。 女子收回銀針,起身後第一時間就往床上望,在看到床上的人和一床痕跡以及身邊這人赤身裸體的模樣後,又猜出七八分。 秦疏桐一下漲紅了臉,迅速將地上衣物撿起用最快速度穿好,而後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又顧忌可能被謝雁盡听到,一時不知該如何。 女子見狀倒是先開口,輕聲道︰“給他下的迷藥,在春藥藥性過了後會讓他昏迷,可以出聲,他听不見。” 秦疏桐這才開口︰“我知道你是……那位派來的,在下秦疏桐。”他表明身份,就是想看看白汲有沒有向這女子交代過他的事。 女子聞言定定看著他,片刻後道︰“秦大人,主人沒說你會參與這件事。” “我進房的確是意外,那位托付我在旁注意,若不是我听到房內異響進來查看,今日你本也是事敗。” 女子面上冷漠,但心中明白對方說得在理,她低估了謝雁盡的實力︰“確如秦大人所言,多謝秦大人相助。但現下,我的任務仍是失敗了。” 秦疏桐紅著臉輕咳一聲,道︰“謝雁盡被蒙著眼,我從都到尾都未出聲,他應當不知道……” 女子驚異地看著秦疏桐,秦疏桐又指向她的衣擺︰“我想過此計的可行性,故而在你的衣服上留了……這些……” 這女子也是個聰明的,馬上明白了秦疏桐的意思,補充道︰“光是把他的痕跡留在我身上還不夠。”說罷,她走到昏迷的謝雁盡身邊,抓住對方的右手,將口脂胡亂蹭在那掌心里,“此事需要編造一個完整的過程,秦大人也需記得,以防萬一。謝雁盡藥性發作,未及將我脫衣就壓住我欲與我交媾,此時他捂住我的嘴,所以我的口脂就蹭在他掌中,我見抵抗無用,便求他手下留情,他就將這瓷罐里的膏脂涂到我下體,而後與我行事,事後陽精和膏脂便沾在我衣擺上。”她說著將外衫脫下扔在謝雁盡身旁,又將謝雁盡的手腳和臉上的布條解開,檢查了一番,而後對秦疏桐道︰“大約是因為隔著褲子的布料和靴子,他腿上沒留下捆綁的痕跡,手腕的捆痕,我會說是我掙扎時捏住他手腕造成。” 做完這一切,女子拿過瓷罐,摳了一塊,當著秦疏桐的面就往自己下體塞。秦疏桐本就被她一番果決言辭和雷厲風行的行事所震驚,又見她無所顧忌地做這種事,全然呆立在原地。待涂完膏脂,這女子又抓住秦疏桐的手,從他手上刮了些余精,依舊往下體塞。 “你……” 女子頭也不抬,旁若無人地做完這一切,見秦疏桐驚得要掉下巴的樣子,才多解釋了幾句︰“我的身份是妍貴妃宮中的宮女,一會兒我會回到頤華殿,主人已安排了驗身的人,作為日後的人證之一。而這里作為現場,需要留夠能夠當場挾制謝雁盡的證物。”她指著那件外衫。 秦疏桐十分佩服這女子的決斷力與縝密心思,剛想開口,對方打斷他︰“秦大人可知,從你進房到現在,過了多久了。” 秦疏桐明白她要算時辰,便將前前後後大致經過的時間告知對方,女子思忖片刻,道︰“謝雁盡大約兩刻後會醒,再過半刻,開鎖的人就會來,大人去床後藏好,待我走後等片刻再離開。” “我明白了。”秦疏桐對她一拱手,剛想依言而動,不禁問她︰“姑娘,可否告知姓名?” “……”那女子沉默著不說話。 “我隨口一問,罷了。”秦疏桐明白她們這類人,本就不能透露身份,因今日之事,他心底對這女子暗生欽佩,才生了結識的念頭,但對方既不便言說,他就不該多問。 “我沒有名字,在妍貴妃處叫翠雲,您可以叫我小紅。” 這名字顯然也只是個代號一般的存在,但秦疏桐還是記下了。他走到床後蹲下,依稀听見的聲音,應該是小紅在布置現場。 過了半刻,門外果然響起鎖被打開的聲音,待門外之人走遠,小紅立刻推門而去,秦疏桐照她的指示,等了一會兒後也趕緊離開。 乾元殿上,白鳴掛心謝雁盡,見他離席已久未歸,忽道︰“雁盡不是說去去就回?他做什麼去了?久久不回。” 太監總管劉安立刻上前回話︰“皇上,今兒的宴席,齊國公舉家赴宴,裴小姐也來了。” 皇帝听後,大笑著頻頻點指劉安。 劉安跟著笑道︰“萬歲,謝將軍此次平定南方戰事,蠻子少說有一兩年不敢進犯,謝將軍的年歲……和齊國公家的婚事本就是您親指的,他二人願意多往來,想來萬歲也是樂見的。那邊也來報過,裴小姐托了貴妃娘娘給謝將軍送點心,此時兩人喝茶敘話,必有伺候的人看顧著。萬歲若覺得不妥,奴婢這就叫人去把將軍叫回來。” “劉安,你現在是連朕的玩笑都敢開了?”白鳴笑道。 “奴婢不敢。”劉安當然明白白鳴的意思,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下座離得近的幾位臣子能听到上座的談話,其中晏邈眼觀鼻、鼻觀心,面上雲淡風輕,心中暗暗揣摩此事。 白汲此時上前低聲道︰“父皇,您若掛懷,不如兒臣去永明殿後殿暫候。母妃與國公夫人親近,更方便詢問一二,待兒臣向母妃問得,來回父皇便是。” 白汲用確保下座沒人能听到的聲量說完這番話,果然看到白鳴滿意的神情,白鳴應了他的提議,他即刻離席往東明殿方向而去。 方向是往東明殿的方向,但白汲又怎麼會真去東明殿,半道一折,直往國子監女學而去。今日宮城內值勤的太監、兵丁都已安排過,自然不會泄露白汲動向。剛才殿上就算白鳴不主動提起,劉安也會找個時機提到謝雁盡。白汲算好了時間,確保能在派來的女人完成任務而謝雁盡未醒之前,自己親自來“人贓並獲”。 就在他行往小花園的途中,曹運的心腹小太監來報,說是剛去頤華殿拿了消息,已給翠雲驗過身。白汲勾了勾嘴角,不急不緩地向小花園繼續前進。 秦疏桐惴惴不安地回到乾元殿,自然沒有人注意他一個品級不高的小官兒的動向,只他自己頗有杯弓蛇影之感。他落座後時登時下身一痛,接著感覺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他驚懼著泌出一身冷汗,顫巍巍端起杯來猛吞了一口,辛辣灼喉而過,他才後知後覺杯中是酒,半掩面壓著聲咳了好幾下。吏部對面是禮部的座席,他對面正坐著簡之維,唯一一個從他落座開始就注視著他的人。他一抬眼對上簡之維擔憂的目光。這是他第一次不敢與對方對視,偏過頭去。 此時,下座尚書令徐湛向皇帝不知進了什麼言,忽惹得白鳴斥責起他來。與秦疏桐品級相近的官員們離得較遠,故沒有听見原委,只見劉安上前笑著說了幾句,應當是勸誡徐湛的話,反激得徐湛反駁道︰“此乃皇上與群臣之宴,劉公公,你一介侍人無聖命而插言即為擾宴,你反倒誣我觸怒皇上,是何用心?”他這話說得很重,有些將劉安架在火上烤的意思。徐湛不依不饒,仍要進逼,這次竟是對皇帝去的︰“皇上,侍人侍奉有失,便該以失論罰。” 白鳴霎時面色一沉,劉安未及皇帝開口便跪下請罪,白鳴睨劉安一眼,又看向徐湛,看了一會兒才道︰“徐卿說得是,劉安,你自去領罰吧。”待劉安退下,白鳴也沒有了飲宴的心情︰“實是掃興,便罷宴吧。”說罷起身便走,太監們都驚了一驚,險些沒跟上皇帝身影。 席上百官鴉雀無聲,直到片刻後,一個內侍官來言︰“諸位大人,還等什麼呢?皇上已經說了罷宴,諸位便各回各家去罷。”語調陰陽怪氣,擺明了是譏諷朝臣。 徐湛領頭,第一個離席。 這盛朝現如今除了皇親國戚和謝雁盡,也沒誰高過徐湛,眾人見徐湛走了,便也跟著離殿。 出殿離宮的路上,各人各懷愁腸,有惶然不知所措的,也有苦思不得其解的,甚至還有不少隔岸觀火的,而少部分人此參類皆不屬,秦疏桐是其中之一。他現在顧不得帝相之間的沖突,只想著兩件事,一是白汲的計劃是否順利完成,二是盡快回府……他身上……實在不好受…… “少容,你身體不適麼?”簡之維從出殿門開始就跟在秦疏桐身邊,他剛才宴上就發現對方臉色極為難看,自然關心起來,更覺自己應該在旁看顧一二,免得秦疏桐力有不支。 “我無礙。” 簡之維是不信的,仍緊跟著他,隨時準備攙扶的架勢。 秦疏桐腳步急促,兩人走著走著,便發覺前方不遠處有另外兩人腳步緩緩,正邊走邊說話,明明是最先離殿的那一批人,卻被後離殿的他們遇上,正是徐湛和晏邈。秦疏桐腳步一頓,不知該加快步伐越過去,還是放慢腳步跟在這兩人後面,也有好奇二人談話內容的成分,但主要還是不想被晏邈注意到。就在他遲疑間,晏邈因側首之故,余光瞥見了駐足的秦疏桐,他向徐湛一揖,轉身朝秦疏桐走來。 “左丞大人。”簡之維有些驚慌。 “晏左丞。”秦疏桐則鎮定許多,哪怕這鎮定有一多半是強裝的。 晏邈也做足樣子︰“簡郎中,秦郎中。” 而此時,前方忽傳來人聲。 “徐相爺,今日說到底還是您沖動了。” “我們知道相爺是憂國憂民,可皇上不會這麼看,謝將軍立了大功歸京,榮寵正盛,這婚事就是個賞賜。您要牽扯些謝裴聯姻、兩家勢大、謝將軍功高震主的理,不就成了不解聖意嘛。” 說話的兩人正是尚書左右僕射,左僕射錢忠,右僕射全壇。 全壇說罷,錢忠又接兩句︰“再說,這婚事是早二十年前就定下的,那時裴大人剛剛得了齊國公的封號,謝將軍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誰又能料想到兩家今日光景呢?您曲解了這樁婚事的性質,不就是在曲解謝、裴兩家的忠心麼。” 晏邈听到錢忠這番話,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徐湛惱怒︰“你們又是哪里知道的這是二十年前定下的婚事?且不說是不是二十年前所定,此一時彼一時,就算謝雁盡是忠臣、良臣,盛朝就沒有過能大過天去的臣子!哪怕是太宗、明宗時的梁相爺,太宗托為顧命大臣、居尚書令之位、爵至國公、勛封上柱國,也是行有不當,轍受御史彈劾,上以律法嚴處之。而現在御史台的言官,哪個敢到皇上面前說一句謝雁盡的不是?榮寵太過,反為其害。錢公、全公,你們不敢對皇上說便罷了,我身為盛朝的宰相,為我盛朝江山社稷鞠躬盡瘁,向皇上進了逆耳忠言,你們反倒來責我,我看你們也與那些只敢夾著尾巴的御史無二。” 第11章 徐湛說完轉身就走,全不顧同朝之誼,錢忠、全壇兩人相視一嘆,無奈地搖搖頭後也離開了。 晏邈見秦疏桐蹙眉,笑問道︰“秦大人、簡大人,你們怎麼看?” 秦疏桐久久不語,簡之維頗為心驚膽戰,目光游移道︰“錢大人和全大人說得在理,然而徐相也是出自為人臣子之衷心,今日……” “簡大人!”秦疏桐斷喝一聲,遞給簡之維一個顏色,對方立刻領悟了,官場之上,人後的議論可是會成為話柄的,便馬上噤聲。 “不過是閑聊,少容的戒心未免過重了,我現在可不是以左丞的身份與你們說話,而是朋友聊天。” “晏大人,我們是盛朝的臣子,是天子門生,有一句老話不必我多言,所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難道晏大人不這樣想麼?”秦疏桐道。 晏邈意味不明地一笑︰“我自然與少容想得一樣。天子門生,便是盛朝的臣子。但我問的,可不是聖上。” 不是宴席上的事,那就是在問剛才口角的那參位尚書省最高官職官員了。這是晏邈的試探或是誤導?秦疏桐吃不準,但這是不應讓簡之維牽涉之事。 “簡大人,勞你給我家中管事帶個話,讓他去城南漱流軒買二兩墨,是我急用的。” “你與我客氣什麼,我自幫你帶到。”簡之維知道秦疏桐是要他先離開的意思,秦疏桐想獨自應付晏邈,他是感激的,但想到秦疏桐身體似乎有恙,臨走前不由多問一句︰“秦大人,你的身體……” “我身體無恙。” “那……”簡之維瞟向晏邈,晏邈示意他可以離開,他才道︰“下官先走一步……” 秦、簡二人拱手道別,當下便成秦、晏二人對峙,恰如仙音閣那日情景。 晏邈先開口道︰“少容身體哪里不適呢?” “下官沒有不適,是簡郎中誤會了。” “是麼?”晏邈說著伸出手去。 秦疏桐見狀反應迅速地後退兩步,惹得身下一痛,面上顯出痛色,被晏邈抓個正著。 “哦?秦大人身上有傷?” “並沒有,只是酒氣上涌,一時犯了頭疼。”秦疏桐嘴硬得坦然,反正晏邈又不能強行給他驗傷。 “說來,此情此景,是否很像那日?” 秦疏桐一驚,沒想到晏邈跟他想到一處,但晏邈越是有意誘導他接話他就越不想順對方的意。 晏邈這次卻沒有等秦疏桐的回應,自顧自道︰“不知秦大人是否記得前朝文帝時期的那次政變?” 這就是胡謅了,前朝文帝時哪里有過政變?秦疏桐不解。 晏邈繼續道︰“文帝的幼子繼承皇位,卻被其皇姑,也就是文帝之妹挾為傀儡,那位大長公主以垂簾听政之法把持朝政數年。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早年因出生時雙腿殘疾,被其父早早打發去了封地,後以‘清君側’之名舉事,進京‘勤王救駕’,當然,這只是名頭罷了,實是謀奪皇位,與那位公主並無不同。幼帝在虎狼環伺之下,依靠著宰相及自己培養的文武官員集團的扶持,撥亂反正,將一姑一叔雙雙正法,保得皇室與江山。” 秦疏桐心頭突突狂跳,這哪里是前朝之事,分明是本朝太宗及明宗時的實事!此事算得一樁驚天的皇室丑聞,流言無數,也有對真相的各種猜測,但在台面上,少有人敢議論。晏邈膽子可真大,竟敢在可能是敵人的人面前說這種禁忌。 晏邈道︰“你看徐相,是否很像是想效仿那位賢相,做忠君愛國的典範人物?” “那按左丞的話意,難道是將大殿下比作那位叛亂的、同樣身負腿疾的王爺?”秦疏桐說罷忽然抿緊雙唇。 晏邈陰謀得逞地笑起來︰“是少容覺得我這樣想,還是少容自己這樣想?但觀少容對我敬而遠之,對大殿下倒是很和善,你必不會覺得大殿下是那位王爺之流的人物吧?” 秦疏桐斷然道︰“那是自然。”一時沒有悟到晏邈的弦外音。 他現在想的是,要說殘疾之身不能做皇帝是倫常的話,那本朝曾經發生過瘸腿王爺謀逆之事的現實又給這條倫常的鎖鏈加了一把重鎖,所以他毫不懷疑白淙的清白,但晏邈對白淙是否有利用之嫌可就不好說了;退一步說,就算白淙做不了皇帝,但也不排除晏邈、甚至連同白淙,這兩人有不想讓白汲當上皇帝的想法的可能…… “左丞又如何,難道只是想講故事?左丞是想將誰比作故事里的瘸腿王爺或是逆倫公主呢?” “怎麼少容覺得王爺和公主是一樣的麼?” 這不是晏邈自己說的麼?“與那位公主並無不同”,怎麼一副反詰的口吻? 晏邈道︰“有一種傳聞說,公主其實是以身為盾,下了一盤大棋。她為了幫幼帝鏟除異己、鞏固皇權,故意做出反皇姿態,由此收攏反皇勢力,最後自斷後路,讓幼帝名正言順將她連同她的‘公主黨’一同剿滅,她才是真正幫幼帝坐穩皇位的人。連謀反的王爺,也被那位公主借謀逆之罪一同拉下水,幼帝借著給公主定罪之由,將王叔‘清君側’的虛假名號撕破,才得處置了逆賊。” 秦疏桐听完,久久不言……如果這是事實,那也太過怪誕離奇,甚至可以說聳人听聞!只有話本才編得出的情節。他干笑兩聲,喉結一滾,猶豫道︰“左丞也說是傳聞……左丞大人,你總不會要說這是事實吧……” 晏邈並不回答他這個問題︰“你方才問我,將誰比作王爺和公主,我覺得,我有幾分像那公主,至于大殿下……不像文帝麼?” 秦疏桐冷嗤一聲︰“左丞大人好大的膽子,也不怕我將你這些話說出去麼?” “說出去?說給誰听呢?說了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你總不會去皇上面前說。既不說給皇上听,那除了太子殿下,我還真想不出第二人。”晏邈說得氣定神閑,笑意不減,顯然是預料到了這結果。 秦疏桐語塞,確實被晏邈說中了。 晏邈說白淙是文帝,那文帝那個謀反的弟弟,不就指白汲?笑話!白汲是得位名正言順的太子,能謀哪門子的反? “左丞如此篤定,不妨把話說完,所以誰是幼帝?” 晏邈看著秦疏桐許久,直看得秦疏桐心里發毛,才開口道︰“重要的不是我認為誰是幼帝,而是那王爺認為誰是幼帝,不是麼?” 秦疏桐心下一驚。 不等秦疏桐開口,他又道︰“又然而,誰是幼帝根本不重要,甚至那位王爺要奪的是不是皇位也不重要。人事流轉,今人不過是將來的古人,如月圓月缺交替輪回。歷史就像拓文,史書不過是換了幾個字的拓印。因那位王爺想要的是皇位,而當時佔了這皇位的人正好是他那佷兒,所以他將矛頭指向幼帝,如果幼帝當時被大長公主完全架空,公主甚至有廢帝取而代之之能,那王爺的矛頭就會指向公主,而這種種,又皆因王爺所欲之物恰恰是皇位。” 晏邈這一通快把秦疏桐繞暈了,他暫時只能听明白晏邈在再次暗示他白汲要謀反。這不是晏邈第一次這樣暗示,但這又是最不可能的事,因為太子就是皇位繼承人,說太子謀反等同于說太子要殺了皇帝做皇帝,可這是不需要謀反就能等到的結果。縱觀古今,唯有兩種情況下,太子會選擇謀反,第一種是皇帝有更換太子人選意向時;第二種是皇帝在位日久,有白發人送黑發人之可能時……這兩種,現在看來,仍是第一種可能性更高。 等等……或許是他鑽牛角尖了?一味揪著“謀反”不放?晏邈以逆王所欲之物是皇位來作比,即暗示……如果他想要的不是皇位,那他就不是行謀反之舉了,然而那位王爺也必會為了所求之物做出相應舉動。 汲兒要什麼?兵權?可那已是皇權的附屬品。皇權?誰不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力?可那是他囊中之物。所以他想要的是一樣……一樣以他現在的太子身份都得不到也等不到的東西?呵,普天之下會有這樣的東西麼? 然而秦疏桐忽然回過味來︰“左丞是否在宴上喝醉了,對下官竟胡言亂語起來!”他又被晏邈牽著鼻子走了!晏邈說的他怎麼就當真了?這完全可能是對方的計謀,就是要他疑神疑鬼,甚至利用他的動搖來達成某種目的。 晏邈哈哈大笑,笑過後帶著幾分贊賞道︰“少容好聰明,如此氣憤是想明白了什麼?哎呀,是我多問了,你自有你的考量,若還有想不明白的、想知道的,我隨時恭候你之探詢。” 秦疏桐被晏邈這副調侃的姿態氣得牙根發癢,就在此時,忽聞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其他人都走光了,兩位大人還在此地,是聊了許久?在說何事如此歡愉?本宮也想听取一二。” 第12章 晏邈抬眼、秦疏桐猛回頭,只見在不遠處的階下,白汲和謝雁盡並肩立在那里。 秦疏桐此時顧不上白汲的冷言冷語,只盯著謝雁盡,想從他的神態中探得哪怕一點端倪,然而謝雁盡面無表情,與他對視片刻後即看向晏邈。 白汲看晏邈時似笑非笑不動聲色,卻在發現秦疏桐沒看他時壓不住怒火,凌厲的目光在秦疏桐臉上割過去,終發現他定定看著謝雁盡。 白汲邁步向秦、晏兩人走去,謝雁盡緊隨其後。 “晏大人,在說什麼呢?”白汲站定後問道。 晏邈看一眼局促不安的秦疏桐,笑道︰“觀殿下應是從乾元殿來,那內監們應當回稟了宴上之事。徐相與全壇、錢忠兩位大人在此發生些口角,我與秦大人正巧遇上,秦大人,你說呢?” 晏邈說出前半段,是暗示兼威脅,秦疏桐明白對方的用心,要看他怎麼續說後半段。 “是,而後我與晏大人說起……”秦疏桐面上不顯,實則正搜腸刮肚找托辭,忽靈光一閃,“說起謝將軍凱旋之事,畢竟宴上發生的事與謝將軍有關。聊至忘時了。” 白汲一哂︰“看來只有本宮與正主錯過了這場好戲,連秦大人都看了全本。” 晏邈敏銳品出話意,但沒等他發問,謝雁盡竟搶先一步︰“這個‘連’字是何意?” 秦疏桐聞聲一抖,只听白汲淡然道︰“若本宮沒記錯,秦大人是離席過的吧?按時間算,應當是秦大人歸席、本宮離席後不久,徐相就與父皇起了沖突。按民間的話來說,這是否叫‘趕早不如趕巧’?”說著,他瞥見晏邈略微茫然的神色,加了一句︰“晏大人沒注意到也是正常的。” 白汲雖說的是在別人听來沒什麼要緊的話,但此時此刻秦疏桐卻緊張得冷汗都快下來了,因為他和謝雁盡之間發生了一些十分要緊……不對,應該說是十分要命的事。 “秦大人離席去哪兒了?”謝雁盡忽問。 晏邈不明所以,白汲則是驚詫,秦疏桐胸口一滯,強自鎮定道︰“自然是更衣。” “我隨口一問,秦大人為何如此緊張?”謝雁盡又問。 秦疏桐雙手交握在身前,寬袖掩住顫抖的指尖︰“謝將軍說笑了,下官不過如常姿態,何有緊張?” 晏邈幫腔道︰“秦大人面色蒼白不過是身體略有不適……”他本想借此把秦疏桐帶走,再到無人處逗弄一會兒,但沒等他說完,謝雁盡又搶道︰“秦大人哪里不適?” 秦疏桐此時已從緊張轉為憤怒,冷然道︰“並非將軍所想那般,下官不過是飲酒過度。此事下官向晏大人也解釋過,將軍不信就問晏大人。” “我不過關心你的身體,你卻生氣,豈不奇怪。” “你!將軍意思是我發的是無名火?到底是我無緣無故還是將軍先來挑釁!?”秦疏桐說完,驚覺這樣的場合他不該這樣,特別是“太子”在場的情況下,“臣失宜,望殿下恕罪。”他揖道。 謝雁盡趁勢一把擒住秦疏桐手腕,強硬地將他拉近,另一手將他指節抻平,邊摩挲邊端詳那掌心。 秦疏桐嚇了一大跳,連掙都忘了掙,晏邈和白汲當然也驚,晏邈是驚中帶疑,而白汲更多的是怒。 “兩位大人這是不把本宮放在眼里,又要演一出鬧劇麼!” 謝雁盡充耳不聞,但也知道該收斂,他在那掌心上最後撫了一下︰“文人的手是否都如秦大人的手這樣。”而後,他主動放開秦疏桐的手。 秦疏桐將被摸得發燙的手掩進袖中緊緊攥住,腦中一片空白。 晏邈沉了臉,口氣卻還能溫溫和和地︰“將軍常年戍守邊夷之地,恐怕不太適應京中氛圍。在京中,朝臣同儕之間,也有交往之禮。”說罷,他轉向白汲︰“殿下,我與秦大人本也話畢,正準備出宮,臣觀謝大人似乎也無他事,不知殿下是否還有何事要與我及秦大人說?若沒有的話,臣等告退。”他知道白汲與謝雁盡之間肯定有些什麼,說不得白汲還要留下謝雁盡再有些後續。他現在不便試探,又料白汲不會強留秦疏桐,行過禮後欲帶秦疏桐一道走,然而…… “秦大人身體不適,不若暫留在宮中歇一歇再走吧。反正今日父皇罷宴早,離宮門落鑰還有小半日,多留一會兒也無妨。各位大人都是朝廷棟梁,本宮身為太子,也該多多效仿父皇體恤關愛臣子之心。” “微臣……”如果是其他日子,秦疏桐必會遵從,但今日特殊,他甚至覺得比起面對白汲,順著晏邈的話跟晏邈離宮更好。 白汲怎麼會看不出他的拒意,打斷道︰“謝大人既然關心秦大人的身體狀況,同秦大人一起留下如何?本宮傳御醫來為秦大人診斷後,謝大人是否才能安心?” 謝雁盡行事有些直,但並不傻,他是有私事想從秦疏桐身上確認,可那是不能為外人知的事,太子口風也是以退為進的意思,他更不能順著那話意真留下來,只好道︰“殿下言重了,臣與秦大人並無過節。臣告退。” 來了這一出,晏邈也只得一齊告退。 秦疏桐跟著白汲到東明殿時,已泌出一層薄汗。入了偏殿後,秦疏桐有些惶恐,照平日,白汲要先發一通火,但今日他心情似乎極好。 “少容怎麼不坐?” 秦疏桐不是不想坐,而是不敢坐,便岔開話題︰“觀殿下之色,是說服謝雁盡了?” 白汲低笑著︰“少容的措辭真有趣,區區謝雁盡,本宮要拿捏,不過反掌。” 秦疏桐忽然想起和晏邈對談時的推論,喃喃道︰“是啊,這世上有什麼是殿下得不到的呢……” 白汲斂笑,撐著半歪的腦袋審視著反常的秦疏桐︰“所以你和晏邈到底聊什麼了?” 秦疏桐還在出神,怔了片刻耳中才听明白白汲的話,躲躲閃閃地說道︰“不過一些子虛烏有的事,不值一提。” 白汲往後一靠,雙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相交虛覆在腹上,目光銳利︰“少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也遮掩起來了。” “殿下,我沒有……” “好,我不問你與晏邈的事了。”反正也沒什麼重要的,“那麼,你去小花園的時候,和謝雁盡也沒發生什麼麼?” 秦疏桐就是怕白汲問這個,但白汲會問恰恰說明其不知實情,那他就得把這件事爛在肚子里︰“如果我說沒什麼,想必殿下是不信的。” 白汲勾了勾嘴角,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不巧看到了……全程……” “哦?那少容便說來听听,‘全程’是怎樣呢?” 秦疏桐把跟小紅對過的口供復述一遍,白汲听完什麼都沒說,秦疏桐熟悉他每一個神態,知道他不疑有他,便松了一口氣。 “晏邈要與裴家解除婚約了,但你看他像惋惜的樣子麼?”白汲像在自言自語,邊說邊想著些什麼,忽而,“上次他連你的嘴都咬破了,今日他……”白汲悟到了什麼的模樣,輕快地從椅子上下來,快步過去摟住秦疏桐。 放在平時,秦疏桐必雀躍起來,但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被白汲發現他身上有異,嚇得推了一把白汲。白汲沒想到會被拒絕,登時怒目圓睜,硬是將人又抱了回來,掐住對方下頜,陰惻惻地︰“少容也生了一副好容貌,也不怪謝雁盡會看上你。本宮說可以為他查出那女子的身份,讓他把人帶走的時候,本以為他會‘慈悲為懷’答應下來,沒想到他根本不顧那女子死活,也是,一個陷他于不義的人,他不親手處決已是大度了。他答應退裴霓霞的婚倒答應得快,本宮還以為是他自覺對不起裴小姐,看來……可是本宮怎麼肯將少容送給他呢?” 秦疏桐有些不可置信地︰“殿下已經拿到想要的兵權了不是麼?” 白汲改為輕撫對方面頰︰“他不收下那個女人,本宮只要一天沒有坐上皇位,這兵權就一天拿不穩。” “汲兒……” 白汲一怔,這是秦疏桐第一次如此僭越地喚他,他還不及反應,就被反抱住,接著眼前一暗,溫熱的觸感緊壓在他唇上,他再一次怔住,卻不確定自己是驚更多還是怒更多。 秦疏桐退開時不敢看白汲的表情,他本想深入那雙唇掩藏之處,與心愛之人唇舌交纏一次,當是道別也好,但生怕白汲不喜,還是作罷,只是這樣單純的親吻對他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我會盡力為殿下一試,只是成敗與否尚未可知,只望……殿下心中有我。”秦疏桐顫著聲說罷,行過禮轉身就走。 直到確認人走遠,曹運才從外入內,上前道︰“殿下不傳御醫為秦大人診治麼?” “怎麼,顯得本宮薄情了?什麼身體不適,本宮看是借口,他與謝雁盡定有些什麼。他想瞞著本宮,本宮便順他的意,只要他們之間的事不會壞了本宮的事。順了他的意,他才能把事情辦好,少容不是一向如此麼?” 至此,連曹運都不由得同情起秦疏桐來。 秦疏桐回到府中,即刻沐浴更衣,自己在浴桶中大致清理了一身污濁,也包括……那處後,緊繃的神經才算放松了一些。到夜間,他輾轉反側,想到花園中發生的事,又想到與白汲的對話和那個吻,還想到晏邈似是而非的暗示話語,煩亂不堪、心緒不寧,竟一夜不眠。到了五鼓天明,他一個翻身坐起,以極快的速度洗漱後即吩咐人備了轎子,至謝雁盡的將軍府登門拜訪。 另一邊,晏邈也正往含德殿去。 白淙已知道了昨日宴席上發生的事,甚至皇帝因此氣急攻心病倒了的事,他應該也是這宮里第一個知道的。晏邈隔天又來宮中,倒讓他詫異。 “子巽是有重要的事來告訴我?”能有什麼是他還不知道的? “昨日皇上罷宴後,殿下猜猜,我看到誰與誰同行了?” 白淙神思敏銳︰“你這樣問,是白汲和謝雁盡?” “正是,我料到太子會加快步調,但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制住了謝雁盡。” 白汲不慌不忙地︰“他慫恿裴霓霞本就在意料之中。現在白汲可能會立刻動手,那我們按照原定計劃行事便可,不必擔憂。” “殿下。” “嗯?你好像有什麼難以啟齒?” “如果太子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您也知,太子與妍貴妃有七分相像,瘋起來沒道理可講,如果太子兵行險著……不,該說是他突發異想,自以為能控制局面,實則丟出個他自己都不知什麼時候會炸的炮彈呢?” “子巽在說誰?” “秦疏桐。” 白淙一驚,而後笑道︰“白汲根本不讓他參與核心謀劃,而且他又天真如此,能激起什麼水花?” 晏邈難得有些急躁起來︰“但難防意外,我親眼所見,謝雁盡對秦疏桐態度怪異。” 白淙不由笑出聲︰“子巽竟也有為某人焦急的一天。“ 晏邈笑得無奈︰“殿下是在取笑我麼?但我是認真的。” “子巽與我說這事,就是要我幫忙了?” “是。” 白淙想一想,應道︰“好吧。” 這一邊,秦疏桐與謝雁盡對峙著,氣氛緊張。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傾慕你。” 謝雁盡聞言不語,想了一會兒才道︰“秦大人先時還偷偷輕薄太子,怎麼現在又傾慕我了?” “人心可變,將軍難道對我無心麼?那為何昨日對我咄咄相逼呢?昨日在花園中,將軍與太子發生了什麼?” 秦疏桐比大多數人都聰明,因而看低了謝雁盡,他想了一夜也就想通了,謝雁盡種種行為背後所指是什麼。 謝雁盡有些惱怒,但自覺不能對不相干的人發火︰“你說昨日花園中發生了什麼?你明明知道,對麼。” “我、我看到了……你和一個宮女……”秦疏桐在說謊,也是他的陽謀。 “好,你不說,你要說是個女人,就是逼我說!我難道連男女都分不清?你現在還要說你看到的是個宮女麼!” 謝雁盡原來真的對他有意。 秦疏桐故作隱忍狀︰“你這也是在逼我!我可以承認……但是將軍要先告訴我,你和太子之間發生了什麼?” 謝雁盡上前擒住秦疏桐的雙臂︰“你先告訴我,你是太子的人麼?” “我說了將軍就會信麼?” “那就別說謊,你可以對無數人說無數次謊,但就這一次,你別說謊。哪怕你說你是太子的人,我也不會如何,既不對你如何,也不對太子如何。我本就無意與太子作對,他能做到什麼都是用了他太子的權力,我不遷怒你,但你就這一次,對我說實話,可以麼?” 秦疏桐違心地點點頭,繼而道︰“我與太子沒有瓜葛。還有,我不是看到你和一個宮女,而是……那個人……是我……” 謝雁盡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秦疏桐,看了很久,久到秦疏桐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久到秦疏桐以為謊言被識破下一秒就要身首異處時,謝雁盡笑了。 秦疏桐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氣,也跟著笑了。還沒等他看清謝雁盡的笑顏,就被緊緊抱住,雖然被抱得心不甘情不願,但這出戲開場了他就必須唱下去。 第13章 “什麼時候變心的?” 謝雁盡聲音低沉,秦疏桐只覺耳根發癢,勉強忍住了沒往後躲,笑應道︰“就是……將軍說會幫我保守秘密那次……” “你說移情,昨日生氣可不像假的。” “這……發生了那樣的事,將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刨根問底,換誰都會氣急的吧。”秦疏桐又想到花園之事的目的,接著裝模作樣地問道︰“將軍昨日怎麼會與太子殿下同行?” 謝雁盡沉默片刻才道︰“你不妨猜猜,就按你所見來猜。” “那宮女……我猜不著,將軍的意思是那宮女與太子有關?” 謝雁盡笑了一聲︰“猜一下都不敢?你為什麼替了那宮女?” “我……我見你中毒,怕你毒發身亡……”這句倒是真的。 “你入朝為官,為的是什麼?” 謝雁盡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文人入仕,自然為將治世之才報效國家。” 謝雁盡低笑起來︰“還要與我耍花腔麼?你真心這麼想?就沒想過入閣拜相?” 秦疏桐羞臊著︰“為官的誰沒想過……”看來謝雁盡是不想听他說場面話的意思,但此時談及此又有什麼意義?謝雁盡自以為看透他的鑽營之心,那他也不屑于讓對方知道他還是為了心愛之人。入仕之初心是為了權力與名聲不假,現在有一半是為了白汲。 “我都直問你與太子有無關系了,你都不疑心我所指為何麼?太子昨日來到我被人暗算的房間里,明目張膽以‘淫亂宮闈’之罪威脅我,要我解除與裴家的婚約,並卸去驃騎將軍及兵馬大元帥之職。你說那宮女與太子有沒有關系呢?皇上昨日突發急病,相信不久之後就會下旨命太子監國。太子為人、以及對我之忌憚,由此可見一斑,你現在還要與我在一處麼?怕是升遷無望。” 原來是指這個,秦疏桐還真不怕這個,畢竟他是白汲的人。 “我本就出身寒微,不求位極人臣,只要能與心愛之人在一起,升不了職便升不了職吧。” 謝雁盡松開他,扶住他雙肩與他四目相對,確認著什麼似的︰“秦疏桐向來清高,這樣的人說起好話來,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動搖吧?” 秦疏桐拿不準謝雁盡的意思,只得咬咬牙將臉湊過去,直到唇瓣相觸,謝雁盡都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秦疏桐下意識垂下眼皮躲閃著目光。 兩人就這麼進退不得地僵了一會兒,秦疏桐想到昨日還擁著愛人,今日卻對他人示好的自己,有些裝不下去,往後退開。對方這時忽然有了動作,一把攬住他壓近,略微凶狠地含住他的唇,滾燙的舌長驅而入,勾住他的翻攪起來。 秦疏桐含糊地驚呼一聲,邊往後躲邊推拒那不斷壓迫過來的健碩身軀。他雖然不怎麼在意世俗規訓,但親吻具有別樣的意義,眼前的畢竟不是他愛著的那個,哪怕他喜歡男人,哪怕謝雁盡唇舌了得,他也無法覺得受用。對方也許意識到他的抗拒是認真的,終于放開那兩片已濕潤殷紅的唇,但臉仍貼得極近︰“躲什麼呢?” 秦疏桐微微側頭,裝作羞赧的樣子,掩蓋著不自在︰“你這樣不說一聲,也太突然。” “那以後每次親近都要先詢問一下才行麼?我們現在都已兩情相悅,這種事你難道不會時時刻刻都想與心上人做麼?”謝雁盡語氣有些發冷。 是啊,他是想時時刻刻與心上人親近,可他的心上人又不是眼前這個。 就在秦疏桐思索時,對方忽又湊過來,叼住他的下唇,他感覺得到那齒關的力道,就在他以為要被咬傷的時候,對方又退開了。 “如果不是你喜歡的人,你就會這樣反擊麼?” 秦疏桐以為他在拿話本的橋段取笑,譏諷道︰“這算什麼反擊,如果到了會被人這樣強迫的地步,這就不過是徒勞的、無用的想挽回一些尊嚴的可笑舉動罷了。”那些個才子佳人的杜撰,總愛寫這樣的橋段,把強迫美化成某種愛。現實中或許有這樣的夫妻,他們把彼此間的關系稱為“姻緣”、把曾發生過的類似情境稱為“年少輕狂”或“情不自禁”,恕他不能苟同。這樣的情境若更進一步,甚至可稱為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壓迫,那是不需要動作甚至不需要言語的,只是權力站在那里,被壓迫者只得跪伏的絕望。 他忽然回過味來,謝雁盡說的哪是什麼話本橋段,是那天在含德殿,他和晏邈…… “那是……”如果不是謝雁盡提起,他已經忘了這事,現在提起來,他剛才沒反應過來把自己連帶著嘲諷了一番,好不尷尬。轉而想到,謝雁盡連這種事都記著,那他……“將軍又是何時有意于我的?” “初遇。” “啊?”那不就是大殿上他被他瞪的那次,謝雁盡不會是在說笑吧?“等等,那將軍真的……喜歡男人?我是說,不喜歡女人的那種。” 謝雁盡嘴角揚起一個奇異的弧度︰“你要問和男人,我有過經驗,讓我選,我還是選女子,但你是例外。” 這話就算出自謝雁盡之口而非白汲,也足以讓秦疏桐心神一震,以至于他現在就有些不忍起欺騙謝雁盡的行為。 眼見氣氛愈加曖昧,秦疏桐掙開謝雁盡的懷抱,退後一步道︰“我今日先回府了。” “你明日來,我等你。” “明日……我當值。” “那就晚間來。”謝雁盡強硬道。 “……”秦疏桐只好點點頭。 翌日,謝雁盡進宮面見皇帝。 白鳴已有口諭,不見任何朝臣,除了謝雁盡。劉安深明聖意,守在殿外就等著謝雁盡來,如果謝雁盡今日不來,那小太監會馬上去將軍府送信。 還好辰初謝雁盡便來了,劉安幾乎是迎上去地接了他往殿內引。 “劉大人,皇上尚清醒麼?” “醒一時、睡一時,要說神志,醒著時思緒清明著呢。皇上現在能開口,但起不了身,將軍快進去看看吧。”說著將殿門開了一半,兩人一前一後入內。 謝雁盡走近時,劉安便喚小太監搬了凳子放在榻邊,謝雁盡自然只站著。白鳴聞聲半張了眼,見到來人心中大喜,即道︰“雁盡來了,坐下說話。”至此,謝雁盡才依言而坐。 兩人先是一番君臣問候,而後謝雁盡直奔主題︰“皇上,臣有兩事奏請,望皇上允準。” 白鳴看謝雁盡的架勢,就知道他要說的可能是不會被準的事︰“你先說來听听。” “第一件事,請皇上撤除臣與裴小姐的婚約。” 白鳴有些疑惑,原本謝雁盡本人也是極力促成這樁婚事的,他本以為謝雁盡有意裴霓霞,或是對齊國公府的門第十分滿意,沒想到是他想岔了,但他也並不怎麼生氣︰“你不喜歡,朕自然不勉強你,朕即刻下旨便是,京中未出閣的小姐,你喜歡哪個你自己挑。第二件呢?” 謝雁盡頓了頓,道︰“臣力有不逮,自認無法勝任驃騎大將軍與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望皇上允臣卸去這兩項職務。” 白鳴登時半坐起,粗喘道︰“是誰!是不是徐湛!他昨日在宴上就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他又去你面前胡言什麼了!咳咳……咳……” 劉安急忙上前扶住皇帝,又是要傳御醫又是喚奴婢的,被白鳴擺擺手止住,劉安只好給皇帝墊上靠枕,讓皇帝坐得舒服。 謝雁盡八風不動,一板一眼地︰“皇上切莫動怒,保重龍體。徐大人並未與臣說什麼,這是臣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想法。” 白鳴想從他臉上找出說謊的跡象,看了許久卻不見他有絲毫異色,只好嘆了口氣︰“朕知道你對朕還是有芥蒂,你想如何朕都可以依你,但你身上兩職關系重大。朕這一病,朝中之事只得托付太子,左相為文官之首,偏與太子不大相和,他是沐皇恩得了如今的地位,本是忠于朕的,如今看來,他位高日久,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便罷了,竟也敢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恰好你回來了,你身居武官高位,朕本盼你輔正傾頹之勢,卻連你也要棄朕不顧了麼?” 好一個動之以情,但在謝雁盡看來,白鳴一直都在一廂情願罷了。謝雁盡從來只是臣子,白鳴想用別的東西來捆綁他,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皇上既然倚重太子殿下,便是相信殿下有治國之能,何必由我一個外臣來制衡宰相。” 白鳴苦笑︰“你是在埋怨朕麼?還是你不看好太子?” 謝雁盡暗暗無奈,每次他直言一些事,白鳴總要扯到情分上去,他現在想,或許這也是自己主動請旨降職的原因之一︰“臣為臣子,皇上和殿下是君主,臣沒有看不看好一想。君執善政,臣民共榮;君執惡政,臣民同悲。不過如此罷了。” “好,好,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先依你,著降你為左衛上將軍。朕本也決定讓太子監國、掌實權,太子向來恪盡忠孝,朕相信他不會讓你失望,讓群臣百姓失望;他若治國不善,如你所說,‘臣民同悲’,你到時來與朕說一說你的悲,朕自有定奪。” 謝雁盡雙眉緊蹙,不想再多留,生怕皇帝再說出更不著調的話︰“左右衛掌管禁宮宿衛,臣難當此任,皇上想將臣調去十二衛的話,請賜臣金吾衛之職。” “那便左金吾衛上將軍,這總行了吧。” “謝皇上,臣無他事呈報。” 白鳴見他有要走的意思,挽留道︰“你難得來宮中,不如……”他不想強逼謝雁盡,說到這里頓了一頓。 “……” 觀謝雁盡顯然沒有再留的意思,白鳴只好道︰“朕不強留你了,你去吧。” 將謝雁盡送到殿門外後,劉安還多送了一段路,路上他道︰“謝大人別怪老奴多言,皇上是最重情的,您該體諒皇上對您的用心才是。您一句話抵得上別人十句,您要有什麼不順心的,就是與皇上明說又如何,何必要藏掖著以自降官職來解決難處呢。老奴也知道,您辭了左衛之職是因為現任左衛統領是多年前同您出生入死的您的副將。實則,只要您想,復職也不過是皇上一句話的事。皇上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您與太子殿下日後能攜手並肩,盛朝昌盛、國祚得續。您要是與太子起了什麼沖突,皇上也不會重責您,說不得還要……”這後半句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劉大人,您掌管察事台,難道還有什麼是您不知道的?有些事,只能讓一些人知道,另一些事則恰恰相反,決不能讓一些人知道。您應該是最懂這個道理也最會把握這個度的人。我不過是一個不通文墨的粗魯武人,無意被卷入陰謀詭計中,但不代表我沒有自保之力。”難道劉安以為他看不出他的心思?謝雁盡不管劉安在幾頭下注,他只要劉安明白,就算白鳴沒了,世上也沒有人可以來威逼利誘他謝雁盡。 如今這局不在朝堂而在皇室內部,局外之人自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謝雁盡看得清楚,皇帝、太子、楚王、朝臣,更甚者遠在百千里外的一些人事,都將要被卷進一場巨大的風暴之中。劉安認定風暴中心的人物是太子白汲,而又自認為自己是觀嵐者,殊不知當風暴襲來,他必不能免于被摧折。在這場風暴里,每個人都有一個自認為的位置與角色,每個人也在盤算著各自的利益,且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是風暴後屹立不倒的那一方,為此汲汲營營或因勝券在握而洋洋得意。謝雁盡不敢說自己全然無私,但他不同于大多數人,他只覺得悲涼。 “劉大人留步,剩下的路我自行便可。” 劉安停步目送謝雁盡走遠,回神時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到殿內,白鳴示意他近前,似笑非笑地問道︰“你說太子抓了他什麼把柄?”劉安又是一驚,但面上不顯,“這……奴婢不敢瞎猜。” “太子現在翅膀硬了,昨日花園中發生了什麼也能藏得嚴嚴實實,連你都不知道了。” 劉安撲通一聲跪地︰“是奴婢失職,請皇上降罪。” “起來吧,咳咳……朕知道你難做。既要顧著效忠朕,也要順著太子的意,畢竟他是下一任的新帝,咳咳……” 劉安不敢故作姿態,趕緊起身。 又听白鳴繼續道︰“朕這一輩子,沒顧好兒女,以致身邊只剩了兩個兒子,一個身體許還不如朕。汲兒被冊為太子這許多年,朕也清楚幾分他的心思。太子這位子是最不好坐的,一個等著他皇帝老子死了好接班的位子,人人以為是美事,卻不知他是頭頂懸著劍數日子過活的那個。”白鳴顯然是想到自己當年接任那從他數位皇兄的尸體上傳續下來的太子之位後,又在先帝的陰霾下熬了數年才得稱帝見光明的往事,感同身受,說得十分動情,“怕皇帝老子不滿意他的行止,又怕太招搖被猜忌他有等不及取而代之之心。” “皇上,您別這麼說,您對太子及諸皇子、公主,那與先帝是不同的。”劉安也听得不忍,險些掉下淚來。他再如何打自己的算盤,對于白鳴還存著數分忠心,他在宮中許多年,早看盡世態炎涼,但今上不管是對兒女或是宮人,總算稱得上一個仁字。特別是對自己的親生骨肉,白鳴沒有一個不疼愛的,但疼愛太過,便成了溺愛,以致發生了一些不可挽回之事。白汲根本不像白鳴那樣需要面對父親的猜忌,反而該說是自由太過。而今局面,就算白汲有什麼不妥之處,他也是板上釘釘的皇位繼任者,萬難更改了。 “汲兒性子不夠穩重,若能選,放他做個閑散王爺最好。他對雁盡使手段,我雖生氣,但不至于拿這個去責問他。此話朕也就能與你說了,他們于朕,一個是手心、一個是手背,朕都得護著,汲兒只要懂得分寸,朕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只可惜淙兒文武皆優,朕沒有嫡子,他既是長子,本名正言順可為太子,不想病到如今模樣……” “太子殿下與楚王殿下是皇子,自然都是人中之龍。其他皇子雖已去了各自封地,但听聞也各自安樂,屬地百姓皆安居樂業。” 白鳴笑一笑︰“說來,近日有收到滌兒的折子。” “是,當地官吏也有折子上呈,皆有提到豫王殿下,在屬地年災之時多次以私財購糧,周濟百姓。奴婢記得,去年豫王就上過請糧濟民的折子。” “朕記得,滌兒比汲兒正好長一歲,今也二十有一了,自他去了封地,一次也沒有回過長清,朕有參年未見他了。你說,他是不是怪朕、怨朕?” “怎麼會呢皇上,豫王殿下必能體察聖意,當年皇上也是為了不讓他與太子殿下再鬧下去,為了他們兄弟和睦才送他去的封地。” “是啊,結果就是他參年沒再進京……他與淙兒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與淙兒最親近,竟也不願來探望兄長。”