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垃圾》 第1章 《撿垃圾》作者︰東北北【cp完結】 簡介︰ 年下哭包攻x酷哥混混受 席沖撿垃圾養老公,沒辦法,誰讓老公長得好看。 不過好看歸好看,就是太能哭了。 - 席沖第一次見游陽哭,因為游陽以為他死了。 第二次哭,是游陽以為席沖不要他了,在後面一邊哭一邊追,還要哭著喊︰“哥你別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席沖記不得了,游陽太愛哭了,小時候哭,大了也哭。因為一點小事哭,也因為大事哭。 他只是疑惑,游陽的淚腺哭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沒枯竭呢? - *游陽x席沖 *養成,自己的老公自己養,撿垃圾也要養 *大概是甜甜甜的日常文 第0001章 派出所里很吵鬧,不大的地方擠了很多人,有人在接听電話,也有酒鬼賴在地上不走,還有警察在訓斥小偷。 在這其中,席沖顯得尤其渺小。 從進派出所到出來,他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 蹲在派出所門口,席沖手不自覺地扯地上的草,越扯越煩躁。 他不知道現在該去哪,他是從家里跑出來的,家在山溝里,離這里很遠。 跑出來那天他走了很久,鞋底都磨出一個洞,後來搭了裝飼料的三輪車,頂著一身玉米碎到了縣城,但縣城的警察听完只說沒證據,沒證據就立不了案。 後來縣城的派出所不知怎麼聯系到了席江林,遠遠看到高大的男人怒氣沖沖奔過來,席沖想都沒想轉頭就跑。 席江林在後面罵他追他,但席沖跑得快,更何況席江林還喝了酒,沒多久就把人甩掉了。 席沖想縣城管不了,就去市里。 于是他在大巴站蹲了半天,偷了一個四十多歲穿西裝男人的錢包,買票來了市里。 可這里依舊不管。 又在門口蹲了一會兒,直到有保安過來趕人,席沖才扔掉手中的雜草,起身離開。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路邊有條黃色的流浪狗在用頭拱垃圾堆,席沖走過去,看到流浪狗的爪子翻出半塊饅頭,抬腳把狗踢到一旁,彎腰拿起就塞到嘴里。 流浪狗弓起背,沖他齜牙低吼,席沖冷冷看一眼,轉身走了。 從西裝男身上偷來的錢還剩一些,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能救出媽媽,不敢亂花。 硬邦邦的饅頭進了肚子一點響聲都沒有,席沖還是餓,他準備去人多的地方。 派出所旁邊就是商業街,席沖第一次來的時候呆住了,他還從沒見過這麼多人,村里趕集都沒這麼熱鬧。 他從小到大也就去過一次集市,那次奶奶要買米面,男人不在家,讓他去抗東西。 他以為集市人就已經夠多了,可連這里的一半都不足。 商業街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大人拉著小孩,有中年人,也有學生。 席沖看了會兒,起身走過去,肩膀因不注意而撞到了人。 女人“哎呦”一聲,轉身看到撞自己的是個髒兮兮的小孩,立刻皺起眉。 沒等她說什麼,席沖就混入人群中消失了。 女人跟身邊的人抱怨說怎麼哪里都有流浪漢,沒保安管管嗎?伸手想從包里摸出手機時,才發現包不見了。 席沖走出很遠才把包扔到路邊的垃圾桶里,只留下錢,他數了下,不到五百塊。 夠生活一陣子了。 他把錢揣進內褲里,只有這里最安心,然後抬頭看到街角有家麥當勞。 他听說過麥當勞,村長家兒子每次去市里,回來都會炫耀說他吃麥當勞了,說那是美國漢堡,外國人才吃的東西。 席沖不可能把錢花在昂貴的美國漢堡上,況且都不知道五百塊夠不夠吃一頓,他轉身走進小巷子,準備買份最便宜的盒飯吃。 “在那邊!還敢跑!”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喊叫,嗓音听著稚嫩,卻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惡狠狠。 席沖听到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還有推搡聲,緊接著,幾聲高低起伏的“抓到了!”響起,沒多久就發出木棍打在身上發出的悶聲。 席沖沒想管閑事,但他要穿到另一條街上只有這麼走最近,于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一群不大的小孩圍著一個更小的小孩。 被圍毆的小孩穿著校服,書包被扔到旁邊地上,包帶崩開,里面的書本散落出來。 看來剛剛被一群混混追的倒霉蛋就是他。 小孩顯然不是第一次挨打,弓起背雙手抱頭,看不到臉,只能看到圓圓的後腦勺,被打也一聲不吭。 “你跑什麼呢?”看起來像是小混混頭的小男生染了一頭黃毛,拽住地上小孩的頭發,又抬腳踩在他頭上。 只有黃毛混混頭手上提著木棍,其他幾個都空拳腳踹,一邊毆打小孩一邊嘴里發出得意笑聲。小混混們都沒變聲,不知道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尖銳又刺耳。 席沖走過去,黃毛混混頭第一個發現他,警惕地看向他,舉起木棍問︰“你干什麼的?” 其他小孩停下拳打腳踢,轉過頭來,臉上露出凶狠的表情。 席沖覺得他們很像村里路口的狗群,見到人就齜牙,然後瘋狂狂吠。 但如果哪只狗落單了,走在路邊連頭都不敢抬,你跺下腳它都會嚇得夾起尾巴。 小混混們看起來不到十歲,黃毛混混大一點,但最多也就十一二歲,城里也有不上學的小孩嗎? 第2章 席沖還以為只有他們那種山溝溝才會不讓小孩上學,比如他。 “跟你說話呢,你他媽是不是耳朵聾!”黃毛混混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朝席沖走近兩步,滿臉囂張。 席沖十三歲,但個子長得高,比他高半個多頭。他皮膚小麥色,又干又瘦,只有眼楮又黑又大,睫毛濃密,看起來莫名有股狠勁。 黃毛沒在附近見過他,心中有些發怵,但很快他又想自己這邊小弟多,怕個毛。 “關你屁事。”最近正在變聲,席沖聲音又沙又啞,和混混們尖銳的嗓音不同。 听起來像大人。 黃毛混混不想露怯,揮了揮手中的木棍,自認很有底氣地沉聲說︰“識相就滾遠點,別多管閑事。” 席沖沒想管,但也不能滾遠點,是小混混們擋他的路了。 他掃了眼地上抱著頭不動的小孩,覺得他傻,如果是自己這會兒已經跑得連影都沒了。 黃毛混混看自己的威脅沒起作用,席沖不僅沒有被他嚇跑,反而還繼續往前走,立刻虛張聲勢地暴怒一聲,吼著讓小跟班們上。 席沖更擅長挨打,就連席江林打他都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麼游刃有余,有時甚至會被他溜得氣喘吁吁卻摸不到他一根毛。 但面對一群小屁孩不需要擅長打架,席沖幾腳就把他們踹倒在地上。他瘦,腿長,但力氣很足,尤其踹人非常穩準狠,動作利落干淨。 在山溝溝里長大的野狗和城里嬌滴滴的小孩完全無法相比,席沖幾乎沒怎麼動手,小混混們就已經潰敗,他們本來就一直仗著人多欺凌弱小,哪里挨過打,被踹一腳就夠疼得嗷半天了。 席沖搶過他們手中的木棍,黃毛混混被嚇得抱頭,覺得自己今天凶多吉少,但席沖沒那個興趣,只啞聲讓他滾。 黃毛混混帶著小跟班們滾了,席沖扔掉木棍,側頭看到地上的小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起頭,正一眨不眨看著他。 小孩的眼楮很大,黑黑圓圓,好像佔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一。因為一直捂著腦袋挨打,他臉上很干淨,只有身上的衣服多了幾處髒腳印。 席沖沒搭理,一個挨打的小娃娃而已,與他無關。 穿過小巷子走出去,席沖很快把剛剛的事忘之腦後,在一家髒亂差的小店買了份盒飯,買完也不坐下,就蹲在門口埋頭吃。 幾分鐘吃完,他把飯盒扔到旁邊,大腦空空。 這兩天晚上他都睡在橋洞,城里就是好,橋洞修得很大,遮風又擋雨,里面能容納很多流浪漢。 但運氣不好的時候也會踫到不講理的人,就比如現在,明明每塊地都長得一樣,這個人卻非說席沖屁股下面坐的是他的地盤。 席沖抬頭看過去,面前是個成年流浪漢,頭發很長,遮住了眼楮,油乎乎一縷一縷的,身上裹著亂七八糟的布,甚至都看不出原先的模樣。 他嘴里含糊喊著什麼,噴出惡臭的氣味,用手推了推席沖的腦袋,讓他去一邊。 席沖不想惹事,但也不想動,他現在心情不好。 算下來,他從家里跑出來快半個月了,可什麼成果都沒有。 他很焦慮。 所以在流浪漢再一次粗魯推了他的腦袋時,他抬起眼皮面無表情說︰“滾。” 【作者有話說】 席沖是受 第0002章 席沖不喜歡打架,但從小沒少打架,一開始席江林打他他還不了手,幾乎被踹一腳就喪失戰斗力,只能咬牙挨打。 後來挨打多了,也摸到竅門了,時不時能偷襲一下,然後再被打得更慘。 他在村里讀的小學,一年能打十幾次架,次次都贏,除了席江林沒在其他人手下吃過虧。 席江林是成年人,比他多吃二十年干飯,打不過正常。他在等席江林變老,也等自己長大,到時候他也把席江林倒掛在梁上,用沾了水的樹枝抽他。 眼前的流浪漢不知道多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瘦得肋骨都凸出來,整日渾渾噩噩窩在橋洞底下,嘴里嘟囔別人听不懂的話。 席沖個頭比他小,但跟席江林學的打架下手狠,招招都往對方最脆弱的地方去,管你是腦袋還是脖子,往往會直接唬住對方。 而且他招數陰險,一腳踹到下三路對方就只能倒在地上哀嚎。 此時此刻流浪漢就這麼倒在水坑里,髒兮兮的手捂著下面,嘴里發出難听的聲音。 席沖在旁邊找了個板磚,俯身砸在流浪漢腦袋旁邊,碎渣濺在流浪漢臉上,他用土話罵了句髒話,沉聲說︰“以後離老子遠點。” 橋洞底下聚集的都是無家可歸的人,沒人管閑事,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起來。 流浪漢呻吟半天也沒一個人問他怎麼樣,席沖冷著臉躺回去,把旁邊拆開的紙箱拉到身上,就當蓋被子了。 他湊合著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剛睜眼就又去了派出所。 這次還是毫無收獲。 席沖蹲在門口,直到把派出所門口所有的野草都扒光才拍拍手站起來。 他在馬路上游蕩,街邊有遛狗的人也有背包的上班族,會用異樣的眼神看他。 城里很少有流浪漢這麼大喇喇走在馬路上,大多都在商業街裝殘乞討,要不就找個陰暗角落縮著,像他這樣手腳齊全一身邋遢的少見。 席沖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在家里他就被當野狗一樣養,每天扔點吃的能活就行,小學畢業也不讓他繼續讀書,縣里來人檢查就讓他去學校里裝模作樣,人一走立刻叫到地里繼續干活。 第3章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救他媽出來,他文化低,小時候不懂什麼是家暴,直到現在也懵懵懂懂,但總知道他媽是被關著的,天天挨席江林打。 席沖長了腿,挨打可以跑,但他媽跑不了。 中午為了省錢,他沒買飯,去巷子里翻飯店後廚扔出來的垃圾。 翻了半天,沒什麼能吃的,全是一些爛葉子。 席沖換了條街,卻又發現了個派出所。 比早上去的那個還要大一些,門口很氣派,停了很多輛警車。 席沖以為城里跟縣里一樣,就一個派出所,沒想到這里有兩個。 他立馬走過去,剛進門就被一位女警察攔住。 “哎,小孩,你干什麼的?” 席沖眼楮很大,黑漆漆的,長得隨他媽︰“我媽被家暴了。” “家暴?”女警本來一副急匆匆要出門的樣子,要不是踫到席沖直愣愣沖進來,現在已經走了,但听到家暴還是頓住腳步。 她扭頭沖旁邊人交代了幾句,然後讓席沖坐過去,問他具體情況。 席沖一字一句說了,因為知道自己有口音,怕女警听不懂,盡量說得很慢。 “她還是被拐賣過去的?” “嗯。” “你怎麼知道的?” “我媽告訴我的。” “她叫什麼名字?” “高昔青。” 離家前,女人把這三個字寫在了席沖手心里。 她清醒的時間很少,說自己都快要忘記這個名字了,在這里生活不需要名字,一開始別人喊她席家媳婦,後來生了席沖,就喊她席沖媽,沒一個人問過她的名字。 席沖認字,記住了這三個字。 女警讓席沖稍等,上樓讓同事幫忙查這個名字,看有沒有報失蹤的。 這個時候人口失蹤檔案還沒有上線,公安系統也沒有全國聯網,只能在檔案里找,這無異于大海撈針。 而且高昔青都記不得自己老家在哪里,就算家里人報案了,他們也很難能查到。 最後自然是沒有結果,但女警卻對席沖自己會和當地的派出所了解一下情況。 席沖瞪大眼楮,不敢置信。 “但要等兩天,等我手上案子結了。如果真的是拐賣,肯定要把人救出來的。但要不是拐賣只是家暴,警察也做不了什麼,只能聯系當地婦聯,讓她們上門勸解。” 這時候不僅人口失蹤檔案沒有上線,反家庭暴力法也沒有實施。家暴能怎麼管?挨幾下打的事,誰從小不挨打。 女警一頭利落短發,說這句話時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也無奈地皺起眉。 席沖把家里地址告訴了她,說自己可以帶她去。 女警听說他是跑出來的,說他回去更添亂,在這里等著就行。 說完又問他怎麼想到來市里報警的,這邊有親戚? 席沖板著臉,站起來沖女警鞠了個躬。 他不會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女警是唯一一個信他話的人。 從派出所出來時,席沖心里輕松了些,有種事情即將結束的感覺。 他想自己得攢錢,等救出高昔青,他們不可能一直住在橋洞下面。高昔青身體不好,總是生病,一年當中有半年都在咳嗽。 