這話白鳴說得近乎哀嘆。 劉安心思蠢動,道︰“太子殿下不日便要擔起監國之責,不如令殿下將豫王召回京來一聚,讓兄弟冰釋有個由頭。” “你的提議甚好。” 第14章 秦疏桐在日將暮時來到將軍府,謝雁盡已備了晚飯等他。 “將軍非要我來,就是為了吃這頓飯麼?” “我已經不是將軍,你該改口了。” “……” 秦疏桐坐好後,謝雁盡周到地給他倒了酒、遞了筷︰“太子也即將監國。”秦疏桐夾菜的手一頓,那塊紅燜乳鴿掉回盤子里,謝雁盡夾起乳鴿,正是秦疏桐掉的那塊,放進他碗中︰“是你喜歡的?”秦疏桐回神,低頭看到碗里的鴿子肉,回道︰“啊……是、是我喜歡的。” 謝雁盡仰頭悶了一杯酒,又道︰“你不用費心猜測,今日我去面聖,所發生的事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 “那……”秦疏桐心跳如鼓,“你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麼?” 謝雁盡笑了一笑︰“我請旨解除了與裴家的婚約,辭去除節度使外兩職,降為左金吾衛上將軍。” 這是必然之事,秦疏桐只是沒想到謝雁盡會這麼快去請旨,左金吾衛的統領這個職位,是正參品,普通人看來已是高不可望了,但相比從一品驃騎大將軍而言,可說是從雲端跌落泥地。並且他更好奇的是有沒有其他的。 “除此之外,昨日還有幾件你會想知道的事。” 剛說完,謝雁盡就見秦疏桐眼楮都亮了,他面無表情地扯一扯嘴角︰“大內總管劉安,除執掌宮內一切事務外,他手中還握著我朝最大的情報部台察事台。” “你……你慎言……察事台是直屬皇上的,只听上命。” 謝雁盡被他逗笑了,但沒有嘲笑的意思,單純覺得有趣︰“人盡皆知之事,我說得,你就听得。” 秦疏桐驚覺,是啊,謝雁盡可以說的,卻是一般人不能說的,而他習慣了步步謹慎,他只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官吏,與他們那樣受皇帝庇護的人是不一樣的。為什麼他現在才深明此理?是因為近來變故太多,他更敏感了麼?細想來,並非如此……以前白汲也有過一次,在他面前不避諱地說“察事台為我所用”這種話,他當時是什麼感覺?害怕?擔憂?都不是,他替白汲高興,因白汲掌握的權力越來越大而安心……加上他那時只想著白汲稱帝後和他能更無阻礙地相處的願景,以至于他時時都忘了……不,並非忘記,而是故意對兩人身份處境之差距視而不見。 “出神這麼久,在想什麼?” 秦疏桐聞聲猛地回神,一不小心打翻了酒杯,酒液打濕他右腿一片布料,他剛想起身就被謝雁盡按了回去︰“不過濕了一小片,不急,听完再整理衣褲。” “上巳的宴席,太子在花園設計陷害我,皇上卻不知道實情,劉安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表面上他也似不知,但你說劉安他會真不知情麼?”說著,他重新給謝雁盡斟了一杯酒。 秦疏桐很清楚,那天花園附近,甚至與花園相通的幾處走道的人應當都換成了白汲信得過的人,而做這一切安排的,是劉安和對劉安、白汲兩方盡忠的曹運。那劉安所能知的就是白汲所能知的,前提是,劉安對白汲是忠誠的,不藏私……秦疏桐慌亂地喝下一杯酒,謝雁盡也不催他開口,只又給他續了一杯。 劉安必然知道白汲計成,他對皇帝瞞而不報說明他看重太子更甚于皇帝。皇宮大內,除去侍衛一類,只剩下兩種人,一是太監,二是宮女及女官。宮女有能出宮的、也有死在宮中的,不論老死或枉死,悲慘或幸運,總算人活一生;但太監不同,太監是沒了根的東西,他們甚至不被看作是人。哪怕如劉安之流做到常侍、總管,男人不把他們當男人,女人也不把他們當女人,他們最好的選擇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一輩子待在宮中到死時或許還能得一點體面,而這體面又要仰掌權者的鼻息,所以太監是最會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一類人。劉安既是太監之首,便是將這些技能運用得最好的那一個。 “劉公公說什麼了?”秦疏桐問這句時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膽顫。 “他暗示我將花園里發生的事對皇上明說,皇上會偏袒我而非太子。” 秦疏桐這下連身子都抖起來。劉安對皇帝態度的判斷多半是沒錯的,但他為什麼要這樣暗示謝雁盡……不對,這不是暗示,這是……敲打?以謝雁盡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劉安怎麼敢?他這樣做,說明他心中有所倚仗,除了皇帝還有誰能給他這樣的倚仗?白汲?笑話!他要謝雁盡做的就是反咬白汲一口。因為太子將要比皇帝勢大,所以劉安可以對皇帝瞞報,那麼必然有一個人將要壓過太子,所以他可以背著太子做挑唆之事,除了劉安判別出的他認為的真正皇位繼承人,還有誰能讓劉安這麼做呢?沒有了……所以實際上,劉安不知道依據什麼推斷出,白汲不是繼任者,能做下一任皇帝的另有其人,是這個人讓劉安這麼去挑唆謝雁盡……白汲知道劉安背叛了他麼?那個人是誰?不會是白淙,還能有誰? “怎麼在發抖,很害怕麼?”謝雁盡不知何時握住了秦疏桐的手,“怕我會真說?還是在怕別的什麼?不過劉安不知道你陰差陽錯替了那個宮女的事,這世上確實有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沒有,我只是覺得冷。”說著他又吞下一杯,實為壓驚,“不是說有幾件事,還有什麼?” 謝雁盡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銀芽春筍︰“還沒吃菜,你酒已喝了兩杯,先吃些菜吧。” 秦疏桐心不在焉地夾著碗中的菜,又挑了桌上幾樣菜囫圇吃下,才听謝雁盡道︰“所有人都認為我可以左右聖意,連劉安都認為我在皇帝面前一句頂別人十句。皇上今日說,如果太子執政不善,我可以對他說一說,他自有定奪。此事,你作何感想?”說完便定定看著秦疏桐,就等著看他的反應。 秦疏桐毫不懷疑謝雁盡的話之真偽,沒人會拿這種掉腦袋的話來騙人,謝雁盡對他坦誠至此麼?而皇帝竟對謝雁盡寵信至此? 秦疏桐勉強笑道︰“謝大人得天恩如此,羨煞旁人。”說完他感覺嘴里發酸,這就是嫉妒的滋味吧……但謝雁盡不會真的去彈劾白汲吧?照他所言,白汲將要監國,太子監國等于半個皇帝,白汲沒有實權時就有辦法從他手里拿兵權,而且白汲也只是要兵權,謝雁盡應當清楚這一點。兵權是皇權的咽喉扼要,謝雁盡要拿回權力和地位並不一定要在兵權上較勁,那他沒必要去和太子硬踫硬,“我不敢揣度聖意,但謝大人還是不要去皇上面前說太子的不是為好。” 謝雁盡面色沉沉︰“你倒是很維護太子。” “我是為你考慮。”秦疏桐脫口而出,反應過來後不由紅了臉。 謝雁盡愣了一下,而後露出今晚第一次的真心笑意︰“怎麼考慮的?” 秦疏桐輕咳兩聲,道︰“皇上再寵愛大人,大人也是外人,太子是皇上的兒子。大人以為寵愛能敵過親緣,可能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很有道理。”謝雁盡笑著喝了一口酒,十分高興的樣子,轉而說起自己的家鄉。 秦疏桐才明白為什麼謝雁盡不將親族接來長清安置,他在未雨綢繆,以防自己仕途有舛,禍及家人。該說謝雁盡太過謹慎,還是……他是個極重親情之人,或許兩者都有。 兩人邊聊邊喝邊用佳肴,氣氛算得上輕松融洽,時而說到些官場事,只要不涉及白汲,對著謝雁盡,秦疏桐也能一吐為快,就像謝雁盡對他的坦誠。不像先時,每次總因為一些事對峙起來。他在長清參年,和簡之維有過不少推杯換盞、談笑風生的時候,但簡之維與他追求不同,總無法深交,沒想到今夜會對謝雁盡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 酒過參巡,秦疏桐有些恍惚,自覺已經半醉了,天色也已晚,便站起身來向謝雁盡一拱手,像與簡之維吃酒時那樣,道︰“謝大人,天晚了,下次再飲無妨,我先回府了。” 話音剛落,他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被對方一把拉住。 “醉到忘了演麼……” 謝雁盡輕聲說了句什麼,秦疏桐沒有听清,感覺到手腕上炙熱的溫度,一下子清醒幾分。然而不等他反應,謝雁盡就拉著他往外走,走過一段抄手游廊,推門進了一間廂房。房內鋪著紅桌帷、掛著紅紗慢、還燃著一對紅燭,刺得秦疏桐眼楮生疼。這房間要是貼上雙喜字再擺上合巹杯,就可以當新房了。 秦疏桐顫聲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謝雁盡輕描淡寫地︰“你我都是男子,不能拜堂,這樣也算行過禮了。” 是他瘋了還是謝雁盡瘋了?就算謝雁盡真想和一個男人結成夫妻……不對,兩個男人還能叫夫妻麼?這該稱為什麼?無論如何,他對謝雁盡“表明心意”才一天啊!謝雁盡就拉著他……“成親”!? 謝雁盡松開手,施施然坐到桌邊,擺出閑適的姿態來,面上甚至還帶著點笑意,問話的語氣卻叫秦疏桐一凜︰“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只是,我們確認心意不是才一天麼……” “如果心意是真,一天和一個月、一年又有什麼區別?” “自然是……時間越長、情感越深……”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對我的情意,全然沒有到非我不可的程度,還是可能出現讓你比起我來更愛慕的人,是麼?” 秦疏桐神思有些混沌,覺得這種解釋不太對,可又無從反駁,而他一旦反駁,那就等于說他先前對謝雁盡表達的愛意是假的…… “不是,只是……只是……” 謝雁盡也不急,等著他的“只是”,可秦疏桐“只是”了半晌,也沒個下文。 “我不會強逼你。這樣吧,以子時為限,如果過了子時你還留在這房中,便表明你願意與我行這樁禮;子時前你踏出這房門,你先前說的我便當沒听過,此後你我仍復當初,你說過的、做過的我不會算你欺騙。” 謝雁盡這條件開得十分大方,秦疏桐也相信他是言出必行之人,他現在可以轉身就走,不用再想著如何裝作愛慕對方,不用為了白汲和別人虛與委蛇,他可以馬上回到白汲身邊,繼續仰望他的心上人,而他忽然覺得悲哀……白汲是明知道他要忍受這些也放任他來的麼?如果換成要白汲做這樣的事,他願意任白汲去麼?他是絕對不願的。誰要是敢玷辱白汲,他必然要與那人拼命。所以,他在白汲心里算什麼?白汲對他的情感真的和他對白汲的一樣麼? 懷疑的種子一旦生根,瘋長的劇毒藤蔓便不斷撕扯著他的理智。 秦疏桐回望謝雁盡,謝雁盡面上無悲無喜,極盡坦然地與他四目相對,如對方所說只是單純地在等他做決定。他想,他如果應了謝雁盡所提之事,是否是對白汲的薄情的反擊呢?下一瞬,又立刻覺得可笑。如果白汲真薄情至此,他與謝雁盡如何也不會讓白汲動搖,而他也不應為了報復某人而繼續欺騙另一個人…… 秦疏桐沒有離開,但也不再裝那副深情模樣,他在謝雁盡對面坐了下來︰“我是騙了你。” “……” “我心里仍戀慕太子……我昨日來找你是因為察覺到你可能發現了……那人是我。”他也只能坦白到這種程度,畢竟關于他是太子黨的部分是不能說的。 “你坐下來就是為了對我說這些麼?” “……” “我說了你可以離開,我不追究此前種種。你大可以直接走,有沒有這句解釋都對以後境況都沒有影響。” “……” 謝雁盡等了片刻,秦疏桐仍默然坐在那里,他只覺空氣中某根繃緊的線乍然斷裂……謝雁盡兩步上前,鉗住那沉默著的人的面頰,居高臨下地吻住那雙唇。對方這次不同以往,不等他撬動那牙關,下方之人已啟唇相迎,濕潤的舌尖主動纏上他的,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挑弄含吮,比上次不情不願的親吻好上不知多少。 須臾,謝雁盡放開秦疏桐,在兩人的喘息中問他︰“所以你現在是拿我當作太子的替代品麼?” 無聲的對視里,秦疏桐倏然起身反壓過去,攫住那嘴唇。他攜酒氣深入那溫熱的口中,舔吮勾挑,迫使對方擺出予取予求的姿態,一邊沿著對方的脊背摩挲到腰線處,感受了一把那蜂腰的瘦削之美。手再往下時,感覺到扶著自己的手掌驟然收緊幾分,未等他撫上那挺翹渾圓,就被謝雁盡抓住手腕制止了。他分開兩人膠著的唇舌,並格住男人想欺身過來的動作︰“誰都不能做另一個人的替代品,現下沒有太子,只有謝雁盡……” 謝雁盡眸色深沉,抓過那手心來吻了一下,而後便將人大力托起,直直往床邊走。 秦疏桐伏在男人肩頭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隔著衣料傳到謝雁盡臉上,謝雁盡緊走兩步到床邊,把人一拋,單膝跨上將秦疏桐壓在身下。要說沒下定決心時秦疏桐是怯場的那個,到此時,他反而無所顧忌,看著謝雁盡略顯急切地脫衣服,他游刃有余地邊脫衣邊將鞋襪踢開。 直到兩人都赤裸了上身,秦疏桐伸手去解謝雁盡的褲頭,謝雁盡垂首,熾熱的目光注視著身下之人的動作。剛松開結,謝雁盡便抓住對方一只手往內探,秦疏桐順勢觸到那半勃的滾燙陽根,他握上陽根,從根部往頭冠先重重擼了一把,馬上听到男人一聲粗喘,那半硬的肉塊隨即硬挺起來,他也抓起對方一只手按在自己兩腿之間︰“你該禮尚往來。” 兩人互相撫慰著對方躁動的欲望,喘息間,謝雁盡俯身將人完全壓到身下,秦疏桐一分神的功夫,就被對方褪了褻褲,男人整個身軀擠進他雙腿之間。 “喂!” 秦疏桐知道對方意圖,但沒有他就要在下面的道理吧?他一翻身,兩人瞬間顛倒了位置。既然上一次是謝雁盡入了他後穴,這次也該輪到他用前面、謝雁盡用後面了。 謝雁盡怔了一怔,也明白了秦疏桐的意思,不禁蹙眉。秦疏桐兩手撐在男人兩側,雙腿分而跨坐在男人腰腹之上,對方則雙手扶在他腰側,順從的姿態。兩根陽物交迭,他挺腰一蹭,便覺謝雁盡那根更硬了幾分,笑道︰“听小倌說,得了趣之後,後頭比前頭更快活。放心,我會慢慢來,必讓你體會到這極樂。” 謝雁盡認真道︰“那你不願讓我在上?”說著,一手下移,捏一把緊實臀肉,“上次你不舒服?很痛?” 秦疏桐驚訝于對方的反應,他還以為謝雁盡不願意的話會強硬地用體格壓制他,他從文謝雁盡習武,這對謝雁盡來說並不難。 謝雁盡深吸一口氣,道︰“如果上次真的讓你很痛的話,這次我可以在下面,當償還你。” 秦疏桐睜大眼眨了眨,看著身下之人許久,終是噗嗤一聲笑了。謝雁盡不像他只喜歡男人,竟能說出願意在下面的話,他讓著他一些又何妨︰“我改變主意了。”秦疏桐抬起腰往前挪了挪再坐下,“但看謝大人第二次是否有進步。” 謝雁盡如聞天音,反應極快地坐起身,從床頭暗格取出一瓷罐香膏,一手摟住秦疏桐的腰,一手握著小罐用牙叼住蓋子上的小把兒將瓷蓋起開,而後隨手將罐子丟在手邊,並起兩指摳了一大塊膏脂,就這麼往秦疏桐身下探去。 秦疏桐不禁面頰發燙,紅著臉想攔下他,謝雁盡不給他反抗之機,上面堵住對方的唇,下面手上動作不停。他以前雖沒有給交歡過的男人做過這種準備工作,但也明白男子後穴緊窄,不比女子花穴是天生承歡的一處肉穴,他十分有分寸地先只抹了些膏脂在那穴口,而後一指指腹繞著穴口由輕及重地畫圈按揉。按壓片刻後,感覺到穴口微張,他便順勢將指節及剩余膏脂緩緩推入…… 直到將整根手指都送入,謝雁盡止住親吻,舔了一下對方的唇瓣後,曲起穴中的那根手指摸索著穴壁,秦疏桐並沒有什麼不適的樣子,只喘息粗重幾分。謝雁盡見勢再進第二指,秦疏桐微感脹痛,但尚能忍耐,只是體內被人摸索的感覺著實怪異…… 兩指比一指進得就更深了,穴肉層層沓沓、柔韌滾燙,將謝雁盡兩指裹縛得不留一絲空隙,兼之穴壁不停蠕動,可以想象若是將陽根置入,將是何等銷魂。謝雁盡想到上回花園中,自己只有機會入了一半,雖也快慰,終歸有些不足,今日可以圓滿了。他邊擴張穴壁邊在穴內四處揉弄,按到較深處一地時,就聞秦疏桐嗚咽一聲,那穴也驟然收縮蠕動起來。 “別……那處……” 見懷中人欲掙脫,謝雁盡收緊手臂,邊低笑著︰“看來此處就是你說的比前頭快活的地方?”說著趁秦疏桐不備,緩緩進了第參指,全忘了說償還時的懇切,任懷中人如何掙扎,他都不為所動地長驅而入。 “痛……謝雁盡……慢……慢些……” 謝雁盡也在忍耐,依他的性子,他現在就想抽出手指換上自己那根,但對秦疏桐,他可以多一點耐心……再多一點耐心…… “啊!” 又觸到那處,秦疏桐呻吟出聲,惹得謝雁盡的耐心也耗盡了,他撤出膏脂淋灕的參指,扶著自己粗壯紫紅的陽物抵上艷紅穴口。 “你……”秦疏桐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謝雁盡便不由分說緩緩入了半根。 謝雁盡自覺已十分克制,但見秦疏桐痛得額際冷汗直冒,他還是體諒地停了一停,待對方緩過神來,他附到他耳邊︰“忍一忍。” “等……啊!”在秦疏桐的驚呼里,他將剩下的一半也送入穴中。 上次與這次不能相比,謝雁盡只會嘴上懷柔,秦疏桐只覺得後面頃刻間被人捅穿了似的,他伸手撫慰自己痛得軟了些的下體,後穴的疼痛便不那麼明顯。謝雁盡看著秦疏桐的動作,秦疏桐尤不知風雨欲來,他就這樣摸了沒一會兒,謝雁盡問一句︰“可以了?”,不等他反應,就天旋地轉地倒在床鋪上。 謝雁盡抬起身下人骨肉勻稱的雙腿,盯著兩人相連處慢慢撤出一截柱身。 “等等……我還沒……” 話音未落,謝雁盡往前一撞,秦疏桐再想說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律動一旦開始,身上之人便原形畢露,此前明理大度的模樣全沒有了。秦疏桐叫痛,他便握住對方陽物把玩似地擼動,邊假惺惺地問他“還痛麼?”,自己卻不肯稍緩半分;秦疏桐叫他慢些,他便裝模作樣地慢慢抽出柱身,未等對方松一口氣,又重重頂入;秦疏桐叫他不要頂弄那處,他便充耳不聞,還變本加厲壓著那處抽送,弄得身下人呻吟不絕。 這樣被人恣意淫弄,不多時秦疏桐便繃著身子射了一回,謝雁盡這才停下來,撫上身下人不知是被燭光映紅還是情潮染紅的滾燙面頰。 “混蛋……”秦疏桐邊喘邊罵,沒發現對方溫柔輕撫下暗涌的欲望,他不知道他泄身時穴口是怎樣箍得那陽根又痛又爽,穴肉是怎樣吮咬得男人頭皮發麻…… 謝雁盡俯身在秦疏桐口中翻攪一陣,嘶啞道︰“確實……”而後在對方猝不及防的驚詫里,托起那截柔韌腰身,凶狠抽插。 “啊啊……謝……啊……謝雁盡……停……呃啊……” 男人哪里听得進去,只一味縱情擺動腰腹。 秦疏桐倒已不覺如何痛,後穴被那等凶物插了半日,現在只剩火辣辣的灼燒之感,加上謝雁盡總對著他敏感處攻伐,他每次將覺得痛時,又被這潮涌的快感蓋過,把他的痛並快都攪成了一團漿糊,令他神志不清。 不知被弄了多久,秦疏桐早已沒有余力感受時間流逝,體內快感再次累積到頂峰時,他用僅剩的力氣抵住身上男人的小腹︰“我……要去了……” 謝雁盡一把抓住那只手按在床鋪上,更緊壓上去,狂風驟雨般插得身下人連呻吟都不能,就這麼硬生生射了出來,而謝雁盡也在這陣沖刺後,抵在穴內泄出陽精。 秦疏桐跌回床鋪里喘個不停,在謝雁盡貼上來要索吻時擋住他,恨恨道︰“我是要你慢些,不是要你……” 謝雁盡笑得全無歉意,就著捂在他臉上的掌心舔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掰開秦疏桐光潔白皙的腿根,緩緩抽出自己的陽根。陽根拔出時帶出些艷紅穴肉,一旦完全離了穴,那穴口因腫脹即刻縮起,將內里淫靡全然掩住,謝雁盡微感可惜,但那穴口腫成朵肉花,穴周又糊著磨得泛了白沫的膏脂,也是另一番艷色。他抱起秦疏桐被酒液洇濕過的那條腿,舔舐著酒香余味。 “別舔了……”秦疏桐被舔得戰栗不已,今日算得上他真正初次處于下位與人交媾,又接連去了兩次,疲累不堪,只想好好休息。他半撐起身想制止男人,忽然僵住。謝雁盡自然發覺了他的異樣,見對方漲紅了臉低下頭,他順著秦疏桐的視線往下看,只見那穴口一縮一張,吐出一口濃白精液來。 交歡時不覺什麼,但這事後痕跡卻明晃晃地昭告著方才那段情事之淫靡,讓秦疏桐倍感羞恥,但他還來不及掩蓋,就被謝雁盡推倒,“不行”二字話音未落,男人已將再度勃起的陽物抵上穴口。 “謝雁盡……真的不行……我……不行了……” 秦疏桐近乎哀求地說著,卻只能讓男人欲望更熾,謝雁盡在那懇求聲中,毫不猶豫地頂了進去…… 第15章 早春猶還冰冷的空氣沁入肺腑時,秦疏桐猛然驚醒,他扶著昏沉的頭慢慢坐起,先想了想︰今日不用當值,還好……再望了眼身邊的床鋪——謝雁盡果然不在。抬眼時看到自己的貼身衣物整齊迭放在榻上,外衫則被妥帖掛在衣架上。他忍著身體的酸痛準備下床去取,剛一站起身,就感到一陣腹痛……謝雁盡真夠混蛋的,自己舒服過就不管別人的死活了。昨夜他昏昏沉沉地熬過了第二次後,眼一閉就半暈半睡過去了,謝雁盡沒有清理那些射在他體內的陽精,害他現在腹中絞痛。秦疏桐初嘗人事幸了小倌的時候,尚且問過徐蓉善後事宜,雖然不用他動手,但他知道了男人後穴不能留那東西過夜。謝雁盡倒好,拔了子孫根就什麼都不管了,真是混賬…… 秦疏桐走到衣架邊取了外氅裹上,趿拉著鞋欲往外走,謝雁盡正好推門而入,那樣子顯然剛晨練結束。 “你這模樣要去哪兒?”謝雁盡快步過去把人往回攔。 秦疏桐格開他︰“你留的爛攤子……我腹痛,上茅房。” 謝雁盡一怔,略顯羞愧,扶著秦疏桐將他往床後隔間帶︰“屋里有恭桶。” 半晌後,秦疏桐面色蒼白地從隔間出來,謝雁盡道︰“我吩咐人燒水,你洗一洗。” 秦疏桐聞言面色有異︰“難道要讓你府里的人都知道?不必了,我回府自會清理。” “你現在從這里出去,誰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秦疏桐不為所動,邊穿衣褲邊道︰“謝大人應該明白,私下知不知道和拿不拿到台面上是兩回事。” 謝雁盡面上的溫和褪去,沉默地看他收拾停當,倒也不如何,只問︰“這是睡過一次就翻臉不認人了麼?” 秦疏桐一時停了動作,僵在原地,既氣憤又有些愧意,愧對白汲的感覺……但轉念一想,他與白汲本就互相未承諾過什麼,他那些美好想象不過是他個人願景,白汲是怎麼想的他並不知道……他與謝雁盡雖不是情之所至,但也不是青樓買春那樣的交易,他似乎是有些太無情了。 “也不能說是翻臉無情……昨夜之後,我們不該回到同僚的位置上麼?”秦疏桐說得很真誠。 “你做得到麼?以後再有見面的時候毫無芥蒂。” “謝大人若能做到,我便也能做到。” 謝雁盡嘆了口氣,問道︰“秦疏桐,你有想過辭官麼?” 這人是不是覺得他瘋了?十年寒窗,一朝中第,仰賴太子青眼得了這個官職,哪個人會主動辭官? “沒有。”秦疏桐答得斬釘截鐵。 “太子得了兵權,又將監國,他馬上會有動作,你不安全。” 秦疏桐只覺背脊一涼,差點以為謝雁盡在暗示什麼,僵硬地問道︰“我與太子又無關系,怎麼不安全?” 謝雁盡又擺出那種秦疏桐看不透的表情︰“這是一次洗牌,有人是借勢而起,有人會大廈傾頹。” “謝大人是說,我是後者?”要說官職高低,他一個郎中比九品芝麻官那權力大得多,但實際也不過每日按公文、制度辦事,要說話語權,那是沒有的。 “……”謝雁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就當未雨綢繆、暫避風頭。你去桂州,我可保你無虞,你要是還想回來,我舉薦你起復。” 秦疏桐沒忍住笑了︰“謝大人在說什麼呢?要迫我辭官不成?要是真風雨變易,你怎麼確定自己不是後者?”只有確定自己是前者的人才會說這話不是麼? 見謝雁盡又沉默,秦疏桐漸漸笑不出來,謝雁盡話里真的是這層意思? “謝大人說的借勢而起的人有誰?”秦疏桐正色問道。 “隨口一說,不特指誰。” 他猜到謝雁盡不會說,他也已收拾整齊,拱手道︰“我先告辭了。” “你真想听,我就說給你听,晏邈算一個,左衛上將軍武直算一個,內給事張虔運算一個。” 秦疏桐止步……晏邈與大皇子親近。武直曾是謝雁盡的副將,呵,謝雁盡是在自夸麼?張虔運他一時想不起,印象中不過是內侍省一個普通給事。給事日常職責是聯系後庭內外,度支宮人費用,與後宮算得上有干系。但這參人之間卻看不出有什麼關系……他現在還想知道謝雁盡對于徐湛的評估。他早先覺得,徐湛和晏邈是一心的,且有心扳倒太子另立新主,現在看來這猜想有些偏差。 晏邈為了什麼?很明顯白汲不喜他,如果白汲稱帝,他大概率會被貶謫,所以他想擁立別人做皇帝合情合理。 徐湛呢?秦疏桐最開始想到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當年徐湛還未升到如今官職的時候,也是白汲剛被冊立為太子的時候,白淙請旨就藩,希望離開皇宮去到封地上,朝臣大多默不作聲,是徐湛上疏請皇帝駁回楚王的請求,竟暗合了皇帝心意,令他官升一級,此後他便官運亨通,青雲直上。白淙留在京中,爭起皇位來就比別的皇子多了近水樓台的優勢,那不就擋了白汲的道?如果白汲登位,徐湛是不會有好下場的。但現在看來,也許白汲本就想把白淙留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徐湛不管是歪打正著還是有意為之,都順勢幫白汲達成了想要的結果。 再加上原本秦疏桐猜測皇帝是否對白汲不滿,有改立太子之心,現在從謝雁盡這邊得知的情報都顯示,皇帝一直十分信任太子。徐湛已是宰相,白汲繼承皇位後不會改弦更張,他還能繼續享受現在的權力,他何必與晏邈同路? “你還有想問的人,直說無妨。” 秦疏桐壓抑著緊張情緒,開口道︰“謝大人對徐相如何評價……” 謝雁盡輕笑︰“朝中如何看我與徐湛的關系?政敵?爭寵?文武對壘?你拿徐湛問我,是不是不妥?” 確實不妥,秦疏桐明白謝雁盡本就該懷疑他會把這種話拿為話柄,但謝雁盡還是“不謹慎”地說了一些,他隱約能察覺到原因,他還要問及徐湛是他過份了︰“這是我不對,謝大人見諒。” 謝雁盡顯露出某種愉悅︰“既然是你想知道的,我會告訴你。”但又很快收斂笑意,“在我看來,徐湛會和你一樣。” “……” “……” “不說便不說,開這樣的玩笑算什麼意思。” 謝雁盡垂下眼皮︰“好吧,就當我開玩笑吧……那麼秦疏桐,你與晏邈之間又如何呢?” “什麼如何!?我與晏邈也沒有關系!” “你為何好像與他交惡?” 謝雁盡問得很怪異。 “但實際上你們關系並沒有那麼差。” 沒有那麼差?每次晏邈主動來招惹,他都避之唯恐不及。怎麼在謝雁盡眼中變成了“關系不差”的樣子? “你沒有發覺麼?你與他相處的時候並不拘謹,從宮中那次洗塵宴到我數次看到你們交談。你可能厭煩他,但你並不怕他。你自己想想,你對其他人也如此麼?起碼你稱我為‘將軍’、‘大人’的時候是真心的,但你敬稱他的時候,是真心多還是譏諷多呢?你仗著什麼譏諷他的,你自己知道麼?” “我……”秦疏桐語塞,確如謝雁盡所說……為什麼呢…… 謝雁盡撩袍擱起一條腿,拿了卷書來翻開看︰“ 你下次休沐是哪天?” “……參日後。” “參日後我去找你,你在府中等我。” 謝雁盡不會是想……秦疏桐剛想拒絕,謝雁盡頭也不抬地︰“你想知道更多的事麼?” …… 秦疏桐走後,謝雁盡放下書卷,看了一眼燃盡的紅燭,那燭台下淌得歪七扭八的燭油早就凝固,有一些還順著桌沿滴落下來,像濃稠的鮮血流下時被定格住了的瞬間。他起身將紗幔、桌帷一應布置扯下,丟進銅盆里,拿出火折子引燃一片布料一同丟進去。不一會兒,這一盆見證了昨晚旖旎春色的紅被更爆裂的紅色火蛇吞沒,只消片刻,便化為黑灰,沒人能再看出它原本的樣子…… 晴光正好,秦疏桐在政事堂不時出神,猜想著謝雁盡還會告訴他哪些密辛,也不時想到謝雁盡說到的他和晏邈的關系……想到此處他總不由自主去看晏邈。一開始晏邈並沒有察覺,但次數多了,對方也有感應,和他的目光對上…… 秦疏桐有些慌亂,晏邈這次卻只是輕輕一瞥,馬上移開視線。 到了午間,秦疏桐用過午飯後到政事堂外信步片刻,忽有個小太監來給他傳話︰大皇子之令,要他去含德殿一晤。秦疏桐下意識往政事堂內望了一眼,心里想的是“竟然不是晏邈來傳達這事?”,而後驚覺自己在想什麼後猛回頭,示意小太監帶路。 來到含德殿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畢竟已經……秦疏桐已記不清有多久沒來了,往後殿走的路上他想起晏邈曾對他說過什麼“殿下想親近你”、“殿下想念你”之類的話,想來每次他來含德殿其實都是晏邈邀約。 到了後殿入口處,小太監便說大殿下有令,他不方便入內,只能秦疏桐自己進去了。秦疏桐帶著些疑惑走進去,這後殿就是早前白淙擺了一席飯菜請他的地方,中央是一個巨大天井,布置成庭院樣式,有花有水有山石,左手邊就是他上次看畫的葡萄架掩映的書桌,四面抄手游廊聯通各處房間。 白淙不在庭中,且四周連一個宮侍都沒有,秦疏桐疑惑更深。白淙既然傳喚他來,不太可能不在,可他又不能四處搜尋……想了想後,他走到正房叩了兩下門︰“殿下?”屋內沒有聲響。他干脆順著游廊挨間房門都敲了敲,一圈下來,沒有一間有回應的。 秦疏桐邊暗自疑惑邊走回天井中央,就在他將將走到時,忽聞正房內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那聲音听著像是一個大包袱掉在地上會發出的聲響……不會是…… “啪啪啪”,秦疏桐連連拍門,邊高聲道︰“殿下?殿下!” 屋內仍舊沒有回應,他也顧不得許多了,用力一推,大步跨入。他沒走兩步,就看見地上趴著一個人,就算看不到臉,那裝束也足以讓秦疏桐辨認出這就是白淙! “殿下!”秦疏桐趕緊跑過去將白淙扶起,“殿下,殿下!”,他抱著白淙不斷呼喊,心跳如鼓,雙臂發顫,看著白淙蒼白的面色急得額頭上都冒了一層汗……還好不過片刻,白淙便幽幽半睜雙眼,在看清上方之人後,勉強露出一點笑意,虛弱道︰“是少容啊……” “殿下,您這是怎麼了!而且為什麼這里連一個宮女太監都沒有?” 白淙往秦疏桐懷里靠了靠,又咳了兩下︰“沒事的……勞你扶我坐回去……” 秦疏桐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輪椅,他剛才听到的悶響應該就是白淙從椅中掉下來的聲音,眼見白淙如此虛弱,他一手穿過白淙膝彎,欲將他抱起……沒想到失敗了……白淙看著瘦削,份量卻不輕。秦疏桐雖是個文人,但要抱起一個普通體格的女子還不成問題,比如徐蓉;男子的話像季白那樣的,能走上多少步不好說,但他也能抱得動。沒想到今日面對一個久病之人卻顯出力虛來。 白淙輕笑一聲,並沒有嘲諷之意,但叫秦疏桐紅了臉。秦疏桐也不逞強,繞到白淙正面,將他雙手搭在自己肩上,環住白淙的腰︰“殿下抓緊我。”白淙便輕輕“嗯”了一聲,將頭歪在他肩上,順從地摟住他。 這姿勢顯然省力不少,秦疏桐得以順利將白淙扶進輪椅中。 “殿下,臣去找人傳太醫。” “不必了……”白淙病美人似的柔聲道,“不會有太醫來……” “這是何意啊,殿下?” “太子……裁撤了含德殿大部分的宮人,太醫署要以父皇的病為重……咳……我這里一點小事,不必勞師動眾……” 那也不能把一個皇子、堂堂的楚王丟在這里不管啊! 秦疏桐面露怒意,白淙笑著對他搖搖頭,他忽然明白過來︰皇帝的病只是表面理由,實是白汲不讓太醫來給白淙看病。 此時,屋外正好來了送藥的宮女,她行過禮,將藥放在桌上後便退下了。秦疏桐看著桌上那碗藥怔忪,白汲說過,這藥不是治白淙的病的,是維持他病情的。今日之景令他不禁懷疑,真是這樣麼?他可是見過白淙服藥之後吐血的場景的,白汲會不會騙了他?這藥對白淙會不會其實……有害…… 白淙自己驅動輪椅到桌邊,伸手去捧藥碗,卻被秦疏桐按住,兩人皆一驚。對視中,秦疏桐慌忙端起藥碗,他凝視著顏色黝深的藥汁,心中一瞬生起摔了藥碗的念頭…… “怎麼了,少容要再給我喂一次藥麼?”白淙笑盈盈地問道。 “不、這藥……呃……是……臣、臣服侍殿下用藥。” 秦疏桐彎腰給白淙喂藥,每喂一口,他心就往下沉一分。白淙卻很受用似的,邊笑邊喝。等一碗藥喂完,秦疏桐自然而然地找來一塊巾帕,為白淙揩了揩嘴角。 “上次就想問了,少容似乎給人喂藥喂得很熟練?” “啊……因……臣有一弟弟,體弱多病,臣未到京中時,在家中常給他喂藥……”這當然是隨口謅的。 白淙听了一時沒有說話。 秦疏桐便先問道︰“不知殿下傳喚微臣何事?” 白淙又笑起來︰“我這里又得了幾幅畫,請你來品一品。”說著下巴一揚,示意他往不遠處桌上看。 秦疏桐一來沒什麼心情品字畫,二來他也不可能收,便道︰“殿下美意,微臣惶不敢受,只品鑒尚可,望殿下別說要賞給臣。”白淙不置可否,笑而不語。秦疏桐想到上次白淙說是晏邈找來的︰“這次,仍是晏大人尋來的麼?” “你猜著了,是子巽大費周章淘來的,雖不是趙執的丹青,但他說是因緣際會得來的好畫。” 秦疏桐走到桌前展開畫軸,是他未見過的題材,畫面由繪畫內容分割成塊狀,由上到下看著像是一個故事,在中間敘事主體內容的兩邊,一邊畫著羅剎業火的之景,另一邊則是飛天仙樂之景。筆觸細膩,線條流暢,人、物、景都絢爛異常,整幅畫隱隱有灼人心神之感。 “這是……” “我也不太清楚這畫的來歷和內容,據子巽說,此畫乃是一年輕的奇才畫師去佛窟里臨摹所成,內容描繪的是一個叫‘未生怨’的故事。” 第16章 “未生怨”……名字听上去的確像與佛教有關,但秦疏桐對佛教無甚涉獵,不過他有些好奇這是個什麼故事。只觀畫工而言,筆力不俗,用色也好。但繪畫首取意,次取趣,直白地畫故事便不免落了下乘。 “那邊還有一軸,和這一軸是一對,你……咳咳……” “殿下!” 秦疏桐跑到白淙身邊時,白淙已吐了一小口血,他慌了神,急忙拿袖子去接。白淙又接連吐了好幾口血,洇得秦疏桐的衣袖猩紅一片,癥狀比上次更嚴重。 是他的錯麼……因為他喂白淙喝了那碗藥……他明明知道這藥會讓白淙吐血,他……他非但沒有制止,反而……反而……助紂為虐……這四個字一出,秦疏桐心驚不已。他開始懷疑白汲是錯的了?那他做的也都是錯的麼?他到底在做什麼呢?或者說他一直在做什麼呢? 秦疏桐抖著手用衣袖給白淙大致擦淨血污,決然道︰“臣還是去讓人叫太醫來!”他剛起身,就被白淙冰涼的手掌拉住,白淙白著一張臉搖了搖頭,而後帶著些哀戚道︰“要是子巽在就好了……” “這些畫不就是晏大人送來的,他難道不來探望殿下麼?”秦疏桐語氣中有責備之意。 白淙替晏邈辯解道︰“你不要怪他……他已不好常來……” “但難道他連殿下現在的身體狀況都不知麼?”秦疏桐退到一邊,暗暗握緊拳頭。 白淙一笑︰“我和子巽在別人看來已經親密無間到這種程度了麼?他少時進宮伴讀,後來又很快進了官場,或許因此與諸皇子都親近些。我與他意氣相投,可能格外親近,但他的身份說到底也只是一個臣子,並不該強求他逾距行事。” 緊握的拳又松開︰“……殿下說得是。”秦疏桐又想到今天的傳喚,“既然連晏大人都不能來,殿下召臣應當有更重要的事?” “見你啊。” 秦疏桐對于這參個字的深意的第一反應是極不詳的,他忍不住道︰“殿下別這樣說。”好像他們會因為什麼永遠沒有機會再見了。 “我可能在含德殿待不久了……你今日一來就說不收東西,讓我有些難過。哪天我不在含德殿了,這里的東西都帶不走,豈不可惜?” “臣……殿下要賞什麼,臣收下便是……” “內間桌上擺的幾樣,你一會兒都帶走吧。” “是。”秦疏桐轉身欲往里走,忽听到白淙問︰“我曾說過我不懂這些風雅,你可知為何子巽要尋這些來給我?” “……”秦疏桐轉過身,靜待白淙下文。 “我在含德殿如雀困于籠,子巽常來陪我,和我說些外面的事。在他所說過的人和事里,尤為贊賞一個人,就是你,秦少容。” “臣與晏大人並不相熟。” 白淙顯得有些困惑︰“但是子巽卻很了解你。” 秦疏桐失笑︰“怎會,殿下依據什麼作此判斷?” 白淙想了想,問道︰“你第一次來含德殿只來得及看趙執的一幅畫,本還有趙執的文集要予你,你對趙執的文章也十分推崇吧?” “……是。” “今日這軸‘未生怨’,你覺得如何?” 秦疏桐明白白淙問題的重點,可惜了,晏邈說了解他終究是夸口︰“畫工出眾,但意趣不足。” 白淙呵呵笑起來︰“和子巽預料得一樣,他說這畫沒什麼意境可言,你必然覺得太俗,但你肯定對這個故事感興趣。” 秦疏桐一時愣住……還真被晏邈說中了。 “子巽是我的至交好友,他喜愛之人我當然也好奇,我說若有機會,我也想認識一下你,他就搜羅了這些東西來,說是你會喜歡的東西。他描述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用你喜歡的東西來佐證,我見過你後,覺得他說得一點沒錯。” “他是……怎麼說我的?” 白淙的笑帶上一點玩味︰“由我來說就失真了,總之他對你從無惡意,不如你下次見他時自己問他吧。” 秦疏桐不知該答好還是不好,回了句“臣去取殿下準備的東西。”回避了這個話題。一共六七軸字畫、幾本文集、詩集,他夾著畫軸回到白淙身邊後,確認白淙無他事,再帶上“未生怨”那對畫軸就行禮告辭。白淙溫和地看著他,回應他,目送他。秦疏桐走到屋門口時心中惴惴,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白淙,果然在白淙臉上看到幾分落寞之色。他心中涌起一股沖動,回身又走回白淙身邊。白淙抬頭驚訝地看著他︰“怎麼了?” 秦疏桐不能說他因為已經把白淙當作朋友所以不忍,這是僭越,他只好說︰“臣也知道一些趣事,不一定比晏大人說得好,但不知殿下可有興趣一听?” 白淙眨了一下眼楮,下一瞬立刻彎出欣喜的弧度︰“好啊。” 秦疏桐離開政事堂約半個時辰後,有一小太監來政事堂尋他。小太監行動十分謹慎,並不進堂內直接找人,而是找到一個當值的小官旁敲側擊地打听了一番,說是有傳話太監替秦疏桐向吏部的上官告了假,人應當是被政事堂的什麼人派出宮去處理事務了,他只好回到東明殿回報曹運。 曹運心下生疑,入內對白汲道︰“殿下,秦大人午後便出宮了。” 白汲抬起眼皮來睇一眼曹運,而後頗不耐煩地將手邊本來在賞玩的玉器並香爐、茶碗全掃到地上︰“找個人都找不來,宮里養你們這些廢物做什麼?” 一旁的小太監已經抖得快要跪倒地上去,明明兩日前皇上下旨令太子監國,太子還歡喜了一陣,可自從……應當是上巳宴之後,太子整個人就陰晴不定得厲害。 小子不懂,曹運則明白︰“殿下莫急,明日是秦大人的休沐日,奴婢派人去密召他來吧?”白汲沒將秦疏桐的行動放在心上,但又在意,秦疏桐這次沒了分寸地不主動來報,只好他去“請一請”了。 白汲這才沉靜下來。 昨日之後,秦疏桐不由重新審視起晏邈來,但不知是感覺錯了還是對方確實有意,他覺得最近晏邈在避著他。白淙要他自己去問晏邈,他听後是動了心思的,他現在也確實有了認真了解晏邈此人的想法,可偏偏形勢異位,往常都是晏邈主動來接近他,現在得他去找機會,還不知道能不能有這樣的機會。 “大人,謝大人來了。” 秦疏桐收回思緒︰“請他進來。” “是。” 僕人領了謝雁盡來到廳中,謝雁盡也不坐,待人都退下後,他對秦疏桐直接道︰“走吧。” 秦疏桐一驚︰“走?去哪兒?” “請秦大人陪我出去走走。” 秦疏桐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對方的意思。 兩人在街上並肩緩緩而行,卻都不說話,謝雁盡還時不時在一些攤位前停下來挑挑揀揀地看些小玩意兒,秦疏桐則像侍從似的,只管在旁等候,待謝雁盡又邁開步子,他就跟上。 “你一直這麼精神緊繃,不累麼。”謝雁盡走著走著忽然道。 秦疏桐正在想今日謝雁盡到底會在什麼時候說正事,會說出些什麼,確實算是“精神緊繃”,他也不想這樣,但他控制不住,不管對方說的是真是假,畢竟都是他無從知曉的重要情報。 又逛了一會兒,時近午時,謝雁盡帶著秦疏桐直奔玉福酒樓。秦疏桐偶爾也會來玉福酒樓,大多是一個人來,只是因為它就在仙音閣對門,而這里的酒菜確實比仙音閣更好,兩家的經營重心到底不同。 剛一踏進大門,小二就上前殷勤招呼,謝雁盡只報了名號,那小二便帶著他們往二樓雅間走,看來是謝雁盡提前訂好了座。 至雅間內坐下後,秦疏桐不禁問︰“謝大人要在這里說那些事麼?” 謝雁盡看他一眼,頓了一頓︰“你覺得在你或我府中說更好?不顧忌人多口雜麼?” “這里是鬧市里的大酒樓,豈不更不適合?你不顧忌隔牆有耳?”秦疏桐駁道。 “我已將今日的二樓雅間全包下了,且吩咐小二不準人來打擾。” 還真是考慮周全……秦疏桐邊感慨邊道︰“但那日你在自己府中不也無所顧忌地說了一些?今日又包場,真是好大的排場。” “那日是在我的臥房里,沒有我的吩咐,府中人平日連靠近也不允許。我以為你不想再來。是我猜錯了?你想來我房里?”說著,露出一個略帶輕佻的笑。 秦疏桐面泛薄紅地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謝雁盡又道︰“你是嫌排場太大還是不夠大?以我的資財,你要是想把附近街市也包下一日,也不是做不到。” “別玩笑了,還是說正事吧。” “我不是在玩笑,那日我們有了肌膚之親,你只當作一晌貪歡,但在我眼里,你已是我的人。” 秦疏桐驚得差點打翻杯子,但看謝雁盡又不像妄言,他臉一時漲得更紅︰“謝、謝大人,我……我對你……”他想說“沒有那種意思”,但不知怎的就是說不出口。他自問,還喜歡白汲麼?當然喜歡。但還像以前那樣,這份喜歡無雜無垢、純淨得沒有一絲懷疑麼?又不是。如果對一個人的愛有了松動,人的心就會被另一份愛動搖麼?他自認不是這樣的人,他一直都是無法因感動而移情的人。那他此時的動搖又算什麼呢…… “我不會強求你如何,如何對我是你的事,但如何對你是我的事。所以,你也別總是對我一副戒備的樣子。”說罷,謝雁盡話鋒一轉︰“言歸正傳,我說過可以告訴你更多,但你要明白,我只是為了讓你明白自己的處境,所以你不能指望我知無不言。而且有些事,必得在互相絕對坦誠的情況下才能說,如果一方有所隱瞞,那另一方也不便和盤托出,對麼?” 秦疏桐一直隱瞞著自己和白汲的關系,聞言不免惴惴︰“是,你說得沒錯。” “我那日說的參個名字,前兩個你必然熟悉,我猜你會想問我張虔運之事。” “還請謝大人不吝賜教。” “宮中現有五名內給事,都是劉安的干兒子,自古太監便以認父認子確立朋黨關系,想來你也明白。劉安的衣缽誰能接,並不完全由皇帝決定,表面上是皇帝金口玉言一句的事,但實際上劉安的推舉才最有影響力。這五名內給事,張虔運負責的是含德殿的事務。” 那麼含德殿的宮侍安排也是此人負責了?他便是苛待白淙的人之一,豈不是和晏邈處境相反? “而武直,你以為我提他是在炫耀自己,但我已不會官復原職了,甚至還有繼續被貶的可能,其中原因不便細說,你也可不信。總之,他之前程如何,都不會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他現在是左衛統領,掌管宮城內主要的禁軍部隊。” 謝雁盡說的是一些只要私下去打听一番就能知道的事實,秦疏桐相信他沒有說謊,但他都說得點到即止,說明再多的他就不會說了,需要秦疏桐自己猜和想或是更深入了解才能明白的地方。 “徐湛此人,以諫聞名,以諫得位。今上的性情……”謝雁盡說到這里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徐湛以為今上喜納諫,但實際上不過是他諫得恰得聖心罷了。當初楚王與太子不合,朝臣見皇上偏護太子,紛紛贊成楚王去封地的時候,唯獨他站出來反對。皇上割不下骨肉親情,本就不願讓除了太子之外的最後一個還留在身邊的兒子離宮,他遂了皇上的意,皇上就遂了他的意。其後他多次進諫言,皇上大多允準並當眾嘉獎,不是因為看重他或徐湛真有什麼大才,而是正因徐湛無才,只要他不倨傲忘本,他就是好用的、制衡中書省、門下省的尚書令。徐湛沒有根基,外無權貴族親相幫,內無朋友黨羽之助。他骨子里很清高,不願結黨,必要時可能還會效仿古人‘文死諫’。人皆逐利,他也不例外,但他的‘利’是‘名’之一字,他要的是名留青史。每個人都會為了自己的‘利’而與他人起沖突爭斗,但每個人眼中的‘利’各不相同,不是只有權勢、財富才會成為一個人的欲求。