他可以賣力氣,他們村里有不少出去打工的,他也可以打工掙錢。 席沖心里激動,不斷謀劃著之後的事,沒一會兒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看到眼前所小學。 正好是放學的時間,席沖沒怎麼費勁就看到了昨天挨打的小孩,背著書包低頭走在人群最後面。 小孩個頭矮,比周圍同學都要矮一點,走在最末端可能希望有隱身的作用。但沒什麼用,剛走出校門口就有人喊了他一聲,小孩抬起頭,不知看到什麼,表情一變就撒腿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昨天那幾個小混混已經等了很久,嘴中罵罵咧咧,立刻跟著跑上去。 席沖看小孩跑步的姿勢就知道他肯定會被追上,小腿短是硬傷,倒騰得再快也比不上別人比他腿長。 但這跟他無關,他找了條人多的路拐過去。 因為打定主意要攢錢,席沖不想再動錢,自然也不能買飯了。 他找了條全是飯店的後街,挨個翻垃圾桶,如果運氣好能翻出比半塊饅頭更填飽肚子的食物。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翻出一盒沒有吃過的盒飯,席沖剛拿到手上,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搶了過去。 他沒有防備,愣了一下才扭頭看向已經跑出兩步的流浪漢,此時對方已經迫不及待蹲在地上打開盒飯,直接用手抓起塞進嘴里。 被女警叫住的時候,席沖正捏著流浪漢的臉,讓他把剛剛吃的飯吐出來。 听到巷子口的聲音,他手下動作頓了下,起身回頭的功夫那流浪漢已經趕緊拿著盒飯跑了。 “是你吧,席沖?” 女警站的地方背光,晚霞在她身後亮起,讓人看不清她的臉。 但席沖只听聲音就能認出她。 “你在這干什麼呢?”女警又問。 席沖忽然感覺到不好意思,他生平第一次有這種情緒,手往後躲了下,即便手里什麼都沒有。 女警朝他走近了兩步,皺眉看他身上因翻垃圾而染上的各種污漬,過了幾秒說︰“我請你吃面,走。” 席沖還在發愣,女警已經轉身走出去,看他沒跟上,回頭喊他︰“過來啊。” 第4章 來不及思考,席沖雙腿先行動起來,緩步跟了上去。 女警就住在旁邊的五層居民樓,進了屋子後,她讓席沖先去洗澡。 “你太臭了,”女警回房間找了身衣服,“我這沒男孩的衣服,但我的衣服你也應該也能穿。” 席沖鼻子動了動,也聞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 他以前沒覺得這股味道有什麼,但現在踏進陌生的地方,讓他覺得自己確實太臭了。 女警住的是單位分的房子,不算大,但一個人住也夠了。 席沖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像誤闖進來的入侵者,不敢亂動也不敢亂看,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想自己比橋洞下的流浪漢還臭。 “別愣著啊,快去洗澡。”女警推了把席沖,告訴他浴室里怎麼開水,左邊熱水右邊冷水,又拿了條毛巾給他,然後關門出去了。 席沖沒洗過這種澡,從小他都是拿個盆站在院子里往身上隨便沖沖就算洗干淨了,還是頭一次見到花灑。 開水的時候他被噴出來的水嚇了一跳,光著身子往旁邊跳了一下,試探地伸手踫了踫水,是涼的。 他也沒調,就這麼用涼水把身上沖了個遍。 等席沖穿上女警給他拿的半袖短褲出來時,房子里已經彌漫出香味。 女警端著兩碗面出來,喊他吃飯。 席沖不太自然地坐在下,低頭看碗里的面還在冒熱氣。 女警沒問他為什麼翻垃圾,也沒問他為什麼和流浪漢打架,只讓他趁熱吃。 就是一碗普通的雞蛋青菜面,但女警給他臥了兩個雞蛋。 藏在碗底,吃到最後席沖才發現。 第0003章 晚上女警讓席沖睡在沙發上,給他拿了條毯子。 席沖沒在這麼軟的東西上睡過覺,怎麼躺都難受,最後索性躺在瓷磚地板上才覺得好一點。 他在迷糊中睡著,等天還沒亮就醒來,把毛毯疊好放在沙發上,悄聲離開了。 心里有了底,席沖想找個地方打工,但接連跑了幾個工地,人家一看他連16歲都沒有,連連擺手讓他離開。 他不死心,去小飯館說自己只要一半的工錢,但老板只看了他一眼就說不行。 一天下來白忙活,席沖蹲在馬路邊覺得肚子很餓。 他不想去翻垃圾,因為這樣會弄髒身上的衣服。昨天洗完澡女警就把他之前的衣服扔了,說反正洗也洗不出來,都腌入味了。 女警的衣服是舊款的短袖短褲,很柔軟貼身,是他穿過最好的衣服。 席沖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心里一片茫然。 他沒有城里生活的經驗,不清楚這里的規則。但在家里,只要有力氣就行,有力氣就是王道,就能掙錢。 周圍突然很吵鬧,席沖不甚在意地看過去,突然樂了下。 城里這麼大,連派出所都有兩個,但卻連續三天讓他踫到挨打的小孩。 這小孩混得也忒慘了。 小孩這次還沒被抓到,一張小臉跑得蒼白,黑色短發凌亂拂過額頭,嘴巴用力鼓起來,手緊緊攥著書包背帶。 後面追他的小混混邊跑邊鬼叫,像逗弄獵物一樣,完全沒有緊迫感。 小孩從街尾跑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馬路對面蹲著的席沖,不知為何愣了下,導致沒注意到前面對方的磚頭,腳下被絆住,身體滾了半圈後狼狽地倒在地上。 還沒等他爬起來,小混混就已經追上來,一腳踹在身上,嘴里興奮叫︰“讓你跑!讓你跑!” 小孩不動了,雙手抱頭,一副等著挨打的模樣。 席沖像看戲一樣,但越看越覺得沒意思極了。 在他們村里除非挨打的是傻子,否則不管對方再怎麼壓制也都會鉚勁還擊,再不濟撿起路邊的石頭也要砸過去,能打著就算賺了。 而且他們沒有一群人欺負一個人的習慣,打贏也沒勁。 席沖歪頭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沖街對面吹了聲口哨。 口哨很響,他通常在村里嚇唬狗群用,有時進山也能嚇唬嚇唬兔子,因為像老鷹的叫聲。 對面幾個小混混果然停住手,朝他看過來,然後身體一震。 看來他們也很意外又能踫見席沖,臉上表情難看,揮舞到一半的拳頭不知道該砸下去還是松開。 席沖朝旁邊看了看,隨手撿了根木棍,起身走過去。 黃毛混混嚴陣以待擋在前面,之前被席沖踹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所以聲音也有些發虛。 “你跟這婊子的兒子有什麼關系?” 席沖挑了下眉,沒說話,木棍垂在身邊。 “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閑事!”黃毛混混凶神惡煞,但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沒有任何說服力。 “我數到三。”席沖面無表情舉起木棍。 “一——” “二——” 三還沒說出口,黃毛混混就變了臉色,和小弟們轉身跑了,跑出去兩步還不忘回頭罵了句髒話。 席沖扔掉木棍,走過去踹了腳趴在地上的小孩。 小孩抬起頭看他,額頭和鼻子上都沾了灰塵,看起來滑稽好笑。 倒是眼楮還是黑黑亮亮,圓咕碌的。 “商量個事,”席沖垂眼看他,“那半根玉米給我吧。” 他早就看到小孩書包里露出來的玉米,要不然也不可能來管閑事。 小孩爬起來,動作迅速地把掉在地上的書本塞進書包,熟練得像是每天都做。 第5章 塞完後,他把已經冷掉的玉米遞給席沖。 席沖沒客氣。 小孩站在他面前,矮了整整一個頭,需要仰起頭看他。 席沖三兩口就把玉米吃完,扔到旁邊草地里,拍拍手準備走人。 但小孩卻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像攥緊書包背帶一樣。 席沖回過頭,語氣不算友好︰“放開。” “我給你帶吃的。”這還是席沖頭一次听小孩開口,這個年紀還沒開始變聲,嗓音又細又軟,跟小女孩一樣,“換你保護我。” “保護你?”席沖咧嘴笑了下。 小孩認真點頭,配著身上全是髒鞋印的校服,讓席沖覺得有些好笑。 “我為什麼要保護你?” “我家在那邊,”小孩朝後面指了下,對席沖說,“你跟我走,我拿吃的給你。” 席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被一個小孩給拽走了,可能是太無聊了,反正也沒別的事干。 小孩的家就在附近,沒走幾分鐘就到了,在巷子最深處,是個帶院子的平房。 “你在這里等我。”小孩煞有其事地說。 席沖垂眼看小孩一直不松開自己衣角的手,朝他抬抬下巴,臉色不耐煩。 小孩轉身推門進去,沒多久里面傳來一道聲音,听起來年紀很大,應該是小孩的奶奶。 她咕嚕了幾句話,小孩乖乖應聲,之後就听不清了。 席沖背靠在牆上,想小孩十分鐘不出來的話,他就走了。 他沒有手表,計不了時,不過旁邊的門沒一會兒就打開一條縫,估計連五分鐘都沒有。 小孩的手伸出來,看起來白淨不少,用水洗過了。 他手小,兩只手捧著紅薯和雞蛋,臉藏在門縫後看席沖。 席沖沒說什麼,伸手拿過來塞進兜里。他剛吃了半根玉米,這些留著晚上再吃。 小孩黑漆漆的眼珠轉了轉,臉也洗干淨了,白白淨淨的,跟席沖這種大山里跑慣了的膚色不一樣。 “我明天早上八點上學。”他小聲說。 席沖能感受到褲子口袋在沉甸甸往下墜,把大腿根都貼得熱乎。 他說話的語氣很隨意︰“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席沖先去了趟附近的早餐店,但無一例外老板都嫌他太小了,根本不敢用他。 甚至還有勸他趕緊回家的,別玩離家出走,家里人肯定在擔心他。 席沖覺得應該沒人會擔心他,就算擔心,也是因為家里少了個下地干活的人。 他跑出來的那天,因為還是不放心,又悄悄回去了一次。 家里只有高昔青,爺爺奶奶在地里干活,席江林出去追他了。 “快走,出去了就別回來了。”高昔青說的這句話席沖一直記著。 到了八點,席沖轉身朝小孩家走去,剛到巷子口就見里面一個矮矮的身影。 小孩見到席沖眼楮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從兜里拿出兩個包子。 席沖不客氣地吃了,問他︰“早上也有人堵你?” 小孩搖搖頭,只說︰“我四點放學。” 他身上的校服不知洗了多少回,看起來有些發白,袖口起了一層毛球,上面的髒鞋印已經被弄干淨了。 席沖覺得小孩長得挺乖,眼珠子又大又黑,臉頰還有嬰兒肥,唇紅齒白的,要是在他們村肯定不會挨揍,他們只揍那種特別欠的,或者嘴特別髒的人。 “行,四點。”席沖記住了, 他和小孩在巷子口分開,一個繼續找能收留他打工的地方,一個去學校上學。 下午四點兩人在校門口踫頭,因為有席沖的護航,接連幾天都沒有小混混來找小孩麻煩。 席沖沒問他們為什麼總來堵小孩,打人總歸是有理由的,不可能無緣無故。 但這跟他沒關系,他保證每天早晚能有東西吃就行。 今天小孩進去半天都沒出來,久到席沖都懷疑他是不是偷東西被發現了,這時旁邊的門才響了一聲,打開一條縫。 門縫里遞出來一塊饅頭,席沖什麼都不挑,能吃就行。 拿過饅頭的時候,他掃了眼小孩低著的頭,問他︰“你挨打了?” 席沖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扯了下,把小孩從門里拽出來,低頭看他臉上的手掌印。 “誰打的?” 席沖以為小孩不會說,除了一開始要他保護那幾句話以外,小孩基本沒有主動開過口。 “我奶奶。”小孩的聲音很低,像蚊子叫。 “你偷饅頭被她發現了?”席沖發現小孩不僅臉是紅的,眼眶也紅,一副剛哭完的模樣。 他覺得好笑,明明被小混混圍著打都沒掉過一滴淚,就被奶奶打一巴掌還知道哭了。 小孩搖頭,小聲說︰“不是,奶奶心情不好。” 席沖也被這麼打過,家里誰不高興了,路過他就重重在他後背上拍一下,或者推他的腦袋,也甩過他巴掌,就像他是專門用來發泄怒火的東西一樣 。 看來小孩跟他沒什麼區別。 第0004章 席沖下午只吃了饅頭,沒等天黑就餓了。 他嘴角長了水泡,上火上的,心里煩找不到工打,也焦急等不到女警的消息。 這兩天他抽空就去派出所,但一直沒看到女警。 女警讓他老實等著,他就等,但這麼每天什麼都不干讓他等得不踏實。 第6章 他找不到打工的地方,每天能做的就是早晚和小孩踫面,再保護他一下。 他覺得無聊且煩躁,小孩卻似乎挺開心的,這兩天甚至會在放學路上跟他講話了。 沒說別的,就說考試拿第一名了,老師夸他了,讓他當班長他不想當。 席沖問他為什麼不想當班長。 在他們村班長也算個挺大的官了,大家都搶著當,如果誰當上了,那個學期都趾高氣揚,回家梗著脖子的。 “不喜歡。”小孩說。 又說︰“事多。” 再補了一句︰“煩。” 席沖不理解他,可能城里和村里不一樣吧。 回家小孩給席沖拿了個雞腿,席沖吃了好幾天的白面饅頭玉米饅頭紅薯土豆,還是頭一次踫到肉。 他愣了下,問小孩︰“你等下不會挨打嗎?” 小孩搖頭︰“我每個月能吃一次雞腿。” 每個月她奶奶都會買一只雞回來,他一只雞腿,奶奶一只雞腿。 “你吃吧。”席沖不算什麼好人,但搶小孩的雞腿他還是有點做不出來。 更何況最近小混混們都沒露面,他實在吃之有愧。 小孩擋住他的手,往回推了推,只說︰“你吃。” 席沖擰眉,覺得雞腿聞起來確實很香,說不想吃是假的。 “我們一人一半。”他迅速下決定,張口在從雞腿上咬下一大塊肉。 雞油蹭到唇角,抹得他嘴巴油乎乎的。 還是肉香。 席沖克制地只咬了兩口,就強行塞回小孩手里,讓他吃。 小孩眨著大眼楮,看了眼席沖,又低頭看了眼缺了一角的雞腿。 “我走了。”席沖都舍不得擦去嘴角殘留的油,伸出舌頭舔了舔。 在快走到巷口時,小孩突然在身後怯怯喊了聲︰ “哥。” 席沖回過身。 小孩藏在黑暗中,陽光照不進巷子深處,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我以後能叫你哥嗎?”