徐湛只顧著眼前的利,可能自己都沒發現已經被人引導著走到了萬丈懸崖邊,只消他背後那只手輕輕一推,就會萬劫不復。” 秦疏桐才驚覺,謝雁盡與晏邈的觀點有許多不謀而合的地方,他與他們的差別就在于他總是糾纏在世俗所見的權錢爭斗上,但忘了人心的欲望才是起因。歸根結底,人才能主導事件的發展,人性才是事件的索引。謝雁盡就是在說他和徐湛這方面相似?徐湛多年來一葉障目,而他也是……只是如此麼?秦疏桐隱隱感覺不對,可又說不上是哪里不對…… “秦疏桐,你很聰明,但這種聰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反而成了不聰明。真正的聰明是在需要聰明的時候聰明。很多時候,你不該用思考來得出答案,而要靠直覺。” 秦疏桐知道謝雁盡說得對,但被人戳破短處讓他感到煩悶,他囫圇吞了一杯酒,將杯子扣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你說得都對,對極了,是我蠢,不及你高瞻遠矚。” 謝雁盡胸腔中發出一陣悶笑,他知道秦疏桐在生悶氣,最好不要再多說些什麼,便道︰“我下去讓他們加菜,晚飯也在這里吃了吧。” 不等秦疏桐反應,謝雁盡便推門而去。 到樓下剛吩咐完小二,從酒樓正門就走進一人,主動與謝雁盡打招呼道︰“謝大人,好巧。” 謝雁盡抬頭一看︰“晏大人。” 第17章 “倒是少見謝大人來這里。” 謝雁盡似乎有些防備,晏邈道︰“我算是這里的常客。”說著看向小二。 那小二自然十分認得晏邈,又機靈,笑道︰“晏大人往日一月總要來一二次,倒是許久未來,今兒賞光來了,一會兒小的便讓人將紙筆給您送過去,您愛喝的竹葉青也一並送去。” “還是平日那幾樣菜,再加一樣素炒薺菜春筍。” “是是,您請好兒。” 晏邈見謝雁盡一直不說話,便對他點一點頭,算是寒暄過了,提步就往樓梯走,不想被小二叫住︰“哎晏大人……”晏邈回頭,小二滿面尷尬地堆著笑,“今兒要怠慢您坐一樓的散座了。”說著往身邊的謝雁盡看,“實在是不巧,這位爺今兒把二樓全包了……” 晏邈顯出些訝異,對謝雁盡道︰“謝大人這是要擺宴席?” 謝雁盡沒什麼表情地︰“喜歡清靜罷了。” 玉福酒樓的掌櫃是個喜愛文墨之人,所以酒樓里不時辦些詩詞會,諸多文人墨客在此切磋詩文或是文墨消遣常有。晏邈愛文惜才,礙于官身,習文比不上少時心無旁騖,這酒樓便成了他難得的鐘愛之所,總愛來此浸淫在書卷氛圍中。他平日總在二樓固定的雅間內獨自飲酒寫字,樓下有什麼文生聚詩會了、吟了什麼好詩、口出什麼好文章了,皆讓小二給他通報,是他最愛的消遣之一。如果要他坐一樓大廳,他便嫌嘈雜,沒了包間的時候,他是寧願離開的。 不過他好久未來,今日不想輕易作罷,向謝雁盡問道︰“既不是擺宴,謝大人,今日我向你討個人情,讓我一間如何?我若用錢向你買,便有輕視之嫌,但這費用我必然要自己出,不如這樣,今日你的酒菜花銷便算我的,我付你我二人的酒錢給店家,這樣應當再沒有不妥之處。” 想不到謝雁盡態度強硬︰“我說了喜歡清靜,看來晏大人是來消遣的,並沒有要事,還勞請晏大人改日吧。” 這倒出乎晏邈的意料,他仍不放棄,再多加一句︰“那我選一間離你最遠的,這樣如何?” 謝雁盡默不作聲,顯然是不妥協的意思。晏邈不禁疑惑,他與謝雁盡並沒有齟齬,謝雁盡又不是不能容人的脾氣,這讓他心中冒出一個玩笑的想法來——難道謝雁盡在二樓藏了什麼寶貝不成? “晏邈?” 就在兩人莫名陷入對峙時,樓梯處傳來一聲疑惑之音,晏邈與謝雁盡同時望過去,只見秦疏桐站在樓梯上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似的抿唇看著他們。 還真是藏了寶貝,那現下這情況就很值得玩味了……但他近期並不打算和秦疏桐走得太近,便妥協道︰“原來如此,那我便改日再來,不擾謝大人清淨了。” “等等!” 晏邈還未轉身,就听到秦疏桐焦急的挽留聲,頗為意外。謝雁盡面色一沉,卻不是對著晏邈,而是秦疏桐。 正在此時,酒樓門口又進來一人,是一個僕從模樣的青年,神色匆忙地一路小跑進來,徑直跑到謝雁盡身邊,料是謝府的僕人。他站定後勻了勻氣,即附到謝雁盡耳邊說了些什麼,謝雁盡神色一凜,令他先離開,而後對晏邈道︰“看來秦大人有話對晏大人說,我有事需離開,二樓的包間便自由晏大人喜歡哪間用哪間,費用我已預先結清,那點飯食的小錢,晏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說罷便要離開,臨走前對小二低聲說了些什麼,並叮囑道︰“別忘了。” “不敢忘呢,您放心吧。” 謝雁盡最後看一眼秦疏桐後,便快步離開。 謝雁盡走後,晏邈並不動,意思是讓秦疏桐有話直說。秦疏桐頓覺尷尬,頭一次主動對眼前這人放低姿態,側讓出一條路示意道︰“請晏大人至雅間一敘。” 晏邈略感驚訝,笑著應邀上了二樓。 秦疏桐帶他走到自己原來坐的那間,晏邈看了一眼桌上兩副碗筷,道︰“換個地方,去我常用的那間。”秦疏桐才知道晏邈是這里的常客,玉福酒樓的對聯在他是巧合,原來是晏邈的日常。他依言同晏邈移至另一間包間內,不一會兒小二便將酒菜和紙筆墨硯端了上來。 晏邈見秦疏桐盯著紙筆疑惑,開口道︰“一點消遣,秦大人若是有意,也可留些墨寶以文會友。” 秦大人?秦疏桐愣了愣,听到晏邈口中說出這參個字的感覺很微妙……他知道晏邈在等他開口,他想問白淙的事,可他叫住晏邈的重點不是這個;他想起“未生怨”,想知道那個故事的全貌,可這也不是他現在急著要知道的……最終他說的是︰“晏大人以前曾說,‘你比不上太子殿下對我好麼?’,是……確有其事?” 晏邈怔了一瞬,而後笑道︰“在你眼中,應該沒有。”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麼叫在我眼中沒有?” “這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呢?各人自有立場,不管我做什麼,都看秦大人如何看待。” “比如什麼事?” “比如……”晏邈頓了頓,“參年前,你也像那些舉子一樣,拿著詩到仙音閣去攀結權貴,被我譏諷了幾句後負氣離開的事?還有後來你得了吏部考公主事的授職後,我多次駁你調任書的事?” 要是從前,秦疏桐此時就已經怒而不語,認定晏邈在嘲弄他。但他今日忽然明白,換個角度來想,晏邈不就是知道他會因為憤怒而不信,所以才故意言語戲謔地說這些事麼? “晏大人……不,晏邈。你是真的為我好才做了這些?” 見秦疏桐態度與從前全然不同,且問得認真,晏邈嚴肅道︰“是。” “好在何處?你如果不解釋,我無法明白。” “……”晏邈靜默半晌,見對方真心等著听回答的樣子,才道︰“仙音閣里什麼樣的客人最多,不用我說,現在的你比我更清楚。秦疏桐,不管你信不信,但在我看來,你有大才,又心懷抱負,與那些浮濫且胸無大志的權貴子弟沒有來往才最好。而官職一事,你是求高官厚祿的庸俗之輩麼?你用參年升及如今吏部郎中之位,這是參年前的你會期望得到的一個好位置,吏部、五品郎中,一個方便與文官高位往來的位置,這個位置有我幾分擘畫。但你……”晏邈勾了勾嘴角,沒說出口的後半句不言自明,“你是不滿我阻擋你接近你的另一個欲望。你把自己一身傲骨都拋了,什麼志向抱負也不顧了?值得麼?” 秦疏桐明白了,在晏邈的角度,所有事是真的為了他好做的,但︰“你的話很對,‘看我如何看待’這一句,當你問我值不值得,你就知道這件事在你我看來就是兩個相異的答案。承蒙晏大人抬舉,以往多有冒犯,還請晏大……是請晏子巽其人諒解。但就如你所說,各人立場不同,不管你怎麼想、怎麼做,都非我所願。” 晏邈發出冷冷低笑︰“你叫住我是為了這個?徹底劃清界線?” “這只是結果……”而且秦疏桐自認並沒有這麼決絕的意思,他只是想正視晏邈,不再帶有偏見,而此後說不定在很遠的某一天,兩人甚至有成為朋友的可能吧……“有人提醒我,應該認真地了解你。”還不止一個,雖然謝雁盡的話主要不是這層意思,但也算這契機的一部分。 “是啊,各人立場不同……這在你看來叫劃清界限。”晏邈神色森然地掐住秦疏桐一只手腕,力道大得讓秦疏桐吃痛,“在我看來可是往我心上捅了一刀。”語氣也透出陣陣寒意。 然而下一瞬,就在秦疏桐將主動掙扎前,他又馬上松手,瞬間換了副溫和態度︰“秦大人說的那個人是誰?不會謝雁盡吧?”他看到秦疏桐愣了愣,才笑道︰“這是玩笑。我猜是大殿下吧。” “是……” “大殿下的近況不好。” “是,我看到了。” 晏邈等了一會兒,秦疏桐卻並沒有後話。 “你不責怪我疏忽殿下?”他試探道。 其實秦疏桐已經責怪過了,在白淙面前,但其實︰“我不該責備你,那是遷怒,過往種種也是,因為晏大人總是容忍我的無禮,所以我總是對晏大人無禮和遷怒,望你見諒。”語畢,正兒八經一揖。他深覺,如果說晏邈次次故意挑動他的情緒是無禮,那他就是另一種利用對方的容忍而不自知的無禮,他以為自己比晏邈更高尚,自負得可笑。 “……”晏邈沉默片刻,而後溫言道︰“秦大人,吃菜吧,別辜負了一桌好饗。” 晏邈又變成那個儒雅隨和的晏左丞、晏子巽,兩人如新結交的好友一樣寒暄些瑣事,一種席間的固定格式般……秦疏桐敬了晏邈一杯酒,他受了,秦疏桐又主動給他添酒,他也受了,面上盈著笑意,像美人臉上的鉛華。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飯畢,晏邈和秦疏桐一起下樓,繼而互相拱手道別,和每一對官場同僚沒什麼兩樣。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酒樓之際,小二上前留住秦疏桐︰“這位客官,先前與您一同來的那位客官托小的給您留個話。”他湊過去悄聲對秦疏桐說了兩句話,秦疏桐若有所思,過了會兒對晏邈道︰“晏大人,我另有些事,請大人先行吧。” 晏邈正如同僚會有的反應那樣︰“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秦疏桐按照留言,隨小二來到客房中。也不知道謝雁盡特地約他在房間里要說什麼,有什麼是連包了二樓雅座也不能說的? 等了許久,已月上中天,還不見人來,秦疏桐暗想可能謝雁盡自己沒料到脫不了身回不來酒樓,變成徒留他在這里干等。秦疏桐不可能一直等下去,他環顧房間,發現有店家已備好的的熱水,現都溫涼了,便將就用了。洗漱停當,他脫下外衫掛好,解了鞋襪,趿著鞋走到床邊剛想上床就寢,就听到身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他回頭一看,是謝雁盡。 “你……你來了。” “事情有些緊急,耽擱了,等久了?”謝雁盡快步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漱口。 “也不算。”秦疏桐邊說邊衣架處走,邊覺得這一來一回的對話甚是奇怪。 還沒等他拿到衣服,就被謝雁盡擋住。 “我以為你不來了,所以……”話還沒說完,眼前的男人便一把抱住他,俯身吻過來。 東明殿中,貴妃榻上,白汲從原本的閑適半倚到曲腿而坐,眉頭漸漸緊蹙,右手指甲被他自己啃得坑坑窪窪,傳話太監已經第參遍來報,說曹公公還沒回來。 今日午前,曹運親自出宮去秦府請人,沒想到人已經沒了,管事告知是謝雁盡早來一步,秦疏桐隨他離開,不知兩人去了何處,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曹運知輕重,再急也不能叫秦府的人去找,不是顧忌秦疏桐如何,而是不能讓謝雁盡攪局。但他也不能直接空手回去交差,只好在秦府干等。結果這一等就從午間直等到晚上,眼看離宮門落鑰只剩一個多時辰,秦疏桐還未回府,知道今天是找不來人了,他只好離開秦府趕回宮中。 曹運回到東明殿時,就見傳話太監苦著一張臉,見到他如同見了救命稻草,上來就哀聲說著太子殿下如何發怒,已經砸了幾個茶碗,好幾個人都傷了,曹運要是再不回來,恐怕要有人小命不保。曹運也沒想到白汲這次會氣得這麼狠,上一次太子氣得打罵宮人乃至傷及人命,還是那年楚王請旨要去封地的時候。 那太監看了看曹運身邊,驚恐道︰“曹公公,這……秦大人沒隨您一道來?” 曹運垂眼,無奈中帶上參份忐忑︰“沒法子的事,待我與殿下說明,怪不到你我頭上。” “哎,全靠您了。”傳話太監插著手佝僂著背讓到一邊。 曹運提了口氣才邁步進殿,剛走到白汲跟前行了禮,還沒開口,就飛來一只茶碗砸在他身上,隨後落到腳邊摔得粉碎,熱燙的茶水濺濕衣袍。 “請殿下恕罪。” “你也知道有罪?”白汲陰沉著臉道,“本宮懶得問你人怎麼沒帶來這種廢話,說吧,怎麼回事?” 曹運遣退屋中其他宮人後,回道︰“實是謝大人先將人截走了。”他不說成秦疏桐和謝雁盡離府,也不說成秦疏桐隨謝雁盡離府,用意昭然。 白汲听後冷笑一聲︰“本宮該為自己料事如神而感到高興,你說是麼,曹運?以前沒覺得他有什麼本事,但他這次可叫本宮刮目相看。” “秦大人是為了殿下,殿下若覺得此番不妥,不如叫秦大人回來。” “怎麼?你是覺得之前本宮做得不對?” “奴婢沒這個意思,奴婢是想,殿下本也沒把這事當成件大事,只是一時興起的一點玩鬧,重要的是殿下的心情。既然現在殿下不喜歡這個玩鬧,不如作罷。秦大人也想回殿下身邊不是,到時秦大人必衷心感謝殿下。” “曹運,你嘴上功夫是越發厲害了?真本事是一點沒有,人影都沒半個,你說的這些有什麼用?”白汲陰惻惻道,但顯然情緒比之前好了很多,“當時本宮問你,覺得他去謝雁盡那兒後會如何,你怎麼說的?什麼‘秦大人過不了幾天就會鎩羽而歸’,本宮看他倒像是如魚得水,快活得很。” 曹運怎會不明白白汲想听什麼︰“怎會呢,秦大人自然是忍著不情願與謝大人虛與委蛇,等秦大人來見殿下時,殿下將方才的話說給他听,他定然又急又傷心,但他更看不得殿下傷心啊。” “說得也是。然方興未艾,本宮現在結束這游戲豈不無趣?但本宮這數日的郁悶又要找誰負責?”白汲胸中有一股憤懣難平,忽然想起秦疏桐以前提到過的一個名字,“離宮門落鑰還有多久?”他問道。 曹運心里咯 一下,猶豫道︰“……還有半個時辰。” “帶兩個靠得住的侍衛,給本宮換便服,即刻出宮。” “殿下,這要是傳到皇上耳朵里……”太子無故深夜出宮,不管是去做什麼,總歸于禮法不合。 “本宮現有監國之權,微服出宮有何不可?再說,誰能將此事傳到父皇那兒去呢?” 白汲的笑言如一道寒芒貼上曹運頸間,曹運額際滑下一滴冷汗。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第18章 白汲出宮後直奔仙音閣,出乎曹運的意料。 仙音閣里沒人見過白汲,白汲之前也從沒來過這里,雖然這里為他所用。 小隊車馬避開大路,繞遠停到副樓後門,這個門只有少數幾人知道,曹運是其中之一。 曹運下車叩了兩下門,馬上就有人來應,引四人入內至副樓。小子十分規矩,提著照路的燈籠,從頭到尾都沒抬過頭,不去好奇貴人容貌。徐蓉匆忙整理過儀容,在門內恭恭敬敬地欠著身子迎人。 白汲自然走在最前面,有些新奇地四顧一番,走到樓內後一屁股坐到顯然是主座的椅子上︰“規矩不錯。” 徐蓉面上不顯,實際心如擂鼓,從那扇門進來的,哪怕是她沒見過的面孔,她也明白這些必是與仙音閣的那個從不露面的正主頂相關的人物,且身份只高不低。 “抬頭回話。”曹運對徐蓉道。 徐蓉這才敢直起身子,抬眼看清主座上姿容殊麗、一身貴氣的青年,而剛才命她抬頭的男人雖面上無須,氣勢上卻隱隱透出一股威壓,配合青年左右各一名持刀肅立、神色凜然的護衛,饒是歷遍參教九流、見過各種達官顯貴的她,也不免心虛氣短。 白汲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就是徐蓉?” “是,回貴人的話,妾身便是徐蓉,能主閣中經營二參事,您也可喚我晚娘。” “徐老板這麼謙虛作甚?你是仙音閣的老板,仙音閣自然事事你說了算。” “妾身不敢自夸,自認只是個經營閣中日常生意的婢子,亦不敢做主閣中事務。” 白汲很滿意徐蓉的反應,笑道︰“你不錯,想必你調教的人也不錯。” “閣中有兩出極好的樂舞,妾身立刻令人準備,不知貴人是想去主樓的參樓觀賞還是留在副樓?”徐蓉不能直接問對方的喜好,自然只能把閣中牝牡都呈上來讓對方自己挑。 白汲輕笑一聲︰“你當我來嫖妓啊?” 明明是神仙面孔,卻忽然口出鄙俗之語,哪怕是徐蓉都不由一怔。 “那不知貴人需要妾身提供些什麼?” “這里有個叫季白的,給我帶過來。” 徐蓉心一沉,隱隱有種不祥預感,這青年知道季白的存在,那他的身份可能超過了她的猜想,而季白今日或有大難…… “季白今日……有客,還請貴人……”徐蓉捏緊自己顫抖的手指,壓抑著恐懼道。 “他不是雛兒麼?總不會正好我來了他就正好賣了初夜?” 這一句已明白告訴徐蓉,他拆穿了徐蓉的謊言,徐蓉立刻跪地請罪︰“請貴人恕罪,實在是季白近來身體有恙,妾身怕他沖撞了貴人……” 白汲已顯不悅︰“沖撞?也要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只要人沒死,就給我帶過來,別等我派人去拿,到時他這個人是不是齊整可就不好說了。” 徐蓉臉色一白,顫聲道︰“貴人息怒,妾身立刻帶人過來。” “等等。”白汲叫住她,轉頭問曹運︰“不是有間房?” 別人都听不懂這問的是什麼,唯獨曹運明白︰“叫霧雨居,在參樓,和其他房間隔開,遠遠的一間獨間。” 白汲一笑,像是高興,又帶了些譏諷地︰“呵,慣會附庸風雅。”說罷起身就走,踏上樓梯時扔給徐蓉一句︰“晚娘,還愣著做什麼?” 徐蓉一驚,口中應著“是”,提步急往季白臥房而去。她明白,如果這青年連霧雨居都知道,那她就不能違抗他的任何命令。 徐蓉將季白喚出後一路吩咐了他許多,並特地提醒,絕不能違抗那人的意思,哪怕性命垂危。 “我說的,你可明白了?” “……” 季白沉默不語,也不知是听進去了還是沒听進去,但已沒有時間確認他的心思了,徐蓉打開房門,帶著季白緩緩步入。 白汲正無聊地把玩著秦疏桐留在這里的一些小把件,聞聲看去,就見徐蓉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氣質與男倌完全搭不上邊的儒生樣男子。 男子低著頭,白汲一時沒有看清他的容貌,直到兩人走到白汲面前行了禮抬起頭,白汲才笑出聲。季白看著對方大笑的模樣,宛如被抽了魂。此時兩人卻不約而同想到同一件事︰原來如此…… 徐蓉之前因慌懼而沒有注意到,兩人面容不說七分,至少有五分相似,眼前的青年就是秦疏桐的意中人,也是仙音閣真正的主人“白公子”!以後某天她或許能與人言︰她和季白是仙音閣里唯二見了這位主子真面目的人……前提是他們能活過今晚。 然而季白不比徐蓉,他只知道仙音閣不是表面上做做明暗兩種生意那麼簡單,但生意之下的事只有徐蓉會經手。現在他也只有心思想一件事︰眼前這人就是秦疏桐心上那個人。青年只是站那里,就已如一個耳光扇在他臉上。 白汲擺擺手,示意徐蓉退到一邊,自己往床邊一坐,雙手向後撐著床面,翹起腿,面朝季白,露出得意之色︰“你有什麼本事?” 季白還在神魂未定,默不作聲地怔怔望著白汲,直到曹運冷然道︰“公子問話,還不快回。” 季白才回了神,訥訥道︰“小人善樂,各項樂器皆能彈奏一二,舞、詩、書……” “誰問你這些?”白汲打斷他,“問你床笫的本事。” 季白聞言,面色煞白,莫名生出一股爭勝之心︰“閣中七成伶人的本事,皆出自小人之手。” 白汲挑眉,微仰著臉,輕蔑地看著他,話卻是對徐蓉說的︰“徐老板,把你們這行調教人的家伙什都拿來,要最管用的。” 徐蓉暗暗倒吸一口涼氣,但她不敢不從,余光不住瞥著季白無助的背影,去了另一個房間,半晌才捧來一個大木盒。她將木盒捧到白汲面前,白汲就這麼直直看著她,也不下令,但那眼神已示意得很明白,她只能用顫抖的手打開木盒。 白汲只看了一眼,便道︰“倒是讓我也開眼了。”他說著努了努下巴,徐蓉會意拿起那根最粗的玉勢,他隨即看向季白,“你既是他們的老師,自然比學生更有本事才對。”他捏住徐蓉拿著玉勢的手,在她手腕處一掐,徐蓉吃痛松手,那玉勢便滾到季白腳邊。白汲又奪過木盒,反扣過來,木盒中的東西散落一地,他抬腳踢了兩下,將幾樣東西踢到季白腳邊,和那玉勢滾作一團,“這些一會兒都得用上。” 徐蓉噤若寒蟬,想為季白求情,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壓在她身上的是這世上最深重的權威。 “啊對了,上次用在那個人身上的那種藥,也一起灌下去吧。” 曹運接過話頭,對徐蓉道︰“仙音閣獨門自制的那方藥。” 徐蓉是不知道謝雁盡的事的,所以曹運為她解釋了白汲的意思。 這不是把季白往死里逼麼?那藥名叫“四時春”,地上那些物件里,季白腳邊就有兩件鎖精的物什,一個鎖精環和一根可以貫入精竅的細玉棍,若是讓季白吃了“四時春”再用上這些東西,他怕是會活活被藥力折磨死。 “貴人……”徐蓉欲相求。 “徐老板,我也不為難你,不用你親自動手,你去找兩個閣里擅長擺弄這些的小倌來。今日只要我盡興了,每個人都能平平安安踏出這個房間。” “……妾身……領命。” 白汲自然看得出徐蓉護著季白,怕他把人給弄死了,本來他是不在意一個玩物的死活的,但在看到對方的容貌後,他心情還不錯,所以轉念願意留季白一命。既然是秦疏桐找來的他的替代品,那他便給秦疏桐留著這個玩具。 “唔……你做什麼。” 一吻方歇,秦疏桐抵住謝雁盡又想湊上來的頭顱,卻攔不住解他衣結和褲頭的手。 謝雁盡反而顯出不解的神色,手上動作一頓︰“與你雲雨?與你交合?”那雙手又動作起來,將人翻了個面抱緊,同時解開上下兩處阻礙,便令懷中人前胸袒露,雙腿光裸,他向來深諳擒賊擒王之理,一把握住懷中人的玉睫,果然令其除了腰肢外各處一軟,幾乎沒了掙動的力道,他趁勢用雙唇在其耳邊摩挲一陣︰“還是你想听更直白的說法?” “謝雁盡!你……哈……”秦疏桐勉力按住謝雁盡作怪的手,“你不是為了說一些事才要我在這兒等的麼?” “小二說的?他怎麼說的?你肯定會錯意了。”謝雁盡一手摟著秦疏桐,一手解開自己的腰帶,再去解褲頭,算是給秦疏桐留了些說明的時間。 “他說你有很重要的事,請我務必在你訂下的房間里等你。還說房費已付了,如果你來不了,房間任我使用。”說罷,秦疏桐反應過來,確實是他會錯意了。 謝雁盡竟然把這種事稱為“重要的事”,這人的腦子里,難道就沒有羞恥兩個字麼…… 但此刻不容秦疏桐想那麼多,不過須臾,他腰上便被不知什麼時候硬起來的熾熱陽物抵住,腰間那只手順著胸膛上移,擒住他的下頜扳過他的臉就又吮吻上來,而下腹處那只手已放開挺立的玉睫,迅速從其下深入雙腿之間撫上他的後穴,中指指腹在穴口處敷衍地揉了兩下後,便一氣推入兩個指節。 “啊!”秦疏桐在驚痛之間猛地一縮。 “痛?上次你可是一下就吞了一整根手指。” “閉嘴。”秦疏桐羞惱著低聲道。 上次時,秦疏桐帶了參分醉意,再加上有潤滑的膏脂輔助,並不太記得被擴張後穴時的細節,對痛感也不大敏銳。女人尚且不能一次就從善如流,更何況男人,今日又沒有潤滑之物,謝雁盡顯然急著進去,這樣硬塞,他當然痛。 “所以你訂這個房間純粹只是為了和我……和我做這事?” “當然,你不來我府中,那就在這里做也是一樣的。” “不想再去的意思是……” “但我想和你做這種事。” 謝雁盡直視他,沒有恥意也沒有猶豫,好像這是一件多麼理所當然的事,秦疏桐被看得心突突跳了一陣……終究讓步。他拔出腿間那只不知輕重的手,感覺抵在後腰上的那根硬物在越來越用力地戳弄,再回想上次的經歷,深刻體會到謝雁盡是個極度缺乏耐心的人,起碼在情事上是如此。未免對方耐心耗盡而發生什麼不可預計之事,他認命地將捉到眼前的手指含入口中。 謝雁盡沒想到秦疏桐的唇舌不僅嘗起來美味,包裹住他的手指時竟也是一種別樣的愉悅。他無師自通地或夾住軟舌逗弄、或描摹貝齒牙膛,當他得寸進尺地欲往喉嚨深處探時,秦疏桐被戳得欲嘔,將已舔得濕淋淋的手指全吐了出來。 “你……咳、適可而止……” 謝雁盡看了看自己沾滿津液的手指,眸色幽深︰“我對你向來適可而止。” 秦疏桐很想罵一句“放屁”,但這種字眼他嘴上是說不出的,只能心里想想。 謝雁盡再度將手探入懷中人腿間,這次將手指送入時順利不少,但仍比不得上次的順暢,看來以後要常備潤滑膏脂才行。當他蠻橫開拓時,不經意發現秦疏桐已握上下身陽物兀自撫慰起來,而他埋在對方體內的手指便增加得更順利,想來是犒賞了前頭的功勞。他想到一個不錯的主意,原本環在對方腰間的手悄悄覆上不停吐出滑膩清液的陽物,插入那縴長五指的指縫,帶著白皙的指掌一下捋得又重又急。 秦疏桐一下難抑呻吟,往後仰進身後人堅實的胸膛中急喘著。謝雁盡俯視著秦疏桐那張情欲盡顯而不自知的臉,只覺下腹猶如火燒,他塞在對方後穴中的手指也終于達到參根。 無暇讓手指再流連濕熱的腸壁,反正等他的陽根插進去盡可享受,謝雁盡拔出手指,轉而包握住秦疏桐那根的柱頭,輕撫並摳弄頂端小孔,參手並用下,秦疏桐幾乎是驚叫著泄了精。謝雁盡捻了一下滿手混著白濁的粘液,繞到身前抹在自己的陽根上,秦疏桐緩了口氣想轉身,被謝雁盡制住。 “你在做什麼?”話音剛落,就被謝雁盡推著往前差點趴倒在桌上。 秦疏桐雙手撐著桌面,只覺身後有一手捏緊他的臀肉往外扯,穴口被牽拉出一條小縫,還未被冰冷的空氣侵襲,便被一灼熱肉柱抵緊。 這下秦疏桐知道謝雁盡有多急了,“謝雁盡!去床……呃啊……”回應他的是肉柱置若罔聞的挺進。 謝雁盡扶著陽物緩緩送了大半根進去,見秦疏桐一副不知是因為痛還是別的什麼的腰顫腿軟的模樣,也是有些不忍的,于是他握緊身下人腰胯,將剩下的柱身一口氣頂入穴中。 秦疏桐只來得及哀吟一聲,便被男人疾風驟雨般的抽送頂得呻吟不休…… 兩人就這麼站在桌邊交歡半晌,秦疏桐漸漸有些站不住。 謝雁盡縱情淫弄了一番,呼出一口氣,見身下人汗濕長發,氣喘吁吁,要不是有他提著那截腰肢,怕是已經跪倒在地。 “累了就靠著我。” “……什麼……”秦疏桐不明所以。 不過不用他深思,他馬上就知道了謝雁盡是什麼意思。對方忽然將他上身摟住,兩人胸背皮肉緊貼,而後他一條腿被抬起,腿根大敞,後穴緊縮。不等他開口,男人的小腹便狠狠撞過來,撞得他的呻吟都變了調。 “啊啊……” 謝雁盡只停了一停,繼而又快速抽送起來,與其說是體諒秦疏桐的勞累,不如說是為了將人禁錮好,方便他逞欲。 這個體位下,謝雁盡每次頂入都能摩擦到秦疏桐那處敏感的肉壁,比剛才單純被熾熱陽物熨帖穴肉的快感又不同,令他頭皮發麻、渾身顫栗,他感覺自己的陽根在晃動中硬得發疼,而身後的男人也頂得越來越深、越來越重,他伸手撫上自己的陽根,隨著兩人律動的節奏搓揉起來。 這樣強度的交合下,不過片刻,秦疏桐便到達高潮,射出的精液淋灕在地,謝雁盡也在享受了穴肉一陣猛烈蠕動的侍弄後精關大開,將滾燙濃精盡數射入穴中。 “哈啊……哈……” 秦疏桐繃緊的身體一松,大口喘息著,謝雁盡放下他的腿,貼在他頸項間低低粗喘,時不時舔吮著他頸間皮肉。廝磨了一小會兒後,謝雁盡緩緩拔出陽根,猙獰的紅黑色柱身泛著黏膩水光,扒開身前兩瓣肉臀,就能看見一口張著細小孔洞的艷穴。這次穴口只有輕微紅腫,想來對侵入者比上次適應許多。他尚未盡興,眼見這淫靡之景,很想再來一次,但他沒有時間了。 謝雁盡將落在地上的中衣拾起,披在秦疏桐身上︰“我得走了,事情還沒辦完。不能幫你挖出我射進你穴里的精了,抱歉,你自己清理一下吧,下次不會了。”語畢,他就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褲,徑直離開。 秦疏桐還在因為那句“下次”而羞憤,抬眼人已經踏出門外,他只來得及看到門扉關上的瞬間。 “什麼我穴里的精……什麼下次……”秦疏桐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不知謝雁盡遇到什麼緊急的事,這樣來去匆匆,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事情既然這麼緊急,他怎麼還有心思折回來就為了……為了做這檔子事…… 秦疏桐邊暗自痛斥謝雁盡,邊套上褻褲,系上褲頭前,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穴口,已經有些精液混著其他亂七八糟的透明粘液在往外流了。他松松系好褲子,欲往銅盆架子處取干淨的巾布,忽然傳來敲門聲。 秦疏桐沒好氣地走過去打開門︰“你是不是落下什麼了?” “他落下什麼了呢?” 這森然細語的一句話不啻一道驚雷,秦疏桐的心跳漏了一拍,腦中嗡嗡作響。 他緩緩仰起僵硬的脖頸……沒有听錯,果然是…… “晏……邈……” 第19章 空氣驟然如凝固般靜滯,無聲的對峙中,秦疏桐連呼吸都停了片刻。晏邈那自上而下的蔑視之色如刑枷壓在他肩頭,壓得他直不起脊背。 “你怎麼……”秦疏桐磕磕絆絆地反復著這個開頭,而後面的話如一團亂麻無從接續。 晏邈面上無悲無喜,只有視線凌厲如刀鋒,直抵身前衣衫不整、驚懼交加的男人,他伸手輕推著對方後退兩步,另一手在身後關上房門,“我怎麼在這里?我怎麼知道你說的‘他’是謝雁盡?還是……”放在對方胸前那只手向上移動數寸,捏了一下秦疏桐的耳垂,一個親昵而挑逗的動作,“我怎麼知道你們做了什麼?” 秦疏桐顫巍巍地咽了一下,不敢像往常那樣隨意阻止晏邈的行動,“我和他……”轉而卡在新的開頭上。 晏邈很寬宏大量,替他說明︰“你想說什麼呢?是想對我解釋什麼?為什麼要解釋?哦……對了,因為你上一刻還義正詞嚴地說什麼非你所願,對太子深情款款的模樣,下一刻卻和另一個人下流苟合。你騙我的那些話即刻就被拆穿,覺得羞恥?還是說,只是因為被人發現你們的淫浪行徑,所以覺得難堪?” “不是,我……” 秦疏桐在慌亂中被抱住,晏邈一手鉗住他的臉,語氣略帶陰狠道︰“你這張嘴遠不如下面那張嘴誠實。” 他還是第一次听到晏邈說話如此粗俗,晏邈從來都是翩翩君子,只是常開玩笑,顯出幾分隨性,卻不曾有這樣一面。 就在秦疏桐不及反應時,晏邈放開他的臉,由他後腰徑直探入褲中,一下便摸到那濕淋淋的穴口,毫不留情地塞入兩指。秦疏桐繃直了身子在那大力禁錮住他的手臂中掙動不得,只得挺起脖頸驚喘。 晏邈的手指如毒蛇探尋獵物般,冷酷地碾壓著嬌軟的穴肉游走到深處,在此發了狠地摳挖,哪怕懷中人如何顫抖掙扎也毫不容情。待他泄了憤,那手指才赦免似的從穴中抽出,帶出腥羶濁液。他將雙指舉到秦疏桐眼前,冷笑道︰“這就是你‘不是’的那樣東西麼?” 秦疏桐羞憤至極,逃避似的別開眼,雙唇發顫說不出話來。 晏邈面色更沉,因秦疏桐默認的姿態而再度燃起怒火,他在對方中衣上揩淨髒物後又數次摳弄肉穴,一邊舔舐懷中泛著緋紅的香艷皮肉。 早知如此,往日矜持全算虛擲了,為何不早些下手,白白讓別人捷足先登。 他恨恨地咬了一口秦疏桐的乳肉,激得人渾身顫抖地呻吟起來。 “放……放開……晏邈!” 等晏邈真放過了他上下兩處,秦疏桐又被新的恐懼攫住,他清晰地感覺到小腹處被頂上一個硬物,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在男人唇舌手指的玩弄中早也半勃起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他臉上。 晏邈用自己勃發的陽物隔著衣物頂了一下秦疏桐那根,譏諷地笑道︰“連我摸你都能讓你硬呢,看來只要是個男人,少容都會來者不拒。” 哪怕秦疏桐已經汗涔涔地氣喘力虛,听到這句話也驀地惱怒起來,硬是將雙臂掙脫,邊用力推拒身前之人邊吼道︰“你當我是什麼!你個混賬東西,給我放手!” 然而晏邈不為所動,不知被撥動了哪根心弦,反而愈發箍緊臂中那段腰肢,另一手猛地將秦疏桐本就松垮的褻褲扯落。 秦疏桐剛驚呼一聲,便天旋地轉地被壓到桌上。晏邈舉著凶器擠進他腿間,壓住他的雙臂俯身就要吻下來。秦疏桐偏頭避開這一吻,卻不知為何觸怒了對方。 晏邈下身緊壓過去,冷聲道︰“好會哄騙人的一張嘴,可事實是,就算不是白汲,謝雁盡也能得你射啊,少容。”說著微微側首看向地上那一小灘精斑。 秦疏桐意識到他在看什麼後,面似火燒,奮力掙扎道︰“這是兩回事……” 晏邈笑了一聲,又湊過去想親吻,被秦疏桐二次避開。他瞬間怒極,將身下人雙手用衣物反綁,解開自己衣袍,略松了褲頭取出碩大陽物頂住穴口。 那物與謝雁盡的不分伯仲,而晏邈的架勢像是要用這凶物弄死他,秦疏桐頭皮發麻,後穴一緊,混沌中低喃著︰“不行……”抬腿就想踹開男人,卻被一把擒住,順勢被掰開腿根,敞露出翕張的穴口。 晏邈俯身壓住秦疏桐不安分的雙腿,扶著陽根緊緊抵在穴上蓄勢待發,上面則扣住秦疏桐的臉,貼近到兩人鼻息交融,輕啟薄唇道︰“既然你對謝雁盡也無意,那為什麼他親得我親不得?他得……”說著,滾燙陽物盡根沒入,“我不得!” 反弓的胸膛被堅硬的身軀壓下,呻吟被強壓過來的唇舌堵在喉中,飽脹的下腹被凶狠的肉龍深頂著,突突直跳。 秦疏桐陷在不知是晏邈的怒火還是欲火里,分不清自己是痛苦還是快樂。他的後穴今日已被淫過一輪,現在遭了這二番奸淫,自是更無阻滯,對這等凶物的淫弄全無抵抗之力,倒顯得兩人愈發水乳交融。 也不知承受了那凶狠抽送多久,恍惚間,眼前的陰影退開些,口中纏人的舌發了善心地赦免他片刻喘息之機。秦疏桐熱汗淋灕,模糊的視野里隱約察覺到男人的灼灼視線,燒得他神智昏聵、下身硬挺。他第一次這樣強烈地恐懼射精,因為他那根從頭到尾都沒被撫慰過的陽物竟要射了,是被晏邈硬生生給插射…… “等等!哈……停一下……晏邈……晏邈……” 晏邈竟然真的停了一停,但並不是想听秦疏桐說些什麼,而是貼著他的面頰道︰“你不是好奇麼?我為什麼在這兒。”說著緩緩抽出半截陽物,又猛地頂回去,秦疏桐高聲呻吟一聲。 “因為我想知道你留下要做什麼,所以折返回來。” “啊……” 他知道秦疏桐將到頂點,每說一句就頂弄一下,既不痛快地給他,又不讓他真有緩沖的余地。 “結果听到你和謝雁盡在隔壁房間演了好一出活春宮。” “唔……” “秦疏桐,你還有多少謊話,嗯?” “不……不是……我沒騙你……” “你還想著白汲,那你圖謝雁盡什麼?” “……”他根本就不圖謝雁盡什麼,所以無從解釋。 但晏邈因他的沉默而憤怒,秦疏桐就是有這樣的本事,總能讓他瞬間從雲端跌落泥地,不斷磋磨他的好脾氣。 “好、好、我明白了,謝雁盡更好是麼?我比不得他?我在你秦疏桐眼中就是如此不堪!還是真被我說中了?你只是想找個能你的男人,隨便是誰都可以?” 秦疏桐也被挑動怒火︰“你非要這樣侮辱人麼?我在你晏邈眼中是隨便和誰都可以的賤種麼!如果今日是其他人敢這樣,我……”他戛然而止,驚覺自己口不擇言。 晏邈忽然笑了,一下頂得極深,“如果是其他人,你就怎樣?”就算是斷章取義地曲解對方的話意,也足以讓他愉悅。 見秦疏桐抿著唇強忍著不出聲,晏邈含住身下人的耳垂吮了一下,整副身軀與對方緊貼著磨蹭,硬逼出幾聲悶哼,“少容硬成這樣是因為我在插你麼?得你很舒服?”秦疏桐嘴上雖沒有回應,晏邈卻覺包裹著自己的穴肉一陣緊縮蠕動,侍弄得他心頭火起、陽物脹痛,大開大合猛插十數下,把秦疏桐插得直叫著泄了精,而晏邈也借著肉穴緊縛的快感先草草射了一次。 秦疏桐軟在桌上,歪著頭不想看這個無恥的男人,今日的改觀如煙消雲散。這麼說可能不太準確,應該說,原本他確實誤解了晏邈的某些方面,但今日他發現了這人真正無恥的另一面!他雙手被縛,腰酸腿疼得起不來,晏邈還算有幾分良心,將他抱起緩緩拔了還半硬著的凶器。下一刻,不等秦疏桐松口氣,就忽然被翻了個身又壓倒在桌面上。 “晏邈!” 晏邈不顧秦疏桐的喊叫,將陽根塞進他滑膩的腿間,並緊他雙腿,再次俯身壓上,邊蹭動肉根邊對他耳語︰“我射進你穴里才一次,謝雁盡射過幾次?”果然秦疏桐不再掙扎。他承認,他利用了秦疏桐的愧疚心,不管這愧疚心是對著誰的,總之很好用,哪怕它是一把同時割破他自己的血肉的雙刃劍。 蹭硬了陽物後,晏邈照舊連根而入,這個姿勢他可以入得很深,抽送得很盡興,但秦疏桐不發一語的樣子讓他那股心火又不上不下地哽在喉頭,他本不想這麼早就把一些事拿來用,但他現在心癢難耐,決定改變計劃。他解開秦疏桐的雙臂為他揉了揉麻木的臂膀,將他上身抱緊附耳過去說了一句詩,秦疏桐一震,側過頭圓睜雙目微喘道︰“你怎麼知道這個的?” 晏邈下身小幅度打轉,碾著熟爛的軟肉,在對方的顫抖中砸下一句︰“當初是我先得了你的詩,才給你安排了吏部的職位,後來我把詩帶進宮,白汲才知道你這個探花郎的存在。” 秦疏桐身體顫得更厲害,晏邈喟嘆一聲︰“少容纏得好緊,是要報我這份真正的知遇之恩?” 一切都亂了,錯位的恩義昭示著他錯付了情意……但如果這份迷戀是因為報恩之心,那還能算真心的愛戀麼? 秦疏桐紅了眼眶,任晏邈予取予求,晏邈十分不滿,掐著他的臉湊過去,卻在看到那張臉上的表情後一怔,隨即怒道︰“你知道了是我,為什麼這副表情?你該戀慕的人是我不是麼?” “……我不知道……不要逼我……不要逼我……”秦疏桐混亂地搖頭,晏邈反而笑起來,慢慢啄吻著他,下身抽插不停,“少容哭什麼呢,與我兩情相悅不好麼?我才是最了解你的那個人。” 秦疏桐惡狠狠地瞪他,反手揪過晏邈的衣領與他四目相對︰“誰哭了。”晏邈定楮一看,那眼眶是紅的,但確實沒有淚。秦疏桐向後主動蹭了一下男人的小腹,道︰“我也想問,晏邈,你硬成這樣,我得很舒服?” 晏邈頓了頓,表情略顯猙獰地將人壓下,腰腹凶狠地一下一下撞得秦疏桐呻吟不絕。這一次晏邈做夠了本才射了秦疏桐滿穴,秦疏桐自己那根卻因疲累而光硬不射,晏邈將他翻過來時看到可憐兮兮的紅腫陽物,頗為心疼地摸了摸,秦疏桐立刻氣喘如牛。 “累極了?但還是想射吧?我幫你。” 秦疏桐還以為晏邈會幫他擼出來,結果卻是把他抱到隔壁房間的床上,擺出坐在對方身上的姿勢,上下褻玩。秦疏桐沒力氣追究晏邈種種狎戲手段,但對臀下又漸漸硬起來的某樣東西無法視而不見。 “你想弄死我麼……” 霧雨居中,徐蓉手執短鞭站在季白身後,眼前的青年雙手分別與腳腕捆綁,雙腿大開地被淫縛著跪在地上,滿身汗水滑過紅紫交錯的情色淤痕,她看在眼中,既怒又懼。剛才一前一後淫弄他的兩名小倌現正跪在一旁,其中一個因中途違背白汲的命令,不願在季白後穴里再塞一根玉勢而被打斷了雙手;另一個因太過害怕,沒能在季白口中泄精而被抽了一頓鞭子、摑腫了臉。 “我沒想弄死他,徐老板。”白汲視線下移,看著季白漲得紫紅已近淤色的陽根,冷哼道︰“我不懂你們這行的門道,但你懂。我看你與他情誼深厚,如果他快死了,你必定已經跪下來求我了。” 徐蓉下唇微顫︰“貴人明鑒,不敢掃貴人的興,只是再如此讓他熬下去,到時人不死也要殘廢。” “殘廢?指他這根東西麼?哈哈哈哈,那有什麼要緊?他是賣後面的,前面沒用就沒用了。” 徐蓉聞言顧不得其它就要下跪,被白汲一語止住︰“不過這樣的話,那人玩起他來是否會少很多樂趣?”語氣里十足為人著想的意思。 這次只有徐蓉听懂了,那人指的是秦疏桐。她深知在那些權貴們眼中,他們這種人不過是螻蟻草芥,而她面前這位“白公子”更是個中翹楚,秦疏桐到底喜歡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我听說,有些娼妓就愛被客人鞭打,打得他越痛,他反覺舒爽。晚娘,仙音閣這門手藝也該拔尖吧?你示範給我看看,他要是在你鞭子下射了,今日就到此為止。” 世上確有在情事上對一些對讓人疼痛花樣偏愛之人,但僅止于個人能承受範圍之內的助興,而不是殘虐暴行,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喜歡被人虐打。徐蓉明白,白汲不是真的要看季白被鞭打得舒服而泄身,他允許徐蓉保季白不殘,但前提是季白只能感到痛苦。 第20章 p ow enxue 5.c om 徐蓉舉起鞭子,手腕使了個特殊勁力,一鞭子下去,季白原本咬緊牙關硬撐的勢頭立刻被打散,痛叫出聲。短短幾鞭過後,他背上縱橫交錯數道紅痕,道道皮開肉綻,滲出血來。徐蓉和白汲對了個眼神,白汲點點頭,她這才敢蹲下身去將季白下身的鎖精環和鎖精棒一並取下,然而那陽物被束縛已久,就是解開束縛,一時也射不出東西來。 白汲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徐蓉不敢耽擱太久,就朝季白正面也揮鞭而去,這次不僅胸膛上見了血,連因跪姿而顯露無疑的腿肉也不能幸免。 一頓鞭笞後,季白果然硬而不射,白汲幸災樂禍道︰“徐老板,你的技藝看來不到家啊?” 徐蓉知道白汲興致將過,便走回季白身後蹲下,手上一翻將鞭柄反握,一手將他身下玉勢拔出,“必不叫貴人掃興。”說罷壓上季白,與他脊背靠得極近,側臉相貼。怕白汲怪罪似的,她對季白低聲甩了幾句狠話,到最後,在一句喃喃中將堪比玉勢粗細的鞭柄捅進他的後穴,狠狠擰了一下。 秦疏桐顫抖著不得不承受那入侵,但不等晏邈後續動作,秦疏桐便握緊拳頭打了那端正的臉一拳,要不是他現在氣力不濟,高低要讓對方見血。 晏邈被打得偏過臉去,只愣了一小會兒便笑著轉過頭來︰“夠消氣了麼?” 秦疏桐磨著後槽牙再抬手,這次還沒挨上晏邈的臉就被擒住手腕,換了只手又被擒住,他愣神間雙手手腕一痛,手臂發麻地軟下來,被晏邈掛在肩上。 “你會武功?” 晏邈扶住他腰臀,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在宮中伴讀時,同皇子們一起學的,怎麼,很驚訝?太子也會,不過他習武懈怠,只算得上參腳貓功夫罷了。”像是想到什麼,晏邈又笑著問︰“謝雁盡用武力強迫你了?” 秦疏桐不假思索︰“沒有,他不是你。” 晏邈就又露出那種猙獰神情︰“你只用後面就射的樣子可一點也不像被我強迫。”而後便抱著秦疏桐狠力抽送,把他又一次推上痛苦與歡愉的旋渦。 季白宛若垂死,仰著頭連叫也叫不出,後穴撕裂的瞬間,前面竟射了出來,這下精關便如岸崩堤潰,濃白精液飛濺到各處,不管是他自己身上還是地上都被涂污得一片狼藉。 徐蓉拔出鞭子微微舉高,讓白汲能看到鞭柄上的血跡。 白汲半掩面露出鄙夷神色︰“真髒。”眼神卻對著跪著的兩人。 所有人都不疑有他,唯獨徐蓉和季白自己知道,他不是能在這種情況下產生快感的異常之人。徐蓉最後那句只有他能听見的話說的是︰“當成是秦爺吧……” 射過後,季白再也跪不住,癱軟在地上奄奄一息。徐蓉攥緊手心跪在一旁,等了許久。 白汲環顧屋內狼藉,胸中原本的煩悶已消,卻又升起一股另外的燥郁之感,他本能地再次歸咎于秦疏桐,而他已經連最好的玩樂都消遣完了,再多的非得見到秦疏桐本人才能再言後續,一時便覺十分無趣。此渴左站︰powe nxue 17.c om “算了,今日便如此吧。徐老板,我可是‘君無戲言’了的,你安心了?” 徐蓉哪敢回是,只道︰“貴人言重,這些不過是仙音閣的本分,理當做到令貴人滿意才是。” 白汲冷哼一聲,撩袍起身就走,特地避開那些髒污之處,生怕沾身。 徐蓉剛松了一口氣,便聞曹運對那兩個侍衛道︰“把這兩個收拾干淨。”她猛地回頭看,見曹運視線正對著跪在角落的兩名小倌,她急忙跌跌撞撞上前兩步,求人最忌露出驚慌,她強撐著笑道︰“大人,妾身保證,他二人絕不會將今夜之事外傳,還請大人……” “徐老板,今日公子虛應你兩句,你似是當真了?不如我給你再立一立仙音閣的規矩?”說罷也不看徐蓉,只對其中一名侍衛使了個顏色,而後轉身便走,去追白汲的腳步。 那侍衛提起徐蓉便一頓掌摑,直打得徐蓉兩頰高腫,滿嘴血腥,半昏過去。侍衛卻面不改色,像每一次再普通不過的例行公事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徐蓉才從昏沉中醒轉過來,只覺面上的疼痛蔓延到整個頭部,她現在頭上幾乎沒有一處不痛,耳中嗡鳴不絕,額角青筋直跳,眼前一片昏花。她勉力揩了口鼻處半干的血污,定了定神才看清,原本跪在角落的兩人已不見了,想來是被那兩名侍衛帶走了,至于下落,她此生恐怕都不會知道,而季白則躺在原處,神志不清地渾身發抖。她沒有閑暇追悼已失的同伴,那是日後她若還能有安穩日子時才能做的事,現在她得先救季白。 徐蓉急忙走過去給季白解開繩子,果然看到手腕腳踝都有很深的擦傷和淤痕,可見在方才漫長的酷刑中,他暗中掙得多用力。她不能讓閣中其他人知道此事,只能自去廚房燒水。 徐蓉提著熱水回到房里後廢了一番力才將季白扶回床上,看清他一身傷後,她眼眶微熱,強忍著悲憤為他擦身。