小孩說。 席沖沒給出回答,像大混混一樣單手插兜站著,另一只手沖小孩隨意揮了揮。 雖然席沖沒說可以,但之後小孩還是自作主張喊起了他哥,喊得越來越順口。 “哥,奶奶明天炸油條,你早點來吧。” “哥,老師拖堂了,我不是故意晚出來的。” “哥,你衣服髒了。” “哥,你不洗澡嗎?” 席沖瞪他一眼,之前怎麼沒發現這小子竟然是個話癆。 “你是不是因為話多才會挨他們打?” 小孩鼓起嘴巴,低下頭說︰“不是,我才不跟他們說話。” “你也別跟我說話。”席沖說。 小孩不說話了,嘴唇緊緊抿著,黑漆漆的眼珠轉了一圈,正要抬手去拽席沖時,突然發現周圍有些異常。 “哥。”他拽了下席沖的手指。 “不是不讓你讓你跟我說話嗎?”席沖不耐煩。 “哥,”小孩還是叫他,指了下不遠處,“那邊。” 席沖煩躁地看過去,就見黃毛混混不知從哪里找來幫手,幾個高中模樣的人正朝他們走來。 黃毛混混臉上帶著興奮,伸手指著他們,似乎在跟高中生說就是他們。 “跑不跑?”小孩輕聲問。 “跑個屁。”席沖說。 如果只有席沖自己他就跑了,對方好幾個人,還帶著木棍,好漢不吃眼前虧。 但小孩在旁邊,就他那雙小短腿,別說跑了,走路都要他放慢步伐才能跟上。 雞腿都吃了,能怎麼辦。 席沖把小孩扯到身後,低聲跟他說︰“等下機靈點,沒人注意你就趕緊跑。” 小孩有些緊張,雙手緊緊攥住席沖的衣擺,眼楮直勾勾盯著不遠處的小混混頭,重重點了下頭。 “今天怎麼不跑了?” 有人撐腰了,黃毛混混也不怵席沖了,臉上帶著得意洋洋的壞笑,不屑地把小孩從頭到尾掃了個遍,眼神灼熱,似乎要在他身上看出個洞。 這種直愣愣的惡意席沖見過很多,在村里沒人教育他們要真善美,所以他們學來的只有弱肉強食,你比我弱,我就能騎在你頭上揍你。 “馮兵。” 小孩從席沖身後探出頭,沒有面對霸凌者的恐懼,更多是嫌惡,眉頭緊緊蹙著,聲線單薄沒有起伏,只是在真誠發問。 “你為什麼這麼壞?” 被說壞的馮兵臉色頓時五顏六色,肉眼可見地暴躁起來,扭頭朝水泥地“呸”了一聲,陰惻惻地說︰“你他媽一個婊子生的髒東西也配說我?” 小孩不說話了,席沖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沒回頭去看。 “就是他?”馮兵旁邊的高中生身高快一米八,身材不算特別健碩,但光這個身高對小學生和本該上初中的席沖就已經足夠有震懾力。 顯然他也沒拿面前兩個小屁孩當回事,眯著眼,吊兒郎當地問席沖︰“你哪個初中的?” “我?”席沖頓了下,忽然朝前邁了半步,踮起腳將拳頭全力砸在對方的鼻梁上。 誰打架還要先寒暄一番? 我是你爹初中的。 接下來就是混戰了,帶頭的高中生被砸懵了,眼神空洞了兩秒,一股紅色的液體從他鼻腔緩緩流出。 旁邊的人反應比他快,立刻大叫一聲伸手揪住席沖的脖領,沙包大的拳頭全招呼過來。 第7章 席沖側頭躲過的時候朝後看了一眼,小孩已經趁機跑開了,時機抓得挺好。 馮兵顯然也發現少了一個人,但去追不知跑了多久的小孩和揍在自己面前裝過好幾次逼的席沖,他果斷選擇了後者。 趁著其他人控制住席沖,他抬腳惡狠狠踹在席沖臉上,一邊踹一邊罵︰“讓你他媽多管閑事!賤人!跟游陽一樣賤!” 席沖頭垂了下來,趁著馮兵換腳的功夫,猝然用力抬起頭,後腦勺砸在身後抓他的高中生臉上,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對方驟然吃痛,沒留神手上松了勁。 “操——” 席沖掙脫開手,轉過身狠狠箍住對方的脖子,屈起膝蓋就沖向男人全身最脆弱的地方。 打群架不能貪心,只要盯住一個人打就行,席沖盯的就是最開始被他打流鼻血的人。 對方哪想席沖手段這麼下三流,下身傳來的劇痛感讓他面目猙獰,眼球凸出,額頭爆出青筋。 席沖不顧其他人怎麼揍他,紅著眼騎在高中生身上,一拳拳砸在他臉上,這股狠勁把旁邊的馮兵都嚇到了。 “快拉開他啊!”他嗓子喊得劈叉,伸手去拽席沖的頭發,抬腳沖他的腰踹過去,想把他從高中生身上踢下去。 但席沖這小子看起來瘦,全身骨頭卻硬得可怕,拳頭砸上去就像砸到鋼板,腳踹過去也巍然不動,就連頭發都扎手。 其他幾個高中生把他圍住,馮兵咬牙抱住席沖的後腰,卻被對方防不勝防的後肘打得眼冒金星,眼淚倏地流下來。 他目眥盡裂,沒想到自己都找來幫手了竟還如此狼狽。 “你們幾個!干什麼呢!” 馮兵含淚回頭,看到小孩不知何時叫來了學校保安,此時正手里拿著電棍一邊喊一邊跑過來。 這里離學校不遠,小孩跑了的第一時間就回學校找了保安,說附近有高中生勒索小學生。 保安一听那還得了,立即拿起電棍就跟了過來。 “我們快走吧。”馮兵畢竟還是初中生,看到保安這樣真正的大人有些害怕。 其他幾人都頓住動作,看清來人後泄憤地又在席沖身上踹了幾腳,然後把已經有些昏迷的高中生從身下拖出來,轉身快步拐進巷子里。 馮兵跟著跑了,最後一次回頭看到小孩蹲在席沖身旁,正伸手捧席沖的臉看傷口,馮兵邊跑還不忘低罵一句︰“賤貨!” 席沖脫力地倒在地上,感覺渾身上下哪里都疼,臉上挨了好幾拳,嘴里都破了口子。 “哥,你死了嗎?”小孩在旁邊問。 席沖沒理他。 “同學你沒事吧?你家在哪里,用不用幫你打電話叫家長過來?”保安俯身問。 還沒等席沖睜眼,就听見小孩一本正經地說︰“不用了,叔叔。我們家就在附近,剛剛謝謝您。” “謝什麼,”保安喘了口氣,剛剛跑的兩步已經是他一天的運動量,又叮囑道,“現在高中生太猖狂了,你們回家跟家長說一說,放學還是讓他們來接比較保險。” “我會跟家里說的,謝謝您,叔叔。” 保安走了,小孩瞪著黝黑的眼珠盯席沖的臉,雖然閉著眼,但因為視線過于炙熱,席沖還是感受到了。 他不得不睜開眼,小孩立刻叫他︰“哥,你沒事吧?” 席沖從地上爬起來,活動了下胳膊腿,剛要說話就被嘴角的傷口扯得齜牙咧嘴。 他沒什麼事,就是剛剛有些累,躺著喘口氣。 這群人打架沒有章法,純靠身板和力量,雖然確實拳腳都落在了席沖身上,但對比席江林的毒打過于不輕不重了。 “沒事。”席沖對小孩說。 下個月的雞腿他可以心安理得吃了,不用分小孩一半。 他轉過頭去看小孩,然後愣住了,用非常不可思議的語氣說︰“你哭什麼?” 剛剛還問他死了嗎,並淡定把保安打發走了,怎麼突然就變天哭了起來? 小孩眼眶發紅,豆大的淚滴搖搖欲墜︰“我沒哭。” 這還叫沒哭? 席沖頓了半天,不太確定地說︰“我沒死,你不用哭。” 小孩連哭起來都是安靜的,眼淚積攢成大顆就從眼眶掉出來,順著臉頰掛在下巴上,看起來很惹人疼。 席沖也見過這麼大的男孩哭,但一般都是在家里挨揍了,一邊捂著屁股一邊嚎得天崩地裂,方圓八里地都能听見他的大嗓門。 像小孩這麼嬌滴滴的哭法,他只在小女孩身上見過,但他們村女孩少,而且也沒小孩這麼白,臉曬得和席沖一樣黑,早早就下地幫家里干活,嘴唇經常都是干裂的,手指又糙又粗,掌背和胳膊都有不小心劃出來的口子。 要是小孩在他們村,又是個女娃,肯定早早就被定下娃娃親了。 第0005章 小孩的眼淚很快就止住了,但說話還帶著點哭腔,眼角和鼻尖也紅紅的。 “我剛剛听那個小混混喊你的名字,你叫游什麼?”席沖問。 “游陽...”小孩說著打了個嗝,“...陽。” “游陽陽?” “游陽。”小孩這回沒打嗝。 “走吧,游陽陽。”席沖本來就餓,還打了場消耗體力的架,現在肚皮都癟了。 游陽不介意席沖怎麼喊他,叫他游游都行,他背上書包拽著席沖的衣角走回家。 今天晚飯的量比以往多,游陽把留給自己的那一半也拿給席沖了。 第8章 游陽蹲在旁邊,雙手捧臉看席沖雙頰吃得鼓起來,像同學家養的倉鼠。 “哥,你晚上住哪?” “橋洞。” 游陽在腦海里思考了下橋洞的模樣,不禁蹙起小小的眉︰“那不會很冷嗎?” 最近已經降溫了,一天比一天明顯,秋天到了。 席沖身上還是女警那套衣服,白天還好,晚上睡在橋洞會有些冷。 “我看天氣預報說晚上會下雨。”游陽說。 “天氣預報是什麼?” “預測之後的天氣,是晴天還是陰天,會下雨還是不會下雨。” 席沖電視都沒看過幾回,有些詫異竟然還有專門預測天氣的報告。 在他們村年紀稍大的老人也會觀天象,提前看什麼時候會下雨,好告知大家及時播種或收成。 “橋洞淋不到雨。”席沖說。 游陽蹲得腳麻,來回輕輕晃動身體,以此來轉移重心︰“可是會冷呀。” 席沖把最後一口吃的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看游陽,看他要說什麼。 腳還是麻,游陽只好站起來,小聲說︰“哥,你晚上和我一起睡吧。” “你奶奶不在家?” “在啊,她發現不了的。” “不。” “別啊,”游陽伸手抓住席沖放在膝蓋上的大拇指,“你還可以洗個澡。” 席沖挑了下眉︰“我身上臭?” “不臭,”游陽搖搖頭,“就是有味道。” 那不還是臭。 席沖不去,游陽就拽著他不放手,說他身上還有傷,晚上再著涼,明天就會死掉。 雖然不覺得自己被打了一頓就有會死的風險,但游陽格外堅持,一直在他耳邊小聲說︰“我們一起睡吧,我的床很大的,奶奶看不到你。” 直到進了院子,席沖才知道游陽說奶奶看不到他是什麼意思。 生蛌瘍K門後面是用磚砌起來的簡陋房屋,屋頂鋪了褐色的瓦片。前院鋪了條石頭路,兩邊種了菜,席沖粗略掃了眼發現有辣椒、番茄和黃瓜,長勢不錯。 院子右手邊有間比較小的平房,看似是廚房,此時從窗戶里露出柔和的燈光。 應該是听到聲音,奶奶從廚房里喊了聲游陽的名字,游陽應了聲。 席沖能從窗戶看到游陽的奶奶,身高一米六,可能要更高一點,但因為佝僂的後背視覺看起來矮了幾分。她頭發灰白,臉上布滿皺紋,雙眼渾濁,此時正拿著一個辣椒湊在眼前看。 她是半瞎,不算完全看不見,但要湊很近才能看清。 游陽推著席沖走進前門,這是一扇很有年代感的淺黃色木門,拉動時會發出“嘎吱”的聲音,門框外還掛了門簾,用來抵擋院子里亂飛的蚊蟲。 踏進屋內,地上沒有鋪地板或瓷磚,而是一片水泥地,門口擺著和木門同色的鞋櫃,下方能看到擺著兩雙拖鞋,樣式簡樸,塑料材質的。 房屋正中央擺著木頭沙發和茶幾,應該是一套,茶幾上面很干淨,只放了一個水杯。正對的就是電視了,席沖家里也有,前幾年席江林從鎮上扛回來一個,但爺爺奶奶覺得浪費電,但凡席江林不在家都不讓打開。 屋內有三個門,游陽拽著席沖進了最左面那間,房間不大,床頭有一扇窗戶,正朝著院子。 游陽把門關上,有點帶同學回家玩的興奮,眼楮亮晶晶的。 他把書包放在桌上,對席沖說︰“等晚上奶奶睡覺了,我再帶你去洗澡。” 他突然想起身什麼,突然打開門出去,過了好半天後才回來,手里抱著一團衣服。 “這是什麼?”席沖問他。 “我奶奶的衣服,你一會換上吧。”游陽把衣服擺在床上,游陽奶奶不像席沖奶奶總愛穿大紅大紫的衣服,她的衣服大多都是棉麻材質的白色或灰色。 席沖有些舍不得身上女警的衣服,但天氣確實涼了,得換厚一點的衣服。 他打算把身上的衣服洗干淨,等干了後貼身穿,這樣還更保暖。 游陽奶奶睡得早,天黑沒多久家里就熄了燈。她住最右面那間屋,中間是衛生間。 席沖把衣服脫掉,問游陽有沒有盆。 游陽在門口的掛鉤上找到一個盆,把席沖的髒衣服放進去,又倒了些洗衣粉。 白天挨的那些拳腳此時都在身上化作成淤青,青一片紫一片,游陽看得皺眉,伸手踫了踫︰“哥,疼嗎?” “不疼。” 席沖沒裝腔作勢,比起席江林下的毒手,這些確實不痛不癢。 游陽從洗手池下面搬出來一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看席沖洗澡,怕被隔壁睡覺的奶奶听到,不敢說話。 但沒多久奶奶還是來敲門,用帶著方言的口音問游陽在洗澡? 游陽隔著門應了聲,說白天跑步出汗了。 奶奶又說了句什麼,席沖听不太懂,但很快門外就恢復了安靜。 席沖用一塊香皂把頭發和身上都洗干淨,又蹲在地上搓了幾把盆里的髒衣服。 等他洗完擰干,游陽已經在旁邊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把擰干的衣服夾在胳肢窩,席沖伸手推了下游陽的腦袋。 游陽立刻驚醒,抬頭看他︰“你洗完了?” 席沖點頭。 游陽揉了揉眼楮,看席沖赤裸的身上布滿了水滴,去洗手池旁墊腳把自己的毛巾拿下來。 第9章 席沖胡亂擦了兩把,把毛巾掛好,光著身子回了房間。 他覺得身上潮,想晾晾干再穿衣服,便大喇喇躺在床上。 倒是游陽怕他冷,看他不穿衣服就把被子展開,要給他蓋上︰“哥,別凍著。” 席沖一腳踹開被子︰“不蓋。” 游陽無法,只好拿起旁邊洗過的衣服,抖了抖,用衣架掛起來。 他干活動作很利落,平常沒少做家務活。 與他不同的是席沖地里的勞力活干得很好,割草施肥插秧都是一把好手,卻唯獨收拾不干淨屋里。 古話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席沖掃不干淨屋,也不打算掃天下。 席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迷糊中有人給他蓋了被子,然後一團熱乎乎的東西鑽過來。 等他再醒來是被窗外炸開的雷驚醒的,睜開眼茫然地听了一會兒,席沖才發現是下雨了。 原來真的有天氣預報,游陽這小子沒誑他。 想到這里,他微微低下頭,看到被窩里的游陽睡得正熟,整個人縮在他懷里,腦袋枕在他胳膊上。 還挺暖和的。 席沖換了個姿勢,摟著游陽又睡著了。 這是席沖從家跑出來後睡得最舒坦的一覺,天亮的陽光都沒叫醒他,要不是肚子餓了,他能直接睡到中午。 他睜眼看到游陽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背影小小一只,像只團子。 從床上坐起來,扒拉了兩下頭發,游陽轉過頭看他。 “你醒啦?” “幾點了?”席沖側頭看了眼窗外的陽光。 “十一點。”游陽從凳子上下來,走到床邊,伸手放在席沖胳膊上。 席沖奇怪看他一眼,把他手甩開︰“干什麼?” 游陽不介意,手放在身邊︰“你餓不餓,奶奶出門了,我給你去拿吃的。” 席沖掀開被子,看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才想起昨晚自己衣服沒穿睡著了。 愣了幾秒,游陽已經把衣服拿過來。 