季白在這番輕柔照拂中漸漸清明,看到徐蓉臉上的傷,他從喉中發出一點喑啞嘶聲,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與你相比,我這點傷不值一提,不必擔憂我。”徐蓉知道他想說什麼,免他開口,先應了他,“但經此事,你也該明白,有些人是我們惹不起的,我之性命亦如草芥,更不用說這仙音閣里的其他人,比如你……至于秦爺……今次我是真心勸你,死心吧,季白。” 季白睜大了眼,知道徐蓉這句話里的另一層意思是要把他送走,他死死盯著徐蓉,艱難地嘶啞道︰“因為我比不上今日那個人麼……秦爺他……他……” 徐蓉知道他想問是不是因為秦疏桐喜歡的不是他而是那個人,她有些不忍,別開眼︰“是因為秦爺也保不住你,你明白的,不是麼?”她見過“白公子”後就知道秦疏桐怎麼也不會愛上季白,不是因為“白公子”比季白更好,是因為人只會愛上人,而不會愛上一個跪在腳邊供奉他的信徒。 “哪怕秦爺有那個能力保你,他也不會為了你違抗今日來的這人。” 季白輕笑︰“你錯看他了……他和這人不一樣……也和你我不一樣……” 徐蓉已為季白身上涂了一遍藥,手上正拿著一根做成一指粗的淡綠色藥膏,仙音閣常備的治谷道撕裂傷的藥具。她按住季白的臀,將藥棍緩緩塞入︰“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你知道我說的不是他卑劣,而是他不愛你。準確來說……是他不在意你。” 人或許都需要一些謊言來欺騙自己才能熬過苦難,特別是他們這樣的人。 身上的傷再如何,也比上心被撕開的痛,季白半遮了眼,淚順著手臂的縫隙暗暗滾落,“晚娘,我會去何處?” 徐蓉給他蓋薄毯的手一頓︰“你以為我是為了免你連累我、連累仙音閣其他人才把你送走?那可真叫我有些傷心。這些年我用積蓄在長清郊野一處偏僻地買了間宅子,等你傷好些就搬過去,暫時沒人能找到你,但在那兒萬事需親力親為,你擔待些吧。” 季白怔住,徐蓉只輕輕一笑︰“我想你此時只需說一句……如果是秦爺會怎麼說?大概是‘得友如此,夫復何求’,我便算你道歉了吧。” 晏邈剛把手指抽出,帶出最後一縷白濁,眼見那濁液化在水中,就听到對方一句︰“早幾個時辰,就在我們對面而坐的時候,我甚至想過也許可以和你成為朋友,晏邈。”晏邈听後笑了一下, 拿起澡巾為半躺在澡盆里的人擦洗,“少容是希望我愧疚還是後悔?” 秦疏桐仰著頭望天不語,他不指望晏邈有這兩種反應,他只是在說自己的可笑之處 晏邈將他洗淨,再抱到榻上用浴巾擦拭身體,俯視中開口道︰“要一個對你有意之人和你只做朋友,是一種殘忍。” 秦疏桐譏笑一聲,原來晏邈是這樣想的,那張清朗面皮下竟是這樣的強盜邏輯,所以他強迫一個對他無意之人回應他單方面的感情,就不算殘忍了麼? 晏邈不以為意,他現在有一種篤定的自信,並不在意秦疏桐一時的賭氣之舉,深信對方事後自然會想通,然後和他冰釋前嫌。 秦疏桐掙開他,翻身時差點滾到地上,被晏邈眼疾手快地撈住,抱到床上。 “再如何生氣也要休息,穿了衣服就睡吧。”晏邈指了指床邊小二送來的中衣道,澡盆和洗澡水當然也是吩咐人準備的。只看他照料人的行為,不可不謂為良人,只要不追根溯源秦疏桐需要被照料的原因的話。 晏邈披了衣下樓去喚人來收拾房間,再回房時,看到秦疏桐已穿好衣服躺在床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小二是個聰明人,眼觀鼻、鼻觀心,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看的東西不看,拾掇好後馬上離開房間。 等人走後,晏邈開始寬衣解帶,秦疏桐听到之聲,猛地回頭。晏邈泰然自若地在對方驚疑的凝視中脫了外衣上床,跨到靠內半邊躺下。秦疏桐起身就要下床,被晏邈又壓了回去︰“少容不想睡床?可我也不願委屈你睡榻,如何是好?但……你不會是想去隔壁房間吧?” 這一問便是警告,秦疏桐不想和晏邈多爭執,掙了一下沒掙開,知道晏邈又用上了真功夫,便不再做無用功,泄力躺了回去,翻身背對那張臉。原來他以往次次能對晏邈還以顏色,不是因為兩人勢均力敵,而是晏邈有意讓他得手,像逗弄根本構不成威脅的一條小狗一般。這突如其來的真相令他如鯁在喉。 身體已經疲憊到極點,但精神卻無法安定,秦疏桐腦海中回想起從謝雁盡回京後發生的許多事,就在他輾轉不能入眠時,驀地听到晏邈低聲問︰“想什麼想到連睡意都沒了?” 知道晏邈會枉顧他的意願做某些事後,秦疏桐反而不再和晏邈對抗,他不會再白費力氣做那些在晏邈看來只是小打小鬧的事,不如和晏邈認真對話,才來得更實際。 “說了又如何?”某種層面來說,晏邈和謝雁盡有非常相似的地方,他們好像都非常清楚一些皇室秘密,而這些秘密關系到皇權更迭。他們也似乎很熱衷于將一鱗半爪分享給他,但不同之處是,謝雁盡很坦誠,而晏邈則是引誘姿態。這大概就應了謝雁盡說的那句用直覺判斷,秦疏桐因為很清楚他二者之間的區別,故而不願和晏邈多說些什麼。 晏邈貼上他後背,輕聲道︰“我上次就說,隨時恭候你來探詢。可惜等了幾日,都不見你來找我。” 秦疏桐翻了個身將他推開些,正色道︰“今日什麼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還是不要再裝模作樣了,再說,你會沒發現最近幾日我一直在找機會與你接觸麼?好像是晏大人在躲我才對。” 晏邈怔了怔,繼而笑著就要親他,被秦疏桐抵住︰“我是否應該有拒絕的權力,還是說你又要逞武?” 晏邈的笑僵在臉上,但想著日後便稍稍釋懷︰“少容還有哪些想不通的,不如告訴我。” “我有再多疑問也沒必要對你說,因為你不會告訴我答案,你只是在一直給我設迷障。” “你覺得我上次對你說的那些是為了誤導你?”晏邈側曲一臂,撐著頭饒有興味地看著秦疏桐,“其實你是覺得所有我說過的都是為了誤導你,對麼?”見秦疏桐默認,晏邈一笑,“你一直如此想,確實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很成功。” “……”秦疏桐仍舊沉默。 “而連我這句話,你也會猜疑我的用意。既然你覺得我句句真假難辨,不妨都當成玩笑來听,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樣。如果將來發生些什麼應了我說過的,便當是應讖。世間事,皆由命定,一個人就算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也無法改變既定的結局。” “就像一時登上權力頂峰的‘前朝公主’,最終仍要身敗名裂,因為幼帝才是天命所歸之人。” “……看來你不信我說的另一個傳聞,而更願意相信眾人皆知的那個史實。還是只是單純想諷刺我自比公主呢?” “文帝和公主的下場可都不好,如果我沒記錯,文帝久病,因病駕崩時僅而立年歲。據說他當時病至形銷骨立,水米難進,生生被病痛拖垮了身子,虛弱而死。” “這前朝事少容倒是清楚。”晏邈劣性不改,打趣道。 “你說是前朝事,我就信作前朝事,不是正順了晏大人的意麼。”細想來,白淙的情況和本朝這位病死的太宗竟漸漸相合,他不久前不就看到白淙昏倒,吐血加劇的情景麼?晏邈上次說白淙像文帝,原來是認真的,“我現在信你的話,你會如實相告麼?關于幼帝是誰。” 晏邈冷了臉,不知是因為秦疏桐十分冒犯的提問方式還是別的什麼,“雖然你從來不信,但事實上我對你說過的話,沒有一句是假的。”他頓了頓,沒能藏住報復的恨意,“我不是你。” 他在反諷秦疏桐拿謝雁盡諷他的那句“他不是你”,秦疏桐有些怔愣,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晏邈露出睚眥必報的本性,雖和其平日作風大相徑庭,但卻讓秦疏桐覺得真實——這才是真正的晏邈。 第21章 那種表情只出現了一瞬,晏邈就又變回平時的晏邈,他在作答前先問了一個別的問題︰“你和謝雁盡是怎麼回事,你不喜歡太子了麼?” “這和我們現在說的事有什麼關系?” “現在不說自己和太子沒關系了?”晏邈扯了一下嘴角,“以前我說的你不信,那我說什麼都不大要緊,我猜你一句都沒有和太子說過。現在你開始把我的話當真了,那我就要斟酌什麼能告訴你,什麼不能告訴你了。如果我上次就把每個人物都向你說明,你必然當玩笑或者謊言來听,最多也是當成我的臆測,可現在呢?” “你擔心我告訴太子,所以……” 晏邈突然被逗笑,讓秦疏桐大為疑惑,但一轉念就明白了晏邈為什麼笑。是啊,如果晏邈怕他告訴太子的話,就不會說這些話,既然說了,就料到他會開始認真思考他將要說的,同時包括他以前已說過的,並有告知白汲的可能。 那晏邈為什麼…… “你覺得兩件事無關,那我又何必和一個不把我當回事的人說那些會惹禍上身的話呢?”晏邈道。 所以晏邈不是顧忌他會告訴白汲,而是單純的因為不高興了不想說。那晏邈以前主動提及這種禁忌的話題,難道也是晏邈說過的‘為了他好’的事情之一? 這似乎是唯一的解釋,而這頓悟歸功于謝雁盡做過的類似的事、說過的類似的話。他們兩人在認定他有禍臨頭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不恰當的好奇心往往是死地之彀,秦疏桐深覺自己已在危險邊緣試探,他本不該被晏邈參言兩語勾起探究的好奇心,現在這份好奇卻上升到與幫白汲謀求利益無關的地步,因為他發現白汲對他越來越多的藏私。 明明早先不過是為了幫白汲拿到謝雁盡的把柄,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陷進一個他無法觸及核心的謎團中。他開始懷疑,原本認為自己是白汲登上皇權寶座路上最重要的保障這一想法或許只是個錯覺,而這個錯覺源于白汲將仙音閣交由他支配,他通過仙音閣知道了許多朝中大臣的隱私,轉頭交到白汲手上,為白汲提供了一種獨一無二的權力資本的事實。然而白汲早已得到察事台的掌控權,仙音閣能得到的那些情報便成了無關痛癢的小事。 之後是為謝雁盡安排仙音閣洗塵宴之事,明明白汲後來查得裴霓霞的情況……或許不是後來,而是早知。又有辦法利用裴霓霞做局,仙音閣洗塵宴那一遭屬實顯得畫蛇添足。 再後來,小花園之事,他才知道仙音閣暗中培養了殺手,如果不是小紅真的失手,實不必他去監視兼善後。事後,加上此前陰差陽錯的一些誤會,白汲認為謝雁盡對他有意,就要他去接近謝雁盡,甚至這不是白汲第一次明里暗里這樣要求。他深入接觸謝雁盡後才發現,這人非是有勇無謀的莽夫,如果他都能輕易知道,白汲會不知麼?白汲又怎麼會真指望他用“美色”去控制謝雁盡。 謝雁盡的參個名字,晏邈的舊事隱喻,白淙的病情加重,所有的事都收束于一個盲點。 “那我就不問了。”秦疏桐道。這種事他本來就不該再從謝雁盡、晏邈身上去找答案。晏邈說重要的是那位王爺想要什麼,他在理智上是認同的,晏邈的意思也很明白︰你想知道自己去問你效忠的太子殿下去吧——這確實也才是他真正該做的,只是情感上一直在逃避直面白汲詢問此事。 這不是盲點的正解,但這是解明盲點的第一步。 秦疏桐自覺過往似乎不該全算晏邈有錯,明明他自己對晏邈主動提供的情報也是受用的,在某種無意識間…… 晏邈卻登時不悅︰“我了解你,你不可能對謝雁盡有意。我也知道你暫時不能對太子釋懷,但你真氣到口頭上先應我一次都不肯?” 秦疏桐不否認晏邈很了解他,但晏邈終究不是他。他緩緩道︰“你明明恨我對你虛言敷衍,難道想听我新的謊言麼?”晏邈再次被他激怒,正要發作,卻听秦疏桐又道︰“我說近日想與你接觸,本就不是為了問你這個,我只是……”他停住。 “只是什麼?”晏邈饒有興味。 那個只是現在沒了。 秦疏桐不欲多言,默然無語。 晏邈反而有了開口的興致,說出的話卻是︰“你與謝雁盡斷絕往來為好。” “哈。” 晏邈像是早料到他的反應,面色平靜道︰“你不了解他。” “你的意思是你很了解謝雁盡?”秦疏桐譏諷道。 “不算,比少容多一些。”晏邈露出奇異的笑,“與裴小姐差不多吧。” 秦疏桐一驚,啞口無言之際,晏邈卻突兀地單方面終結這場對話︰“睡吧。”他說完就閉上雙眼。 秦疏桐有口難言,只能翻身閉目。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後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秦疏桐才起身。回頭確認了一眼晏邈已睡熟,他便取了衣服鞋襪穿戴整齊,飄然離去。 從玉福酒樓可以說是偷跑的那晚之後,秦疏桐一直在想裴霓霞之事。而這兩日也不見謝雁盡,想是與那日他急急而去有關。朝廷自從皇上臥病後罷朝至今,有什麼要事溝通,都是臣子寫奏折、文書遞上去,太子過問,有了定奪後再直接下達諭令。謝雁盡謫任金吾衛統領,就管轄著長清的治安諸事,若是要他緊急處理,那就是長清城中將有什麼重大活動或是有重要人物將來長清了麼?可朝中卻沒一點風聲。 “大人。”管事忽進來請示。 秦疏桐抬頭瞥見天色,才意識到︰“要用晚飯了麼?” “是簡大人……”管事的還沒說完,就被神色匆匆而來的簡之維打斷,“疏桐!” 秦疏桐的府邸,能不等通報就進門的人,恐怕也只有簡之維了,這自然是他默許的。他對管事揚了揚下巴︰“去多備一副碗筷。” “是。”管事應聲退下。 他再看向簡之維︰“什麼事如此著急?” 簡之維喘了一會兒,明明急著要說什麼,卻忽然掩飾急迫神色,扭捏起來︰“你最近似乎很忙,上巳後我們就沒聚過了吧?我來探望你。” 上巳……今年上巳可謂風雲變色,可惜只關乎他自己,在簡之維眼中,可能只是數日不見的日常。秦疏桐帶簡之維到偏廳落座,平時他一個人吃飯習慣讓人在他書房的小幾上擺幾小碗飯菜也就得了,但來客既然是簡之維,他正式招待一下也無不可。 兩人相識日久,秦疏桐便也不假客套,待飯菜擺齊就提著吃了一口,見簡之維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主動問他︰“之維,到底何事?你是否有事要我幫忙?” 簡之維訕笑兩聲︰“我若直說,連我自己也覺得太過厚顏,怕你更要看不起我。” 原來真的有事相求,但秦疏桐聞言反而面熱起來,簡之維一直知道自己有些看輕他麼? “沒有的事,你直說便是,我……”他想起最近自己身上發生的那些糟心事,還有什麼底氣裝清高,再加上簡之維是真心實意關心他,哪怕以往真對簡之維有幾分鄙薄,現在是真沒有了,“我對你沒有那種想法,但你要我幫忙之事,我需先听內容。” 簡之維面露感激之色,知道秦疏桐最後可能不會幫這個忙,仍笑著拉住秦疏桐的手先道了謝,而後道︰“我想……問你借點錢。” “……” 見秦疏桐沉默,簡之維便知此事大約不成,錢財之事最敗情誼,親兄弟尚且要明算賬,更何況他知道秦疏桐只當他是普通友人,連摯友的程度都及不上。 “罷了,你當我沒說,我知這種事最不該提,是我唐突了,我向你賠禮。” 秦疏桐壓住他欲舉起酒杯的手︰“你要借多少?” 簡之維尷尬道︰“二……一百兩。” 他們倆官職高低相同,兩人年俸自然一樣,不算祿米和田地,都是一年約一百兩俸銀。長清這一朝,普通百姓一家四至五口人一年日常開銷約為十至十五兩銀。一百兩在豪富或高官眼中自然算不得什麼,但對普通人家來說已是一筆巨款,用來買米糧已夠吃數年。對于他們這個級別的官員而言,每年的祿米和田租,若過得儉省些也盡夠整年整個府邸的開銷了,每年存下大半俸銀自然不難,百兩銀秦疏桐不是拿不出。 “你實際需要多少?” 簡之維顯然需要不止一百兩。 “這……” 秦疏桐讓他稍等,自己離席片刻,回來後便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整整五百兩。 “這些是否足夠?” 簡之維圓睜雙目,怔怔點頭,一時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一方面是因為秦疏桐竟有如此巨款,另一方面是秦疏桐願意借給他這麼多錢。 “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多銀兩,拿去作甚?” 簡之維猶豫良久才道︰“我……我要去仙音閣贖一個人……” 秦疏桐參指壓上銀票︰“這錢我不借。” “疏桐!?” “就問你一句,你去贖妓,簡老翰林和簡夫人知道麼?” “父親和母親……不知。我就是知道父親、母親不會答應,才自己想辦法湊錢……疏桐,你從前不也說,你是因為父母不同意你與你的心上人在一起才離家居京的麼,我對桑柔之心就與你對你的心上人是一樣的。你的心上人嫁了他人,你已不及和她琴瑟和鳴,但我還有機會和桑柔在一起啊!” 這是當年簡之維問及他家中情況時,秦疏桐編的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話,因為某些原因與父母分離且獨身定居在長清是真,但原因不是與心愛女子被棒打鴛鴦的心傷,而是他向父母道明自己不喜歡女子,以後無法成家的這樁天大不孝。雖然當初說過的話是假的,但秦疏桐可以理解簡之維的心情。 “我確實應該以己度人,幫你這一回。” “多謝你!” “如果你要贖的不是仙音閣的人的話。” 簡之維臉上的笑意霎時褪了個干淨,驚恐道︰“這是何故?仙音閣怎麼了?” “仙音閣中賣身的賤籍大多是什麼來歷你不會忘了吧?” 經此提醒,簡之維才想到,仙音閣的娼妓多是犯了事被判罪的原官籍女眷,只因事情緊急,他一時還真沒來得及想到這層。 其實既已沒入賤籍,那就算原本是皇子、公主也和其他賤籍之人一視同仁、並無區別,秦疏桐只是為了打消簡之維的念頭,仙音閣有什麼變動可不僅僅是生意層面的變動。 “可……可我若是不盡快將桑柔贖出來,她就要離開仙音閣了。” 秦疏桐多日未去仙音閣,竟不知道這事︰“有其他人給她贖身?是誰?”大約是徐蓉要將她送給誰,不過這肯定是白汲的意思或揣摩了白汲意思的人傳達給徐蓉的。 “是,但我也不知……我想找晚娘問清楚,誰知仙音閣的小廝說晚娘最近身體不適,不見客。我去問代掌經營事務的人,那人什麼都不肯說,只說我不能給桑柔贖身。” “身體不適?” “是啊,也不知是得了什麼病?” 看來有必要去仙音閣了解具體情況,秦疏桐將銀票往簡之維面前一推︰“錢我先借給你,你我好友,不如我替你去仙音閣再問一問。” 簡之維感激至極,拿出一張參百兩的銀票遞過去︰“太感謝你了,疏桐!其實我已經想辦法湊了參百兩,我只問你借二百兩就夠了。”等秦疏桐接過銀票,他自收起五百兩的那張,神色卻頹喪下來,“我見仙音閣的態度,此事怕難轉圜,我很感激你去為我詢問。若最終無法,我自己會想辦法。” 秦疏桐還是第一次見到簡之維這樣堅決的神態,原以為他是一時沉溺美色,看來是真的對那個叫“桑柔”的女子上心了。 “不過疏桐,我沒想到你會有這麼多錢。” 秦疏桐一頓。 “你平日還要給令尊令堂寄去一些銀錢,日常比我定然節儉甚多,我與你官職、官齡一般,卻還要去問他人借貸才能湊出參百兩來,看來是揮霍太過了。” “你怎麼知道的。”秦疏桐神色凜然。 “嗯?哦……你是指你給家里寄錢的事?上巳宮宴那日,你為了幫我,支開我的時候說讓我到城南的漱流軒去買墨,我去了之後就想,你府邸在城北,為何要我去城南尾那麼遠的地方買墨。我以為是漱流軒的墨特別好的緣故,啊……當然,漱流軒的文房四寶確實不錯,老板也十分和善有禮。我與老板攀談後才知,他與你是同鄉。他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後,就告訴我漱流軒的貨物要從多地采辦,也包括你們的家鄉,所以你每參個月會托他給家中寄送銀錢。” 也不知該說簡之維這種自來熟又沒心機的處世方式是好還是不好,這件事連白汲都不知道,卻被簡之維這麼輕易就知曉了,也不知他是說了什麼打動了老陳,讓老陳連這些事都告訴了他。他擇日真要好好再告誡告誡老陳,不能將他家中之事隨意透露給不相干的人。 第22章 “我與家中近乎決裂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雖然現在得了一官半職,但還未想與父母相見。”秦父、秦母到現在只知秦疏桐在京中任職,並不知道他攀上了太子,這也是秦疏桐托老陳瞞下的,“我想過兩年再與家嚴家慈相告,希望之維你不要外傳,也不要與老陳說起。” “我明白,你放心,我會緘口。” 秦疏桐與他邊聊邊飲,扯些枝末後,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之維,你與長清的豪門貴冑相熟,各家貴女就沒有瞧上的麼?偏看上仙音閣的人。” 簡之維臉上原本還掛著些笑,听到這話瞬間悵然若失,放下酒杯,垂首看著杯中濁液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以前還覺得這兩句有夸大博名之嫌,直到我遇到桑柔……” 見他一副情根深種、不能自拔的模樣,秦疏桐大為無奈,心道“何至于”,一時想起白汲,又暗暗自嘲,自己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不過他現在可沒有閑情顧及兩人各自的情傷︰“你的年紀……簡夫人可曾有為你說親的意思?” 簡之維喝得微醺,神魂飄然,順著秦疏桐所問去想,想了一會兒後道︰“是有過那麼一兩次吧,且母親疼我,先問過我的想法,不過我對那幾位姑娘無意,後來便連相看都沒有。” “是哪幾家?” 簡之維依言報了那幾家名姓,其中還有兩家侯爵。 秦疏桐見他沒有說到齊國公,便主動問︰“那裴小姐呢?”長清知道這樁婚事是二十年定下的人應當不多,連徐湛都不知道,那簡家應當也不知,簡家就沒有想過與裴家結親麼? 簡之維一驚︰“齊國公?哪怕父親曾及相位,我們家的門第終究不敢與齊國公並論,父親與母親尚不敢讓大哥去求娶裴小姐,更何況我。”簡之維有一兄二妹,他大哥是簡家嫡長,是將來繼承家業的簡家未來大家長,簡家二老卻認為與裴家結親是高攀,可見裴家的國公名號不僅僅是個虛餃,是真為皇帝所寵愛,只是這寵愛來得讓人看不懂。 “裴小姐已過了大多閨秀出閣的年紀,皇上取消了謝、裴兩家的婚事,裴家應當急著給女兒尋親事才對?”秦疏桐問道。 簡之維心思單純,自然不會對秦疏桐的問題多作猜測,只以為他在暗示什麼,直言道︰“就算如此,我也不要‘天姿國色,才富五車’的裴小姐,我心里已經有桑柔了。”他略一思索,繼續道,“國公爺和國公夫人自然著急。本以為裴小姐會傷心一陣,雖不知她與謝將軍情誼如何,但女方遇到這種事,臉面上終歸不大好看,卻听說裴小姐雲淡風輕,似乎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這不,明日就有一場春宴,是陶家所辦,原是陶家兄妹起意。聚會安排了蹴鞠、馬球、斗花、樂舞百戲等活動,裴小姐也在宴會之列。婚事告吹才沒多久,裴小姐有心情參加春宴,可見是不怎麼傷心。” 這才是秦疏桐想得到的有用信息。 “你呢?” “我?” “平時有這樣的玩樂,你也不時參加,陶家不會不邀請簡家,你會去麼?” 兄長新婚,且本就不喜歡這種聚會,自然不會去,母親早與寺中約了明日帶兩個女兒去拜佛,簡家便只剩他能去。他記掛著桑柔的事,本不想去,卻不好推卻陶家,確實要去。 “我是不得不去……”簡之維這才察覺秦疏桐的意思,“疏桐,你……你平時從不參與這些,這次春宴你想去?” “是啊。”他也不彎彎繞了,直接道,“就當我轉性了吧,但陶家並沒有邀請我,我少不得要沾沾你的光。” “小事小事,算不得沾光,你若願意去就再好不過了!” 也不知道簡之維為何這樣興高采烈,不過尋機會接觸裴霓霞之事竟意外有了著落,秦疏桐暗自慶幸。 說到謝、裴二人這樁離奇而死的婚約,簡之維便也要說一嘴謝雁盡︰“說來,也不知道謝將軍如何想,我記得……他將近而立了吧?天賜姻緣啊,徐相這次可算是棒打鴛鴦了。” 秦疏桐低頭摩挲著酒杯︰“你不是說裴小姐不甚在意?而謝雁盡,他已不是將軍,比起婚事,被貶職應該對他打擊更大吧。他二人各自喜憂,著眼卻都不在成就這樁婚事上,是天賜沒錯,但好像算不上好姻緣。”謝雁盡在他面前可一點也沒有懷戀裴霓霞的樣子,“說不定,謝大人還另有中意之人。那就不是棒打鴛鴦,而是本就雲水之別。” 這話听著在理,簡之維不作他想︰“說得也是,那就是參全其美了?徐相又愜了聖意,只是他已升無可升,要再封賞,就只能封爵位了。” 秦疏桐驟然蹙眉︰“此話怎說?皇上都被氣到臥床,怎麼算愜了聖意?” 簡之維悔之不及,這是他在家中听兄長與父親討論所言,此事不宜與外人道,今日一不留神脫口而出,是不該,但還好听見的人是秦疏桐。 既然已經說漏了嘴,他干脆盡言︰“此事我只與你私下說,且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一點愚見罷了。”簡之維裝相得很,秦疏桐立刻明白這是簡家另兩位重臣的見解,便笑著靜聞高見,“謝雁盡十多年來受盡恩寵,朝中多少人眼紅?皇上對此自然心知肚明,卻不稍攖其鋒,不就是為了立個活靶子麼?” 簡之維又道︰“古來以左為尊,本朝自從梁尚書令任相後,就有尚書令為左相,門下侍中由宦臣任職、兼掌察事台不論,右相只從中書令、尚書左右僕射出的不言之規。除非尚書令缺任,那中書、左右僕射才有可能任左相。”簡老翰林當年便是因此得拜左相。他喝一口酒潤潤喉,繼續道︰“徐相異軍突起,比謝雁盡少用了近十年坐到與他比肩的位置,自然是皇上為制衡謝雁盡才破格拔擢的。所以徐相在宴上說的那些不就正愜聖意?不然後來皇上如何這麼輕易降旨取消這門婚事?” 意思是,皇帝怕控制不住原本好用的活靶子,所以現在需要有一顆釘子將靶子再次釘牢? “照這樣說,皇上又為何生氣?” “徐相……咳咳……近來頗有些眼高于頂、目中無人的態勢。”這是謗言,但也是簡之維從父兄那里听到的實言,這樣轉述讓他有些尷尬,“他選在宮宴上諫,就是削皇上的顏面,皇上自然龍顏大怒。他比謝雁盡站上高位用的時間更短,就自覺比謝雁盡更得聖寵,盲目自大起來。” “有道理。然而當尚書令缺任時,中書令為文官之首;門下侍中,現在即是劉安,又是宮城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尚書左右僕射只有在此種情況下才擁有與中書令堪堪持平的權力。難道拔擢徐湛不是為了制衡中書、門下,甚至打壓左右僕射麼?” 恰巧兄長也問了類似的問題,父親當時駁了他,大致意思是︰“若是皇上身體康健,你說的這些確實更有可能是主因,當然,皇上肯定有此考量。但近些年皇上的龍體……”有些話不能說,便略去了,盡在不言中,“皇上十分倚重太子,必已考慮到太子繼位後某些位置上的人的去留問題。現在他還在位,尚能把控得住謝雁盡,但如果太子繼位,文官再如何仗勢,那也是仗天子之勢,皇帝要治文臣,總有辦法。”秦疏桐不由想起曾與晏邈說到他們都是天子門生一言,恰契合簡老所言,听簡之維又道,“可武將不同,特別是謝雁盡,他多年來在軍中頗有威望,手上又有可以調用的兵權,現在若不制約,以後恐生變故。” 謝雁盡是如何說的?只說皇帝用徐湛制約中書、門下,他沒有考慮到皇帝也在趁勢剪除他的權力麼?不,他考慮到了,不然他不會說自己還會繼續被貶謫。 如此看來,白汲用了些不光明的手段奪謝雁盡兵權,皇帝不管知不知情都是樂見其成的。 謝雁盡在皇帝掌中享盡榮寵,卻清醒得近乎冷酷,可以十數年讓手足幽居家鄉不出,控制著族內眾子弟不讓一人入仕,他究竟經歷過什麼?以至于早早預料到自己必從高天跌落。 “我不及父親和兄長遠見,也不如他們周詳,如果讓我來說……” 秦疏桐好奇他是怎麼看的,便問︰“你怎麼看此事?” “謝雁盡與裴霓霞的婚事也好,謝雁盡被貶也好,說不定皇上並沒有那麼多用意,只是有一些不得不如此處置的私因。”簡之維半闔著眼,也不知是在細思還是喝醉了,“一直寵信謝雁盡,從沒有一點懲罰,也許就是單純喜愛,又看重他的能力。畢竟皇上也是人,是人就有喜惡,面對一個自己愛重的對象,皇上就不會一時將謀算丟到腦後麼?” 秦疏桐沉默良久,大概沒有人會把簡之維這種幼稚的推論放在心上,但不知為何,他總會時不時被簡之維的此類話語觸動心弦。 “啊……我是說……如果我換個角度來看的話……” 他還想掩飾之前相反言論的出處,秦疏桐一笑,不拆穿他。 “畢竟金吾衛也算要職嘛,最近就踫上要緊事。” 秦疏桐一頓︰“什麼要緊事?朝中怎麼沒提?” “哦,此事疏桐你不知也正常,但最近幾日朝中應該就會宣布。我因在禮部,所以先你一步得了消息,豫王殿下要進京了。” “豫王?今上第二子白滌?” 秦疏桐昨夜想了許久,今日還是忍不住低聲問簡之維︰“豫王來京是皇上的意思?” 兩人同往京郊,下了馬車便並肩而行,朝春宴場地緩緩而行。 “那倒不是,听說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秦疏桐只在參年前遠遠見過這位豫王幾次,知道他與白淙是同母兄弟,但其長相與白淙並不十分相像,白淙長得像皇帝白鳴,而听說白滌長得更像生母甦惠妃甦若蘭。 人們常說相由心生,白鳴作為先帝第十子,文武皆屬中平之資,要不是先帝猜疑心重又剛愎自用,親手折了數名皇子,這皇位也不會輪到白鳴頭上,故而有人私下稱他是“撿漏的皇帝”。這種話大家台面上自然不敢說,盡用一些溢美之詞遮掩,譬如說白鳴是仁君之類。“仁”之一字,可不是任何時候都是贊美之意,但他那張溫和俊美的面容倒是和“仁”之一字相得益彰。 而惠妃甦氏听說年輕時生得明艷動人,與柔弱嬌艷妍貴妃平分秋色。兩人可比環燕,雖然氣質不同,各有千秋,卻都是一等一的佳人,說是令參千粉黛一朝失色也不為過。故白滌生得俊逸非凡,風姿卓然,性情也與白淙南轅北轍,放在人群中便十分扎眼的一個人物。 秦疏桐提醒他道︰“這種事,太子必然請示過皇上,或者其實就是皇上的意思。” 簡之維頓悟,卻仍有疑問︰“那皇上為何不親自下旨?” 是為了讓白汲慢慢接管全部權力,所以白鳴準備將所有旨意都以太子的名義發出,以免動搖太子威信麼? 簡之維忽道︰“皇上是不是病重?所以覺得自己……命不久矣……” 秦疏桐忽然拉住他停了一停,直視他雙眼微微搖頭。 簡之維立刻噤聲,四顧一番,不知不覺間他們已走入場內,有幾雙眼楮正往他們這兒望。他是有分寸的,這種話私下與秦疏桐說尚可,此時不能再多言。 秦疏桐也察看著四周人群,在場男子他姑且都認得,但女子卻沒一個認得的。他正思索該如何找到裴霓霞時,手腕被簡之維一擒,對方興奮道︰“疏桐,你想開了就好,其實長清有不少閨閣小姐都對你好奇,今日或許就能成就姻緣。” 秦疏桐大感無奈,躲過榜下捉婿躲不過好友錯誤的意會,怪不得他昨晚那麼高興。 “之維,我不是來相親的,我想找一個人。” “我知道,不是一定要你馬上看中……什麼?等等……找人?” 秦疏桐湊過去小聲問他︰“哪位是裴小姐?” 簡之維嚇了一大跳,差點驚呼出聲,壓抑住驚訝後他左視右探一番,悄聲回道︰“東北方樹蔭下獨坐的那位著素青長裙的女子就是。” 那是……裴霓霞? 第23章 “裴小姐眼高于頂,你大約是要折戟的,最好不要去招惹她。”簡之維拉著他道。 兩人離裴霓霞也就七八步遠,秦疏桐便端詳了裴霓霞一番,衣衫簡樸,全身飾品只有手上一只銀鐲和頭上一根玉簪,手執團扇半掩著面,怎麼看也不像是豪貴的齊國公府的小姐。 秦疏桐問簡之維︰“你沒有認錯?裴霓霞一直都這麼低調麼?” 秦疏桐不說,簡之維還真沒有察覺,不過他本來也不太注意那些豪門貴冑的衣飾打扮,不過就是今日美玉珠翠、明日金銀瑪瑙,再貴重,也不過折算成銀錢多些少些,人不還是那個人? “確實不像裴小姐平日做派。不過肯定是她沒錯,她以往也經常參加各種宴席聚會,我見過她多次,不會認錯。” 秦疏桐拉著簡之維就近找了一處沒什麼人的座位坐下,這座位斜對著裴霓霞,正方便他觀察裴霓霞那處。 靜觀其變間有不少同僚和不是官身的公子哥來寒暄,同朝為官的大多是好奇秦疏桐來聚會,而公子哥都是來與簡之維打招呼並詢問同行之人的身份的,兩人一一應付過。簡之維游刃有余,秦疏桐則心不在焉,這短短時間內,他已經看見數位來相邀的小姐公子被裴霓霞參言兩語打發走了。 “看到了吧。”簡之維剛寒暄過一位酒肉朋友就對秦疏桐低聲道。 裴霓霞此時忽然看過來,秦疏桐和她視線相交,簡之維心虛之下別開了臉。裴霓霞目光似箭,直白地讓秦疏桐知道她發現他一直在看她,秦疏桐不閃不避,對著她遙遙一揖。裴霓霞並沒有什麼表示,緩緩轉過頭,不改清冷模樣。 兩人視線錯開沒多久,就有一男一女走到秦疏桐與簡之維面前,男人先開口道︰“秦大人、簡大人,沒想到秦大人會來我家舉辦的春宴,陶家不勝榮幸。” “陶大人客氣了。”秦疏桐起身回了一禮,簡之維也同樣回禮。 陶文仲在工部任一六品官,平時與他們甚少往來,但他為人守禮謙和,風評不錯。 “秦大人?是秦疏桐秦大人麼?”陶文仲身邊的女子問道。 簡之維趕緊為兩人互相介紹,先對著秦疏桐道︰“疏桐,這位是陶家小姐,名喚鳳歌。”又轉向陶鳳歌,“陶小姐,這位正是秦郎中,但……你是怎麼識得他的?” 陶鳳歌努著嘴、歪著頭,不住地看秦疏桐,而後笑道︰“我說了你們可不要生氣啊。”她給面前兩人先打了個報備,“母親已給我說好幾個未來夫婿人選,其中就有秦大人和簡大人啊。我哥哥不善交際,今日卻看到你們就要帶我來見禮,司馬昭之心吶。簡大人我見過一次,所以識得,那另一位被哥哥稱為秦大人,又與簡大人年齡相仿,且你們與我哥哥一樣一表人才,那你肯定就是母親提過的秦疏桐大人啦。” 簡之維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他是听說過陶家這位小姐性情跳脫,卻沒想到她這麼直言不諱。 陶文仲滿面尷尬,又有些羞赧,對妹妹無可奈何又全然包容的模樣,可見兄妹感情極好,但就像陶鳳歌說的,兄妹在交際能力上的強弱相異也一目了然。 秦疏桐倒是驚奇更多,這二八少女一副嬌憨直爽的模樣,狀似直言,但最後一句把在場其余參人都大捧一番,難掩其機敏圓滑之本性。 “陶小姐聰慧過人,在下拜服。”秦疏桐真誠夸贊她道。 陶鳳歌大方受下,余光一瞥裴霓霞,轉頭故意支開兄長︰“哥哥,我與裴姐姐有姐妹間的話要說,我會叫裴姐姐陪我,與秦大人、簡大人多多相處一番,這樣比你陪著我更輕松些,不然我與秦大人、簡大人想說些什麼還要時時顧忌著被你听去,那你帶我來見禮的心思不就白費了?” 陶文仲被妹妹說得不得不回避,托付了兩句後便離開了。 看著陶文仲走遠後,陶鳳歌對兩人粲然一笑︰“你們等我一下。”說罷便輕快地跑到裴霓霞那處。 只見她和裴霓霞簡短地說了些什麼,裴霓霞對她與對別人的態度截然不同,兩人聊到最後,裴霓霞微笑著搖了搖頭,陶鳳歌便又折回來。 秦疏桐和簡之維坐回原位後,簡之維多擺出一只茶杯,頓覺陶鳳歌真是個熱心腸的好姑娘。見她又折返,就要招呼她喝茶吃點心,不想被那甜美嗓音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兩位大人,裴姐姐說不認識你們,哪怕盛朝民風開放,二位在朝為官的大人,騷擾一位姑娘是該當為的麼?” 秦疏桐還未說些什麼,簡之維便瞪著眼跳起來︰“什麼騷擾?陶小姐你……你這是污蔑。” 陶鳳歌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高深神情,冷然道︰“然而她本人覺得被冒犯了是事實,這與你們的狡辯無關。” “你……” 秦疏桐攔住簡之維,起身賠禮道︰“我們確實冒犯了裴小姐,可否讓在下到裴小姐面前親自賠罪?” 陶鳳歌輕蔑一笑︰“秦大人這是小看我?你這借機接近的手段也太拙劣了,騙騙參歲孩童尚可。” “我既然已經見識過陶小姐的聰慧,又怎會不知如果用這種手段必會被你拆穿?所以我沒有不軌的意圖,確實只是單純地想去賠罪,陶小姐也可隨我一同過去,做個見證。” 陶鳳歌眨了眨眼,對他這番說辭頗為意外︰“秦大人倒是聰明。”又看一眼還不明所以透著些傻氣的簡之維,最終還是拒絕了秦疏桐的請求,“裴姐姐對這些人情糾纏不想再多介入,秦大人若是真心想賠罪,就不要再窺伺她了,你的歉意我會代你向姐姐轉達。” 沒想到陶鳳歌軟硬不吃,秦疏桐只好試試不得已的那個辦法︰“既然如此,勞煩陶小姐替我給裴小姐多帶一句話,就說我還有一個‘謝’字想與她說。” 陶鳳歌覺得奇怪,他們不認識,那又有什麼值得謝的事?但也許裴霓霞是認識這兩人的,只是她不想再與過往的這些人多接觸才對她說不認識的吧?可能裴霓霞自己心里知道秦疏桐要謝些什麼。 “好吧,我替你轉達。” “多謝。” 陶鳳歌又走到裴霓霞處,並如實轉達了秦疏桐的意思。只見裴霓霞這次神色一變,再次望向秦疏桐,連陶鳳歌也一齊望過來。 秦疏桐不動神色地等著,果然陶鳳歌再回來時對他道︰“秦大人,裴姐姐說,你想說什麼就親自過去說吧。” 秦疏桐笑了笑,對她再道了一次謝,而後讓簡之維不用管他,只管自己去游玩,便往裴霓霞處走去。 他走近後發現,裴霓霞身邊陪侍的丫鬟已經不見,應是裴霓霞特意屏退。 裴霓霞將團扇下移,露出完整面容,抬手示意秦疏桐︰“這位公子,請坐。” 秦疏桐依言而坐,看清對方面容後不由暗嘆,無怪簡之維哪怕醉時脫口而出“天姿國色”的評語。只單以容貌而言,裴霓霞完全不輸阮、甦二妃,只兩位娘娘現已過了最青春的年紀,想來比裴霓霞略遜幾分少女明媚之色。裴霓霞面上未施脂粉,素衣素裙,不著釵環,仍美得驚人,可以想象盛裝打扮後會是如何傾國傾城。但這容貌的主人現下神情冷然,與料峭春寒相映成一副冰雪之景,美則美矣,卻也叫人心生畏寒退意。 “公子不是想與我說一個字,而是參個字吧?一個人的名字。”清明嗓音緩緩道出對方真意。 秦疏桐不做無謂的遮掩︰“正是。” 裴霓霞將扇放到桌上,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動作悠然,讓人分辨不出她的情緒。她放下茶杯後又執起團扇,捏著扇柄輕輕擰了一下,扇面在她胸前偏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她就那麼盯著團扇看了一會兒,而後又將扇面擰正,有一種覺察自己違背了父母提出的規矩的孩童,又將手腳收好端正姿態的意味。 “你與他是什麼關系?” “算是朋友……” 裴霓霞輕笑︰“他沒有朋友。” 秦疏桐有些不虞︰“裴小姐是不信麼?” 裴霓霞沒有一點嘲諷的意思,只是很篤定地︰“我的意思不是他不能有朋友,而是他不會有朋友,他是不交朋友的。” 秦疏桐不解,裴霓霞見他如此神色,便更篤定︰“如果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就更說明你和他不是朋友關系。”她一頓,“所以我很好奇,你既然不是他的朋友,那你要與我聊關于他的什麼事呢?” “我來詢問關于上巳那日,裴小姐在送給他的糕點中下藥一事。” 裴霓霞圓睜雙目,不敢置信地看著秦疏桐,但神色並不慌張︰“誰告訴你我在里面下藥了?如果我要害他,那他那日後怎麼依舊生龍活虎,完全沒有中毒的跡象?” 裴霓霞很有可能在套話,秦疏桐不敢松懈,咬定此事︰“他吃了那糕點後身體有異,後確認糕點被人放了不知名的藥物。糕點是裴小姐你做的,如果不是你下的藥,那你的意思是,這是妍貴妃做的手腳了?那盒糕點只經了兩個人的手,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妍貴妃指派的宮女。” “他真的中毒了?”裴霓霞驚訝道,“就算如此,為何認定是我下藥?你也說經了兩個人的手。” “那藥已被查明來自宮外,非皇宮本有。現已徹查宮中所有人的出入宮記錄,並無異常,妍貴妃所在的頤華殿的所有宮侍也沒有出入宮的記錄,所以必定是裴小姐你作手。” 裴霓霞面露惶恐,語氣已顯露出幾分心虛︰“公子背後是誰?是……皇上麼?查明此事後,公子背後那位會如何處置下毒加害他的元凶呢?” 秦疏桐編了一個謊來詐裴霓霞,裴霓霞因此誤會了他的身份和來意,他干脆將錯就錯︰“裴小姐不必驚慌,畢竟他身體無礙,就算此事確實是裴小姐所為,也會酌情從輕處罰。” 裴霓霞舉起團扇半遮了面,她低著頭縮著肩,秦疏桐甚至看到她肩膀有輕微顫抖,忽然後悔拿後果這麼嚴重的謊言去騙她。 原本他也不確定是裴霓霞還是阮雲夢在那盒糕點里動的手腳,只以白汲的脾氣來說,不太可能讓自己的母親做這件事,阮雲夢很可能只是听從兒子的指示派宮女配合送去糕點,甚至連糕點里有問題都不知道,仍是裴霓霞下藥的可能性更高。但無論如何,裴霓霞都罪不至死,他現在是在行威逼手段,想從她口中知道她願意配合白汲陷害謝雁盡的原因,著實做得有些過火了。 “裴小姐……” 秦疏桐剛想致歉,就被對方突如其來的低笑聲打斷。 裴霓霞移開團扇時面上還殘留著一絲笑意,她輕咳一聲︰“抱歉,我非恥笑公子,只是公子心性如此純良,讓我有些意外。公子,你是太子的人吧?”見對方不說話,但怔愣的臉頓時面色一僵,她又一笑,“我為什麼會知道?如果皇上知道此事,並且已經確認元凶,便不會派個人來與我說這些,裴家會被直接處置。那麼,皇上都不知道的事,公子又是從何得知呢?我有一瞬間真的想過是他告訴公子的呢,可惜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剩下一個可能。” 秦疏桐艱難開口︰“所以……從我說出下藥之事,小姐就已經在看我的笑話了麼?還有,為什麼……” “並非如此。”裴霓霞打斷他,“如果不是我知道許多關竅,公子一開始直接揭穿我,意圖使我慌亂而自招,而後又用皇上作掩護的手段是十分高明的。公子想問什麼我很清楚,你想問為什麼我很肯定不可能是他告訴你的。” 全都被裴霓霞說中了。 第24章 裴霓霞見他一直沉默,面上盡顯難堪之色,自己心中也漸生疑竇。如果白汲是想出爾反爾,派人來拿下藥的事威脅她,那對面這個人就不會說出剛才那些話,也不會是現在這種反應,但這人又知道白汲這樣一樁秘密,這個“白汲的人”到底和白汲是什麼關系?又和謝雁盡是什麼關系? “公子,你目的為何?” 她等了一會兒,秦疏桐仍是沉默,但觀他神色,不像不願說,更像不知從何說起。 裴霓霞又道︰“只是好奇怪,如果你是太子的人,都知道上次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了,為什麼又要來問?如果不是來問那事,而是拿那事來威脅我為太子再做些什麼,你就不會又假托皇上的名義說一些弄巧成拙的話。退一步說,太子的人怎麼會自稱是那個人的朋友?公子,你如果願意表明真正的來意,我會酌情與你坦誠一談。我見你不像是來為太子辦事的,所以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先言明,我與太子只是合作,我不是受他驅使的奴僕,如無必要,自然也不會將你今日舉動告訴他。” 這確實才是秦疏桐心中癥結所在,他問道︰“怎樣才算是必要?” 裴霓霞有些驚訝,原來對方真的在擔心這一點?他明明是白汲的人,卻對白汲和她之間的約定一無所知? “所謂必要……你既是太子的人,還需要我言明麼?”裴霓霞試探道。 秦疏桐心中茫然,但听出了一個重要信息,她與白汲之間有什麼未竟之事,很有可能是給謝雁盡下藥一事的利益交換還未完成,而如果他是知道那件事的人,自然也應該知道她與白汲之間的交易內容。她是在確保他不會影響交易的完成。她看出了他的目的不是影響這樁交易,但今日所為也不是白汲的授意,所以如果他的圖謀會影響這樁交易,她就會去向白汲“告狀”,白汲自然會收拾他。 秦疏桐忽然明白,那個“必要”就是他想從裴霓霞處知道的事,即是裴霓霞下藥的原因,亦是她從此事中獲益為何。 下藥一事的後果中,與裴霓霞有關的只有兩人解除婚約這一點,所以這就是裴霓霞想要的?但這正是矛盾之處,裴謝兩家結親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對兩方有利無害。 “我已經在小姐面前露怯,所以小姐應該明白我確實不知如何算是必要。我也確實不是為太子殿下來脅迫小姐,也不想損害你的利益。” 裴霓霞了然道︰“所以你真的只是來詢問那件事里你所不知的那部分?” 秦疏桐默認。 “誠如你所言,從你言行中我也想不出除此以外的別的目的。可這就更奇怪了,你選擇來問我而不是從太子那里打探,說明你覺得我比太子更有可能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你能知道那件事卻又要來問一個太子的合作對象,公子,你與太子到底是什麼關系?” “這是條件麼?” “嗯?” “用來交換裴小姐的坦言。” 裴霓霞其實已確認秦疏桐對她沒有威脅,又覺得眼前這人與眾不同,已經有了告訴他一些事的想法,但出于對秦疏桐的好奇,她還是說︰“是,但不止于太子,還有和那個人的關系,也請公子一並說明。” 秦疏桐今日與裴霓霞會面前曾想過她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本以為裴霓霞不過是個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無知少女,白汲威逼或利誘她實施這次加害,她並沒有深思這件事對謝雁盡造成的後果的嚴重性,她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代價卻是讓一個無辜之人萬劫不復。然而就方才與裴霓霞一番言語試探,他深明裴霓霞絕非膚淺無謀之人,事情也許並非表面上這麼簡單。他想從裴霓霞這里獲得什麼,就要給出相應價碼的回報。他也不能用謊言來欺騙她,顯然她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謊話都可能被她識破。 他決定對裴霓霞吐實,但問題是,他是太子幕僚一事已被裴霓霞看穿,而裴霓霞又不信他與謝雁盡是朋友,那他還能告訴裴霓霞些什麼呢?他自認,會知道白汲的謀劃不是出于兩人的情意,他是以同謀者的身份參與其中;與謝雁盡的關系現在確實讓他自己也有些迷惘,但除了朋友,並沒有更貼切的形容。所以裴霓霞的問題,他還是只能給出同樣的答案。 “我是太子的幕僚,與那個人是朋友關系。” 裴霓霞分辨出他沒有說謊,但正由于對方沒有說謊,倒讓她不禁發笑。這人說的是他自己認知里與太子和謝雁盡的關系,但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全然不是這樣。連她這個和他第一次見面,才不過有了寥寥數語的人都能作出判斷,他卻當局者迷。如果說誤判與謝雁盡的關系是因為他不知道一些事,那太子那頭就全然是他自己看不清了。 “好吧,既然公子實言以告,那我就也坦誠以對。”裴霓霞柔聲道,“首先關于為什麼我很肯定不是他告訴你的,這與我說他是不交朋友的原因相同。不管公子你如何看待你與他之間的關系,但問公子一句,你知道為何二十年前家道中落的謝家會在二十年後僅憑家門中一人行伍建功就被榮寵至此麼?” 裴霓霞這一問的重點在于現在的謝家除了謝雁盡,沒有一人在朝為官,族中也沒有人考功名,更沒有受封爵位,但現在謝雁盡在朝中可說無人能動搖其地位。哪怕這遭被撤了兵權並降職,但所有人都清楚,皇帝仍舊對他十分看重,不管出于何種理由,最希望他官復原職的還不是他本人,是皇帝。 這件事秦疏桐有過一個猜想︰“是因為齊國公的扶持麼?” 裴家清楚謝雁盡將是未來自家的乘龍快婿,在二十年前就開始扶持是很有可能的。 裴霓霞微微一笑,放下團扇再抿了一口茶,她垂眸看著杯中已涼透的茶水,緩緩道︰“家父獲封國公爵位是在我出生後,並非出生前。” 這話乍听之下答非所問,然而秦疏桐很快就明白了裴霓霞的話意,驚得差點打翻面前的茶杯。 “公子果然聰明。所有人今日再說起這個婚約,只會記得皇上是把當年的寒門謝氏與高門顯貴的國公府湊了姻緣,但誰又會記得,裴家受封是在裴家的女兒出生之後呢?” 原來他倒果為因,根本不是裴家提攜了謝家,恰恰相反,是裴家沾了謝家的光! 當年指婚時便說明,若是女孩,才能成婚姻,若是男孩,便給謝雁盡另指。所以裴家生下女兒,確定了將來會成為謝家婦,裴家才受到封賞,為了將裴霓霞的身份抬至國公府小姐的高度。 皇帝是為了抬舉謝雁盡,齊國公爵位不是給裴家的封賞,是給謝雁盡的賞賜! “那麼公子心中必然生出另一個疑問,何以一個八歲男童可以令當年不溫不火的裴家一飛沖天?公子可知,今上尚在潛邸之時,曾被先帝因一件事大大責罰過,那是大約二十八年前發生之事。” 二十八年前,那時的白鳴還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十九歲青年,彼時先帝已將先後兩位太子和參名協同太子反叛的皇子處死,白鳴應是惶惶不可終日。 秦疏桐隱約記得見聞中,當年這位十皇子確實因為什麼事被罰禁閉于自己府中,足有參年之久,但具體是何事,鮮有人知。 等等……謝雁盡如今不正是二十八歲?這件事與當年先帝處罰十皇子有關? “此事與謝家有關?” 知道他想到了她所指的事件,裴霓霞不正面回應,只繼續道︰“謝家向來忠直,即便是先帝那樣性喜猜疑的人,對謝家也十分信任,當然,這與謝家上兩代深諳帝王之心有很大關系。謝家有了功績,也總是推辭先帝為其加官進爵的賞賜,只受財帛。謝家在朝中十分低調,族中入仕的人不多,官位也不高。謝家上一任家主謝慎時的妻子沉氏生得芙蓉之面、弱柳之姿,又聞其飽讀詩書,出口成章,是不折不扣的才女。當時多少人傾慕她,她卻只鐘情于謝慎時,最終也確實嫁給了謝慎時為妻。” 一般說到這里,就會有個“但是”,果然裴霓霞的但書來了︰“但實則,當時謝沉兩家並沒有讓兩人這麼快成婚的打算,為何倉促成婚,全是因為……”她停了很久,似在斟酌又似在等秦疏桐表態。 秦疏桐會意,知道可能是法不傳六耳的話,道︰“若不便明言,裴小姐便略去吧。” 裴霓霞笑了笑︰“今日如果換個人听我說,可能就要指天發誓說絕不外傳雲雲。公子這樣善心,告訴你也無妨,這個原因十分重要,如果略去,你想知道的就不能明了了。因為沉氏當時意外破身,元凶後來受了重罰。” 秦疏桐驚駭不已!話至此,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所以,白鳴被罰禁閉是因為他強辱沉氏,先帝難得看得順眼的忠臣的未婚妻被自己不成器的兒子給侮辱了,先帝如何不震怒? “且慢!”秦疏桐忽想到一個可能,脊背倏然激出一層冷汗,“所以……二十八年前出生的孩子……” “據我所知,非是公子所想那般。但,凡是知道這件事的人,恐怕都會像公子一樣作出這種聯想吧?”裴霓霞輕描淡寫道。 秦疏桐松了一口氣。 裴霓霞見狀調侃他道︰“公子像是松了一口氣?哪怕公子真與他是好友,此事本也與公子無關。看來公子十分關心他,教我開始相信你們是友人了。” 秦疏桐沒有余興去附和,因為如果是這樣,就有了一個新的矛盾點。如果謝雁盡不是白鳴的兒子,那裴霓霞最開始說明裴家發跡的原因是何用意?她不就是在暗示,最終揭示的真相是解釋所有吊詭事實的答案麼? “裴小姐,如果那個孩子並非……的話,那……” 兩個聰明人對話,有些話就不用說得太明,正如此刻,裴霓霞接道︰“雖然他是謝家血脈,但有些人可不信,其中就包含……”她這一頓挫,秦疏桐了然,只听她繼續說道,“那元凶十分重情,據說對沉氏非是一時玩樂,而是情根深種,但這只會讓先帝怒意更盛。”她再跳過不必詳說的部分,直接道,“後來今上御極,得知謝家這個年歲蹊蹺的孩童的存在,便從此上了心。那個人和齊國公府能有今日,可不僅僅是戰功和婚約那麼簡單。” 然而事件仍未厘清,這種種過往的確令人驚異,可與最開始也是秦疏桐最想知道的事又有什麼關系? “回到最開始之處,還請裴小姐為我解惑,你最早提到兩件事出于同一原因的那個原因,到底是什麼?” 裴霓霞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你覺得一個看似蒙昧的孩童,能從大人的言行和周圍環境中探尋出多少秘密?他又會從何時開始理解這些秘密?” 秦疏桐大約明白了裴霓霞的暗示,但還需她道明兩者的關聯性。 “有那麼一個孩子,他極為早慧,如果我說他垂髫之齡就明白了那些秘密,公子會信麼?”裴霓霞也不是真等秦疏桐一個回答,見他不語便兀自繼續說下去,“他的雙親待他如珍寶,他的手足與他情誼深厚,如果有一日這大盛朝的天怒了,一道天雷劈散這個家該怎麼辦?既然現在這天錯認了血脈,那他為何不將錯就錯,借天之威勢庇護真正的家人呢?可這借勢要懂得把握分寸,也要另留退路,親近皇帝卻不讓族人入仕也好,少年投奔邊疆也罷,都是他為自己所求作出的最好的決斷,在此基礎上,他不會結成親族之外任何可能產生意外的關系。” 這就是裴霓霞說謝雁盡不會是告訴他被人如何設計的原因,也是謝雁盡不交朋友的原因,所以他說他和謝雁盡是朋友,裴霓霞才始終不信。 裴霓霞的解釋總是恰到好處地停留在某一個節點,每次只有秦疏桐提出,她才會向更深一層推進。現在對話在這里停下,秦疏桐便明白,裴霓霞是覺得此處是一個節點,他也隱約感覺,對方在傳達一種“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再多的就不必再多問了”的意思,但秦疏桐此刻不想做那麼懂分寸的人,他想不知好歹一次。 “裴小姐,那你為何會同意並下藥陷害他呢?” 裴霓霞沒想到他會繼續追問這件事,略顯訝異之後稍稍別開視線︰“我還以為公子是識趣之人,沒想到卻不願放過此事呢。公子有過什麼猜想便是什麼,我不介意公子以最大的惡意猜度我的用心。” “我承認我是猜測過裴小姐你用心險惡,但小姐對世事透徹至此,我不信你是枉顧無辜做了這件事。” 裴霓霞微微睜大雙眼看向他,驀然一笑,那笑意有了真實的溫度。秦疏桐看到那笑顏後才知道,這才是這位齊國公府的高嶺之花真心展露笑容的模樣。 第25章 “公子像是會護短的人,卻對我很寬容,我很感激。但我們不過初識,粗略相談,僅憑公子對我的一點善意還不足以讓我任你盤問。你想通過了解我的動機分析此事對他的真實利害,你想知道的不過就是與他相關的部分,我已告知你了,那我的動機便不重要。所以我說了這許多已屬交淺言深,而關于其他……” “你不能過去!” 裴霓霞的話頭被趨近的吵嚷聲打斷,秦疏桐回頭察看。 只見一侍女打扮的女子正慌忙攔阻一位氣焰囂張、面色不善的青年男子。看情狀,這侍女應該就是裴霓霞的丫鬟,而那男子秦疏桐也正好認得,是仙音閣的常客之一,長清有名的富商之子——楊天賜。 “霓霞,你既然來了,何不與我去會見我的朋友?”楊天賜旁若無人道。 丫鬟急道︰“楊公子,你這是什麼話!小姐與你非親非故,什麼道理要與你同行?” 楊天賜面露輕佻鄙薄之色,這時才分神去看裴霓霞對面已起身的男子,看清男子面容後他稍斂神色,拱手道︰“秦大人竟在?”他並不沖秦疏桐發火,反責問裴霓霞,“霓霞,我可沒听說你與秦大人相識,現下這情景,你可得好好解釋解釋了。” 秦疏桐只是認得,但並不認識楊天賜。他常與簡之維去仙音閣,簡之維自然是為了取樂,他是借此方便在仙音閣觀察客人。楊天賜是仙音閣的常客,此人一些底細是徐蓉私下上報給他,他與楊天賜本人從來沒有會過面。按理來說楊天賜應該不認得他,可現在他卻一下就認出他,看來傳言說楊老爺悉心栽培這個兒子是真。商賈之流,對各級官員上心是常理,做生意若不能打通各種關節,產業就不可能做大。楊家是巨富,認得朝中各張面孔倒也不奇怪,不管用的是什麼方法。 裴霓霞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秦疏桐感覺得到,她應是在壓抑憤恨。他不知道這兩人之間是什麼關系,有什麼糾葛,自然也不應該插手。 “楊公子,現下是我與裴小姐會面,你這樣強插一腳已是無禮。” 原本是不該插手,但他現在可不想管什麼該不該的。 楊天賜頓覺可笑︰“秦大人,我不過在這里處理一些家務事,又不是與你搶花娘,真要論起來,你與我的女人私會,似乎更是無禮啊。” 秦疏桐對此人的放浪粗鄙略有所知,今日親眼所見,果然引人不齒,但不待他發作,裴霓霞先道︰“楊公子,你若認為是家務事,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肆宣揚,于你名聲亦有礙。楊家行事宗旨是多交友、少樹敵,你與你父在商場與官場一向秉持這一理念,你今日與一官員為所謂的家務事發生口角乃至沖突,對楊家可是無益,甚至有損,可要參思而後行。” 楊天賜雖惱怒,但仍回頭掃視一周會場,有幾道目光似乎已投向這里,他回過頭來道︰“好,我容你這一回不懂事,但你可不要仗著我的偏愛就肆無忌憚。你與陌生男子來往也有損于楊家和我的名聲,今日若你見的不是秦大人可就說不清了。”他說著轉頭笑對秦疏桐,“你說呢?秦大人。” 他還自以為大度地給了秦疏桐和裴霓霞台階下,卻只讓秦疏桐作嘔。 然而楊天賜話中端倪秦疏桐識出八九分,他現在不能妄言,可能會反而對裴霓霞不利。秦疏桐與裴霓霞不期對上視線,一瞬通了靈犀,轉頭對楊天賜道︰“看來是我不明就里,錯為朋友強出頭了,但今日是聚會場合,此處空曠開闊,人皆可至,發生什麼事也不會是家務事。楊公子要處理的家務事應當不是此時此地之事,所以我請一個先來後到應無不妥,楊公子?” 楊天賜雖是個紈褲,尚且听得懂人話。于他,裴霓霞當然不算什麼,但秦疏桐有官身,雖與他家生意沒有牽連,但父親傳授過,在外交際,少與人交惡總是沒錯的,特別是官場上的人。 “秦大人也是明理的人,既是友人往來,我也不多言,我相信秦大人自有分寸。” 秦疏桐暗自一磨後槽牙,假意微笑道︰“楊公子,請。” 望著那氣焰囂張的背影,秦疏桐怒氣難平,反觀裴霓霞卻花容不改,竟還能對秦疏桐笑一笑︰“原來公子姓秦,是位大人。多謝秦大人出言維護。” 秦疏桐坐回原位,裴霓霞對丫鬟吩咐道︰“你去原處守著吧。” 這丫鬟忠心,領命後即走遠。 “裴小姐的動機,與方才發生之事有關麼?” 裴霓霞有些意外,更覺眼前人有趣︰“有人說過秦大人你的直覺很敏銳麼?”這話已表明秦疏桐言中,但裴霓霞又道︰“說是有關,又算無關。” “這機鋒我參不透。” “是法非法非非法,形于相異,溯于因同罷了。” 裴霓霞有意回避,秦疏桐本也不想窮追猛打,只是他對裴霓霞隱隱生出一種憂心才追問了此事,她不願說才是正常,但忽聞裴霓霞此語,秦疏桐一個閃念︰“小姐參佛?” 裴霓霞想不到他會問出這麼一句,下意識摸了摸左腕的銀鐲︰“略知一二。” “那小姐知道‘未生怨’麼?” “哦?大人知道?” “我並不知,是先前有一……同儕,得了兩軸畫,據說是畫師從佛窟壁上摹下,內容是一個叫‘未生怨’的故事,輾轉到我手中。” “大人可否對畫作描述一番,我或可為大人稍作解釋。” 秦疏桐將兩軸畫的內容提綱挈領地描述給裴霓霞,裴霓霞听後即道︰“這兩軸畫,其中一軸畫的是‘未生怨’的故事,而另一軸是‘十六觀’之經變圖景。” 裴霓霞脫口而出畫作之名,秦疏桐便知她的“略知一二”是謙辭。 裴霓霞詳細解釋道︰“佛經中有一部經典名為《無量壽經》,亦稱《佛說無量壽經》,另有一部對此部經典擴充闡述的經文,名為《觀無量壽經》,亦稱《十六觀經》。‘十六觀’便出于此,而‘未生怨’是引出‘十六觀’的一個故事。想來大人應是對‘未生怨’感興趣,而不是修習十六種觀想。” “是。” “那我便只說‘未生怨’的故事。在原本的《觀經》中,‘未生怨’只是引出‘十六觀’的一個簡短故事,說的是摩揭陀國的太子阿世幽禁其父頻婆娑羅王之事,其母韋提希偷偷運送食水給國王,後被太子一同幽禁,太子言其母‘與賊為伴’,本欲弒母,被兩位臣子勸住後,太子繼續幽禁母親,韋提希悲痛萬分,遙拜靈鷲山,世尊釋迦牟尼便來為其開示十六觀之觀想,說明依此法門修行便可解脫苦海、證得菩提。” 秦疏桐道︰“但我所見畫作,不止如此簡略。” 裴霓霞了然,繼續道︰“《觀經》的其中一種疏注中提到‘未生’之意乃與頻婆娑羅王先時于毗富山獵鹿無獲,後殺一仙人有關,那仙人後來就轉生為阿世太子,故而意為生前便結有怨恨。據大人所述,在佛窟作下‘未生怨’的畫師應當又對故事作了擴展。按照畫作,這個故事該是國王夫婦年老求子,請來相師卜卦,相師告知他山中有一修行者,再有數年便會壽終,而後托生為國王之子。國王本該等修行者依天命壽終,但他求子心切,便派人斷絕山中道路,修行者不得食水,終至餓死。結果修行者死後王後依舊無孕,相師再卜後得知天時未至,修行者先行轉生為兔子,國王听後又派人將山中兔子全都釘死。此後不久,王後果然有孕,生下一子即是阿世太子。原本的故事中未言明阿世如何處置其父,據大人手中畫作來看,太子是將國王釘死的。所以佛家說因果輪回,大抵如此。” 裴霓霞講述時秦疏桐听得入神,他想到,白淙說過不喜歡這些詩畫文墨的東西,晏邈送這些畫給白淙時,必然想到白淙有機會便會拿給他看,只要他看了,必要探究這故事原委,現在他也確實這麼做了。那晏邈這是又給了他一個隱喻。 “大人沉默良久,是在深思這個故事麼?” 對裴霓霞的最後一句,秦疏桐確有想法︰“我對佛學並無研究,只是看許多人拜佛,都說是求來生福報,但如果一個人的果報要在來世才應驗,那今生為善又能如何?作惡又能如何?來生縹緲,並不可知,今生之人無法求證果報在來生應驗與否。《觀經》中沒有說明未生之怨何來,又何來因果輪回?頻婆娑羅王與韋提希何辜,阿世之舉沒有前因,便是罪大惡極,難道要世人寄希望于他來世償還罪業麼?” 裴霓霞怔然,笑道︰“大人對佛理之悟性比我更高。” 一句意料之外的回應。 裴霓霞又道︰“《觀經》應言而未言,望文生義之人自然就會產生誤解。因《觀經》旨在闡明‘十六觀’,故而‘未生怨’只作為引子,故事前因略去未表。現實中,韋提希懷胎時,相師預言此子將來弒父,國王夫婦深以為然,內心恐懼,在太子降生後便把他從樓上拋下,結果太子未死,只折斷手指,故其又別名婆羅留支,意為折指。頻婆娑羅王認為此子在胎中時便與自己結怨,故為其取名為阿世,意為未生怨。所以國王夫婦確實此生應驗了惡報。佛家之根本不是要人修來生,而是修解脫,來生亦在輪回之中,不脫八苦。” “小姐過譽了,我未能悟到這層境界,只是基于本心的一些拙見。” “任何普世之理都脫不開這一點本心,按佛家來說,即是慧根。”裴霓霞說著又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銀鐲,這次秦疏桐注意到了她的舉動,便也注意到那鐲子上奇怪的花紋。 裴霓霞發現他的視線落點,心中一動,將開口銀鐲褪下來放在他面前,秦疏桐一驚,將鐲子推回去︰“小姐不可。”裴霓霞微微一笑︰“大人若喜歡,這鐲子送給大人也無妨。我見大人好奇,所以讓你看清楚些。” 秦疏桐這才拿起鐲子來細看,這銀鐲做工質樸,沒有任何其他嵌飾,只在外圈鏨有一串像是文字的紋樣,但並不是漢字,他剛才凝神看的就是這串紋樣。 裴霓霞主動為他解惑︰“這是梵文,乃佛教六字大明咒,大人應听過比丘念誦,按我們中土雅音念法是,、嘛呢叭咪恕! “原來和尚、尼姑們念的就是這個。” “此六字真言被認為具有大智慧、大神通力,持誦此咒能成大功德,證上等正覺,算是一種佛力的咒言象征。” “裴小姐如數家珍,果然對佛教有深研。” “知道些典故和咒言算什麼深研,再說佛法不靠研,而靠悟。我也不過一個不得解脫的庸俗凡人,不然就不會執著于相,戴著這支鏨了大明咒的鐲子。”裴霓霞見秦疏桐銀鐲遞回,一時沒有接,想著些什麼,而後道,“我既知此物為形于外相的執著,便應放下執著,就真送予大人吧。” 秦疏桐不假思索道︰“依照此理,小姐將送出鐲子視為放下執著,不也是一種著相?我不能無緣無故收這份禮,還請小姐收回。” 裴霓霞一頓,深深望了秦疏桐一眼,將銀鐲收回戴在手腕,邊道︰“大人果然比我有慧根。” 兩人至此,終了談話,裴霓霞送別秦疏桐時忽道︰“我實感與大人傾蓋如故,如果能再有與大人暢談的機會就好了。” 秦疏桐也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回道︰“自然有的,只要小姐允我下次的相請。” 裴霓霞笑而不語,兩人隨即道別。 秦疏桐回到原處,發現簡之維仍坐在原位,桌上有參只茶杯,一只是簡之維的,一只是秦疏桐的,還有一只無主,顯然簡之維與人在此長談過。 簡之維神色凝重,看到秦疏桐回來也不說話,讓秦疏桐十分疑惑︰“之維,怎麼了?” “沒什麼。”簡之維給他續上熱茶,頭一次對秦疏桐隱而不言,“哦對了,你和裴小姐聊得如何?”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呢,你和你的另一個朋友似乎也聊了許久?” 簡之維看了一眼那只茶杯,道︰“不是朋友,是陶小姐。” 秦疏桐有些訝異,不待追問,便見楊天賜又到裴霓霞處。哪怕听不到交談內容,從楊天賜跋扈之態上也能看得出,他必然又對裴霓霞出言不遜,而裴霓霞只平靜地回應了幾句,似是將楊天賜說服了,楊天賜沒再為難,爽快離開。而後陶鳳歌緊跟著來到裴霓霞面前,兩人對面而坐開始交談。秦疏桐從自己這處看不到陶鳳歌的神情,但裴霓霞神情嚴肅,想來兩人是在談什麼要緊事,說不定與簡之維有關。 秦疏桐轉頭再問一次︰“你與陶小姐發生什麼事了麼?” 簡之維難得不願直言,只道︰“我個人一點私事,與他人無關,必要時我再與你說吧。” 秦疏桐並不逼迫他︰“好吧,如果有什麼事,盡可來找我。” “謝謝你,疏桐。” 春宴散後,秦疏桐與簡之維兩人同乘而歸。到了秦府門前,秦疏桐先下了車,與簡之維道別,確認馬車行遠後,他並不回府,轉身往仙音閣方向而去。 第26章 j uwe n wu4.c om 仙音閣一如往昔,秦疏桐以客人之姿入內,而後循著一條走過無數次的路線穿游廊進入隱秘的後堂,再令侍從去將代管事務的人叫來。略等片刻,便見當事人來回話,是秦疏桐熟悉的面孔——除了季白以外徐蓉最信任的人,名叫照雪。 秦疏桐直接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照雪卻道︰“仙音閣無事,晚娘亦無事。” 這回答算是一種暗語,意思是這事連秦疏桐也不能過問。 秦疏桐心一沉,又道︰“叫晚娘來見我。” “近來仙音閣事務晚娘已全權托付妾身打理,秦爺有什麼吩咐,交托妾身便是。” 照雪姿態恭敬,反讓秦疏桐明白,徐蓉身上發生了什麼大事。 徐蓉最有分寸,她不現面必然有她的道理,秦疏桐于是調轉矛頭︰“既然如此,今日我要見另一個人,叫她在房中靜候。” “秦爺說的是?” “閣中名叫桑柔的女人。” 小廝領了秦疏桐來到桑柔房門前便退下。房門大敞,里面一個衣裝如常、容色鮮亮的女子正欠著身,見到來人便笑吟吟道︰“見過秦爺。”自然有人先告知了桑柔秦疏桐要見她,她這恭迎的姿態全無錯漏。看書請到首發站︰pinp inshu3.c om 仙音閣里的鶯鶯燕燕在秦疏桐眼中從來只是一些模糊的面孔,但今日這女人是簡之維的心上人,他不由仔細觀察那張臉,確有幾分姿色,卻算不上拔尖,且有幾分眼熟,可他一時也說不上她像誰,只是她那明顯討好的神態讓他立刻冷了臉。對比簡之維的傷心淒婉,這個叫女人滿面春風的模樣著實刺眼。 秦疏桐在桌邊坐下,桑柔近前來給他布茶,秦疏桐只冷眼而視,不接她的茶。 “秦爺這是怎麼了?奴家哪里惹您不高興了麼?” 秦疏桐睇著她︰“觀你心情大好,是因為要去高就了麼?” 桑柔微微驚訝,隨即又明白過來︰“秦爺這火撒我身上是無妨,但這事奴家本就無權過問,想來蓉姐姐是要派人知會秦爺的,只是耽擱了,倒勞秦爺親自來問。” 秦疏桐根本不是在意有沒有人來通知他,他只是對桑柔這無所謂的姿態惱火,為簡之維憤憤不平,但桑柔卻以為他在生另一股氣,讓他頓覺郁結。往常仙音閣里的人對他恭順謙卑時他不覺得如何,如今卻厭煩起這種從屬之感來,他厭惡桑柔這副假惺惺的模樣,他要看到她被拆穿利用簡之維的感情之事後的真面目。 風塵里滾過的人,果然不會有什麼真心。 秦疏桐順著她的話頭問︰“那你自己說吧,是哪根高枝?” “奴家將去的是錢大人府上。” 桑柔話語中透出參分得意,秦疏桐怎會听不出,一個眼刀過去,她驚覺似的收斂神色。秦疏桐稍加思索,眸色一沉,朝中姓錢的官員本就不多,值得白汲關心的也就一個錢忠。難怪桑柔得意,能攀上尚書左僕射,確實值得任何一個娼妓自滿。 “簡之維是你的常客。”秦疏桐忽道,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簡公子對我十分照顧,奴家銘感五內。” “就只是銘感五內?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他對你的用心?”秦疏桐冷冷道。 桑柔猶豫片刻,頃刻變臉,面露哀傷,發出一聲泣音︰“我自然知道,可惜我身不由己,哪怕與簡郎兩情相悅又如何,終究有緣無分。奴家知道秦爺與簡郎是好友,只望秦爺替我向簡郎道聲珍重吧。”說著還提袖揩了揩根本沒見著影的眼淚。 秦疏桐見不得她這番賣弄,怒極反笑︰“這麼急著與他道別?如果我說他已經湊夠了給你贖身的銀兩,你不必投入你不愛的錢大人的懷抱,而可以與之維遠走高飛,你應該會很高興吧?” 桑柔一愣,哀傷之色僵在臉上,顯得有些滑稽,但那表情又好像有點別的什麼,秦疏桐沒來得及分辨,就見她回神,繼續拙劣地裝出那副一看便知真假的憂傷模樣︰“秦爺莫騙我了,我早已不抱這種妄想了。” 房中一時靜默,而後秦疏桐冷笑一聲,拿出一錠金子扔在桌上︰“你能斷情最好。這樣吧,今日你做我的生意,也是你最後一單生意,我就算你與之維正式分道揚鑣,明日開始你就安心等著去錢府享受榮華富貴,不用再接別的客人。這十兩金是你平日接一次客獲銀十倍有余了吧?我這單生意可是一個天大的便宜,你不會不要吧?” 語畢,秦疏桐直視桑柔雙眼,見她呆滯了一瞬,卻又很快堆起笑來,磕磕絆絆道︰“秦爺不是……不喜歡女子麼……” 秦疏桐走到床邊坐下︰“我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是我的事,讓客人滿意是你的事,不是麼?” 桑柔頗為遲疑地挪到秦疏桐面前︰“奴家信期未過,恐怕不便服侍秦爺……” “你也知道我不踫女人,那就用不著你那處,難道你其他地方也用不了了?” “秦爺,您是簡郎的好友……我與簡郎又有情……這樣似乎……” “你都說各自珍重了,還有什麼情?” “這……” 秦疏桐上前將桑柔一拽,桑柔驚慌之下猛地推開他,後退兩步跪了下來,惶惶然道︰“秦、秦爺,實是……實是錢大人不喜奴家再接別的客人,奴家不能違逆,還請秦爺體諒……” 秦疏桐看了她一會兒,道︰“罷了,興都被你掃完了,那金錠就當白送你了,我明日就會告訴之維,將你的薄情寡義好好說給他听。” 桑柔低著頭︰“……秦爺慢走。” 秦疏桐大步往房門處走,桑柔並不起身,也不回頭看他,任他氣沖沖地走了。 一陣開門和關門聲後,桑柔仍垂首而跪,在這一片死寂中,不知何處傳來滴水之聲……“啪嗒”一聲……而後又是“啪嗒”一聲……聲聲不絕……這聲音極細極小,若不凝神去听,除了發出這聲響的源頭以外,恐怕無人能察覺…… “既然無情,你又哭什麼呢?” 桑柔猛地轉身,只見門邊立著一個人,正是秦疏桐。 秦疏桐走回桌邊舉起金錠,俯視著呆坐在地上、滿臉淚痕的桑柔︰“我第一次扔下後你不拿,方才‘離開’後你也不拿,既然不稀罕這東西,又為什麼裝作貪戀?你演這一出逼真戲碼,難道就為了騙我去傷透之維的心?” 桑柔轉過頭去胡亂擦了眼淚,迅速起身走到秦疏桐對面也坐了下來,她目光如炬、嘴角緊繃,與先前諂媚示弱的樣子判若兩人。 “秦爺,有些話我說了就不怕得罪你,你也是听命于人,對仙音閣其實做不了主。之維是個好人,我的身份原本與他不相配,是他說,他不在乎什麼身份,甚至為了我想和家中斷絕關系。如果我有自己選擇的權力,我早就跟他走了,但我選不了。這種注定無果的感情,倒不如讓他早日忘了的好。你說我是為了騙你去傷他的心?沒錯,我就是要傷他的心,傷得越重越好,最好一次就讓他徹底死心……”說到最後,她聲音發顫,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感人肺腑的一番話,也的確是感人至深的一段情,恐怕連最鐵石心腸的人都會為之動搖。 “但你不能代替他做決定。”恐怕桑柔預想過秦疏桐的反應,大概覺得他會贊同並幫助她,但秦疏桐卻並不想這樣做。 秦疏桐承認他們的愛情很感人,但如果桑柔承認並接受簡之維的愛意,她就不能擅自替簡之維決定他能不能或應不應該繼續愛她。如果簡之維確實愛至願意粉身碎骨,那也是他的選擇,而不應該是被蒙蔽後作出一個誤判。 “你是為了他好,並希望他將來沒有你也能過得好而欺騙他,但你是否想過,既然你們真心愛著對方,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他只會因為當初沒有發現真相而更痛苦。而在你成功欺騙之後,你怎知他會死心?就算他真的死心,你又怎麼確定他不會就此絕望,沉淪在這份情傷里?” 是的,桑柔無法回答,甚至按簡之維的性格來說,這是極有可能的,但…… “難道有更好的辦法麼?”桑柔沒忍住,任淚水再次滾落,語調中透出參分控訴意味,“難道讓他親身經歷這場有緣無分就更好麼?之維是放不下情的人,不讓他死心他反而可能做出一些不可預料的事,這難道就是秦爺你所樂見的麼?如果他因此陷入更悲慘的境地,你還能輕易說出‘告訴他真相更好’這樣的話麼!” 這一句句質問,秦疏桐同樣無法回答。 明明相愛卻不能相守,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妨礙了他人,而是因為這盛朝的的天上有一只手,那只手輕輕落下,便可以翻覆數以萬計人的生死,而也是那只手,只一彈指,便將這兩人的緣分扯斷。 秦疏桐蹙眉沉思,在長久的相視無言後,他道︰“解鈴還須系鈴人。” “秦爺,你……” “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找做得了主的人。” “不行!”桑柔忽然起身一把抓住秦疏桐的手臂。 不過是給錢忠送禮籠絡人心的一件事,秦疏桐尚有幾分自信能說動白汲改變主意,最少可以換一份禮送過去,他不明白桑柔為何這麼緊張。 “如果那個人不願意改變主意,再做打算也不遲,你擔心什麼?你們兩人的安全?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桑柔仍是搖頭︰“還請秦爺莫要插手此事。” “你是不是被人拿住了什麼把柄?” 桑柔顯然不願說,或者應該說是不能說。秦疏桐有些生氣,求救不如自救,桑柔不肯說明原委,一味自己逞強,那誰也幫不了他們。 “我本就不是為了幫你,而是幫之維,你攔我又不說理由,我不會听從你的要求。”他甩開桑柔的手,起身就走。 桑柔卻身形更快,搶上兩步抬手一灑,秦疏桐眼前一陣白霧飄散,等他掩鼻已經晚了,一個吐息之間就嗆了一鼻子不明粉末。只見桑柔自己吞下一粒藥丸,想來是那粉末的解藥,秦疏桐叱道︰“你干什麼!” “秦爺放心,只是迷藥。”桑柔說著,拔下頭上一根釵,握在手中。 “你……你想殺我?”那藥見效甚快,秦疏桐已開始覺得微微有些頭暈。 “我還沒那個膽。”桑柔瞥一眼手中的珠釵,那釵尖原本斜指著秦疏桐,她苦笑著慢慢將釵尖抵在自己頸上,“只是如果我這樣請求秦爺,秦爺會願意罷手麼?如果秦爺不願罷手,那恐怕會不好解釋這房里一會兒後的樣子。” 這副姿態,讓秦疏桐終于想起那張曾有一面之緣的面孔,小紅! 小紅現在是頤華殿的宮女,又是仙音閣秘密培養的殺手,自然受白汲擺布,桑柔和小紅容貌有幾分想象,是有親緣關系麼?小紅很可能就是白汲掌握的桑柔的把柄。 “你是不是……有一個姐妹……親姐妹……”秦疏桐強撐著昏沉的神思問道。 桑柔一時驚愕︰“你知道?” 秦疏桐趁她分神,一個箭步將她撲倒,連帶扯落了桌帷,一桌子雜物摔了個粉碎。桑柔吃痛間松了手,秦疏桐順勢將那掉落的珠釵扔遠,又緊緊扣住她雙手不讓她動作,以免她又行極端。他毫不懷疑這女人心腸極硬,真做得出自殘的事,姐妹倆一個脾氣。 兩人僵持不下間,秦疏桐身上藥力漸顯,手腳開始無力,就在他即將脫手時,有人破門而入。 “秦爺!桑柔!” 來人以紗巾覆面,正是本來不會現面的徐蓉。 第27章 房中氣氛詭異,且彌漫一股淡淡的奇異氣味,徐蓉霎時辨明情況,兩步上前往秦疏桐嘴里塞了一顆藥。藥力還未生效,但秦疏桐心知可以放心,便泄力往邊上跌坐下來。眼見徐蓉瞪著桑柔,一句話沒說就讓桑柔收斂了方才那股決絕之色,慢慢站了起來。 “秦爺,您沒事吧?”徐蓉擔憂道,邊緊忙將秦疏桐扶坐在椅子上。 秦疏桐身體無恙,但這不代表他心里沒有怒氣,而且這一連串變故讓他察覺一件事︰“我今天才知道她的脾氣,你難道也是剛知道麼,還敢給她這種藥?”他指著桑柔斥責徐蓉道。 “是妾身的錯……”仙音閣里的人以前沒出過這種岔子,對秦疏桐這樣冒犯,徐蓉說著就要下跪。 “不準跪!”秦疏桐怒道。 桑柔看得清楚,說他不是仙音閣的“主人”,難道徐蓉看不清?看不清的其實只有他自己。說到底,他和仙音閣的人真的不一樣麼?他們不一樣都是為白汲所用麼…… 徐蓉直起身等秦疏桐的訓示,秦疏桐自覺自己又有遷怒之嫌,壓下怒氣後道︰“你來得倒及時。” 徐蓉坦白道︰“照雪听見一陣摔打聲,便馬上來報了。” “她先向你報告了我來見桑柔,你叫她注意著的吧?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找桑柔。” 既然秦疏桐一眼看穿,徐蓉也不好狡辯︰“回秦爺的話,是。” 徐蓉肯定也知道桑柔和簡之維之間的事,而仙音閣私底下各種藥物是徐蓉一人監管,她阻止不了桑柔去錢府,卻給她這份迷藥,其中可能的用意不難猜想。 “這迷藥是保她還是害她,你現在說說。” 只能說還好今日是用在了他身上,不知白汲和錢忠之間有些什麼,但如果桑柔進了錢府真把錢忠弄出個參長兩短,壞了白汲的事,白汲發起怒來,必定要扒了桑柔的皮。 徐蓉聞言,走到桑柔面前電光石火間刮了她一個耳光,桑柔默默受下,與徐蓉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你打她做什麼!?”只有秦疏桐莫名不已。 徐蓉對秦疏桐恭敬道︰“桑柔今日傷了秦爺,還望秦爺開恩,她將去錢大人處,最好是……沒有損傷。” 秦疏桐一口氣哽在喉中,“啪”地怒拍桌面! “我是錢忠?還是我是仙音閣的主人?不管我是不是,你們覺得我也是就對了!”原來他在徐蓉眼中和在桑柔眼中是一樣的。她們是同一戰線,而在她們眼中,白汲或錢忠會怎麼對桑柔,他也會同樣。 “秦爺……”徐蓉神色中七分懇求,參分不解。 秦疏桐陡然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出聲︰“哈……”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他在她們眼中並不是人。 他忽然明白,這是一種報應,他在白汲分給他的權力中盲目,不把仙音閣的人當人,那麼就別怪她們也不把他當人看。 秦疏桐收起苦笑望向徐蓉,她覆面必是臉上有傷,而且是被人所傷,“誰傷的你?誰能傷你?” 正是因為應當沒人可以傷徐蓉,所以這是一個沒必要問和答的問題,而這個“沒必要”又有兩重含義,真實情況幾乎肯定是第一種︰那是一個在白汲的意思範圍內被默許可以這麼做的人。 秦疏桐卻忽然心頭微動,不知怎的問了不可能的第二種︰“是仙音閣的主人麼?” 徐蓉稍一猶豫,沒有馬上作答,只這一點點異樣已讓秦疏桐知道答案。他在這方面有一種異于常人而不自知的敏銳。 竟然真的是白汲!? 桑柔听得迷茫,忽然想到閣中最近有參個人都不見蹤影,這事是從徐蓉覆面開始的,那就似乎與眼前兩人所說有關,她脫口道︰“閣中那參人……”還沒說完就被徐蓉眼神制止。 “什麼參人?” 徐蓉又是沉默,秦疏桐便道︰“你說季白願不願意對我說呢?”說罷鐵青著臉就想往房外走。 徐蓉急忙攔住他︰“秦爺不用去了。” 秦疏桐停住身形。 “季白已不在閣中。” 不在閣中的意思是…… 徐蓉將另外兩個也已不在仙音閣的小倌的名字說出,接著道︰“就是秦爺想的那個意思。” “不可能!”秦疏桐大吼一聲,也不知是為參人之死還是為白汲的所作所為。白汲雖然任性,但不會這樣任意打殺人命! 桑柔突然開口︰“秦爺不信,所以再去多害死一個女子也無所謂?” 秦疏桐怔住,無言以對。 桑柔說得對,他又要像害了白淙那樣,害了小紅…… 他走到桑柔面前抓著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神情扭曲,只注視著對方凌厲的目光︰“我有辦法把你掛心的那個人帶來。” 桑柔亦驚亦喜︰“你知道她人在哪兒?你真的能救她?” “但你要答應我,在和她見面之前你會絕對安分,不做任何極端舉動。” “好,我答應你!” 秦疏桐閉了閉目,松開桑柔,轉身時看到徐蓉凝重的神色,他往房外走時在徐蓉邊上停了一停︰“我還有話問你。” 徐蓉便隨他一同出了房間。兩人來到後堂,遣退其他人。 “他們參人的尸身呢……”秦疏桐聲音沉沉。 “秦爺還是不信?想驗尸?” “不管信不信,我連過問尸體的處置情況的權力都沒有麼!” 從秦疏桐說出“尸身”二字,徐蓉其實就知道他已經信了參人已死的事實。 “除了季白以外的兩人,不是妾身處置,妾身不清楚,秦爺真想找,妾身便遣人私下去郊外亂葬崗踫踫運氣。” 亂葬崗……把好好兩個人弄死還把尸體隨意處置,未免太過殘暴…… 秦疏桐的手微微發顫,不自覺捏緊指節,又問︰“那季白呢……” “他沒有親人,妾身便做主將他葬在遠郊一處墳地中。” 秦疏桐久久不語,徐蓉輕聲詢問︰“秦爺,您想問墳地的位置麼?您若去看看他,他必然高興。” 徐蓉想看秦疏桐的反應,如果像季白說的,他不一樣,那他最少也該去吊唁故人,盡些人情。 “祭拜他能讓他高興?也許吧,但我們活著的人怎麼知道?而常言道‘人死如燈滅’,他已無知覺才是現實。”秦疏桐直言不諱,只語調中略帶悲愴,“我知道他對我……算了,都是空談。他高興什麼?他該恨才對!他該恨讓他死了的那些人,其中就有一個是我。”說罷,他略微佝僂,被抽走氣力似的,勉力抬起眼皮與徐蓉對視︰“你的傷怎麼樣了?” 徐蓉有些發愣,不知是因為秦疏桐的話還是這句突如其來的關心。 “無礙,再有兩參天便可痊愈……” “好好養傷。”秦疏桐垂下眼皮慢慢往外走,在門前,他就著背對的姿勢說道,“改日把他墳的位置告訴我,我會去祭拜。你說他無親無故,那你就是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我去祭拜他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對亡靈的安慰,而是因為這是你的期望,如果這能稍稍寬慰你的心的話……” 秦疏桐語畢邁步,默然離去。 徐蓉望著那洞開的門口,雙唇顫了顫,雖然人已走遠,她還是對著他離去的方向一福身︰“恭送秦爺……” 秦疏桐茫茫然回到自己的府邸,管事迅速迎了出來,喚了幾聲“大人”卻不得回應,又見他臉色十分不好,也不敢多嘴,只一路跟隨。他直走到正廳中才發現管事一直跟在他身邊,便問︰“什麼事?” 管事將一封信遞上︰“入夜後不久,就有一丫鬟將此信送來,說是大人今日新交的朋友的一封信。” 丫鬟,新交的朋友……秦疏桐瞬間反應,趕緊接過信,管事便拱手告退。這信封沉甸甸的,顯然除了信紙外還放了什麼東西。他先取出信紙,再伸手一探,一個觸手冰涼的圓環狀物品……是那個銀鐲。 秦疏桐展信一看,上面只有簡短的幾句話︰“執有是執相, 執空亦是執相,今悟二者皆非本相,心念為相。銀鐲自本銀鐲,色空皆非,望君笑納。真言盡處,苦海慈航。” 裴霓霞的意思是銀鐲只是銀鐲,不再賦予它任何其他意義,只是一份單純的朋友之禮。看來裴霓霞是鐵了心要把這鐲子送給他,她特地遣人送來,秦疏桐當然要收,即刻便將銀鐲和信收在盒中放進書房的櫃中。 陶家的春宴後不過一日,果然如簡之維所言,朝廷便下達了豫王即將來京的公文,多個部台都忙碌起來。 秦疏桐無暇關心這件事,找了個曹運手下的小太監給白汲那邊遞了話,他要求見太子。消息回得很快,小太監即刻帶他悄悄去了東明殿。他到偏殿時,曹運正在房門前候著,見了他便迎上來,秦疏桐應和後,等著通傳。 得了允準後他暗提一口氣進到房中,只見白汲正在里間擺弄幾個小瓷瓶。 白汲懶洋洋地望了秦疏桐一眼,又垂下眼皮︰“全都退下。” 待宮侍依言而出,房中只剩他們二人,秦疏桐踟躕不前,余光瞥見另一邊榻上的矮幾,摞著的公文倒的倒、散的散,他猶豫片刻,上前去歸攏。 白汲微怒道︰“你不過來,管那些東西干什麼。”秦疏桐和往常有些不一樣,這是不應該出現的情況。 秦疏桐停了手上動作,轉過身來在原處立了一會兒,才走到白汲對面坐下。 “少容不自己說說麼?等本宮問你?” 對方一時沒有出聲,讓白汲略感疑惑,他抬頭看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端正面龐,想到這是秦疏桐第一次對他這樣態度冷淡,正要發怒,卻又注意到對方那兩瓣唇,想到上一次見面時這唇瓣微微灼人的觸感,心情又轉晴︰“少容要是不想待在謝雁盡那兒,可以對本宮開口。” 秦疏桐又是一陣沉默,終于開口時說的卻是︰“這件事……那日的那個宮女,殿下準備如何處置?” 白汲一時沒領悟他說的是誰,反應過後有些失笑︰“什麼如何處置?”一件已經生效過的工具,又還有一點殺人的本事,自然是留著備用,“少容是不是怪本宮讓你去接近謝雁盡?”白汲將一只手覆在秦疏桐手上,露出一些憂傷之色。 秦疏桐不像以往欣喜,白汲意外于慣用的手段失效,很快收回手,有些不耐煩。秦疏桐最熟悉白汲的每一個動作、表情,白汲每次這樣不耐煩的時候,他總會把對他的心意剖白一次,而只要他這樣做,白汲就會很快消氣。 “這是我自願的,只要殿下心里與我心里對殿下一樣,我就沒有怨言。” 白汲聞言一笑︰“看你想說與那個宮女有關的事,說吧。” 而這次,他又驗證了不管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都足以打動白汲……說打動其實完全不對,這不是打動,是安撫。 秦疏桐近乎苦笑地扯了扯嘴角,確定白汲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那個宮女現在還在宮中麼?” “在啊,如何?” “容我一猜,她現在妍貴妃處供職?” 秦疏桐當然知道小紅的來龍去脈,但白汲不知道他知道,那他就得裝成不知。 “當然,本宮怎麼會用不可控的棋子。” 秦疏桐一頓,很快掩飾過去,道︰“花園那件事成功讓謝雁盡卸了兵權,但這個宮女本身卻對謝雁盡起不了什麼作用,殿下留著這個宮女是出于有備無患的考量,可將她留在妍貴妃宮中卻有隱患。日後殿下若想再將她拿出來作為花園事件的人證來用,那他人必然要問,殿下是何時知道花園之事?既然這宮女一直在妍貴妃的頤華殿,旁人必然認為是殿下早知真相有意保留人證,到時就不是一句保護人證可以辯白的了,極有可能被人針對此點大做文章,被懷疑殿下拿人證威脅過謝雁盡,反受其害。” 不得不說,秦疏桐雖眼界淺又藏不住情緒,常常顯得稚拙,但心思縝密這一點上,白汲對他是信服的。這番論述,確實切中白汲沒想到的一個疏漏。 “那少容又有什麼好主意?可別說什麼把她調去別的宮殿這種話,後宮其他後妃沒有可信任的自己人,楚腰又有他用,不便讓她收容這女子” 秦疏桐將早就想好的說辭道出︰“宮中每年會將年滿二十五歲的宮女放出宮,也有少部分能得到恩典提前出宮。既然宮里沒處去,不如殿下讓妍貴妃以恩典為由將這名宮女放出,至于出宮後的去處……將她收入仙音閣即可。宮女出宮後本來就缺少謀生手段,寄身風塵也不奇怪。” “倒是個不錯的辦法。”對這個兩全其美甚至參全其美的方案,白汲欣然應下。 秦疏桐覷見白汲的神情,知道他心情正好,趁勢道︰“我還想向殿下討個情。” 白汲笑吟吟地︰“哦?少容直說吧。” “可否請殿下給錢忠換一份禮?不管他喜歡什麼,我都會盡力為殿下尋來,以交換桑柔。” 白汲臉上笑意頓消︰“你倒做起這女人的主來了?” 這話實際在斥責秦疏桐想做他白汲的主。秦疏桐既然提了這件事,就預料過白汲會有的反應,在數種可能出現的反應中,這是秦疏桐最不願意看到的一種,也是唯一讓他傷心的那種。 “少容留這娼妓做什麼?”白汲陰沉道。 秦疏桐坦言道︰“簡之維與她有情,想為她贖身,我想幫朋友一次。” 所以說秦疏桐眼界還是太淺,他對秦疏桐沉迷這種無益的交友游戲的行為十分不屑,又同時警覺地意識到,秦疏桐先前提出對那個宮女的處置之策可能別有它意。 