席沖穿上,去衛生間放水,打開水龍頭往臉上撲了幾潑冷水。 等他出來,游陽已經拿了早餐擺在茶幾上,抬頭問他︰“哥你喝牛奶還是豆漿?” “你吃了嗎?”席沖坐過去坐下。 游陽點點頭。 “隨便。” 席沖不在乎吃的是什麼,能填飽肚子就行,在農村牛奶和豆漿他都沒喝過幾次。 “那喝牛奶吧,奶奶說喝牛奶長個子。”游陽把牛奶杯推過去。 席沖吃東西的時候,游陽就屈膝坐在旁邊,雙手抱著腿,一雙圓咕碌的眼楮認真看著。 “今天我不用去學校,白天你就別走了吧。” 席沖喝完牛奶,嘴角留下白色沫沫,杯子放在桌上︰“我有事。” “什麼事啊?” “跟你說不著。” 席沖囫圇吞下早餐,起身推開門簾,走出去。 雨後的天氣格外晴朗,院子里清淨的空氣中夾雜了濕潤的泥土味道。 他眯眼抬起頭,陽光直射向腦門,天空不見半朵浮雲。 今天是個好日子,他想。 第0006章 從游陽家離開,席沖去了派出所,距離上次見到女警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他心里著急。 正值午休,派出所里外的氛圍顯出一絲懶散,有幾名警員靠在大門口邊抽煙邊聊天。 席沖身上穿著游陽奶奶的衣服,對他來說有點大,出門前游陽蹲下來幫他把褲腳挽起來,又把袖子挽到小臂中間。 “哥,下午我在門口等你。”游陽對他說。 因為午休,派出所大廳里沒有人值班,除了偶爾幾個人影走動,沒人注意到席沖。 他轉了幾圈,沒見到女警,也找不到人問,只能走出去找抽煙的那幾個警察。 “你听說了嗎?東升村那個事。” 席沖離他們幾米遠,頓住腳步。東升村是他逃出來的地方,也是高昔青被關的地方。 “我凌晨剛扒完點回來,什麼事?” “嘖,那邊拐賣了一個女大學生,從咱們這邊調了幾個人過去幫忙,結果過去的時候,整個村亂動,追出來拿著木棍鏟子直接把人當場打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兩天啊,現在所里因為這個事正吵呢,當地的意思是他們不負責。你看著吧,等會兒肯定要開專會。” “草,那個破地方,一群刁民!” 兩人聲音變低︰“那邊...都...,想管也......,依我看啊,這事到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席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等警察抽完煙轉身走過來都沒反應過來。 “這哪來的小孩?”為首的男人走過來拍了下他的腦袋,“派出所不是小孩玩的地方,快回家。” 席沖的身高只到男人腰側,在男人側身要走進大廳的時候,席沖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嗓子發緊,因變聲而沙啞的聲音變得更難听,甚至都變調了︰“被打死的....是警察嗎?” “你個小孩,怎麼還偷听大人說話!”男人沒當回事,甩開他的手,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快回家去。” 席沖被趕出去,雙手扒在鐵柵欄門上,墊腳往里看,保安走過來趕他,讓他離遠點。 剛剛听到的對話太過于沖擊,席沖六神無主地蹲在路邊。 是女警死了嗎? 因為去救高昔青,被村里的人打死了。 第10章 因為他報了警,女警死了嗎? 席沖雙手使勁扯自己的頭發,發根扯得頭皮發緊,但疼痛沒能讓他松手。 他瞪大眼楮,視線落不到實處,眼眶流下沒有起伏的眼淚。 他甚至不知道應該先自責還是害怕,剛剛的男人說死了人,還說事情最後會不了了之。 一條人命沒了,激不起絲毫水花。 席沖在派出所門口蹲到天黑,直到里面的人都下班了,也沒見到女警。 他徒步走到之前去過的住宅樓,雖然在樓下就看到三樓的窗戶沒有亮,但還是執著地上去敲門。 後來鄰居打開門,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生氣地問他敲什麼敲!不知道擾民嗎? 席沖直愣愣看著他,伸手指了下女警的房門︰“這里住的人,最近你見過嗎?” 男人不耐煩︰“這家住的不是個警察嗎?都半個多月沒見過了,你還要找她就去派出所,別來這里擾民。” 席沖下了樓,在巷口找了個牆根蹲著。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來回的路人,直到天全黑下來,所有人都回了家,路邊除了偶爾竄出的一只流浪貓沒有任何會喘氣的生物。 女警家的窗戶一直是黑的。 席沖感受不到寒冷,也感受到不到饑餓,腿麻了就站起來拿手敲一敲。 從天黑到天亮,最早開門的是小區門口的早餐店,從四點多就亮了燈,卷門拉開一半。 等店里冒起裊裊白煙,第一波上班的人出門了,推著自行車,有的會坐在早餐店點半籠包子一碗粥慢慢吃,有的則直接打包一籠包子帶走。 等這波人走了,孩子們開始上學了,大多都由爺爺奶奶牽著,書包也由爺爺奶奶拿著。 席沖凍得身體僵了,他起身跺了跺腳,又在原地蹦了蹦,才轉身去了派出所。 這回大廳有值班的警察,他上前說自己找人。 值班警察看了他一眼︰“找什麼人?” “這里的警察,個子這麼高,短發到這里,臉有點圓,很瘦。”席沖用手比劃著。 “我們這里的警察?叫什麼名字。” 席沖搖搖頭︰“我不知道。” 值班警察笑了下︰“小孩,來我這里玩報警游戲呢?” “我沒有玩游戲,我之前跟她報過警,想知道她是不是死了。” “你——” 值班警察還沒說話,昨天的那個男人突然從里面走出來,手里舉著手機,邊走邊說︰“尸體到了?好,我現在帶人去接。” 說著他抬眼看過來,看到席沖時皺了下眉,隨即轉移視線對值班警察說︰“你帶幾個人,去火車站接尸體。” “好的。” 席沖再一次被趕出去,值班警察讓他趕快去上學,再來派出所搗亂就叫家長來了。 眼睜睜看著他們坐著警車走了,席沖孤零零站在路邊,不知道他們說的尸體是不是女警。 席沖不知道自己蹲了幾天,白天守在派出所門口,晚上守在巷子口,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可能心底不願相信女警真就這麼死了,但好幾天沒蹲到人影,再不願接受也沒辦法。 他大部分時間都感受不饑餓,餓狠了就在巷子旁邊的垃圾桶里撿吃的,幾天下來又搞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比之前更瘦了一圈,前胸都要貼後背。 再次出現在派出所的時候,之前的警察都認不出他,問保安哪來的叫花子。 直到他開口,他們才認出來是前幾天來過的小孩。 “......已經下葬了嗎?”席沖嘴唇干裂,臉上有扒垃圾桶時沾的污漬,衣服也不似剛穿時干淨整潔,褲腿耷拉在鞋後跟上,最下面一圈都變黑了。 男人听值班警察說過,知道他是來找一個警察,擰著眉看了半天,最後說︰“你如果有困難可以跟我說,是要報警嗎?” 席沖搖搖頭,低下頭的時候額前過長的頭發遮住眼楮,看不清表情。 