白汲冷笑︰“少容知道了什麼?怎麼不與本宮實話實說?你知道的,本宮最恨別人對本宮耍小聰明。” 沒想到事情還是往秦疏桐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但還未超出他能應對的範圍,他對眼前情景亦有預想。 “殿下?”秦疏桐真誠地疑惑著,“我是見過桑柔,也不是多絕色的女人,難道錢忠非她不可?” 見對方的神情不像有假,白汲狐疑著︰“你真的不知?” 秦疏桐不明所以︰“不知什麼?”在一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停頓後,又道,“還是說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 白汲終是打消疑慮。 …… 他才願意承認,晏邈曾說過的是對的,他就是一個謊話連篇的人。多容易,原來只要暫時剝離戀慕之心,哪怕是面對白汲,他也可以將假不知演得如此逼真。 第28章 “殿下允了?” 白汲不作聲。 “那是不允?” “如果是呢?” 秦疏桐沒料到白汲會在這種時候胡攪蠻纏,他不信錢忠就非要桑柔不可,是白汲不願妥協。 “不是我生殿下的氣,是殿下生我的氣,殿下對我這次應下接近謝雁盡的事就這麼生氣麼?”可這明明是白汲主動提的,秦疏桐有些不忿。 “放肆!”白汲怒拍桌面,秦疏桐驚了一下。 放肆?這明明是太子斥責臣子和奴婢才會說的話,白汲卻對他用這兩個字? “我現在說的是放肆?”秦疏桐演出的鎮定裂開一條縫,“那是不是我從前做過的事也都是放肆?”他起身走到白汲面前,扶著圈椅扶手略微俯身,居高臨下地罩住白汲,故意“放肆”,“上次那樣才是最放肆的吧?”說著貼過去,想堵住那張傷人心的嘴。 白汲卻忽然不惱了,甚至雙手撐著椅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少容想做什麼?” 秦疏桐被那笑容刺痛,那笑里只有得意,猶似嘲笑他終究要因情低頭。他憤然退開︰“殿下可以喜歡玩樂,但殿下是把什麼都當作玩樂了麼?包括感情?包括人命?” “秦疏桐!”白汲也站起來一把拽住面前人的衣襟,“要不是看在你我的情分上,就憑你這句話本宮就可以治你的罪!”他壓著聲狠絕道。 “像仙音閣那參個人一樣的下場麼?” 白汲已經淡忘了出宮之事,一時不明他說的是何事,想了一想才想起來,霎時回味起發現秦疏桐對他迷戀的愉悅感來,臉上浮現些笑意︰“哦……那兩個小的沒什麼意思,倒是叫季白的那個……少容如此有心,些許逾矩本宮便不計較了。”說完,他松開手,“赦免”了秦疏桐。 秦疏桐心中更痛,為白汲對他的態度,和對那參個人的態度,他一把擒住白汲還未收回的那只手︰“那是參條人命啊,你怎麼能這樣輕易地、輕易地……”連敬稱也顧不上了。 白汲其實不知道也不關心曹運讓兩名侍衛如何善後,兩個挨了打的小倌要處理干淨,弄死是最便捷、最穩妥的,他不懷疑這兩人已死的事實,但他可是留了意思放過季白的,曹運不可能誤判,必然沒有動季白。 白汲嗤笑︰“你說得像是死了參個多重要的人,兩個小的死了便死了,但本宮可是為了你,都沒弄壞你中意的那個,你不搞清楚真相就來責怪本宮?是那個叫徐蓉女人說的?你現在還是先好好想想那女人騙你的目的吧,當然,本宮也不會輕饒了她。”白汲甩開他的鉗制,反詰道,“再說你也未免太小題大做,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來對本宮翻臉?你我二人到底誰才是看輕我們這份情的人?” 白汲說得極為坦蕩,振振有詞,他深信著這套說辭,直教秦疏桐從頭到腳發冷,連指尖都冰涼。 “殿下……汲兒……你不是這樣的,你不該是這樣的……” 白汲已經完全不耐煩︰“你又要把你的什麼想象加諸本宮了?”又忽然一頓,“你是不是在那個季白身上想象過很多本宮的細節?這倒挺有意思的,那是什麼感覺?少容說來听听。”他起了興致,全然沒有注意到秦疏桐的異樣,“不對,你把他當作本宮,那你拿他取樂的細節本宮就沒興趣了。本宮對少容自是不同、較旁人更寬容,但也沒到隨便什麼都能容忍的份上。” 秦疏桐心寒至極,終于問︰“你也會說情,你對我有情麼?有誰會把心上人數次推到別人懷里?又有誰會對心上人和別人的皮肉交易無動于衷甚至覺得有趣?” 謝雁盡也許一早就看穿了他,叫他用直覺判斷原來是這個意思……如果說晏邈了解他的脾性,那謝雁盡則是另一種對他劣性的洞察——他好自欺。 他多少次感受到白汲的輕視與冷漠卻自欺地視而不見?他用愛掩蓋了諸多現實,因為他愛白汲,所以自顧自地開脫了白汲的一切行為,如今他才願意承認——承認原來自己是這樣的懦弱,不敢面對白汲對他虛情假意的事實。 “太子殿下,您到底想要什麼?既得到兵權,是準備對付誰?之前我還想不到,但有一個離京許久的人即將來京。所以是豫王吧?” 白汲沒有回應,但臉色漸漸不好,秦疏桐知道自己猜對了。 如果說仙音閣要將桑柔送給錢忠這件事證明錢忠與白汲存在某種聯系的話,那有另一個人也一樣,“錢忠和全壇都是殿下的人,對麼?”他是什麼時候想到的?大概是上巳那日看到兩人和徐湛爭執,他們說出裴、謝兩家婚事是二十年前訂下的時候。再結合桑柔之事,他幾近肯定。是啊,朝內朝外鮮有人知的事,錢忠和全壇是怎麼知道的?自然是白汲允許他們知道的,“甚至連徐湛也是。”徐湛是無才,但不是傻子,最少會審時度勢,再想搏名也不會無緣無故做出在宮宴上給皇帝找不痛快的蠢事,這自然也是白汲授意。只是徐湛顯然不知道錢忠、全壇兩人與白汲的關系。 可笑他一直不願深思這些,明明心底隱約知道答案……而這個答案又證明,白汲有意不讓他知道這些……也許不僅是這些事,而是幾乎所有的事…… “我前不久在想一件舊事,當年太宗病殂,明宗繼位,太宗之弟謀反事敗,終受極刑而死。這世上也許再也沒有比謀逆失敗後果更嚴重的事了,這位跛足王爺卻甘冒大不韙行此事,可見他對皇位的執念非同尋常。”秦疏桐頓了頓,看了白汲一會兒才將最終一問吐出,“殿下,您又執著于什麼呢?”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最後一句的弦外之音足以讓他給秦疏桐定罪,還是死罪。 秦疏桐撩袍跪下︰“殿下要治我的罪,我絕不辯駁。”用絕對甘願的話擺出最不甘心的姿態,他要賭白汲對他有一點情。 白汲已經臉色鐵青,先不管秦疏桐怎麼知道了這麼多事,重點是他為什麼突然就要鬧這麼一出、還鬧得這麼大,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白汲上前將人拉起來,吻上對方的唇。 秦疏桐驚得一時沒有動作,直到白汲將舌也探入,舔了一下他的舌尖,他才縮著脖子推開白汲。 不同于上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真正觸到那柔軟的內里,白汲感覺自己似乎嘗到一點甜味,而剛才那樣貼近,鼻間也似聞到一股隱隱香氣。以前未曾留意,大約是秦疏桐衣服上烘的燻香味,文人造作的風雅,矯情得很。再看到秦疏桐慌亂的神色,白汲胸有成竹地笑著︰“這樣夠了麼?若不夠,本宮可以再多給你一些。但你如果還拿喬,本宮可就不容情了。” 沒想到對方不領情,生生退開一步二次跪拜,竟是悲憤道︰“臣秦疏桐,拜謝殿下知遇……好像連這一點也是我誤認了……但殿下這幾年對臣的照拂是真,臣不會忘,以後也不會做出有損殿下之事。” 白汲愣了一瞬,在秦疏桐要再說出些別的之前按住他︰“這是什麼意思?我問你什麼意思!” “臣……” “閉嘴!”白汲面容扭曲,“你是不是覺得拿這個威脅我,你就贏定了?” 秦疏桐不說話了,低下頭任憑處置的姿態,卻是不認同白汲所說的模樣。 白汲還從來沒有受過這種氣,額角青筋直跳,然而憤怒到極點後,他反而冷靜下來,思緒一轉,往桌上看去。 秦疏桐就這麼俯身垂首地等著,沒等到白汲的定奪,只看到白汲往桌邊走去,而後是輕微的瓷器踫撞聲和傾倒聲,接著便听到白汲說︰“少容起來吧。”他抬頭去看,只見白汲舉著一小杯茶,應該是從自己的茶碗中倒出的,示意他,“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喝了這杯茶,你想走就走吧。” 這是踐行茶的意思,秦疏桐又何嘗想走到這一步,但感情從來是不能一廂情願的。他起身上前接過茶杯,茶是好茶,他卻覺咽下滿口苦澀。 “我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白汲道。 秦疏桐看著他走到門邊,只打開一條門縫對曹運吩咐了些什麼,關了門後,白汲自得地坐回原位。不知曹運依吩咐去拿什麼,秦疏桐也只好等著,可沒過多久,他就感覺身體有異,腹中漸生一股燥熱,燒往四肢百骸,而臍下參寸也沒由來地興奮挺立起來。 茶有問題! 秦疏桐彎腰用手擋住下身,面露難堪︰“殿下在茶里下藥!?”他想起進入房間時看到的瓷瓶,現在果然有一個沒了封蓋、躺在桌上。 話音剛落,房門被打開,曹運領著兩名太監進來,回了一句︰“依殿下吩咐,人都清干淨了。” 白汲只道︰“本宮不想听到掃興的話,嘴也封上,剩下的你們更有經驗,不用本宮下令了吧。” 下一瞬,秦疏桐即被兩名太監在門邊擒住。 “白汲!”他只來得及喊出最後一句不敬之語,就被布條綁住了嘴。 這兩名太監身上有功夫,對付秦疏桐一個文人自然不費力,參兩下就將他剝干淨,捆住手腕扔到床上。 等白汲優哉游哉地走近床邊,人已被收拾妥當,只見床上赤裸的男人雙手被高舉著系于床柱,雙腿屈折向兩側分立,小腿在腿腹處被與大腿綁在一處,陽物高挺、後穴敞露,全身各處一覽無遺。 兩名辦事的太監綁完人依舊面色不改,白汲則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床上那具身體,唯獨曹運有一絲惻隱︰“殿下,在宮中做這些,似是不妥……”直接為秦疏桐求情是沒用的,還不如用宮規禮法試試勸說。 “你近來話是愈發多了,也愈發沒有分寸。” “奴婢不敢。” 知道白汲是鐵了心要淫辱秦疏桐,曹運只得放棄,揚了揚下巴示意其中一名太監去取東西。那太監不一會兒就把用具取來,但不知道白汲是要用在前面的還是後面的,便只將東西一一放在床邊,等白汲的意思。 雖然不比仙音閣,但宮中的淫具亦不少,白汲坐到床邊摸了一把秦疏桐因情熱而泛紅的胸口皮肉,俯身貼在他頰邊耳語︰“你和我共處一室時想過多少次這檔子事?你每次想象都是用你那根東西我吧?” 秦疏桐聞言身子一繃,連帶著挺立著的陽物都抖了抖。白汲看著他的反應,愉悅非常,從胸腔中溢出一陣低笑,將另一名待命的太監遣退,又吩咐曹運門外待命,只留下取物的太監。 “本宮舍不得傷了他,他想要前面的快活,你就讓他前面好好快活。” “是。” 那太監拿起一個表面陰刻紋飾的銅球,要說大小,比進貢的東珠大一圈,又比核桃小一些,拿個下流比喻來說,與下身偉岸的男子的陽物勃起後的柱頭差不多大。銅球上還墜了一根兩指寬的綢帶,他將銅球按在秦疏桐那根陽物的柱頭下方凹陷處,再用綢帶將銅球在陽物上固定好位置。 “殿下,綁死還是綁活?” 秦疏桐一怔,白汲發現了他的驚懼,暗道這太監會看眼色,沒蠢到真以為他想讓秦疏桐快活。白汲便佯怒道︰“本宮說了不能傷他,你是听不懂麼?” “奴婢明白。” 那太監便將綢帶收緊了些,但又不至于傷到那陽物,邊將這淫具向白汲說明︰“此物名為緬鈴,內中有一黃豆大小的異石,在異石外裹上層層中空的薄銅皮即成,異石受熱自動,帶動緬鈴震動不休。”這是緬鈴的原理和效果,他覷準白汲心思,還不忘多加一句,“緬鈴雖可縛于陽物取樂,但大多時候的用法是,先置入婦人牝戶,男子再提勢入牝內行事,最是得趣。” 秦疏桐聞言奮力掙扎起來,此時緬鈴已被捂熱,如那太監所言震動起來,激得他下身一陣陣酥麻,反弓起身子扭了幾扭,終是落回床鋪上。眼前這副情潮涌動的肉體看得白汲眼熱,視線逡巡間,只見渾身潮紅的男人,原本該是沒甚姿色的瘦削胸膛上,乳暈漲得緋紅,兩顆乳粒硬挺得不輸身下陽物,整個胸脯因身下人繃緊的背脊而隆起小丘似的弧度。 簡直是故意勾引……所以秦疏桐才這樣有恃無恐,就料定他必定會受他引誘麼? 白汲心中暗罵,恨恨地掐了一把那人的乳肉,听到預料中模糊不清的痛呼後更心頭火起,趴上去攏著那團丘峰塞進口中吮咬,果然又聞到那股若有似無得香氣。 在仙音閣也不知學了些什麼烏糟,原來不是在衣服上燻香,而是在皮肉里燻了惑人心智的媚香。 第29章 吮了片刻,感覺到掌下身軀異常滾燙,知道藥已完全起效,白汲在那胸脯上舔了兩下後抬起頭,一眼瞥見身下之人直挺挺的陽物上,原本素白的綢帶在靠近頂端處因被洇濕而變了顏色。他伸過手去握住,頗覺有趣地摳弄了一下頂端的孔洞,不出意外地讓男人又反弓著腰身顫抖起來,而從那孔洞中也一下泌出更多粘稠清液。 白汲手上戲弄著秦疏桐的欲望,嘴巴也貼到他耳邊︰“你看我,對你這樣好,你再看看你。”他越說越狠厲,到最後掐著那陽物頂端用力摳摁了一下,讓秦疏桐梗著脖子高聲嗚咽,他卻極高興,“痛麼?是我忘了,我的指甲又壞了。你怎麼可以從踏進門內到現在都沒注意到呢?都是因為你,它們才變成這樣。” 見秦疏桐不解地怔住,白汲冷笑一聲,轉頭吩咐那太監道︰“把那些準備好,其他的收了退下吧。” 他說的是床邊一排玉勢,大小長短都不一,從左到右按大致粗細排列著。那太監心領神會,將潤滑的膏脂一一涂抹其上,再擺放好後依言退到殿外。 白汲等人走後,放開秦疏桐,挪到床尾看著那一排玉勢,一手懸在上方逡巡著,停在左數第參根上片刻後,最終還是拿起第二根,跨上床來。 “嗯……”他按著秦疏桐的腿根沉吟,看了許久,“少容若是在仙音閣掛牌,說不定今日已躋身紅牌之列。”這樣侮辱性的“贊美”,令秦疏桐羞憤難當,而後又因玉勢貼上後穴的冰涼觸感馬上面色慘白。非是矯情,他近來和兩個男人有過情事,還都是在下面,被人在後穴塞根玉勢不會比被人真刀真槍得入了巷更難受,但這個淫辱他的人是白汲就比什麼都更讓他無法忍受。 “嗚!嗚嗚……”秦疏桐仰著頭高呼,極力發出抗議。 白汲掐著他的臉︰“怎麼,少容就這麼不願接納我?難道就非得你在上面?那這可算不得愛了,莫非從前的都是騙我的?” 白汲的顛倒黑白還與晏邈不同,晏邈是逞口舌之能,白汲卻是真心相信。簡言之,白汲是真瘋。 “少容沒良心可不代表我沒良心,我想讓你快活你卻不領情,那我也不勉強你。”他松開手往下探去,摸到那陽物上的活結,輕輕一抽便解開束縛,已變得濕滑的緬鈴落在秦疏桐的小腹上,黏膩地滾出一道濕痕,“我說了有東西要給你,現在看來可以再多給一樣。”說著,他拾起跳動著堪堪滾落的緬鈴,抵在秦疏桐的後穴上,用玉勢硬生生將緬鈴推進穴中,下一瞬便見身下人抖得篩糠似的——秦疏桐射了。 “我就說,原來少容想要的是後面的快活……但這樣就泄精,該說是天賦異稟還是太不經呢?”白汲嘴上調侃,手上還不忘將玉勢一點點繼續往前推,“顧念少容是初次,我只用了根兩指粗的,比起用在你中意的那件玩意兒身上的可說小巫見大巫呢。” 秦疏桐聞言連輕微掙動也沒了,一時全身僵硬。 覺察到對方的反應,白汲俯身過去,兩人相視片刻,白汲道︰“你好像想問我是什麼時候的事,說起來又是少容的錯。”邊說,手上動作不停,“前時你與謝雁盡不知去了哪里,曹運可是在你府上等了一整日都等不到人。怎麼,與他在一起樂不思蜀了麼?少容總不能只顧自己,而不準我找樂子吧?那間房叫什麼名字來著……霧雨居?確實別有一番趣味,不管是房里的東西還是人。” 秦疏桐雙目圓睜地怔了好一會兒,而後發出嘶吼般的悲鳴︰“唔嗚嗚嗚!” 他怎麼可能忘記那夜,那夜他就在對面的玉福酒樓。就在他自憐自艾于自己身上發生的荒唐事之時,季白和兩個小倌、這參個無辜之人死在了同一夜,死在他望之可及的地方。 “現在後悔那日沒來見我了?” 秦疏桐是後悔且痛心,但與白汲所指的含義全然不同,白汲兀自誤會︰“那你就不該說出那些傷我心的話,現在也不該掙,還是說……”他看了一眼只留末端在外的玉勢,兩指貼在秦疏桐腹上丈量著玉勢的長度,找到玉勢頂端的位置,亦是緬鈴的位置,稍用力按壓下去,“只是嫌不夠?” “嗚!”秦疏桐腹中陡然炸開一陣酥麻痛癢,揚起頭來高聲呻吟,汗如雨下。 秦疏桐身泛微紅,渾身沁出一層薄汗的情色模樣被白汲盡收眼底,白汲只覺這人身上那股香氣也好像變得更加濃烈,他盯著那胸膛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低頭舔了一口……幽香縈繞鼻尖,舌尖亦嘗到微咸滋味,他心口砰砰直跳,欲火大漲,一時下身驟硬。 白汲憤然扣住秦疏桐的脖頸,叼住他肩頸處一塊皮肉,含在口中吮咬個不停,硬挺的欲望隔著衣料便往人會陰處撞,也不管身下人的嗚咽,只顧自己泄憤。 數息之後,白汲停下動作,吐出口中美味,他看了看秦疏桐已青紫的那塊皮肉,又看了看自己欲將褻褲都撐破的下身,眉頭緊鎖。他的欲火不僅沒得到紓解,反而更熾,這都怪秦疏桐。秦疏桐這樣愛慕他,連被綁了手腳也要百般勾引,那泫然欲泣的模樣不就是不滿他只用器物調弄他。他想要他親自提槍上陣,就是逼他打破原則,但對象是秦疏桐的話他倒是可以考慮,端看秦疏桐的態度了。 白汲輕撫秦疏桐抽搐的小腹,問他︰“少容想要我進來麼?”白汲說著舔了舔干澀的嘴唇,邊單手解開腰帶,只待秦疏桐必然的點頭,他就勉為其難給他。 秦疏桐看到白汲的動作,愣了片刻,而後眼尾嫣紅地輕“嗯”了幾聲,猶似已醉心于白汲將給予的賞賜。見秦疏桐顯露順從,白汲心癢難耐,想听他親口說出自己想听的話,便解開了他臉上封口的布條。 “殿下……”秦疏桐剛一開口,就見白汲面色一沉,他立刻意識到該如何改口,“汲兒……”白汲果然又勾起嘴角。 白汲已經敞了衣襟,褲腰下赫然鼓起一個駭人的弧度。秦疏桐見狀,再開口時語調微顫︰“汲兒,我想踫你,這些布條……”他說著用腿蹭了蹭白汲,“太礙事……” 白汲按住秦疏桐的膝蓋止住他火上澆油的小動作,心中極快慰,順著膝頭往下摸到打結處,一抽結頭,松開秦疏桐腿上的束縛。秦疏桐立刻屈伸了幾下,緩解雙腿的酸麻。白汲再去解床柱那頭的繩結,邊道︰“腕上的死結你就忍耐吧,呵,以後我也會再給你機會親近,只要少容別再像今日這樣做糊涂事。” 秦疏桐不語,安分地等著,待白汲解開繩子,他收回雙臂,看了一眼手腕處的結,確實是死結,再抬眼就見白汲也不管他,略顯急切地解褲頭。秦疏桐顧不得穴中的淫具,趁白汲分神的當口撐坐起來,用盡全力猛地推開他,翻身就往床外撲! 白汲被推得重重撞在床圍上,後背一時鈍痛,但這到底只是強弩之末般的反擊,他很快反應過來,暴怒著跨下床,沒幾步開外就抓住了正踉踉蹌蹌往門邊逃的秦疏桐。白汲這次不再留情,將秦疏桐往床上一扔,就勢掐住對方後脖頸將人壓制住。 “好,真是好樣的!”白汲咬牙切齒地解開褲子,單手提起秦疏桐腰部,令他擺出跪伏的姿勢,而後揉著他一邊臀肉用力往外扯,露出還含著玉勢和緬鈴、垂著一條被淫液洇濕了的綢帶的穴口。 白汲看著穴口因主人的緊張而翕張的淫靡模樣,怒火並欲火一齊將理智燒盡,也不管這穴中已插著一根玉勢,將自己的拇指也擠了進去,按了幾下後便勾著指節強行拉扯。 秦疏桐在察覺到對方意圖後極度恐慌,高喊著︰“殿下!不對,汲兒!不要……” “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後穴瞬間劇痛,是白汲的陽物在沒有抽出玉勢的情況下、破開穴口硬生生頂了進來……秦疏桐痛得渾身發抖,膝彎一軟,險些趴倒在床上,卻被白汲托住。如果他能預見之後,他可能寧願痛暈過去,因為這還不是他今日最可怕的經歷,最可怕的是春藥的藥性還未過,哪怕他方才只覺得痛,下一刻卻又馬上被那枚要命的緬鈴刺激得情潮涌動,下身竟漸漸又硬起,而後穴也無法自控地收縮起來。 白汲頗有預見地提前把住秦疏桐的腰,倒是不用再掐著對方的脖子,畢竟那人現在只能顫巍巍地乖乖跪趴著。原本他以己傷彼,一時也不大好受,這穴箍得他太緊,讓他有些吃痛,但不過片刻,已吞吃了一小截陽根的穴肉卻蠕動起來,仿若淫蕩的獻媚,令他意外得趣,欲望也反撲得更凶猛。 上流品貌,下流身段,千古以來男人對完美的性欲對象的想象一貫如此,庸俗到乏善可陳。白汲亦不能免俗,對著秦疏桐的“淫蕩”之姿情欲勃發,雙手並用將高聳的臀丘分開,而後邊用兩根拇指向外擴開穴口,邊將陽根硬是往肉穴深處捅。 秦疏桐在這夾帶著痛苦的情欲中連喊叫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發出幾聲喑啞的低吟,白汲在陽物頂部踫觸到緬鈴時停止進犯,秦疏桐也終于泄力……然而不等他松口氣,便又一聲哀吟!是白汲最後往前一撞,將緬鈴頂入更深處,這才真正盡根沒入。 白汲停了一會兒,既是享受片刻緬鈴震動摩擦柱身頭冠所帶來的快感,又同時等小穴松軟些。片刻後,穴肉果然一如先前,蠕動著吮弄起穴內兩根硬杵來的,而穴口亦有松動,緩緩翕張,不似剛被侵犯時那般緊縮。白汲便趁勢抽送起來,挺進時自是濕潤滾燙,抽出時那穴肉還懂得百般挽留,又是另一番快意。 “難怪你那玩物被鞭柄了也能射,還裝得驕矜,沒吞下第二根玉勢。少容的穴這樣會吸……嗯……仙音閣這藥的功勞佔了幾分?不枉我帶了些回來。” 誅心之語如刀剜心,原來他今日所受是季白等人當日雷同經歷,秦疏桐再也無法忍耐,嗚咽著哭起來。 要換成別人在白汲面前這樣賣弄可憐,他必定先賞對方一頓刑,但秦疏桐這模樣他並不討厭,只是缺了些什麼……啊,他想到了,缺了秦疏桐對他說些動听的話,比如叫他“輕點”或是叫他“快點”。光是想到這些,白汲便莫名興奮,抽送得更深更重,把秦疏桐奸得泣不成聲,上下兩處皆淚水漣漣。 最後關頭,白汲粗喘著深深頂入,只覺陽根被痙攣的穴肉不住擠壓吮吸,精孔也同時被緬鈴震得酥麻不已,他小腹一緊、陽根抖動著久違地泄了一大股精,混著穴中其他淫液從穴口溢出…… 白汲緊壓著身下人許久,直到射完最後一股精,才舒爽至極地吐了口氣,松開手中腰肢,秦疏桐便倒進床鋪之中。秦疏桐倒下後久久沒有動靜,白汲抽出陽物將人翻了個身,就見他下身濕了一片,不知什麼時候也射了,而除了臉上的斑駁淚痕,人也沒其他異樣。 他現在心情不錯,願意給秦疏桐一個更改回答的機會︰“你仍是要離開的意思?”秦疏桐眼珠微動,慢慢聚焦在白汲身上,他啟唇欲語,白汲扯住他身下那根綢帶往外拉了一段,再用還留在他穴中的那根玉勢將緬鈴推回去,“想好了再答。”秦疏桐便一抖,戰戰兢兢道︰“我收回前言……汲兒饒了我吧……” 白汲心滿意足,不再理會他,提上褲子,草草攏上衣襟便往房門處走。他推門而出,邊走邊吩咐道︰“備熱水,本宮沐浴。”曹運緊跟兩步,問道︰“那秦大人……”白汲停下腳步,雙手抱胸,斜眼瞪著曹運︰“他要是想清楚了,願意等本宮沐浴完再好好認錯賠罪,就讓人服侍著收拾干淨乖乖等著,要是想不清楚,難道還讓他佔著寢屋不走不成?”曹運應了個“是”,示意另幾名太監隨侍白汲,自己轉身往屋內去。 曹運知道白汲在屋中要與秦疏桐行事時就命人提前準備熱水,所以白汲現下即刻就有熱湯可用,他解了衣褲慢慢往池中走時,一低頭發現陽物上絲絲縷縷紅白交錯——秦疏桐的後穴被傷了。 傷了便傷了,這麼點血想來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大不了之後賜些藥給他,但他可還沒誠心誠意地向自己認錯,這才是事情的重點。 如此想罷,白汲毫無愧疚地踏進池中沐浴起來。 屋中一片寂靜,只有情事後的氣味淡淡彌漫開,曹運腳步輕緩地步入屋中,往內室剛行了數步,就看到秦疏桐跪坐在床上用還未解綁的雙手緩緩從後穴取玉勢的情景。 秦疏桐聞聲轉過頭,與曹運四目相對,他尷尬著扭頭背過身,因穴中傷處的疼痛而頻頻抽氣。曹運知道他心里的難堪,略弓身轉過面向,側背向他,道︰“秦大人,若有不便之處,您吩咐奴婢亦可。” “不必。”秦疏桐見曹運轉過身去,便趕緊將玉勢完全取出丟在一旁,再揪著綢帶將緬鈴也抽出,這東西仍猶跳動,碾過甬道時不免刺激到敏感處,也牽扯到那些細碎的小裂傷,他滿頭大汗地取完淫具後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兩樣東西,其上滿布紅色血絲和腥羶白精,是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掩面的污穢。他將這兩樣東西丟遠,再看了看腕上的死結,終是向曹運求助,當然在此之前他尚有穿上褻褲的余力和能力。 秦疏桐知道曹運是為傳達白汲的指令而來,便用僅剩的力氣邊穿衣邊問︰“殿下如何處置我?” “秦大人誤會了,殿下只是在生氣,沒有要責罰大人的意思。大人若尚有心力,便等殿下回來時放低了姿態好好哄勸安撫殿下,這事也就過去了。” 秦疏桐心中暗自苦笑,明明是白汲的錯,最終卻是他做低頭的那個。他當然明白這本質上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但在白汲親手打破他們之間的虛情後,他既不想屈從于君臣規則,也不想再處在這種永遠只能是他錯的關系里,像哄個孩子一樣去哄白汲。 “如果我不願意,殿下就要重罰或者給我安個死罪的罪名麼?” “這……”曹運看出秦疏桐的決絕,明言道,“那大人今日還是趕緊離宮吧,免得再觸怒殿下。” “……我明白了。” 秦疏桐強撐傷體,下床時一個趔趄,還好曹運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道了一聲謝,緩緩往外走。 其實以秦疏桐現在的身體狀況,要步行出宮實為艱難,但沒有白汲的允許,曹運也不能給他安排代步的輿或輦,只得對他多道一聲“大人小心”。雖然只是一聲普通的關心,但秦疏桐心中亦感激,回了一聲“多謝”,才轉身慢慢步出東明殿。 白汲沐浴後回來不見秦疏桐自然氣惱,卻是曹運為秦疏桐開脫了,也暫時壓下了白汲的怒氣。白汲轉而想起秦疏桐今日來提的事,吩咐曹運道︰“頤華殿里那個宮女,上次派去花園的那個,你擇日告訴母妃,讓她隨便找個理由恩典那女人出宮,這女人出宮之後暗中派人送她進仙音閣。” 曹運不能問緣由,只需照辦,應道︰“是。” “罷了,還是本宮親自去,也有些時日沒見母親了。” “是。” 對于這對母子的母子情,曹運是看在眼里的,不論其他,白汲對阮雲夢這個母親的確十分愛護,阮雲夢也對白汲珍愛非常,母子倆感情甚篤,倒與楚王白淙和惠妃甦若蘭的情況大相徑庭。 不過天家親情誰又說得清,幾分真、幾分假,本人尚不敢斷言,何況外人。 曹運想起鐘現,暗道自己也已許久未見他,就著處理翠雲的事,也許有機會見他一面。 秦疏桐出東明殿後,也只能一路扶著宮牆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走,他現在發絲散亂、衣冠不整,身上既痛又疲,最痛的當然還是後庭,每走一步都會牽動此處的傷口,痛得他雙腿打顫,但他無可憑依,只能強忍著傷痛一步一步往前走…… 行至一無人的拐角處,秦疏桐赫然撞上一張熟悉的面孔︰“怎麼又是你……” 那人只打量了他兩眼,便不由分說上前來抓住他一臂繞在自己肩上,一手摟著他的腰半扶半抱住他,神色略微陰沉︰“除了我又有誰能在此時幫你呢?” 對方說得沒錯,秦疏桐無法反駁,而這人口氣像是看出他身上發生何事,秦疏桐強忍住恥意問道︰“你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我方才……” “我知道你是從東明殿出來的。看少容如何定義,你們這算什麼?歡好還是淫辱?”秦疏桐難以啟齒,一時間涌上無限苦楚,半倚著身旁人垂首不語。那人見他這副模樣,蹙著眉將他又往懷中緊摟幾分,“先出宮再說。” 此情此景,就事論事,秦疏桐再沒有理由不向他道謝︰“多謝你,晏邈……” 第30章 “你是說秦疏桐、晏邈?”兩人正從往事聊到近來,武直的隨口一句讓謝雁盡心頭一突,追問道。 “是啊,不過兩個吏部文官進出宮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武直閃爍其詞,避開這個話題,轉想到謝雁盡這次建功而回卻落了個貶職的下場,不免為他不平,“將軍您是帥才,當年與咱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哪個不佩服仰慕您?別說您現在屈居金吾衛,哪怕有一天您被罷了官……”武直自覺說了不吉利的話,自啐了一口,“看我說的,將軍怎麼可能被罷官,您現在是……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哦對,韜光養晦!” 謝雁盡拍拍他的肩︰“你現在是禁軍統領,官職比我高,現在也不是在南境打仗那時候,不必用副將的姿態和我說話。” 武直在戰場上被謝雁盡救過命,謝雁盡一手將他從一個兵卒提拔到百夫長、千夫長,乃至自己的副將,後來又屢次上疏贊表他在軍中功績,他才一步步升至如今高位。也不僅僅是他,謝雁盡提攜過的、現在各州各道任職的武將不少,官職都不低,最高的有做到一州節度使的,掌握一方兵權。他們這些人是過命的交情,謝雁盡又是他們的領頭,雖然武直不覺得謝雁盡會在官場上蒙難,但如果真有那天,他絕對會傾力保全謝雁盡,他相信其他兄弟也是如此。 “但在我心中,您永遠都是那個剛毅不屈的謝將軍!”武直說著嘆了口氣,“我在京中日久,悖 紀擻卸嗑妹渙 檔芐旨父觶  皇牆袢仗燈鶿塹慕觶 葉濟瘓醪熳約夯共蝗緇爻ザで判“ 甑慕  賴枚唷M醪お艘 竊謖舛 蘭埔丫 萌 吩椅伊耍 浪囁隙 諞桓鏨俠蠢 埽  彼底糯笮ζ鵠矗 窒氳絞導噬險餳父魴值懿 輝諮矍埃 聊 呂礎 謝雁盡看出他所想︰“見不了面也可以寫信,你要實在想他們,就寫幾封信過去。” 武直一下炸毛︰“這種娘們兒唧唧的事,我可做不出來!”話音剛落,他突然意識到謝雁盡會這麼清楚其他人的近況,肯定是因為和他們時常通信,“呃……將軍,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雁盡笑而不語,拍拍他肩頭以示理解,狀似不經意地重提武直略過的那件事︰“你前面說看到秦、晏兩人有些奇怪,哪里奇怪?” 許是為剛才的說錯話而羞愧,武直臉上表情混亂,反應了一會兒才道︰“哦哦……那兩人,我今日按例檢查值守交接情況,正巧看到兩人背影,當時晏邈正扶抱著秦疏桐往出宮方向走,秦疏桐看起來像是受了傷……” “受傷?” 武直猶猶豫豫地欲言又止。 “你好像還有什麼難言之隱。”謝雁盡直言問道。 武直從鼻子里重重噴出一道氣,憋著股勁兒似的,臉都有些漲紅︰“這些文官表面上裝得什麼似的,朝廷明明已經明令禁止官員狎妓,他們還……將軍可知道,他們中不少人私下養孌童、狎男娼,大老爺們睡不著女人就去走男人的後門,呸!這幫兔子和喜歡玩兔兒爺的一樣惡心!要在軍中,這些人早就依軍法處置了!” 武直說的是早年他與謝雁盡一起在南境打仗時發生過的一件事。 有一次他們俘虜了一批敵兵,戰事又將盡,當時士兵們已有一年多沒有回過家,一個個血氣方剛的大老爺們開始聚在一起說來說去就繞不開褲襠里那點事。結果歸程主路因連日大雨而被一處塌方堵塞,他們只得就近尋了一處平坦地勢駐扎,幸而糧草余量足夠他們等到轄地的官員派人清除土石。但在等待期間,士兵們那份隨時備戰的戒備心松下來,下頭那二兩肉就蠢蠢欲動起來,就有幾個等不及的兵士竟找上被俘的男人泄欲。 當時他和謝雁盡一起抓了那些人現行,他到現在都記得自己看到那種場面時怒火中燒、目眥欲裂的感覺,以至于都沒意識到自己是怎麼抽刀沖上去揮砍而下的。最終當然沒有發展成流血事件,因謝雁盡及時架住了他的刀。在下達處分時,他想也沒想就定了幾個犯禁的士兵死罪,依軍法而言,奸淫婦孺本就是重罪,當下發生的事在他看來,比奸淫婦孺有過之而無不及。 還是謝雁盡一語將他問住︰“這些俘虜是異族,是敵人,比之婦孺,孰高孰低?” “當然比婦孺更低。” “我朝律法可有規定,男子媾和男子有哪種情況屬于奸淫罪?” “……沒有。” “那麼這些兵士所犯的頂多算是虐待俘虜之罪,你卻要依奸淫婦孺之罪來處置他們?” 武直覺得謝雁盡說得很有道理,但他心中總有一口氣咽不下去,有那麼一股憤懣難消,他說不出為什麼。後來他還是依謝雁盡的意思改了判罰,只是每次再遇到類似的事,他又會被勾起那股憤懣,比如今日。 “你看到什麼了?”謝雁盡直接問到點子上。 武直露出十分不齒的模樣︰“我當時距他們還有些遠,剛想上前就看到他轉過去,低頭和秦疏桐……那樣子簡直就像……就像……反正不正常!”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兩個人親昵至極,那種姿態說是有肌膚相親程度的接觸也不為過。 謝雁盡听後沒什麼波動,只問︰“然後呢?” “然後晏邈發現了我,回過頭來盯著我笑,生怕我不知道他們剛才干了什麼!”武直怒吼道,又馬上壓低聲音咬著牙,“兩個男人竟然做這種下參濫的事,我看秦疏桐那個樣子估計是……” “不要動晏邈。” “啊?” 武直這個人太沖動,謝雁盡一眼看出他有揭發這件事的念頭︰“你是禁軍統領,這不是與宮內守衛相關的事,你想以什麼名目彈劾晏邈或是秦疏桐?” 武直這下不說話了,只是又像那時一樣有一口氣咽不下去。 謝雁盡又拍了拍武直的肩︰“只管做好分內事,你還能再往上一步。你只要記得,禁軍是皇帝的劍盾,永遠別忘了這一點。” 武直是個直腸子,不甚確定謝雁盡的話意︰“將軍的意思是要我別忘了對皇上的忠誠麼?” 謝雁盡笑一笑︰“當然,不管誰是皇上。” 桑柔被叫醒時天光還未大亮,屋里只薄敷了一層曙光。仙音閣尚且門扉禁閉,照雪卻急急忙忙來搖她︰“桑柔,快起來,秦爺來找你了。”她睡眼惺忪間乍聞“秦爺”兩字,瞬間驚醒過來,跌跌撞撞地迅速抓過外衣穿上,邊攏頭發邊對照雪道︰“請秦爺進來吧。” 照雪打量了她蒼白又急切的面龐一眼,將本想勸她先好好梳洗的話咽了回去,轉而應了一聲“嗯”便到門外去請人。 這段時日桑柔食不下咽、睡不安寢,沒上妝的臉憔悴得像是病中之人,可她與秦疏桐照面後吃了一驚,這人怎麼比自己還不濟?而且他們才兩日未見啊。 “秦爺?您……坐下說?” 秦疏桐一頓︰“不了,就這麼說吧。”他看到桑柔的面色,“你倒該坐著,你知道你的臉慘白麼?” 那也沒有你的臉像半死不活的人那麼嚇人啊。桑柔只是想一想,沒有說出口,她依言坐到桌邊。 “你不久後就會見到你的姐妹。” “真的!?”桑柔臉上迸現喜色,整個人鮮亮起來,“謝過秦爺。”她起身深深一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秦疏桐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也笑了,但他不得不馬上收斂笑意︰“但你還得去錢府……”看到那張被他這句話凝住喜色的蒼白臉龐,秦疏桐胸口一緊。 桑柔擠出一點笑︰“您能救我妹妹我已經十分感激,我們姐妹本來就是和您無關的事。” 他們每一個都說與他無關,不恨他、不怪他,但他倒寧願他們恨。 “你打算怎麼和之維說?”秦疏桐見她猶疑,又道,“不管你是要騙他死心還是實言相告,我都可以配合你。上次之後我想過,這件事不是對錯之爭,那是你和之維之間的事,不管你要怎麼做,我都沒有置喙的余地。” 桑柔張著嘴一時啞口︰“那……那件事……”她定定神,垂下眼,“我後來也想過秦爺您的話,您說得對。試想如果是我,在善意的欺騙和殘酷的真相里,我也會選真相。如果我自己都不想活在謊言里,那我憑什麼替他覺得活在謊言里更好呢。”一個深呼吸後她抬眼,“他是怎麼願意放過我妹妹的呢?” 秦疏桐輕描淡寫地︰“我成功說服了他,所以他願意放人。”他轉過身擺擺手,示意桑柔不用行禮,“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應該沒有別的事要問了吧,不用送我。”說著慢慢往門外走。 桑柔才發現秦疏桐幾乎是拖著步子一瘸一拐地走著,她快步過去一把拽住他︰“等一下。” 秦疏桐霎時倒吸一口氣,彎腰往前趔趄了一下。 “哎!你……”桑柔反應很快,及時扶住他,“我、我沒用力啊?” “不是你……”秦疏桐忍著痛說道。 這人表面上雲淡風輕,但都受傷到行走都有困難了還要一大早來找她,說明他很在意她和簡之維的事,應該說很在意簡之維。他甚至還在嘴硬,仙音閣的正主是誰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人物,秦疏桐卻說只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那位仙音閣的正主打的?秦爺又何必嘴硬……”桑柔嘀咕著。 秦疏桐失笑︰“怎麼,你以為我在你和你妹妹的事上故作輕松?” 桑柔翻了個白眼,認定他逞強,隨口問道︰“關于我妹妹,那位是怎麼說的?” 秦疏桐卻在此時沉默。 桑柔不解︰“難道他沒說會放了我妹妹?” 秦疏桐仍是不言。 “那秦爺你怎麼能說我能見到我妹妹呢!” “他會放人的。”秦疏桐說得十分肯定。 “為什麼?就因為你是他的親信,所以你覺得你提了他就會照做?你怎麼能只憑你對自己在那個人心中的分量的自信就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結論!”桑柔話音剛落就僵住,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秦疏桐平靜地看著氣憤的桑柔︰“我這樣斷言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繼續攥著你妹妹對他可能不利,放了她才更有好處。我提醒了他這一點。”說罷,他別開目光,“我對他不重要,但我告訴他的利害關系對他很重要,他會放人的。” 桑柔就那麼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在他想抽手時回過神,收緊手臂︰“秦爺您這模樣,再走兩步我都怕您倒在門邊。離仙音閣開門營業還有數個時辰,您還是躺會兒再走吧。” 見她一副自己不答應就不放手的樣子,秦疏桐只好隨她挪到床邊,被硬扶上床躺下。他不好平躺,只能側身而臥,躺好後確實感覺身子一輕,因拖著傷體早起而生的困意升騰起來。桑柔見他雙眼要閉不閉,上前拉過薄被給他蓋上,秦疏桐不忘叮囑︰“我只躺一會兒,天亮就叫醒我。” 桑柔輕嘆︰“知道了,您休息吧。” 大約半個時辰後,秦疏桐被輕輕搖醒。 “秦爺,您要起麼?”桑柔輕聲問他。 秦疏桐雙眼惺忪,听到些輕微的嘈雜聲,往窗戶處看去,窗紗已透進明亮白光︰“什麼時辰了?”他緩緩問道。 “卯時六七刻左右,還未到辰時。” 秦疏桐揭被下床,臉色比剛來時好了幾分。他走到窗邊打開窗往下望,桑柔也走過來隨他一齊望過去。明明還是清晨,仙音閣正對著長清主街,這條路現在照理應該是冷清的時候,現在卻有不少人絡繹而過,且都往同一個方向去。 “這是辦什麼慶典麼?”秦疏桐問。 桑柔也不甚清楚,便去找照雪詢問了一番,回來後告知秦疏桐︰“不是慶典,是長清最大的皇家寺廟法空寺今日要舉行受戒儀式,收一名新弟子,還是皇家親自督辦的,這些人應該都去觀禮的。” “皇家督辦?是誰出家?” “就是這個人太奇所以才引動這麼多人觀禮,听說是齊國公府的小姐裴霓霞。” 第31章 “秦爺?……秦爺!” 桑柔收住腳步、愣在門前,收回被秦疏桐甩開的手,往下瞥見同樣疑惑的照雪,在秦疏桐徹底走遠後,兩人對視了一眼,互相都搖了搖頭。桑柔只得回到房內,就在她剛正式梳洗完時,照雪忽然又來傳話。 “簡之維今日也來了,你見麼?”在對方猶豫間,照雪補了一句,“你不會準備再也不見他吧?” 桑柔攥緊手心……再松開時,下定決心︰“你讓他進來吧。” 照雪依言放人進了仙音閣,桑柔面向房門坐著,不一會兒就看著心上人幾乎是跑著沖了進來。 “桑柔!” 桑柔深深看他︰“你來了。”愛人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死緊,但在他開口前,她先說道,“秦大人來過仙音閣了,他很關心這件事,因為你。” 簡之維笑得有些靦腆︰“是麼。”又馬上正色,“所以我們……” 不等他說完,她掰開他的手︰“我們得斷了。” 在秦疏桐的催促下,馬車幾乎以飛奔之勢趕到法空寺。 法空寺建于長清城內,秦疏桐得以免去顛簸之苦,但今日從山門外幾丈遠處就守著不少金吾衛,阻止車馬轎輦再進,只許步行,他只好下車,勉力一步步往里走。 此寺佔地廣大,極為宏麗,其內光庭院就有十參座,屋宇更是數以千計。將舉行受戒儀式的大雄寶殿距山門有不短的距離,秦疏桐只覺得這段路程比往日長了不知多少,怎麼都走不到頭似的。 秦疏桐有些神游,腳下不穩而被石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就在他停步穩定心神之時,不期听到身後兩個越來越近、竊竊私語的女聲。那兩人刻意壓低聲音,他听不分明,但隱約能听出她們在討論關于裴霓霞的事。 “所以說,裴家……錢……兒子……所以……霞……賣……” “噓……對啊,小點兒聲,別被人听見……” “秦大人!”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參人皆是一驚。 秦疏桐猛回頭,先看到身後僅一步遠處兩個華服貴婦也一時停步回頭,剛才他凝神偷听的就是這兩人的密語,而那聲呼喊出自更遠處的晏邈。 晏邈快步趨近後先向兩婦人打招呼︰“趙夫人、周夫人,二位也來觀禮?” 兩人禮節性地笑應道︰“是啊,我們兩家與裴家薄有交情,裴家的女兒出家這麼大的事,我們這便來觀望觀望,想不到晏大人也會對這種事感興趣?” 晏邈的視線如輕羽般在秦疏桐臉上掃過去再撫回來︰“晏家雖與裴家沒什麼來往,但今日大禮的對象畢竟是國公府的小姐,理應關心。且還好我今日來了,好遇上兩位夫人和秦大人。” “哦,這位是……”其中一名婦人偏過頭看向秦疏桐。 “在下吏部郎中秦疏桐。” 另一名婦人和道︰“原來是秦大人,大人是來湊個熱鬧的麼?” 秦疏桐剛想說不是,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如果說不是,他要怎麼解釋和裴霓霞的關系? 晏邈看了看他,替他應道︰“是我約秦大人一起來觀禮,本約在正殿會面,既然在這兒遇上了就叫住了他。” “原來兩位大人是好友。” 秦疏桐繃緊了臉不說話,晏邈倒是欣然一笑。 “我與秦大人還有些話要敘一敘,還請兩位夫人先行吧。” 兩婦人依言與他們道別,先行離開。 晏邈上前來拉過秦疏桐的手,摟著他的腰,做出略顯親昵的攙扶姿態,秦疏桐立刻橫眉冷目︰“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你想做什麼?” “淫者見淫,只有心中想才會眼中見……”他遙思起昨日和武直對視的情景,勾起嘴角一笑,再低頭時湊近過去,“一般人看到只會覺得是我扶著你走路罷了。” 秦疏桐泰然自若地不閃不避,他知道晏邈又要像昨日那樣耍著他玩,不會真做出出格的動作。他原本是感激晏邈的,還會感激很久,如果晏邈後來不故態復萌的話。 晏邈果然停住,頗失望的樣子,但又笑得像得到了另一種趣味。秦疏桐不想被晏邈浪費時間,就著晏邈的攙扶繼續往里走,卻听晏邈忽然開口道︰“看來你已經見過裴小姐了,而且談了不少事吧?” 秦疏桐波瀾不驚︰“這不就是你的目的?” “是啊,少容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秦疏桐不理會他,埋頭往前走。 哪怕有人攙扶,他們的腳程還是不比他人,等他和晏邈到達大雄寶殿內時,觀禮的人早就將現場圍得水泄不通,賴現場有金吾衛把守才不至于擾亂正中舉行儀式的那塊地方。秦疏桐往兩邊望了望,找到一人牆不高的邊角處,他趕緊挪到那處,晏邈也跟了過來,兩人身量在此處足夠越過人牆看清牆內的景象。他們到得晚了,儀式已經開始有一會兒,只見裴霓霞僧衣披發,跪在大殿正中的蒲團之上,她雙手合十,垂目不語,敬听授戒僧念最後一段頌詞。 秦疏桐握拳,拇指在掌中來回搓動。 為什麼他當時沒能領悟到那句話的意思呢?明明他不久前才听到過類似的話。 原來她派人將他拒絕過一次的東西硬是送來、是因為她知道不會再有送出這東西的機會了。 為什麼他總是這樣後知後覺…… 頌詞已畢,授戒僧從一旁托盤中拿起剃刀,走到裴霓霞身側捻起她一綹頭發,將刀刃貼在發絲上。刀刃將落未落之時,人牆正中也是最靠近殿中的地方忽然傳來嗚咽聲,人群便開始有些微小騷動,只裴霓霞和殿中諸僧人、守衛不為所動。 僧者輕輕落刀,一束烏發墜地…… 嗚咽聲突然拔高,轉為一聲高亢的哭喊後戛然而止。 “國公夫人暈倒了!”有人喊道。 人群最前處爆發一陣騷動,但很快就被金吾衛控制下來。從秦疏桐的角度看過去,只能大致看到人群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通道,有人被從通道往外抬。眾人自然被這一幕吸引目光,秦疏桐也不例外,注視著國公夫人被抬走的軌跡,就在接近大殿門口的一個陰暗少人的角落處,他發現一個令他意外卻在情理之中的人——楊天賜。 楊天賜臉色十分難看,但從頭到尾冷眼旁觀,不為所動,倒是他身邊的一名青年焦急萬分,好像想跟著抬人一眾去,卻被楊天賜揪著胳膊攔下。 “少容好像認得楊公子,好奇他身邊的人?那就是裴家的兒子,裴霓霞的弟弟裴麟趾。”晏邈輕聲說完,見秦疏桐用一詫異又略帶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便補充道,“就是你想的那個出處,‘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裴家對此子寵愛非常,就是二老似乎不怎麼讀書,不講究文人含蓄自謙那一套,所以給兒子取了這麼一個夸耀又直白的名字。” 對名字的驚疑只是一小部分,秦疏桐更驚訝的是他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了裴霓霞的弟弟,特別是看到這位小公子和楊天賜在一起。 “真是造孽啊,這裴家小姐也太不孝了,親娘都暈倒了,她都沒有反應。” “可不是麼,听說這出家的事也是裴小姐一意孤行,國公夫婦可沒點過頭。也不知道她怎麼求到的這門子天威,皇家竟然親自給她作保送她入空門。” “你說她一個金枝玉葉的公爵小姐,能有什麼不如意的?每日吃的都是龍肝鳳髓,穿的都是金銀珠寶,可不比窮苦人好上萬倍麼?還要因為一些小事耍脾氣,鬧得出家來自毀自身。說到底就是過得太好,不知道人間疾苦,才會由著性子弄出這種丑事!” “哎,好好的一戶貴族之家,竟然出了這麼一個叛逆不孝的女兒,把一個家弄得支離破碎。我不關心裴小姐,倒是國公夫人這都又是著急又是傷心得背過氣去了,真叫人看不下去。咱們都是為人父母的人,哪看得了這種事你說是不是?還好我家的孩子們,個個都孝順,沒一個像這位一樣荒唐。” 每一個人都說得好像親自去他們所提到的人的腦袋里看到過其所思所想,卻沒有發現他們不過是在把眼珠翻轉看著自身,他們把自己的妒恨換視為他人的罪惡,于是用綱常的教條將刺痛他們敏感神經的罪人捆赴街市、接受眾人正義的唾罵。 你們了解裴家、了解裴霓霞麼?你們又憑什麼論斷她的對錯? 秦疏桐忍住了沒有把這些話擲到身前那幾個嚼舌根的人身上,卻也因他們所言去看裴霓霞的神情。她閉著眼任僧者的手抬起又落下,烏發委頓在地,真好似參千煩惱離身。她神色平靜如無波的湖面,隨著頭發落得越多、面上越顯虔誠,直到青絲落盡,秦疏桐看到她微微睜開眼,垂眸微笑,那神情和她跪對著的世尊法相如出一轍,他真切地在一個人臉上看到佛家所說的喜悅相。 裴霓霞不是賭氣也不是被逼,她真心實意地想皈依佛門。 落發之後,殿中眾僧開始齊誦經文,秦疏桐听不懂那些,只在余光中瞥見楊天賜拉著裴麟趾怒氣沖沖地往殿外走,他看一眼裴霓霞,又看一眼那兩人離開的方向,沒有再多想就往殿外趕。 晏邈自然追上,邊攙他邊笑指著一條窄小的過道︰“他們往那邊去了。” 兩人循著晏邈指示而進,果然在幾個轉角之後听到左手邊一條過道里傳來兩個男人的爭吵聲。 其中一個聲音秦疏桐記得,是楊天賜,那另一個就不必說了,自然是裴麟趾。 裴麟趾低聲下氣道︰“姐夫,這件事不是……” “誰是你姐夫!我記得你眼楮沒毛病,難道沒看到大殿里你那個好姐姐是什麼樣子!?” “那是她自己要這麼干的,跟裴家可沒關系!跟我也沒關系啊……”裴麟趾自覺委屈。 “姐夫……”裴麟趾想解釋,被楊天賜惡狠狠地打斷︰“你最好把這兩個字給我吞回去,不然別怪我現在就翻臉!” 這種說話的態度難道還不算翻臉麼?秦疏桐蹙眉。 “姐夫……不、楊兄、楊大哥,有事好商量。” “好商量?”楊天賜冷哼一聲,“那我們就好好商量清楚,你欠各大寶局總共多少銀子,兩萬兩?好像不止吧。是誰替你和裴家墊付遮丑!你們裴家當初是怎麼求我們楊家的,最後定了把人嫁過來,這筆錢就一筆勾銷,現在人沒有了,那裴家是不是該把這筆錢如數歸還?” 裴麟趾賠笑︰“人還好好的在那兒,怎麼算沒了呢。她可以出家,那也可以還俗嘛,過段時間、過段時間,我爹娘必定能勸動她還俗!” “呵,你也真不怕人笑啊?皇家作保,誰能讓她還俗?誰敢讓她還俗!你還當是以前皇上還理事的時候吶?國公爺在皇上面前是有那麼點分量,但在太子面前可說不上話,太子送進寺的人,就算她本人有還俗的那個心怕是也沒那個膽!退一步說,就算她有那個膽,你倒說說她像是有那個心的樣子麼!勸動?呵呵,你們裴家拿什麼勸?是拿國公夫人當眾暈倒那套戲碼勸,還是拿國公爺的父言家法勸啊?如果這兩樣有用,剛才你老娘暈倒的時候她就該有反應了!” “這……”裴麟趾被譏得說不出話來。 “怪不得陶家春宴上她態度那麼囂張,原來早就想賴了這樁婚事!”楊天賜有些自言自語道。 秦疏桐心下暗笑,楊天賜可真夠無賴,到底誰才是囂張的那個? 巷道里兩人還在扯皮,但已經沒有秦疏桐想听的內容,他不驚動那兩人地慢慢移步,離開此地。晏邈跟在他身邊,走到確認可以交談的無人處時,感嘆道︰“她是‘阿世’啊。” 秦疏桐一震,極為反對這個觀點,冷厲道︰“她不是。” 晏邈略顯驚訝,抱胸撐起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目光探究︰“哦?少容知道那幅畫的掌故了?”他略一思索,馬上明白了來龍去脈,輕笑道,“我原還等著你來問我呢……你與裴小姐只見了一次面就如此交好?她知道‘未生怨’的故事不奇怪,但竟會願意和你聊這種閑事。你說她不是,但她所做的事和裴家如今景象不是與‘未生怨’十分相似麼?只不過阿世傷害的是父母的身,而她傷害的是父母的心,本質上可沒什麼區別,甚至更甚。少容你可是會認同傷心比傷身更殘忍的人啊。” 哪怕晏邈說出的對他的描述都是正確的,他也厭惡這種仿佛他就該這樣的綁架。晏邈的話語總是潛藏著他們是同一種人的暗示,但在認知的某個深處層面,秦疏桐確定他和晏邈是完全不同的人,一如他們對裴霓霞全然不同的看法。 “阿世因怨恨而報復,裴小姐出家卻是明心見性後的選擇,兩者怎能算一樣。” 晏邈面露無奈之色,仿佛在說“這重要麼,結果還不是一樣?”,但也不對這個問題多做糾纏,只道︰“那麼少容知道誰是‘阿世’了麼?畢竟你得到‘未生怨’的時候你我可都沒料到你會有與裴霓霞深交的一天啊。” 第32章 是誰?一個天倫悲劇的框架里、逆反綱常的子女角色,一個從晏邈的立場來看的惡人,也是一個晏邈覺得他能想到的人。 “你就這麼想听我將太子的名號說出來?這趣味未免太不入流。” 晏邈微笑但不語。 秦疏桐再深思,晏邈是不會重復做無意義之事的人,他早就用太宗舊事隱喻過白汲的謀反計劃,那麼“未生怨”的重點就不是白汲要做什麼,而是……秦疏桐一凜,面色驟變,即刻被晏邈看穿。 “我可以為少容再推薦一人,就如裴小姐那般,畢竟你在某人的眼皮子底下,想探听什麼也不好動作吧?” 秦疏桐正想開口,忽聞隱約數道人聲漸近。 “你應該也不想在這里繼續這個話題吧?”秦疏桐緩緩睇晏邈一眼。 晏邈聳聳肩,走到秦疏桐身邊扶住他,兩人慢慢往遠離人聲的方向走。 畢竟是按有傷之人的步速在行進,終究沒能避開那人聲的源頭,甚至那人聲中途轉了個彎,倒和他們正面撞上。 晏邈比秦疏桐反應更快,隔著老遠便先一步看清遠處人影,手上一緊,將秦疏桐止住。秦疏桐忍過一陣痛,隨即看清來人,可巧來人一行似有默契般也暫停住。兩方便隔著一座殿宇有余相望了片刻。 “想過去?但我們的事還沒結束呢。”晏邈手上又是一緊,制止秦疏桐欲往對面那人而去的動作,再望一眼殿宇那頭為首之人,“況且謝大人似乎也沒有主動來找你的意思,今日法空寺的守衛工作看來是他負責,看他這模樣,是在巡察寺內情況並下派任務。如何,還要過去麼?” 秦疏桐聞言踟躕,見謝雁盡顯然也看到了他,但確實又轉過頭去向身邊士兵吩咐著什麼,並沒有朝他們這里而來,他便也作罷,況且晏邈有一點說對了,他們的事還沒結束。 秦疏桐轉過身來將晏邈格開一些︰“你這麼喜歡給人出題,引導別人按照你的設想思考行動,是因為……” “這句話里的兩個要素都有偏差,首先那些都不算是‘題’,其次不是給‘人’,僅限……”晏邈不僅打斷秦疏桐,更逾矩地抬手一撫他臉頰,“你。” 秦疏桐沒想到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敢這樣動作,一愣神後才拍開他的手,不由側首看向謝雁盡……而在秦疏桐沒注意到的地方,晏邈也正看過去,確認過對方神情後勾起嘴角,再收回視線看秦疏桐。 謝雁盡看到了?他身邊那些兵士好像將將離開,但他抱著胸直直面朝這里的姿勢表示他必然看到了!但願他不要誤會……還好,看他神情沒有誤會……但……“還好”? 自己竟想要一個“還好”?還有謝雁盡為什麼…… “我以前就說過我是很有耐心的,特別是對少容,你剛才的後話是什麼?”將秦疏桐的注意力拉回,見他看回自己後,晏邈眼神示意謝雁盡的方向,“既然那邊也氣定神閑,少容又何必著急?與我慢慢將該說的說完不好麼?” 秦疏桐克制著某種情緒,也克制著不去看謝雁盡,對晏邈道︰“是因為能看到那些人如懸絲傀儡一樣隨你而舞、你從中可以品嘗到掌控的快感而樂此不疲,還是……或者說其實,你只是害怕自己變成被擺弄的一方,怕到無時無刻不在爭奪掌控權。可聰明如你應該知道,只有認為落了下風就必然要受某種欺壓的一方才會這樣,但人與人之間正常的關系並非如此,所以……” 秦疏桐忽覺手臂一痛,是晏邈攥住了他,緊緊地,一如晏邈說剖心之論那日,但晏邈在笑,愉悅里擰著陰冷的笑。 晏邈用那笑接替過手掌的重壓,提前打消秦疏桐掙扎的念頭,一如說出剖心之論那日,也是一種對眼前人可能逃脫的預防︰“我真是越來越喜愛你了,少容。” “你現在還想給我推薦那個人麼?你上次將裴小姐‘推薦’給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回答?對你來說可能可惜了,我的回答仍舊不是你想要的那個。” 晏邈不笑了,他笑不出來,又或許是不再需要假裝溫和︰“選他?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你會後悔。” 秦疏桐暗嘆一口氣,才發現晏邈太好懂,他們的立足點從來不同︰“你似乎還是不明白,這不是選擇題,不存在選不選。” 晏邈死死盯著秦疏桐那張泰然自若的臉,看了許久,才道︰“說回最開始的題目吧,不想要我推薦的人無所謂,但可別忘了你已經想到的事,別習慣性地故意視而不見。”說著說著,晏邈又恢復了一些玩世的姿態,或許秦疏桐偶然又暫時地取得了一些上風,但最終結果還未可知,比如阿世,秦疏桐還沒有探到此事的底,“少容說我惡趣味,那怎麼不考慮一下或許我並非惡趣味?” “我沒空猜你那些啞謎。” 余光瞥見謝雁盡似乎有離開的意思,秦疏桐不願和晏邈多糾纏,拔腿欲走,卻聞晏邈道︰“我和某人打了個賭,這個賭和你有關,如果我贏了可是對少容也有好處的,或者你更希望看我輸掉賭約?雖然那對你可有不太好的後果,當然你也可以不信。少容的話,應該是想看到後者吧?” “自我貶損也很倒胃口,收起來吧。”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秦疏桐確實將話听進去了,止步沉思,片刻後︰“你的意思是‘阿世’另有其人?” “總是差一點就正中靶心啊。” 秦疏桐蹙眉,所以意思是他猜的白汲沒錯,並非“另有其人”,可又不夠準確,那就是…… “還有誰?” “你怎麼能直接問呢?這需要少容自己去找答案啊。”雖是調侃,但晏邈語氣中不無贊賞,“而且我要是說了,可就是作弊了,那對賭約的另一方可不公平。但如果少容願意到我這邊來,我倒是願意背負一下背約的罵名。不過我還是可以給你一些提示,應該說……早就給過了?” “依你的作風,不是指裴小姐一個那麼簡單吧。” “很聰明。這樣好了,我再多給少容一些提示。”晏邈說著指了指秦疏桐胸前。 秦疏桐不明所以。 “不明白?”晏邈只好伸手過去,果不其然在踫到人之前就被打開,但他並不惱,“想起來了麼?那一日。” 秦疏桐恍然大悟,上巳那日他們之間還留了一個沒揭開的謎。 “‘阿世’和‘幼帝’有關?還是你在暗示他們是同一個人?” 見晏邈面露驚訝之色,秦疏桐便篤定五分。晏邈也許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想到這一點,再結合裴霓霞一事,謎底呼之欲出。秦疏桐忍不住瞥一眼殿宇另一頭還未離開的那人。 可惜晏邈又打錯如意算盤了,如果謝雁盡是皇帝的血脈,那說謝雁盡會成為‘阿世’或想成為‘幼帝’還有可能,可他已經知道了謝雁盡不是,晏邈難道自信他不知道此事麼?那未免天真,亦或是太小看他。而且晏邈不知道,他已經從白汲那里確認到一些事,關于豫王白滌的事,這明明也是晏邈自己主動給出的線索,他自己卻沒考慮在內。 “他不會是,你的賭約是不是要輸了?”秦疏桐確定晏邈發現了他剛才的一瞥。 想要誤導他去懷疑謝雁盡?手法還太拙劣。 “少容果然不凡,但你誤會了……算了,說得越多越像狡辯了吧?你只說誰不是,還沒說誰是呢,賭約的輸贏怎好下定論呢?” 這就有些逞強了,但他不會去嘲弄晏邈,且這隱喻所指非同小可︰“豫王就要抵京了。” 晏邈立刻蹙眉,輸家常有的神色,這總不好再說他是過度解讀了吧? 然而…… “我贏了。”晏邈道,再看了看秦疏桐的神色,“不信?不信便不信吧……不過我贏了賭約對少容是有好處的,別忘了這一點。” “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這回換秦疏桐擒住晏邈的手腕,“你在為豫王策劃弒君謀反篡位!?” 晏邈忽然笑起來,拍拍秦疏桐緊攥著他的那只手示意他松開,而後將手搭在秦疏桐肩上,就著兩人錯身的姿勢靠近過去附耳道︰“少容慎言啊,我只說我贏了,可沒說賭約的內容,這種可能惹上殺身之禍的話可不能隨便掛在嘴上。再說,豫王殿下是太子主動召回京的,豈不矛盾?” “是皇上。” 白汲是順勢……順勢除掉可能產生威脅的手足……同樣沒有好到哪兒去的一種現實。 “你願意相信是皇上的意思就是吧,現狀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變化不是麼?”晏邈說罷,與秦疏桐拉開些距離,看一眼遠處的謝雁盡,再道︰“你看他,沒有一點來找你的意思,你還要過去麼?” 秦疏桐拂開肩上那只手︰“我過去不就行了。” 晏邈冷眼而視,只道︰“看來你和裴小姐也沒有聊得那麼深,也對,畢竟只有一次會面。出家不算與世隔絕,還是可以會客的,說來裴小姐遁入空門,京中議論紛紛,與裴家來往密切的好像知道些真正的緣由,無非就是裴家小兒子那點事,但少容不是這麼想的吧?就是不知道此等隱私之事,她會和何等交情的人才願意說?不過也不一定要問本人,裴小姐之前與謝大人有婚約,兩人就算不是感情甚篤也應頗為熟稔,不知道謝大人知不知道呢?而且此次之後也不知道謝大人會另覓哪位佳人呢?少容不妨替我問問。” 秦疏桐腳下一頓,回頭冷冷看了晏邈一眼,也僅僅是看了一眼,而後徑直朝謝雁盡而去。 待秦疏桐走到自己身邊,謝雁盡第一句話並不問別的,卻是︰“身體還好麼?” 秦疏桐霎時僵住,口中發干,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然而謝雁盡接著卻道︰“體力不支還要來觀禮,難道你和今日來寺里的其他人一樣好奇心這麼重、這麼愛湊熱鬧?並不像你會做的事。” “不是……”本想辯解,秦疏桐以為謝雁盡是有些生氣的,不管是因為晏邈還是他來看的是裴霓霞的受戒儀式,但抬眼卻沒在對方臉上看到一絲不悅,那臉上只有平靜,細細分辨那語氣甚至帶著幾分調侃意味,秦疏桐便把將脫口的解釋咽了回去,“也算是吧,我偶爾也會有好奇心重的時候。”說罷他回頭去看來處,發現晏邈已經離開,回過頭來試探謝雁盡道︰“你不問我剛才和晏邈說了什麼麼?” “你想告訴我的話你會說,你不說我就不問,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秦疏桐這才鼓足了胸中那口氣,無視晏邈的挑撥是正確的。謝雁盡是知行合一的人,用婚禮向他相邀過,他沒有懷疑對方用心的必要。 “算算時間,儀式應該接近尾聲了,你還要回正殿觀完禮麼?” “不了……所以你那日來去匆匆是為今日的守衛之事?”秦疏桐說完自己面上微紅。 謝雁盡難得顯出猶豫,兩人對視一瞬又默契錯開視線,他依舊四平八穩︰“不是。” 秦疏桐輕笑︰“你說是我也不會如何,就像你對晏邈不問,我也可以做到對裴小姐不問。” “關于裴霓霞,你想問什麼都可以。”謝雁盡這句說得毫無猶豫。 “真的什麼都能問?那為什麼她陷……”秦疏桐忽想到,他一直在謝雁盡面前和白汲劃清界限,花園那日他作為當事人當然直接就能發現裴霓霞與白汲聯手,但與此無關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可不能語出紕漏,“長清皆知你們來往密切,互相衷情,那為什麼她先前有情,在你請旨解除婚約後卻毫無情傷的反應?” 謝雁盡一笑︰“你並沒有看到過我和她相處的情景,怎麼知道我對她有沒有情。” 原來眾人都在想當然。 但謝雁盡怎麼沒有說到裴霓霞那方的態度? “可裴小姐應當對你有情?她可是親手做過糕點送給你的。” 雖然那是一場構陷,可裴霓霞如果對謝雁盡沒有情,從頭到尾都是逢場作戲,那並不需要親手做這種東西送他,且不說她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小姐,就算是白汲為了確保她確實坐上同一條船,那也只需要明面上讓人認為這是“親手”所做,就像當日借劉安之口道出即可,實際上她就算買一份也無妨。 “那確實是她親手所做吧?” “是。” “那……”裴霓霞為什麼要和白汲共謀,使得謝雁盡解除婚約,而這又是矛盾的,她明明有情。更奇怪的是解除婚約看來不是她的最終目的,出家才是,所以婚約是一個她通往最終目標路上的絆腳石,她不得不除去。 謝雁盡的回答可能直接揭開上次自己逾矩問了而裴霓霞沒有說的部分,秦疏桐有些後悔,畢竟打探他人不願說的隱私並不符合君子之道。 然而謝雁盡既沒有給他答案,也沒有避而不答,而是少有地顯出一絲困惑︰“我並不知,你真想知道的話可能要問她本人了。” 第33章 兩人分別,謝雁盡對他說“近來事忙,可能沒什麼空閑。”的時候,他是什麼感覺?為什麼松了一口氣?因為自己起了某個不該起的念頭而對謝雁盡有愧麼? 他沒有受任何人和任何話語的影響。 應該沒有才對。 “那秦大人此來何事?” “嗯?”秦疏桐回神。 “你剛才說不是太子授意,那就是私事了?但又好像不僅僅是見我這個朋友一面而已吧?我忝為你友,秦大人莫怪。”裴霓霞布好了茶,將其中一杯遞在秦疏桐面前。 “我都收受你的贈禮了,裴小姐言重。” “沒想到秦大人會來觀禮。” “如小姐一般,我也是忝以朋友之名,所以來……” “我知道世人是怎麼看待我的行徑的,也知道他們是怎麼給這件事定性的,我還知道大人與他們不同,但也請不要說出類似探望的話語,因為這不是墮落。” “我沒有這樣想!”秦疏桐一拳緊握抵在桌面上,“我只是……有些傷懷,像是失去了一個朋友。不是你遠離了,更像是我被拋在了某處。” 裴霓霞怔了一瞬,而後欣然一笑︰“說來還不知大人的字,你我既互信為友,總是秦大人、秦大人地稱呼,顯得生分了。” “啊,我表字少容。”秦疏桐有些無措地。 “好,我記下了,疏桐。” 秦疏桐不由一愣。 裴霓霞笑中漏出一絲沒能完全藏好的狡黠,又很快掩住︰“朋友間自當禮尚往來,我沒有字號,你無法對我字號相稱,未免你不願稱名,我先踏出這一步好了。鳳歌平日用兩個稱呼喚我,要麼是‘裴姐姐’,要麼是‘霓霞姐姐’,其實她人事歷練比我多許多,我並不夠擔‘姐姐’的名分,她說不是要我真做‘姐姐’,只是為了顯得親近。到你我這里,算來你長我年歲,但我們相識的契機特殊,稱兄道妹反而怪異,我便自作主張將兄長敬稱略去,你應當不甚介懷?” 秦疏桐這才也笑︰“不介懷。” “況且我听鳳歌說,你與簡大人也是以名相稱,我平日也直呼鳳歌的名諱,朋友之間大抵如此,你也直呼我名即可。” “好吧……呃……霓霞?” 裴霓霞笑意更深,隨即想起些事,一時面沉似水,問道︰“你說收到我的贈禮了,那信也入手無誤?” “是啊,是說那封只有兩句話的信?” 她不作聲,端起杯子來淺呷一口香茗,幽幽道︰“你收了鐲子,也已看過信。” 秦疏桐在她長時間的沉默里應道︰“……是。” 她放下杯子後,食指搭在杯沿慢慢摩挲,打機鋒似的︰“那我的心意,你也明了了,總會明了。”這話意有所指得再明顯不過,但裴霓霞不給秦疏桐細想的時間,馬上接道︰“說來你從何得知今日之事?市井傳聞應該入不了你的耳,我們也不過春宴那日初識,你當時尚且不知我今日 受戒。”她一頓,“難道是你堅稱為友的那個人告訴你的?” 這是一句玩笑,但恰好勾起秦疏桐那個不願有的念頭,想到近日種種,再看裴霓霞沉靜的面容……明明她神情無憂無怖,可他仍有一絲擔憂。 “我是……總之是踫巧得知,這也許算是佛家所說的因緣?我今日在殿中看到你弟弟和楊天賜在一起,國公夫人暈倒後,他二人離殿去了無人處,我尾隨了他們,而後听到了他們的談話。”說到這里他停了一停,確認裴霓霞神色無虞後,道︰“想必你也能猜到他們的談話內容。我是故意偷听,這不是君子所為,也對你不起,你對我如何生氣我都願受,這是我該受的。但我真心想問,你為什麼要破壞與謝雁盡的婚約,你明明對他有情,如果不是你自己早有計劃,要行出家一途,你將會被嫁給楊天賜那個無賴紈褲。”說罷,秦疏桐仰頭將茶一飲而盡,舒出一口氣後看著裴霓霞,堅定道︰“你願意調侃,說明你沒有因為春宴上我因謝雁盡而冒犯你而生氣對麼?那日我確實是為他找你,但今日我這麼問不為謝雁盡,只為你。” 裴霓霞這次怔了許久,心中百轉千回,在把秦疏桐憋得要打退堂鼓前,她終于啟唇︰“你上次追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看得出,秦疏桐是一個好人。上次沒有告訴你是因為交淺言深,今日卻已不同。我願意將來龍去脈對疏桐解釋清楚,但這是一個有些長的故事……” “我今日無事,只要法空寺不趕人。” 裴霓霞這才娓娓道︰“寥寥幾次相交,你是否覺得裴霓霞性格沉穩,自持嫻靜?但秦疏桐可知以前的裴霓霞是何面貌?” 秦疏桐當然不知,但從簡之維些許態度中能猜出幾分。 “如果你已听過傳聞,那那些都是真的。齊國公府的裴小姐,從十四歲開始就樂于在各種貴族仕宦聚集的場合出入交際,是長袖善舞,也是如魚得水,世俗常用來形容此狀的一個詞是圓滑世故。那些紙醉金迷、五光十色她樂得饜足,這種輕浮的快樂受用起來最容易不過,而在可預見的未來,只要她一如既往,她就可以將這些一直享用下去。更甚者,連婚姻這種關聯其後半生的大事也無須她思慮,因為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對象就已確定,還是世所公認的良配。這樣的人生,每一步都是可知與安穩。這兩個詞很迷人,太迷人,以至于將其作為人生最高追求顯得如此無可厚非。” “那裴霓霞為何舍棄了?”秦疏桐問。 裴霓霞並不答,只將故事往下續去︰“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年後,一日她出京踏青,偶然遇到一人,那人驚了她的車駕,她見對方是位出家人,便主動免了對方賠罪,還對其以禮相待,可說是傲慢至極。雖然後來她才知道對方原本就沒有賠罪的意思,只因裴小姐當時任意妄為,命車馬駛進人跡罕至的野林,差點踩壞了僧者手植的菜蔬,對方自認攔阻得有理有據,沒有賠罪的道理。裴小姐第一次見到在野的僧人,既好奇、也頗懷著不齒下交的心思,主動提出去僧者隱居處拜訪,僧者便即同意。” “所以她因為這次偶遇的緣分,在僧者的佛理教化中改變了從前的觀念?” “前半句不能說錯,後半句卻不大對。她對僧者有深交之意,僧者卻十分淡漠,交談都是裴小姐問一句,僧者才答一句。直到裴小姐問僧者,既然不情願和她交談,為什麼同意她來訪住處。你猜那僧者如何說?” “應當是順從因緣,緣來則聚、緣去則散之類的禪語?” 裴霓霞一笑︰“那人說,觀裴小姐脾性,若不答應怕要失去容身處。” 秦疏桐果然一怔。 裴霓霞繼續道︰“裴小姐也是你這樣的反應,所以她問僧者,出家人不是應該斷絕參毒,無所染、無掛礙麼?你現在卻似起了嗔念,這不是一個出家人該有的。” “想來那僧者沒有順著小姐將經辯下去。” 裴霓霞輕輕一點頭︰“那僧者反問裴小姐,知不知道世尊釋迦牟尼。這裴小姐當然知道,就算是不信佛不拜佛的人也知道些概貌,畢竟初祖達摩在中土創立禪宗之時,就將法脈傳承一並宣教,世人皆知達摩是佛傳第二十八祖,而釋迦牟尼乃是佛教始祖,亦是佛教創始人。僧者又問小姐,知不知道世尊最終如何?裴小姐答,傳聞世尊終于涅,修成正果,見性成佛。那僧者卻說非也……” “哪里不對?” “僧者說,世尊最終死了,每個人的最終皆是死亡。佛是人非神,不外如此。” 一瞬間似醍醐灌頂,秦疏桐一時只覺自己的心跳聲蓋過萬籟。 也許過了很久,又或許只一霎,裴霓霞的話音將他掣回︰“這個回復令裴小姐似有所悟,兩人再無後話,她隨即告別僧者。歸家之後,裴小姐仍對那日經歷念念不忘,她對佛法本沒有興趣,但她太好奇那個僧人,是怎樣的佛經佛法才造就了會說出那些話的一個人?她為了解開這個謎開始讀佛經,但佛經艱澀,又有諸多訛誤,她便頻頻去請教那位僧人。僧者一開始還耐心為她釋經,直到某日她說想拜僧者為師,遁入空門,潛心研修佛法,僧者一口回絕並開始拒絕她的來訪,說她這樣只會誤入歧途。” 秦疏桐微微蹙眉。 “裴小姐十分不解,也因僧者的態度而悲怒過。此後她扔開佛經,重歸往日奢宴華筵,只是所感與以往有別︰讀佛經時,每翻過一篇,都令她發現一些從未想過的理念,那是一種時時有新奇感的體驗;而那些歡歌笑語朝朝相似,美酒佳肴處處同味,每一日與昨日沒有什麼不同。在放任自流間,她甚至開始不記得日子,時間于她如凍川,凝成死寂。這其中只有一點不同,就是她在此期間認識了一個與意志消沉的她截然不同的少女,那少女名喚鳳歌。鳳歌總是主動來親近她,她一開始敷衍了事,但隨著相處日久,鳳歌仍沒有改變態度,于是兩人形成了一種一方冷一方熱的相處默契。一日鳳歌听她訴說與那名僧者的種種經歷後,問她到底為什麼煩惱、又為什麼變得這麼厭世,畢竟以前的裴霓霞可不是這樣的,她听完她的經歷還是沒明白她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 裴霓霞望著秦疏桐︰“听到這里,疏桐也會有同樣的疑惑麼?” “沒有,這位裴小姐的心境變化脈絡很清楚,我並不覺得難理解。反倒是……鳳歌小姐不明白裴小姐為何會有這種變化這一點更奇怪,以我所見的鳳歌小姐而論,她的智識和對人情的體察能力都屬一流才是。” “裴小姐也如此不解,甚至因此有些厭惡鳳歌,直到鳳歌說,‘姐姐你這樣不就是那僧者說的入歧途麼?我是不知道佛經里有什麼高深的道理,但難道有什麼佛法是非得出家為僧才能學和悟的?那這樣的法門和土匪強盜強迫入伙的人交投名狀有什麼區別?姐姐說得好像是因為不能再學習佛法才變成現在這樣,但那僧者只是拒絕了姐姐拜師出家的請求,所以你到底是因為不能再研修佛法還是因為那僧者否定了你認為需要出家才能繼續研修佛法的想法才這樣呢?如果姐姐仍舊對佛法有興趣,繼續讀不就好了,如果有疑惑,那人不願教那找願意教的人也可以啊;如果對佛法已經厭倦,還是覺得以前的日子好,那就開心過回以前的日子。所以我實在不懂姐姐為何頹喪至此。’。” 這番話無異珠璣,所以不是他們錯看陶鳳歌,而是自己太執迷,陶鳳歌的“不明白”不是真的不明白,反而是太明白,倒是他們兩人不夠通達。 可裴霓霞並沒有回到往日,她的現狀就是佐證,而听過陶鳳歌的那番話之後,裴霓霞難道還會執著于表面上一個出家的形式麼? “看到我現在的模樣,在想為什麼?” “瞞不過你。” “在听了鳳歌的話之後,裴小姐開始正視自己的內心,她再去拜會僧者,道明心中所想,僧者這次沒有拒見,二人的關系回歸往昔。所以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裴小姐不是舍棄了安穩,只是忽然發現有對她來說比這更想要的東西。” “我已經開始止不住地欣羨裴小姐了。” “你也有的。”裴霓霞伸出一指指著秦疏桐心口處,“或許曾有過又遺落了,或許還未遇到,但最終都會在這里找到。” 他是哪一種呢?是還未遇到吧……但是為什麼心中有某種東西呼之欲出的感覺? “其後有一日,裴小姐的婚約者從邊境歸來……” 終于要進入最關鍵之處,秦疏桐繃緊了弦。 裴霓霞也略作停頓,探究著秦疏桐的神情,問道︰“你上次說你們是朋友,我雖知你沒有說謊,但……我還想再確認一次,是真的麼?” 秦疏桐抿了抿唇︰“是涉及了他或你太隱私的事,所以不便說麼?” “不是,是因為我將要說的內容……你大約可以類比為你對鳳歌說我的壞話。” 秦疏桐早有預感,應當是謝雁盡做了什麼,且是在裴霓霞看來十分不好的事,所以裴霓霞才會設計破壞婚約,特別是在听過裴霓霞的經歷後,他愈發肯定這預感。有過那樣的心路歷程,裴霓霞若是喜歡上誰,定不會因外物輕易斷情,除非是對象本身出了問題。 第34章 “你但說無妨,我和他……朋友只會因為發現對方並非同路人才分道揚鑣不是麼,如果他做了什麼動搖了這個根基,那就說明我們本來就無法做朋友。” 裴霓霞聞言神情莫測,忽道︰“我本猶豫要不要告訴你,但在看到你說這些話時的神情後,我的私心叫我必得說了。” “我是什麼神情?”秦疏桐半驚慌地參指一搭面頰。 裴霓霞不答,只兀自續上前言︰“婚約者歸京後,兩人首次會面,短暫相交,裴小姐即對婚約者頗為傾心。她最早的喜好是世俗享樂,後來接觸佛學後,那些享樂就變得乏味,她曾經以為她在佛門找到了此生所求,直到她遇到這個人。” “修佛不是要六根清淨麼?所以是佛門不許?” 這一問當然也在裴霓霞預料之中︰“果然佛傳有誤,世人現在竟都作此想……並非如此,此事我亦去詢問過師父,師父說我悟性太差,對佛理七竅只通六竅。清規戒律只是苦行,于參悟並沒有幫助,願意苦行的自去遵守便可。世尊所傳法門從未要求斷情絕愛,若真如此又如何廣愛世人、領悟慈悲。” 原來裴霓霞最終還是成功拜師了,這倒是值得他為她高興的一件事。 但秦疏桐愈發不解,裴霓霞話里話外在做同一件事——排除所有現在為止表面上可能成為理由的因素。可這就讓真相越發撲朔迷離,也更指向這次構陷背後矛盾的無解。 裴霓霞繼續道︰“裴小姐問過婚約者有何想法,畢竟訂下婚約時,他們一個尚是孩提、另一個甚至還未出世,如果對方另有意中人不想繼續婚約也無妨。裴小姐雖鐘情對方,但她不想強迫對方在對她無意的情況下結親。” 秦疏桐垂在桌面下的那只手不禁緊握︰“所以那人怎麼說?” “他說,如果裴小姐認為有情才能做夫妻,那他可以滿足小姐的要求。” “荒唐!這又不是能以意志控制的事。” 裴霓霞微微一笑︰“裴小姐和你想法一致,于是提出解除婚約。” “……他沒有同意?” “不,他同意了。” 同意了? 可現在裴霓霞是用非常手段才讓謝雁盡去退了婚,也就是說之後又有變故? 但對秦疏桐來說,故事如何屈折現在不是重點,重點是——謝雁盡是這樣的人麼?一個將感情視為可以隨意操控之物的人?婚姻在他眼中又是哪種意義?而他對他說的做的那些,還能算真意麼? 秦疏桐開始害怕,他忽覺自己是因對象是謝雁盡才如此害怕,他已經在白汲身上學會不該去問“一個人是不是自己認為的某種人”這種愚蠢又自負的問題,但他永遠不想在謝雁盡身上問“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這種已知不願知的答案後問出的問題。 “得了答復後,說不傷心是不可能的,但執著是苦,造業更苦,裴小姐並不想強求一個苦果、造成惡果。兩人談妥後,她還需將此事告知雙親,婚約者又不克在京久留,于是兩人約定,在婚約者下次返京之時,再行解除婚約之事。歸家後,裴小姐對父母如實以告,不出所料自然是……” 裴霓霞猶豫良久。 秦疏桐還以為她在等他主動問,便道︰“是什麼?” 她輕抿一下唇,再開口道︰“自然是不解,而後略有責備。” 秦疏桐便知,非是“略有”。 裴霓霞倒不甚在意,只繼續道︰“裴家的兒子你也看見過了,如你說我能猜到他和楊天賜說了什麼,那麼你肯定也能猜到裴小姐歸家說明婚約之後的一些事。不錯,因裴小姐心意決絕,裴少爺原來指望謝姓的姐夫替他還賭債,現在卻落空。國公府多年來奢靡揮霍,國公夫婦自然拿不出那麼多錢來給兒子補窟窿,再加之齊國公府的風光全由謝家而來,國公夫婦雖不明緣由,但對皇帝態度還是有感知的,怎能不盡快另做打算呢?” “所以你才說‘說是有關,又算無關’,原來如此……”就如大多數知情人都忘了國公爵位是裴家在女兒出生之後才獲得,裴楊兩家的婚約也不是裴霓霞設計退婚的理由,恰恰相反,是因為裴霓霞想解除與謝家的婚約,才會有裴家將女兒以婚配形式送給楊家墊資一事,“‘無關’的部分我已經明白了,那所謂‘有關’……” 裴霓霞道︰“這就再簡單不過了,裴小姐不願嫁楊家,國公夫婦自然要她回到謝家那邊。” “可……謝雁盡不是已經同意退婚?”秦疏桐馬上反應過來自己又問得多余了,既然現在是這種光景,那就說明後來謝雁盡又同意婚事了,“如此反復,他變得倒快……” “變?啊,從旁觀之確實如此……”裴霓霞伸出一指沾上茶水,在秦疏桐面前漆光飽滿的黃楊木桌面上畫下一個圓,“你知道裴小姐最喜歡謝雁盡哪一點麼?”對上秦疏桐疑惑眼神,她輕點那個圓,“那個人給人的感覺是不是很像這個圓?從無猶豫,從不退讓,從心所欲,很接近自在完滿的狀態,也就是說,以佛視之,似近涅。” 秦疏桐不自覺頷首。 “就在今歲,也是你所知的婚約者這一次的歸京,裴小姐再找上他,厚顏提出想前言作罷的時候,他毫無遲疑就同意了,在裴小姐還在為自己把他當作避險工具而羞愧的時候,他就同意了。” “他對裴小姐動心了?”秦疏桐說出一個非常自然的猜測。 “不,正相反。所以,這是一個無所謂。” 秦疏桐一下繃緊了脊背,回想起玉福酒樓謝雁盡扣動他心弦的那句話…… “因為無意,所以無所謂,退婚無所謂,成婚亦無所謂,乃至于對象是誰,也是無所謂。” “竟然……怎能……” 裴霓霞讀出秦疏桐未竟之語中的意味,于是又問一遍已問過兩次的問題︰“秦疏桐還堅稱和他是朋友關系麼?”她進一步明確提問含義︰“還能堅稱麼?” 秦疏桐無言以對。 “你說他變了,不對,他一直都沒變,所以他無所謂裴小姐的出爾反爾。裴小姐這才發現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婚姻對象是誰。或許是因為裴小姐表現得很聰明,也表現得像一個值得溝通的合作者,婚約者不再敷衍,他說不管裴小姐對這樁婚姻有什麼要求,他都會在能力範圍內做到,而他對裴小姐只有一個要求,裴小姐在婚後必須生孩子直到生出兒子,而且最好不少于一個。” “哈。” “又要謝過你為此鳴不平了,但在這一點上你我都誤解了。雖然確實與繼承有關,不過他並非是那個意思。” “那是……”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他的身世麼?” “當然,與此有關?” “裴小姐听到這種要求自然拒絕,她不可能允許自己親自造就一個一降生就缺失一半親情的生命,生下一個在出生前就注定不被父母其中一方所愛的孩子,是造惡業。是不是有點像阿世太子,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十六觀經》引用其事後,不是以阿世太子的惡報為續,而是以王後韋提希受世尊渡化為續。言歸正傳,沒想到婚約者對其他諸多因素無所謂,對此卻十分執著,他表示只此一點,無可商議。可哪怕不論孩子的處境,生育一事,古往今來就不是人力可定,裴小姐提出過這個可能,他們就算成婚,也可能發生無法孕育孩子的情況,所以她試探性地提出收養孤兒的備案,卻被嚴詞拒絕,這拒絕里甚至不含納妾的意思。他表示如果是裴小姐不能生育,那他必然另娶,但如果原因在他,他也不會接受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 “裴小姐肯定察覺了內中別有異因。” “是,所以就在兩人各自不能妥協之際,裴小姐明示婚約者自己知道近參十年前的謝家舊事,意思是婚約者可以言明根本利害,不需要遮遮掩掩。婚約者沉默了不長不短的一段時間,最終明言,需要兒子是為了讓親生兒子繼承謝家,要求不僅一個是為免孩子夭折或因發生其他意外亡故而無繼。” “這、這和我最開始理解的意思有什麼區別麼?” “這世上可最少還有一個人相信著他是皇室血脈,且鑒于這個信者特殊的身份,那謝家的繼承權還是樣好東西麼?” 秦疏桐陡然領悟︰“對他來說,為了保全親弟親妹,就可以將其他親人當成工具來利用?雖然那是假定的、將來的親子,但那難道就不是他的親人了麼!還有妻子,不管哪個女子成為他的妻子,被加上這個身份,但在此之前她都首先是個活人啊!” 裴霓霞對秦疏桐溫柔一笑︰“所以裴小姐發現謝雁盡這條路也走不通,雖然她另有第參、第四、甚至不止于此的別路可選,但她很快就做下一件蠢事,也是她此生第一件、也許也是最後一件後悔的事,以致她只能走上一條通向現在的路。我們覺得他把妻兒當工具,但別忘了,他又是個只認親緣與血緣的人,所以他也是真心將妻兒劃入了他信任的關系範圍圈內,比如這之後他告訴裴小姐,他覺得裴小姐這樣的聰明人是十分適合的成婚對象,而他對齊國公府亦有了解,國公夫婦和裴少爺平日對裴小姐如何他很清楚,他當然會為妻子解決一些她弟弟錢財上的小事,但這參人從長遠來看,可會成為裴小姐的累贅,甚至隱患。” 秦疏桐咂摸出異樣︰“這算什麼意思,說得好像他要除掉裴家其他人,還是為裴小姐好?” “如果他就是這個意思呢。” 秦疏桐僵若泥偶,連臉色也近于泥偶面上之色。 裴霓霞自嘲道︰“可惜當時的裴小姐太自負,認為自己會喜歡上的對象必然是好的。人啊,從來都有這種可笑之處,將對方歸于好與善,卻不是憑據事實,結果只是自己的自命不凡由鏡反顯罷了。所以她一開始並未將婚約者的話放在心上,她想當然地認為一旦婚約不存,那兩人間種種自然如風過無痕,而裴謝兩家也再不相干。對方對此又是無所謂的態度,那她再提一次退婚之事,對方必然應允。” 秦疏桐勉強回神,問道︰“這次他沒有同意?” “不,他仍舊應允,裴小姐的去留全然自由,但有別于第一次,這次他的回應還附帶了些別的東西。他說,裴小姐既然已經知道了謝家往事,就不再考慮一下完成婚約這個選擇麼?” “呵,他好像問錯人了吧?這該去問國公夫婦或裴少爺。啊……抱歉……” “無須致歉,畢竟裴小姐也這麼想過。自身是自身,親人是親人,這一點裴小姐心中有數。就在裴小姐婉拒,想要告辭時,婚約者最後狀似隨口問裴小姐從何得知謝家往事,裴小姐便也隨口答說,裴謝兩家的這個婚約已存二十年,裴家會知道謝家的舊事也不奇怪吧。”話至此,裴霓霞終于換下代稱︰“我永遠忘不了說完後他的眼神,也永遠後悔自己當時所言。” 裴霓霞戛然而止,秦疏桐意會這就是結尾,但……她的話有什麼問題麼?所謂謝雁盡的眼神……又是什麼樣的眼神? 第35章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嘈雜聲,房內兩人不約而同望向門扉處。那些聲音漸漸趨近,秦疏桐依稀辨認出大約有三人,皆是男子,其中聲量最大的那個叫嚷著“她是我女兒,我怎麼不能見她!?”之類的話語,另兩個像是侍衛,低聲勸誡著什麼就不大听得請了。不過也不需要听清,秦疏桐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了。 三人的腳步聲到了房門外便忽然停住,秦疏桐本以為齊國公會破門而入,結果卻止步,但很快他就發現,不是國公爺不想入內,是兩名金吾衛硬將人攔下。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想以下犯上麼!” “國公爺,我等是奉命護衛,上命所差,不敢有違,還望國公爺體諒。” “少同我放這些沒用的屁!我今天非要見到我女兒不可,你們有膽子就動手!” 齊國公像是想不管不顧地沖進來,秦疏桐的位子背對門扉,所以他本是扭過身看向門口的姿勢,事至此他回頭去看裴霓霞,卻見她氣定神閑得很。 “國公爺,得罪了。” 結果也確實與她的鎮定合襯,听動靜,兩名金吾衛還真的動手將齊國公給扣下了。 “你們……你們……” “我們早已說過,小姐吩咐不見裴家任何人,太子親自下命,要我們依小姐的吩咐行事,不能出絲毫差錯。國公爺若是不服,盡可擇日上奏參陳,但今日,恕我等無法放行。” 秦疏桐一驚,眼神詢問裴霓霞,裴霓霞雙唇開合但不出聲,用口型回答他︰“抱歉,稍等,靜觀。” “好……好得很……我不進去總行了吧!給我放手!”齊國公應是掙開了金吾衛禁錮,卻不想緊接而來的就是對裴霓霞的謾罵︰“霓霞,你眼里還有沒有一點綱常尊卑!我養你二十年,你就這樣回報!?畜生尚且知道跪乳反哺,你難道連畜生都不如麼!” 這話太傷人,已至錐心,但秦疏桐卻沒看到裴霓霞的表情有絲毫變化。 是不在意?還是……她已經習慣……不管哪種,都不是秦疏桐所樂見的,但如果真是其中一種,他希望是前者。 “你這是要把裴家往死路上逼啊!果然麟趾說的沒錯……你就是個不記恩的 種冤孽!你第一次和我們說要與謝家解除婚約的時候,我和你母親就該狠下心,主動去聖上面前請辭了這樁婚約,把你盡快嫁到楊家去才對!也免了你今日做出這種丑事,不僅丟盡了裴家的臉面!還害得裴家……你這孽障!你不看到裴家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就不滿意是不是!” 秦疏桐听得怒火蹭蹭往上躥,骨節因手指緊握而泛白,但馬上被另一只溫熱的手覆住,如同容納了他的怒氣。兩人四目相對後,他感覺到裴霓霞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再用口型示意︰“暫且听听。” 門外齊國公還在喋喋不休︰“我們叫你去和謝家講和的時候,你真是好乖覺,裝得順從。但就為了報復裴家,你就欺騙我和你母親?說什麼與謝家婚約如故,結果呢?結果就是謝家去退婚!要不是你弟弟之前及時提醒你可能在使詐,我們與楊家留了一線,哪里能在你被退婚後還有與楊家結親的機會!你以為你說些什麼‘不要指望謝家’之類模稜兩可的話就夠抵你的後來做的事了?怎麼,裴家是不是還要謝謝你提前給我們預告了你要毀了整個齊國公府啊!” 秦疏桐猛地回過身來,就看到裴霓霞臉上已是“現在你知道事情完整的經過了吧?”的表情。 一個看似無意的問答來回,裴霓霞卻說她說了一句後悔終生的話,而齊國公說裴霓霞後來告訴裴家人婚約如故,也就是說就是因為這句話讓她真如謝雁盡的提議那樣,選擇了完成婚約……不,應該說,是讓她選擇了用同意婚約先蒙騙過謝雁盡,最終和白汲合作,通過極端手段解除了婚約,又把自己送進空門。 他現在知道了裴謝二人的婚約最終是怎麼重拾的,而他對裴霓霞所說的“無關”的理解略有偏差,這“無關”不僅僅指她第一次棄置與謝雁盡的婚約的原因和楊家無關,更指第二次她所做種種也與裴楊兩家的那些盤算無關,她要求白汲送她入法空寺受戒是她同意和白汲合作所提的條件之一,那時她並不知她的家人防備著她悔謝家的婚而和楊家藕斷絲連。 所以到底…… “霓霞,你要恨就恨爹吧……你娘和你弟弟,他們並沒有對不起你啊。說到底,你就是恨我不順你的意是不是?但婚姻大事關乎你後半生的幸福啊,我們嬌生慣養你二十年,你性子倔又不知道世道的險惡,不明白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隨心所欲的道理。唉……終究是我們的溺愛害了你啊……是爹愧對你……” 秦疏桐的思緒被門外的噪音打斷,他很久沒有這樣反胃過,不知道是不是他不適的表情太明顯,以致他在裴霓霞臉上看到略微擔憂的神情,也看到裴霓霞無聲問他︰“很難听吧?剩余的部分父親已替我說了,其他都是無用的閑話,我請他回去。” 門外,齊國公還在矯揉造作地表演慈父形象,門內,裴霓霞左右一顧,最終看向桌上的紫砂茶壺。她用手背先試了一下溫度,不燙,是可以徒手抓取的溫熱觸感,于是她按住壺蓋抓起茶壺,將壺中茶水在腳邊倒空。抬眼看到秦疏桐正愣愣看著自己,她另一手伸到秦疏桐面前擺了擺,示意他挪一下身位。 秦疏桐依言往左挪動一個人身的距離後再坐下,剛坐穩,余光中便劃過一個黑影,而後一聲巨響接著稀里嘩啦一串干脆利落的碎片落地之聲震得門內外幾人同時怔愣住。 兩個金吾衛最先反應過來,對著門一揖︰“領令。” 接著,秦疏桐就只能听到些許布帛摩擦聲和齊國公的咆哮,還有兩個沉穩的夾帶著一個凌亂的、三人漸遠的腳步聲。 裴霓霞理好袖口,雙手交迭放于腿上,端正得仿佛剛才擲茶壺的人不是她,笑著道︰“這樣比較快,也免得橫生枝節。” 秦疏桐邊接上自己方才的思索,邊探究裴霓霞的神情,片刻後他道︰“霓霞,你並不恨你的家人,對麼?” 裴霓霞仍笑著︰“看起來是那樣麼?是我剛才扔茶壺的表現不夠狠厲麼?” “你有和太子合作的膽識,也有從太子那里拿到想要的東西的智識,如果你真的恨他們,今日又怎麼會是你走了你不想走的路而他們卻安然無恙。” “怎麼會是不想走的路呢?我本就醉心佛法教理,也不想嫁給不是兩情相悅的對象。” “那位野僧,你如願拜其為師,既然你師父認為佛門戒律是無用的苦修,你也認同,那接受這種出家儀式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不過是執相的枷鎖。你既然曾遇到過動搖佛法在你心中地位的人,也發現那與修佛並不沖突,雖然和這個對象最終無緣,那你現在斷絕未來再遇到這樣一個對象的可能性的做法,又怎麼會是你想走的路?” 裴霓霞斂了笑意,垂目不語。 秦疏桐便道︰“我竟差點忘了自己不久前剛說過的話,佛門要求門內弟子六根清淨,也就是說,一旦出家,就代表了斷塵緣,這其中自然包括親緣,這是上至皇室也認可的法理。你在太子作保的情況下入法空寺,斷絕了和裴家的關系,不是為了報復裴家,而是為了保護裴家,對麼?” 房內一時靜得似乎連原本在陽光中嬉戲的微塵也停了動作,凝視著兩人無聲的對峙。 “對。” 裴霓霞只是輕吐一個單音,但已足夠讓秦疏桐的心重重一跳。 “為什麼!?” “你……原來你猜到了答案,卻還未想通來龍去脈……” 秦疏桐不想說他是因為謝雁盡的提醒才越來越頻繁地用直覺去揣測對了很多事。 “不知道你這個‘為什麼’問的是為什麼裴家需要我這麼做來保護,還是我為什麼要保護裴家,兩者原因相同。” “因為你後悔的那句話?” 裴霓霞點了點頭。 秦疏桐不禁反復思考那句話,腦中忽然一個閃念︰“他叫你重新考慮,他不是在請求,而是……威脅!?” 裴霓霞苦笑︰“以他的立場來說,意義上可能更接近善意的提醒。” “所以你說裴家知道謝家的事也不奇怪的時候,他在意的不是你從家人處得知這些秘密,而是裴家人是知道這個秘密的!?” 是啊,他怎麼忘了,這個存在已有二十年的婚約朝中鮮有人知,說明有人一直在刻意隱瞞,最有可能的就是謝雁盡親自操手,理由也很簡單明了,知道這個婚約來歷詳情的人有可能會連帶查到謝家與皇室的秘密往事。謝雁盡想隱藏的並非婚約本身,而是謝家的秘密。 其實裴霓霞也說了,國公夫婦只知道謝家受皇帝器重,自家沾了謝家的光,但不知緣由,所以裴家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這些秘密,只裴霓霞一人知曉。 “對……但我並非從家人處得知這些。”裴霓霞將這句話說得格外鄭重。 秦疏桐當然知道,裴霓霞難道擔心他不知道她是從白汲那里知曉的麼?雖然他們上次會面他的表現確實有點愚蠢…… 他現在可以想象一些裴霓霞所說的謝雁盡的眼神了,她一時的無心之語惹動了謝雁盡什麼樣的心思也不難猜,依照謝雁盡能說出可以為未來妻子的裴霓霞掃除血親隱患的作風——這實際是為謝家,更準確地說是為他想保護的一弟一妹掃除隱患——在知道了裴家其他人知曉這個秘密之後,哪怕裴霓霞最終沒有和他成婚,裴家人恐怕也無法安穩度日…… 裴霓霞和白汲聯手,裴家就有了白汲這個護身符,一個白汲作保在皇家寺院出家的人,如果她和她原本的家人發生不測,皇室或是白汲這未來的新君不能不追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裴霓霞已入空門,與裴家再沒有干系,如果將來兩人合謀之事曝光,謝雁盡因此報復,也不再有牽連裴家人的理由。而白汲和謝雁盡也被互相牽制,白汲未來可能會想除掉裴霓霞這個知情者,但謝雁盡卻不能因私仇而放棄是加害者亦是人證的裴霓霞,她可以獲得謝雁盡的庇護。 將所有的事理順後,秦疏桐反而感覺胸口如有巨石重壓,沉重得讓他快要喘不過氣來。眼前只有一杯已冷的茶水,他有些發狠地舉杯一飲而盡。 他第一次發現,茶這種東西,和人心倒相像,一旦冷了就只有苦味。 裴霓霞覷懂了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經明白整件事,便將自己那杯茶也飲盡。 “茶,已經沒了。”裴霓霞放下自己的茶杯後道。 茶盡了,也就是話盡了。 兩人同時起身,卻都沒有說道別的話語。秦疏桐想說些什麼,卻不知該不該說,見裴霓霞只是沉默,他終究沒有開口,只是一揖以作告別。 就在他將要轉身之時,卻忽然懷中一暖……是裴霓霞上前抱住了他。 她一手繞過他的腰,另一手環在他背上,還拍了拍,是一個人向朋友告別時會有的擁抱。 秦疏桐終究沒忍住,也回抱住她,壓抑著悲傷道︰“你明明說你將親人和自身分得很清,可你還是會為你父親的冒昧對我說抱歉,你說那句話可能是你今生唯一的後悔,會後悔,就是你在說你因無意間給家人招引災禍而愧疚,在他們對你如此之後,你卻如此愧疚,愧疚到不惜放棄你說過的可以有的諸多其他選擇,放棄自由來彌補……” 值得麼? 秦疏桐一怔。 這個問題他自己不也回答過麼…… 秦疏桐深吸一口氣後,道︰“我問為什麼,的確是問你為什麼要保護裴家其他人,但不是那個意思……” 裴霓霞打斷他︰“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問為什麼父親、母親、小弟對我並不好,我卻還願意保著他們。” 其實秦疏桐現在大約已經知道答案,自己不也做了類似的事麼,所以在听到裴霓霞的回答後,他不再驚訝。 “哪怕他們對我不好,不夠好,但我曾經從他們那里感受過的親情不是假的,不管那些對他們來說是真的對一個孩子、一個姐姐的愛,還是慣性、人倫要求、他們之間感情的剩余,或是別的什麼,但對我來說那是真實存在過的、讓我覺得溫暖的一種東西。” 秦疏桐不禁收緊手臂,緊擁了裴霓霞最後一下,裴霓霞也緊緊回抱了他一下,並留下一句︰“疏桐,不管將來發生什麼,都不要選擇放棄自己的那條路。” 語畢,兩人默契松開,秦疏桐一笑︰“怎麼,是要我引你為戒麼?” 裴霓霞回以一笑,語氣輕快了些地岔開話頭︰“說實話,因為人生前十幾年我都沒有綢繆過將來,所以按理來說我並沒有給自己做主的能力,你不好奇我說的第三、第四條路是哪里來的麼?” “唔……所以是?” “我說過的,鳳歌的人事歷練比我多得多。” 陶鳳歌?那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有將國公府小姐拉出原本的生存圈另尋出路的能力? “如果你有什麼難解之事,其他方法都行不通的時候,或許可以找鳳歌參謀一二。” 裴霓霞對陶鳳歌的評價是不是虛高暫且不提,他直到現在才突然意識到,今日這一場是對裴霓霞來說無異于人生轉折點的儀式,陶鳳歌卻沒有出現。 “我去或不去,我和姐姐自有默契,而且這和我們的事也沒有關系,你說呢,簡公子?”陶鳳歌雙手托腮,笑得俏皮,和她所說內容該有的氛圍相去甚遠。 簡之維自覺問得失禮,十分老實地道歉︰“我失言了,對不起。我不該打岔,還是說回我們之前討論的事。” 第36章 陶鳳歌有點好奇那個叫桑柔的人,但她不急著見她,反正最終會見到的,雖然到時候場面不一定好看。 “上次只是提了一嘴,但今日我想我們算開誠布公地講清楚了,所以……”陶鳳歌拿出一式兩份的契約,“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在上面簽字按指印吧。” 簡之維沒有絲毫猶豫,提起筆來就要簽下自己的名字,陶鳳歌卻一擋︰“哎,你都不確認一下上面的內容麼?不怕我立的條目和說的不一樣?” 簡之維才意識到有這種可能,猶疑著去看紙上內容。 “你這副對別人沒防備的樣子,倒是和你朋友有幾分相像。” 簡之維愣了一下,抬頭反駁道︰“疏桐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 “是麼?”陶鳳歌笑含著三分調侃,“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我看來你們兩個就是有很多地方都挺像,要是不相似,你們又怎麼做得成朋友呢?” 那你和裴霓霞也大相徑庭啊,你們不也做了朋友?簡之維暗暗想。 “我和裴姐姐當然也相像啦,才不是你想的那樣,應該說你只看表面,所以覺得我們差很多。你眼楮不用瞪那麼大,我又不是會讀心的妖怪,只是你的表情太好讓我猜到你在想什麼了。” 簡之維沒有打趣的興致,並不接陶鳳歌的話,只低頭繼續看條款。陶鳳歌卻頗有興味,邊盯著簡之維看邊猜想桑柔是個什麼樣的女子,一個能讓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軟弱的男人頂著一副欲殺身成仁的表情來找她的女人。 片刻後,簡之維確認完條款,利落地簽上名並按好指印後交回給陶鳳歌。陶鳳歌確認過簽名後,將其中一份遞給簡之維。 “好了,既然事情已經敲定,那以後我們就得同心同德,你說是麼,我未來的夫君。” 秦疏桐從法空寺回家後,第一時間到書房取出盒子,鐲子壓著信紙躺在盒中,預料到他會再次拜訪般姿態閑適。 他將銀鐲掛在虎口,再鄭重其事地取出信紙展閱。信的內容當然沒有變,一字一句一如他第一次看到時那樣。他當時是怎麼理解的?只當裴霓霞送了一件表示結誼的禮物。現在再看信中話語……第一句確實是這個意思,但第二句…… 真言盡處,苦海慈航。 所謂苦海,指眾生沉淪苦厄的心境,佛門常言的“渡”之一字,有自渡者亦有渡人者,既是以慈領航,那就偏指渡人者。苦海慈航,是指他正陷苦海,但有人能渡?真言……真言……大明咒?那日裴霓霞不正給他解釋過鐲子上的鏨字,解釋過六字真言大明咒? 秦疏桐茅塞頓開,即刻放下信紙,舉起銀鐲端詳,特別是那一串梵文,然而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也許關竅不在真言上?真言盡處……盡處……難道…… 他目光落到大明咒最後一字上,在此字下緣處翻來覆去細看,仍不見有何特別之處,直到他上手一摸……鐲子內側赫然有一道細縫,位置正對應著外圈真言最後一字“恕鋇牡自怠K笞畔阜熗蕉耍 昧σ煥  惶肝 摹翱Α幣簧 磣恿鹽 槳耄 勺值哪且話刖故侵鋅盞模 錈嬡乓徽啪淼孟賦イ謀 健 這鐲子看似質樸,打造之人的手藝卻不低,明明是兩截合成,卻嚴絲合縫,從外側竟看不出一點痕跡,內側若不對著光,怕也看不出端倪,唯有以指細細摩挲才能感覺出那道接縫的存在。 他取出紙條展開,發現這紙也不是普通的紙,雖薄如蟬翼,卻完全不洇墨,因為他發現這紙條正反兩面都有字跡,卻互不涂污、清晰可辨。一面寫著“閻浮提中見榮枯,娑婆界外了生滅。”,另一面寫著的像是通往某地的指引。 “東六里,南十里。” 指引並不復雜,但有點沒頭沒尾,是從哪里開始算的東和南呢? “這是霓霞特定給我的信息,所以……” 她給的提示必是充分的,充分到她覺得他看到後能推測得出她完整的意思。他們在陶家春宴上相識,裴霓霞第一次提出要將銀鐲送他也在那日,所以是從陶家春宴的場地為起始麼? 他得空時必得去一探了。 距法空寺舉行裴霓霞的受戒儀式已過數日,秦疏桐礙于身體狀況,不得不等到今日才決定出城去指引之地一觀。 這幾日他難得清淨,因豫王入京之故,晏邈、謝雁盡、白汲各自明里暗里都有忙碌的充分理由,不期地非常配合他養傷及出城的計劃,都沒有來攪擾他。 只是不知道簡之維與桑柔如何了,但之維這數日並沒有來找他,想來兩人還未走到最後那一步,不然以之維的性格,不會這麼悄無聲息。也有賴于他在禮部供職,在皇室貴冑來京這種事上是要格外忙一些的,這點上秦疏桐甚至有些感激這位豫王。 “大人,馬已備好。” “知道了。” 今日正是豫王入城的日子,一旦豫王進入長清城,在白鳴或白汲另有諭令前,長清城的人員出入會極大受限,所以他得在豫王進城前回來,最少也要在日暮前歸城。若不是因為那個所在只能只身前往,他本不需要等到身體大好,能騎馬出行時才動身,以致被豫王之事弄得有些綁手綁腳。如果他的推論沒錯,那麼裴霓霞指示的地點約莫是京郊與荒地之交的一處所在,依照馬匹腳力,單程約莫一個時辰,往返一次不超過兩個半時辰。 秦疏桐跨上馬後看一眼無雲的天際,再借著微薄曙光檢查了一次懷中,確認過鐲子、字條、信紙都已帶上後,雙腳一夾馬腹,飛馳而去。 行程果然如他所料,距指引地只剩大約一里地時,費時大約正是一個時辰。他看一眼馬蹄下草葉層迭的林間地,抬首再見兩旁高聳濃密的喬木,心底隱約已知裴霓霞到底要他去什麼地方了,應該說,要他去見什麼人。 蹄影颯沓,不過片刻,赫然一座圍帶小院的茅草小屋映入秦疏桐眼簾,他欣喜不已,剛想踢動馬腹提速,卻瞥見身下馬蹄再有幾步就要踩上顯然是主人家栽種的菜蔬。趕緊一勒轡,馬止步,一聲高亢嘶鳴。 秦疏桐翻身下馬,將馬就近系在一棵樹邊,而後徑直往小屋院門走去。行至門前,他屈指剛想叩門,木門板即被門另一邊的人先拉開。 秦疏桐視線下移︰“……請問,此間主人在否?” 開門的人抱著胸,睨著秦疏桐道︰“你憑什麼斷定我不是這里的主人?” 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但這種可能性實在太低,所以秦疏桐才會問出那麼一句來。畢竟一個目測僅有十二、三的少年不太可能是能在荒野林間久居的高僧。 “那請問這位……呃……小師父?可是此間的主人?” 少年昂著頭,輕蔑道︰“現在是你唐突登門,不先報上名號和目的,怎麼反倒打听起主人家的情況。” “是我失禮了,在下秦疏桐,長清一名普通百姓。雖不知此地高僧法號,但得友引薦,欲與僧者一晤。” 少年這才拿正眼去看秦疏桐,秦疏桐就這麼任少年打量了半晌,最後卻沒得到任何回應,門板呼一下在眼前被關上。他一時莫名,又有些泄氣,莫非是他找錯地方了?還是裴霓霞的師父確實不願見他? 然而沒過一會兒,他就听到門後一陣漸近的小跑聲,門板呼啦一下又被拉開,門後仍是方才那名少年。 “閻浮提中見榮枯。”少年沒有其他言語,只有這七個字。 秦疏桐恍然大悟,笑道︰“娑婆界外了生滅。” 少年這回嘟噥著︰“真這麼巧?”邊讓過身,“跟我來吧。” 秦疏桐道謝後便跟在少年身後,緩緩步入。 但他沒想到踏入屋中第一眼,看到的仍不是屋主。這樣說並不準確,應該說,他不是直接見到屋主一人,而是兩個人,誰才是屋主? 屋中榻上,有一男一女盤腿對坐,中間幾上擺著棋盤,兩人顯然正在對弈。他一踏入,兩人便暫停了棋局,同時朝他看過來。 少年一進屋就跑到男子身邊,指了指佇立在門口處的秦疏桐︰“師父,就是他。” 那男子隨即邊拈須,邊無聲地上下打量秦疏桐。 秦疏桐亦趁此時觀察這兩人。 男子看著約莫四、五十年歲,蓄著兩寸髯須,挽高髻戴緇撮,一身寬袖青灰長衫。那女子雖看著比男子年輕一些,但顯然已與青春年少一詞相去甚遠,許是三十多近四十的年歲,她素面無妝,亦是一身質料普通的衣裳,只式樣選得奇特,不是大部分女子會穿的襦裙,而是窄袖長襦配長褲。也許是因為發長不長,那女子並不梳什麼復雜的發髻樣式,而是像那男子一樣挽高髻,只是不用緇撮包覆,而是用木簪固定,也是一種男子會采用的發式。 難不成這名男子就是裴霓霞的師父?秦疏桐雖有猜想但不敢肯定,因為這個男人……有頭發。那這名女子又是何人? “你就是秦疏桐?”男子問道。 秦疏桐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禮︰“愚生正是,大……” “該你落子了,陳回隱。” 女子早將視線落回棋局,此時忽然打斷兩人,將秦疏桐的“師”字堵了回去。 陳回隱輕咳兩聲,回過頭來執起一子隨手一落,雖沒看著秦疏桐,但話仍是對他說的︰“你來何事。” “師父,他說他就是來會個面。” “我問他還是問你?現在天光大亮,你還不去把我交代的藥草采了?”陳回隱說著在少年頭上彈了個腦瓜崩。 少年扶著額,委委屈屈地︰“師父你老偏心,你對師姐就不會這樣。” “等你趕上你師姐一半的時候再來同我爭辯。” 少年雖心有不甘,但還是依照吩咐背起藥簍、拿著藥鋤嘟嘟噥噥出門去了。 “我听到馬鳴了。你說你是普通百姓?你有錢用馬,可算不上普通吧?”陳回隱問。 “愚生手中可能是較常人多些銀錢,但也確實只是芸芸眾生其一罷了。” 女子聞言多看了秦疏桐一眼,問道︰“你來的時候可有踩壞外面的菜田?”手上落子不停。 秦疏桐實話實說︰“差一點……不過沒有,愚生及時勒馬了。” “算你好運,若是踩壞了,你不重新種回原樣就別想走!”陳回隱佯怒著打趣他。 “落子。”女子又提醒陳回隱道,“這菜田不惹人,偏別人三番兩次來惹它。” 陳回隱笑道︰“有你在這兒,難道還有人敢來破壞那塊寶貝菜田?”說著再落一子。 秦疏桐這才發現自己想錯了,他轉身對著那女子揖道︰“愚生見過大師。” 陳回隱臉色一變,那女子卻古井不波︰“你輸了。”落下最終判決勝負的一子。 “啊!”陳回隱一副極惋惜的模樣,“方才是我分神了,不算!”甚至耍起無賴來,將敗果歸咎秦疏桐︰“小子,都是你害我分心!你又是怎麼知道她才是你要見的人的!” 秦疏桐瞥一眼女子的神色,見她也有听自己解釋的興趣,便道︰“我知此間主人親自種菜、自給自足,先生著廣袖寬袍,又有一徒伴身侍奉,不似經常下地勞作之人,而大師一身衣裝便宜,更方便勞作,此其一;先生與大師談及菜田,大師提到菜田不止一次被人侵擾,先生卻似不知,此其二。”其實還有第三點,陳回隱和這女子的談吐氣質差別甚大,要說誰更超塵脫俗,那肯定是女子一方,不過這話有些不好听,且僅是他的直覺,還是不說出來為好。 便(bian,四聲)宜 第37章 “哼,有點小聰明,可惜仍是庸人一個,官做得再高又如何。” “先生,您怎知……” 嘩啦啦,女子將收攏的棋子撒進棋盒的聲響陡然截斷這對話。 陳回隱了然,捋了一把須後道︰“我去看看長生藥草采得如何。”隨即著履而去,不干擾兩位正主的會晤。 屋中只剩他和那位僧者後,秦疏桐很有些局促,對方不僅是得道高僧,更是裴霓霞的師父,那位陳姓的先生與這位大師似是友人,陳回隱不知何故好像認得他,且對他沒甚好感,更教他發怯。 “將東西拿出來。”女子道。 秦疏桐頓了一頓才反應過來,將懷中參物取出,鐲子和字條恭敬擺到幾上,最後一樣信紙,他猶豫著,最終還是放了上去。 女子垂眸一掃,先拿起字條展開看,看過後馬上從懷中取出火折將其燒盡,而後拿起鏨字的那半截銀鐲,往鐲身中空處看了一眼便放下,最後才舉起折攏的信紙,問秦疏桐︰“這是什麼?” “這是霓霞……裴小姐給愚生的信。” “她只對你說的,你這樣隨便讓別人看?” 其實因那信中沒什麼隱私的內容,所以秦疏桐才決定也交出,但裴霓霞的師父說得對,不管那上面有什麼,他都不該讓別人知曉,不管對方是什麼人、什麼身份。 秦疏桐上前抽走信紙收進懷中,這動作有些不敬,但那女子面上表情反而柔和了一些。 “愚生……” “你是故意的?” 秦疏桐听得糊涂︰“大師何意?” “愚什麼生,大什麼師,你這什麼膈應人的做派,這些真的是裴霓霞給你的?” “晚輩……在下……我……”連著換了幾個代稱,直到最後一個時對方臉色才好一些,“還未請教大……呃……您的法號。” “沒什麼法號,我姓王名嬌月,隨便你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但別再拿膈應人的那套來和我交談,如果你不想現在就被趕出去的話。” 見秦疏桐半晌沒說話,王嬌月知道他發的什麼愣,只好又道︰“陳回隱也是老糊涂了,說什麼聰明。你跟著裴霓霞那樣叫好了,她叫我月姨。” 秦疏桐還有些轉不過來,將這兩個字反復默嚼了數遍,才應聲︰“……月姨。”他明白王嬌月是在用反問挖苦他假道學,一時不知該怎麼分辯。 不過對方也沒有等他辯解的意思,直接下了榻往內間去,片刻即歸,將銀鐲拼合之後在原本開口處綴上一物。 “你何時走?”王嬌月將鐲子遞回給秦疏桐。 “我今日需早些回城,月姨是有什麼需要我做的麼?”秦疏桐接過鐲子,看清了王嬌月綴上之物,一顆一眼便知價值連城的碩大東珠被盛在一個蓮花形銀托中,兩側伸出的細銀鏈末端有個巧工的搭扣,現已扣死在鐲身上。 “誰問你這個。” 秦疏桐疑惑著抬頭。如果不是指離開這里,那只能是……離開長清? 王嬌月蹙眉︰“你們到底是怎麼發展成現在的關系的。”她不是真的在問,只是因無法置信而責難,“鐲子和暗語是她和我的約定,這珠子是她的家底,你要不是她想保護和需要保護的人,她怎麼會把這些贈你?” 秦疏桐卻只是茫然,王嬌月看著他那在她眼里算得上愚蠢的神情,懶得再追問︰“算了,你們的因果自有各自的定數。她放在鐲子里的東西是什麼?你已經丟了?” 鐲子里的東西?不正是那張給了他指引的字條麼? 秦疏桐恍惚後驚覺——不對!鐲子原本的主人就是裴霓霞,她根本不需要把她師父的住處和兩人間的暗語錄在紙上,且他們相識前她已佩戴,又怎麼可能未卜先知地在里面放著給他的信息?這鐲子的工藝精巧,放在鐲子里的字條用紙也奇異,想來不管是鐲子還是紙張都是大費周章特意打造,所以鐲子里原本留存的必定是對她十分重要的信息! 等等……既然裴霓霞不可能提前換掉字條,那……她第一次說要把鐲子送給他的時候,里面的字條還是原本的那張? 那條對她非常的重要的卻已不可見的信息,是什麼? “沒丟?而是沒有?”看到秦疏桐無措的默認,王嬌月眉頭更緊,直接下逐客令︰“你走。” “月姨……” “怎麼,你還有事?”王嬌月冷硬道。 “無事,但……” “那就快走,我這里不留客。”她迅速越過秦疏桐去開門,趕人趕得干脆利落。 門外,陳回隱已經領著長生回來,正在院子里揀藥草,听到開門的動靜,他湊過來︰“談完了?” 結果兩人都不說話。 陳回隱在兩人間來回覷著,馬上察覺癥結︰“小子,你干什麼了?” 王嬌月听而不聞,把門一關。 陳回隱便又開始拈須︰“你把她寶貝徒弟怎麼了?” 寶貝徒弟,難怪……不過現在他要先問另一件事︰“月姨知道裴小姐已經在法空寺出家了麼?” “喲,這麼快就知道改口。她知道是知道,但這事我昨日就告訴她了,就算你再提一次也不至于……”陳回隱實在不解,兩指捏著一小撮胡須來回捻動。 秦疏桐知道原由不在此,而在那張已不存的字條上。既然那字條十分重要,那就極有可能牽涉裴霓霞自身安危,現在她將容納那字條的容器挪作他用,還給了他,他卻對那字條的內容和著落毫無所知,王嬌月怎麼會不為裴霓霞而生他的氣。 “說來先生好像認得我?” 陳回隱眯起雙眼︰“我不僅認得你,還知道你。你這小子,和裴姓的女娃關系不錯?” “朋友之誼。” “嗯……”陳回隱沉吟一回,“也是,不然嬌月也不會招待你……你品性應該不差,那怎麼既不回去探望父母,也不回家,自己在京中做了官也不把雙親接來。我是真不懂,想不通啊,老二怎麼老維護你這個小子?” “……先生,您怎麼知道的這些,還有,您在說誰?” “本以為你有些聰明,原來和長生差不多。”無視小徒弟幽怨的眼神後,陳回隱急得像是要手舞足蹈起來,“我姓什麼!” “自然是……先生和老陳是!?” “他是我弟弟!” 饒是以清靜端嫻為人所知,惠妃甦若蘭今日也忍不住多召了外間負責傳話的太監幾遍。眾人都知道她在候誰,因此當白滌興高采烈地來到怡景殿後,一眾宮侍迅速有致完成工作後該退便退。本還應留幾個服侍的人有備無患,但甦若蘭考慮到一些可能後,最終還是下令遣退了所有宮侍。 “母親!” 白滌腳步輕快地徑直跑進甦若蘭小憩的那間屋,這是逾矩的,但也是他慣常的。甦若蘭對這個兒子一向疼愛,當然不會拿那種煩人又無用的規矩囿著他。 “滌兒。”甦若蘭牽過他的手整個地用自己的雙手包住,緊緊捏了捏,再翻過來輕撫著他的掌心細看,“你的手粗了不少,指根都有繭了,也瘦了不少,這參年過得還好麼?” 白滌反握住甦若蘭的手,安慰地搖了搖︰“母親,我很好,並沒有瘦,只是更長高了,所以您看我像是瘦了。” 甦若蘭的笑此刻是甜的,但免不了摻上自覺虧欠的苦味︰“不管你什麼樣,在母親看來總是瘦了的。” “那母親這幾年過得好麼?” 甦若蘭有一瞬近似茫然的沉默,終道︰“這里什麼都不缺。” “母親……” 甦若蘭馬上換了話頭︰“不說這些。你風塵僕僕回來,已見過皇上了吧?皇上對你有什麼安排?” 白滌想到來生母這里前發生的事,驀地冷下臉︰“呵,現在的某人手眼通天,在他眼里還有父皇麼?萬事還容父皇做主麼?” 甦若蘭給兒子盤中添蜜餞的手一頓,小銀匙收回後往自己盤中一擱,輕輕發出一聲脆響︰“你回來就為了和太子慪氣?莫忘了參年前你是怎麼被送出京的。” “還不是因為父皇偏心他!那時他只是身上添幾處淤青加上左臂脫臼,又不是斷手斷腳,如果不是他對都已經坐輪椅的大哥先動手,我又怎麼會和他打起來!再說,他打不過是他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我。以前父皇還能對大哥和他一視同仁,但自從大哥得病,父皇就對大哥越來越冷淡,眼里只剩他,好像這世上就只有這一個兒子。難道所有沒做成太子的兒子就不是兒子了麼?也不知道現在父皇還能記得幾個我其他那些皇弟、皇妹。還是說,妍貴妃真那麼像那個沉氏,連帶著和生母相像的兒子都能沾光?那人死都死了多少年了,父皇這根本就是著了魔……” “滌兒!”甦若蘭極為罕見地厲聲喚止白滌,就是因為了解兒子的性格,她才提前遣退了所有人,“我說過多少遍,你生在天家,不是普通百姓家,所以不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太子本就是離皇帝最近的兒子,白滌可以厭惡白汲,與白汲不睦,但二皇子豫王主動找受皇帝寵信的太子的麻煩,就不是勇武正直,而是愚蠢!還有,我提醒過你多少次了,你的兄長有封號,你應該稱他為楚王。再說你又怎麼知道他先對楚王動手。” “母親,大哥都走不了了,白汲和大哥手上過招是我親眼所見,難道還能是大哥先動手的不成?您怎麼不心疼大哥,反而替那個白汲說話。” “我沒有替他說話,我是在擔心你。” 白滌沮喪又不解︰“……我不明白,這麼多年來,母親您明明對我這麼好,為什麼就是不待見大哥?難道大哥曾經對母親做過什麼大不敬的事?可我看到的大哥,對您一直是敬愛有加,進退有度的,不像我時不時惹母親生氣。” “他沒有對我不敬。”甦若蘭走到白滌身邊,將兒子心愛地摟過來,讓他的頭枕在自己懷中,“滌兒,母親只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這一生……” 此時門外傳話太監忽然高聲通報︰“娘娘,楚王殿下來了,請見娘娘。” 白滌明顯感覺到甦若蘭渾身一僵,他抬頭看著已放開他的母親神情冷峻地坐回原來的坐處,端正威嚴得全然不像是要見自己親生兒子。 “進來。”甦若蘭用傳話太監能听到的聲量沉聲吩咐道。 門被輕推開,白淙坐在輪椅中被緩緩推入。 輪椅停在白滌身前的空處,正對著甦若蘭,陪侍的太監退下後,白淙先對見了他便興致勃勃的白滌笑了笑,而後對甦若蘭行禮︰“兒子許久未來探視,今見母親身體安康兒子便放心了。” “楚王客氣了,你行動不便,不必勞力到我這兒來請安,我允過的。” “母親,您怎麼對大哥這麼冷淡?”白滌瞠目道。 “二弟,不可如此。沒事的。” 甦若蘭的指甲在掌心刻下一道深深甲痕︰“楚王今日來,所為何事?” 白淙理所當然地不明所以︰“自然是探望母親,兒子方才已言。當然,我知道二弟從父皇和太子殿下那里離開後應當是來了母親這里,我確實也有早點見二弟的想法,但不妨礙我的初衷是探望母親。” “滌兒現在……” “大哥,我們參年沒見,我很想你!”白滌說完才發現自己剛才無意打斷了甦若雲,馬上致歉道︰“母親,我不是有意的,您說什麼?” 甦若蘭蜷緊的指節微微發疼,面上還要勉強擠出笑來︰“沒什麼。” 白滌不疑有他,對白淙笑得燦爛︰“大哥,一會兒我送你回去吧,你順便和我說說你這幾年過得如何。” “不急,我們與母親少見,先多陪母親才是正事。” “大哥說得是。”白滌對白淙向來無有不從。 白淙再轉向甦若蘭︰“母親,兒子今日既然來了,便把一件事順便說了。我本不是為此而來,本想再過幾日與您說,但兒子少有見母親的機會,趁今日能與母親親面而會,便想當面告知。” “你有什麼事,不能等滌兒走了再說麼?”甦若蘭話語中略隱焦躁意味。 “啊?是我不能听的事麼?那我先回避。”白滌說著就要起身。 白淙制止他︰“不是,反而你一起听了更好。” 白滌聞言馬上身形一落,安穩坐好。 “楚王,你……” “母親?”白淙疑惑地看著甦若蘭。 “你說。”甦若蘭喉間擠出這麼一句。 白淙微微笑著,道︰“听說頤華殿最近恩典了一名宮女出宮,不知母親可否將這名宮女留到怡景殿中?” 第38章 含德殿中,白滌將白淙推進主屋內間後,隨手搬過一張繡墩在白淙對面坐下,兩手伏在膝頭抓了抓,鄭重道︰“大哥,留頤華殿的宮女其實和阮雲夢關系不大,而是因為太子白汲吧?” 白淙輕輕一挑眉,舉著一雙笑眼看弟弟︰“有長進了。” 白滌笑著道︰“大哥還有心情取笑我,那這三年應當還好?晏大哥肯定好好看顧你了,但……”他做了一個向外瞥的示意性動作,“從含德殿現今景況來看,我能想到你過得既不自由也不開心。” “身體是不自由,但要說開不開心,怎樣算開心呢?我也不知道。” “大哥!”看著兄長不含一絲怨懟的笑,白滌替他十分不忿,“你總是這樣,總是習慣犧牲自己。” “沒有的事,我真的沒有覺得不開心,但也是真的不知道怎樣算開心。”白淙的笑很穩固,連最輕微的動搖都沒有。 白滌見他這樣心里更不是滋味,但不要緊,他這三年可是按照晏邈替兄長傳達的意思好好做了準備,他很快就可以幫兄長脫離這種日子。 “這宮女和白汲什麼干系?”白滌問道。 白淙卻給出了一個十分模糊的回答︰“不知,也許重要吧。” 白滌听得一頭霧水。 白淙只得解釋給他听︰“他為何要將宮里一個舉目可見的、不重要的宮女特意提前送出宮?如果真的不重要。” 白滌這才明白過來,摸了摸鼻子掩飾自己粗心的尷尬︰“說起來,方才大哥和母親要我到屋外暫候,是在單獨聊關于那個宮女的事?我听到母親摔碟子,她不願意做這件事麼?不過母親不知道這里面的曲折,所以會因為不解而不願吧……” “她生氣是因為我,不過她最終還是答應了。” “生大哥你的氣?為什麼啊?雖然我之前就有所察覺,但是……大哥你和母親到底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個麼……”白淙認真想了想,“因為母親覺得我對你很壞,壞到她完全無法接受,所以在為你而生我的氣。” “啊?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白淙笑了笑︰“不懂也不影響什麼。還是說說你的事吧,我知道你在殿上做的事了,一來就和太子發生口角,這將對你之後的處境不利。” “誰叫他不讓我見父皇的!劉安幫白汲的腔幫得倒快,呵,原來以前他對父皇的忠心全是裝的!” “怎麼了呢?劉安說什麼了?” “他說父皇正在靜休,而我不宜去打擾。不宜?我是父皇的骨血,去見三年未見的父親,什麼時候輪得到他一個外人來干預了!?白汲不讓我見父皇是什麼目的我知道,他就是不想讓我告訴父皇大哥你真正的生活狀態,也斷絕我幫你說話的可能。劉安存的什麼心我也知道,他不就是想提前抱緊未來的大腿麼,牆頭草一般,小人嘴臉。” “我明白你討厭他這種人,不過劉安除了討好白汲以外,也許話里也有一些真心的成分。” “大哥何意?” “你前時應該就知道父皇臥病,太子監國了吧?” “嗯,晏大哥在和我平日的通信里告訴我了。” “父皇臥病之後,一直貼身服侍他的除了劉安外還有一個嬪妃。” “這宮里還有能吸引父皇注意力的女人?瘋成現在這樣之前的妍貴妃可能可以,但她的瘋病已經讓她連賜字封號和四妃之首的貴妃品級應有的權力都失去了,母親又……”甦若蘭與皇帝從來相敬如賓是眾所周知的事,但可能正是因此,作為他們親生孩子的白滌反而更不願直說這件事,這是身處皇室的、作為四妃之一的惠妃之子的豫王的幸運,卻是作為甦若蘭和白鳴之子的白滌的不幸,“還能有誰?” “這幾年……對了,是在你離京之後了,後宮進了一張新面孔,姓楚名腰,現為才人。父皇病後,她幾乎日日近前侍奉湯藥,你方才見太子之時,正是父皇該服藥的時辰,楚才人應當還未離開父皇的寢殿,所以劉安才阻你。” “哪里來的一號人物?京中有楚姓的官員麼?” “她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只是平民。” “宮女?倒是少見……” “也不是原本的宮女,而是由官員舉薦而來,那人先薦予太子,再經由太子薦給了父皇。” “什麼?”白滌知道自己的父親下達過非正式的旨諭,欲肅清長清漸長的一些淫靡風氣,那父親又怎麼會在這種情況下開特例納女入宮?“是誰?” “你應該知道他,吏部郎中秦疏桐。” 陳回隱的手越過秦疏桐,將他手下揀錯的藥草拿起往邊上一扔︰“呵,良莠不分。” 其實秦疏桐初上手分揀藥草,已經算做得不錯。陳長生在邊上看得清楚,發現他已經比自己入門時做得好了。 秦疏桐知道陳回隱有意譏他,所以並不介意︰“沒想到先生是老陳的兄長。” “我們陳家的事,有必要告訴外人麼?”陳回隱見秦疏桐手上動作停了一停,知道他在想什麼,便道︰“你以為你、還有你爹娘的事是老二告訴我的?陳家和秦家本來就相識,陳家是貧農,受過秦家的照顧,就是老二在你們家做管事的那幾年。我和你爹娘也早就認識,我不用去問老二也知道秦家的事。我早年孤身離家,在外求學醫術,學成後在長清開了醫館,少回家鄉,但這不代表我不知道家鄉的人和事。” “原來如此……” “秦家夫婦的為人我很了解,秦老爺脾氣雖然急了些、硬了些,但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秦夫人少言寡語,據聞對獨子十分疼愛。所以你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疏桐登時十分理解了裴霓霞,回道︰“先生猜了什麼便是什麼,離家之事的確是我理虧。” “你!學裴姓的女娃學得倒是十足像,但這可算不上什麼善良,將是非對錯辨明才叫善,獨攬不該你的罪責那叫愚善!” 秦疏桐一笑︰“我如今知道了,先生和老陳原來感情甚篤,先生不知道秦家之事來龍去脈的情況下還是選擇先相信了老陳對我的評價?我需好好感謝老陳。” 陳長生突然從陳回隱身另一側探長脖子︰“有覺叔可比師父和善多了,對吧?不過師父也算一視同仁了,對除了師姐以外的人都一樣沒好臉色的那種一視同仁哦。” 陳長生口出的師姐原來不是假話,不是為了讓他誤以為指的是裴霓霞,而是真有其人?說來也是,如果是虛構,陳回隱就不會是那種反應。 “多嘴什麼,手上再這樣偷懶下去,我看你今日曬不曬得完這些藥草!”說著自然又在陳長生額上彈了一個腦瓜崩。 此時,三人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你怎麼還沒走。” 三人回身就見王嬌月正站在開啟的門邊冷冷看向這里。 陳回隱听出好友話意,對秦疏桐道︰“得了,你幫忙揀了這些夠長生好好謝你一次了,小子,你該回就回吧。” 秦疏桐識趣,對著陳回隱和王嬌月分別行禮告別,再對長生了道了個別,而後走到樹邊解了馬轡騎上馬,歸去長清。 陳回隱隨即令小徒弟繼續揀曬藥材,自己則入屋與王嬌月一談。 兩人在榻上坐下,王嬌月剛想開口,陳回隱搶先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要我看顧秦疏桐?” “是。” “喲呵,除了裴姓的那個女娃,也就是你的寶貝徒弟,我可沒見過你對誰這麼上心,就因為他是和裴女娃關系極近的人?” 王嬌月看他一眼,而後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布包放在幾上︰“沒錯,就因為他是霓霞的托付。真有什麼,你掂量著能幫多少幫多少。” 陳回隱差點嗆到,很想把剛才開玩笑的那句話收回,他早該想到的,兩人雖也有互相順著對方玩笑插科打諢的時候,但王嬌月在裴霓霞的事上一直都是認真的,也很坦誠。 陳回隱拿過小布包,打開看了看,略一估算,里面的銅板加上碎銀總共約五兩,應當是王嬌月所有的銀錢積蓄。他收起布包,捻著須拔高聲調︰“勉強夠我一次出診費。” 王嬌月這次沒有看他一眼,只重新擺上棋盤,盤腿坐好︰“你的算數什麼時候退步成這樣了?連一和百也能混淆。難怪上一盤棋輸得那麼快,算錯了目數?” 陳回隱被一激即奮,捋袖道︰“再來,我定殺得你片甲不留!” 王嬌月很淡然︰“這次再輸可沒人看你表演撒潑打滾了。” 秦疏桐策馬回到長清的城門外時,日頭剛過中天,守門的金吾衛比他清早離開時多加了四人,現為八人,盤查明顯嚴了許多。 沒想到豫王上午便進了城。 秦疏桐下了馬,牽馬走到人群尾端排隊。盤查進度緩慢,他正覺百無聊賴之際,忽然有一人撞過。 “對不起、對不起,這位大人,小人不是故意的!” 只見面前一個衣衫破敗、身形瘦弱的少年正頻頻向自己鞠躬道歉,秦疏桐下意識抬手按上腰腹處,裴霓霞的鐲子正貼身放在衣中那處。手下摸到突起的圓環形狀,他稍松懈下來。再看那少年始終低著頭,誠懇的惶恐模樣,他擺擺手︰“沒事,你走吧。”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少年連聲道謝後即跑遠。 然而須臾之後,秦疏桐莫名覺得異樣,他上下檢視自己一番……壞了,魚符丟了! 魚符是盛朝官員的身份憑證,配有魚袋供平日收納攜帶。魚符顧名思義,以魚為形,以魚脊為準分剖兩半制作,制成的魚符兩半可合為一個完整魚形,約兩寸長、一寸寬,和常見的腰墜差不多大。兩半魚符內側都刻著官職、姓名等信息,一半陰刻、一半陽刻,因此可以榫卯相合。盛朝官員接受授職後會獲得其中一半,另一半收在宮中吏部,凡需要查驗身份的場合和地方,官員手中那一半魚符便是證明。 魚袋形狀大小與荷包相近,因此不少人將它兼作錢袋使用,秦疏桐今日只帶了些碎銀塞在腰帶內,也就沒有系魚袋,只將魚符穿了線掛在腰間,沒想到會被個小賊偷走。他這個品級的官員所用魚符為銅制,本身沒多少價值,再說偷盜魚符的罪責也不小,哪個沒腦子的才會跑來偷他的魚符? 秦疏桐回想起那少年離開的方向,立刻騎上馬往城門驅近。 一到城門口,兩名金吾衛就上前來攔住秦疏桐︰“你是何人?不可隨意策馬入城,下馬來。” 秦疏桐下了馬,對兩名守衛拱手道︰“我是京中吏部官員秦疏桐。” 兩守衛不為所動,但也不特別為難秦疏桐,只是公事公辦地︰“請出示憑證。” “我的魚符剛被一少年所偷,我見他往城內奔來,不知幾位守衛的兄弟可有見過那名少年?” 秦疏桐再將那少年的形貌詳細描述,本以為以今日守衛之嚴,金吾衛必然見到並能很快捕獲那名盜賊。 “沒見過。” 人竟然憑空不見了麼? 兩名守衛面面相覷,對過眼神後,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態度略緩和地︰“既然大人說魚符被盜,那不知是否還有其他證明大人身份的憑證?” 沒憑證那說什麼都是空口白話,兩人也不是真信了秦疏桐的話,只是看此人騎著一匹好馬,身上衣料亦算精致,談吐氣度也像那麼回事,才預備出證實過對方的身份後該有的態度。 秦疏桐心一沉,他現在不能證明身份,就沒法托金吾衛去追查那名盜賊,如果等到守衛盤查完,他以平民身份入城回府後再圖追盜之事,那找回魚符的難度可就大了。 “若是拿不出憑證,恕我們無法放行。” “等等,可否請謝……” 守衛等了一會兒。 “沒什麼,麻煩兩位了。” 見沒有下文,兩名守衛對秦疏桐簡單回了一禮後轉身就走。 自己只是不想在這種小事上隨便麻煩別人,並不是不敢面對什麼。 秦疏桐如此說服自己。 就在兩名守衛方轉身之際,城門另一邊忽起騷亂。 “給我滾!”只听一男聲高喊道。 隨著那聲音主人的驅近,清晰可聞隨之而來的數道錯綜交迭的馬蹄聲,應是一群人在追逐另一人。 城門這一邊原本還算安靜的待入城隊伍也騷動起來,離門較近的百姓紛紛近前想看個熱鬧,門內外兩邊的金吾衛頓時警戒,邊高聲喝阻邊將人群往遠離城門的方向推,甚而有暫關城門之意。原本在和秦疏桐交談的兩名守衛也已急奔過去幫忙。 秦疏桐牽著馬也更靠近一些,遠遠往門內望去……只見一條挺拔身影隨著跨下駿馬正向城門處颶風一樣躍來,其人身後數名禁軍亦是策馬狂奔,緊追不舍。 這做派……那聲吼……再加上禁軍追趕……不會是那個他只有一個模糊印象的王爺吧? 英姿勃發的青年在馬臀上又狠抽兩鞭,寶駒高嘶著蹄奔如飛,他對著城門處的人群喊道︰“都讓開!馬蹄可不長眼!” 不管是百姓還是守衛,見來人沒有絲毫減速和避讓的意思,只好自己先避讓。 秦疏桐就這麼怔怔看著那青年飛馳而來,一瞬沖出城門。他雖不在青年奔馳的路徑上,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邊上讓了讓。 青年在門外不遠處即勒轡,轉過馬身悠哉哉看著已被他拉開可觀距離的一干禁軍侍衛。 追人的禁軍部隊下一刻也拍馬趕到,規模不大,一共五、六人,除了領頭之人,其他幾人都在馬上大喘氣,足見馬速之急,追逐路程之長。 “好大的陣仗啊,有必要左衛的統領親自出馬來追麼,武直將軍?”青年挑釁著笑道。 “請殿下莫要再為難屬下,隨屬下回宮吧。” 青年下馬,撢了撢衣上浮塵︰“我也不會跑到更遠的地方去,多累,就在這兒吧。我都下馬了,將軍還要坐在馬上和我說話?好像可以算對王爺不敬啊。” 武直抬手一個示意,其余禁軍便隨他一同下了馬。 “殿……” 然而不等武直開口,青年便足下一踮,飛身抽刀朝禁軍劈去! 秦疏桐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清,只是等他再定楮去看時,除武直外的禁軍侍衛已悉數倒地,每個人都捂著或左或右的腿上的一道刀傷。 那廂,青年再與武直過了數招,兩柄寒光凜凜的橫刀頻頻相擊,錚鳴聲不絕于耳。 十數招後,武直咬著牙有些不信,十數招……不過短短十數招……他竟已顯支絀……反觀與他對戰之人,刀勢身勢都不見絲毫弱化之態,對方臉上甚至還掛著自信滿滿的笑。 “將軍,我沒那麼多功夫陪你玩。” 見對方笑得愈發燦爛,武直憑武者直覺預感到不妙,但不等他反應,對方已左手向後一個反握,抽出橫縛在腰後的一柄短障刀,一正一反雙刀齊舞! 一招,只過了一招……武直敗。 秦疏桐還沒見過這麼俊的功夫和身手,不禁看得出神,直到听到武直的大喊︰“秦大人!快代我去宮中回報!” 青年聞言猛地看向秦疏桐,稍作打量後,兩手同時翻腕一甩,甩去刀上血,邊鏗鏘收刀入鞘、邊向秦疏桐走去。 “秦疏桐?”青年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之人問道。 秦疏桐猶疑著揖道︰“參見豫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