他只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背影干巴瘦削。 如行尸走肉一般,席沖麻木地踩在油柏路上,左右腳交替往前邁,不帶任何思考。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 從家里逃出來的時候滿腦子都是要把媽媽救出來,可鎮上的警察不理會他,市里的警察被他害死,接下來他還能去哪呢? “哥。” 有聲音在叫他。 席沖听不到,繼續緩慢地往前行走。 “哥。” 這次聲音大了點,可席沖依舊听不見。 也許他該回去,不應該听媽媽話,回去自己把她救出來好了。如果救不出來,就也把他亂棍打死。 死之前他一定會拉個墊背的,能帶走幾個帶走幾個,誰攔他他就殺誰。 “哥!” 手指被拽住的觸感讓席沖回了神,愣愣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身旁一直執著叫他的人。 游陽抿著嘴,顴骨上帶著淤青,一只手拽著席沖的手指,另一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邊。 “哥,你這幾天去哪了?”他仰起頭問。 【作者有話說】 不是女警哈,還有這是發生在2000年左右的故事 第0007章 席沖看了游陽好一會兒,才回了神,視線落到他臉上的淤青。 “你挨打了?” 提到這個,游陽皺了下眉,似乎是在埋怨他的不靠譜,說好要保護他卻突然消失。 第11章 “你這幾天去哪了,怎麼這麼髒。” 席沖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是什麼樣,這幾天他都過得渾渾噩噩,不知白天黑夜。 他低頭看了眼身上又髒又黑的衣服,沒有意義地伸手拍了拍,污漬已經深深印上,根本拍不掉。 “你之前的衣服已經干了,去我家換上吧。” 游陽說著拽住席沖往回走,可能是之前每次見到游陽都意味著有吃的了,席沖偃旗息鼓許久的肚子突然不合時宜地咕咕咕叫了起來。 他任由游陽把自己拽回家,避開奶奶的視線進了房間。 “把衣服脫了吧。”游陽在旁邊說。 席沖脫掉身上的衣服,把鞋也蹬到一旁,然後看了眼游陽的臉︰“還是之前那小子打的嗎?” “嗯。”游陽低聲應了,把席沖脫下的衣服團成一團放到地上,打開櫃門踩在凳子上翻出最上面的衣服。 他回頭看席沖,想了想說︰“你先洗個澡再穿衣服吧。” 奶奶在廚房里,席沖光著身子去衛生間把身上這幾天的污穢沖掉,回房間時頭發濕漉漉地搭在前額。 “有剪刀嗎?”他問游陽。 游陽點頭,從書桌拿了遞給他。 席沖左手抬起拽住自己腦袋上的頭發,右手拿著剪刀唰唰唰幾下就見黑色的碎發落到地上,頭上瞬間變得參差不齊。 游陽在旁邊看著,一臉欲言又止,等席沖把剪刀還給他,才皺著鼻子小聲說︰“......不好看。” 席沖哪管好不好看,身上的水珠也干了,撿起衣服穿上。 他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短發,坐在床邊,伸出手踫了下游陽的左胳膊。 “啊。”游陽吃痛叫了聲,身體往後躲。 “胳膊怎麼了?” 一開始席沖就發現不對勁了,回來後游陽拿東西也一直只用右手,左手不自然垂在身邊。 游陽小臉都皺在一起,想瞪席沖又不敢。 看他不說話,席沖伸手抓住他的右手,使了點勁把人拽到身前,掀開他左胳膊的衣袖往上擼。 游陽很白,不算特別瘦,身上軟乎乎的,比起席沖干柴硬邦的身體更像個小白團子。 他白嫩的胳膊關節處腫了起來,周圍有青紫的淤青。 席沖盯著看了會兒,用手指戳了下。 “疼!”游陽小聲叫。 席沖放開手,問他︰“胳膊斷了?” 游陽哪里知道,只搖搖頭。 “你怎麼沒告訴你奶奶,讓她帶你去看醫生。” 游陽不說話,告訴奶奶只會挨罵,沒準還會挨一巴掌。 席沖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拉開褲帶,從內褲里掏出一團錢。 粗略數了下,大約六百塊。 “附近有醫生嗎?”他問游陽。 游陽帶席沖去了另一條街的家小診所,里面就一個醫生,胖乎乎的,平常總是一臉笑眯眯模樣。 這個時間醫生正邊看電視邊吃晚飯,見席沖和游陽進來,連忙咬斷嘴里的面條,鼓著臉問他們︰“你們怎麼了?” 席沖指了下游陽的胳膊。 游陽乖乖走上前,把衣袖拉起來讓醫生看。 “呦,”醫生把面碗推到一旁,仔細看了眼游陽的胳膊,伸手在紅腫的邊緣輕輕按了下,“這有幾天了?” “昨天傷的。”游陽說。 “昨天怎麼不來呢?”醫生帶他去里面的房間處理,席沖坐在外面不袗座椅上,抬頭看旁邊立著的輸液架子。 他們村里也有醫生,離他們家十幾分鐘的距離,醫生在自家房子客廳里擺了張床用來輸液,旁邊一排櫃子,里面擺著各種藥。 村里誰生病了都去醫生家里抓藥或者輸液,也就幾十塊錢。 游陽半個小時後才出來,胳膊上纏了繃帶。 醫生叮囑他這段時間小心胳膊,盡量不要踫水,過幾天來換藥。 “你年紀小,一個禮拜就能長好。”醫生說著去藥櫃里拿藥,想到什麼回頭問他們,“你們有錢嗎,家長在哪?” “有錢。”席沖起身,把一團錢放在桌上。 醫生看了眼,沒說話,從藥櫃里拿出一盒消炎藥,讓游陽按說明吃。 “多少錢?”席沖問他。 醫生從錢堆里拿出一張紅色的,擺了擺手說︰“就這些吧。” 席沖抿了下嘴,把剩下的錢攥在手里,抓著游陽的右胳膊走了出去。 回去路上游陽沒說話,盡管他被席沖扯得幾乎跟不上步伐,好幾次都踉蹌得差點摔倒,但還是努力快步跟上。 回去後,游陽挨了奶奶罵,因為他突然出去,奶奶喊吃飯沒找著人。 挨完罵,游陽拿著饅頭吃啃了兩口,等奶奶回房間休息,就趕緊揣進懷里進房間找席沖。 席沖正躺在床上發呆,游陽把饅頭舉到眼前都沒反應。 “哥。”游陽輕輕推了他一下。 饅頭在眼前又晃了幾下,席沖拿到手里,從床上坐起來。 機械地把饅頭塞進胃里,他又躺下來,翻了個身就見游陽正蹲在床邊看他。 “你看什麼?”席沖頭往後仰了仰。 “哥,你的頭發......”游陽頓了下,“有的長,有的短。” 席沖抬手摸了把頭發,是有點扎手。 “我幫你再剪剪吧。”游陽說。 席沖其實不介意自己的頭發是什麼樣,他用剪刀也是因為頭發太長了,總遮到眼楮。 第12章 但游陽總盯著他的頭發,讓他心中難免生出一種真的很難看嗎的想法,于是坐起來,想看游陽能剪多好看。 游陽讓他坐在凳子上,從轉身從櫃子里翻出一塊毯子,讓席沖圍在脖子上。 他個子矮,只能搬個小板凳,站到小板凳上才能正好能看到席沖的頭頂。 席沖看他只有右胳膊能用,突然心生後悔,扯掉毯子就說︰“還是算了吧。” “別呀。”游陽按住他,腦袋貼在他脖子上,軟聲說,“讓我試試,我能剪好的。” 席沖一頓,只能又把毯子圍上,任由他了。 游陽只能用一只手,但總歸不可能剪得比席沖的鬼斧神刀更難看。 他挑出長的地方修了修,雖然剪不出造型,但至少看起來腦袋沒那麼突兀。 剪完席沖也沒照鏡子,就這麼著了,他心里在想別的事。 游陽把毯子收起來,又掃了地上的碎頭發,最後坐在席沖旁邊,問他在想什麼。 “你說警察是抓壞人的嗎?”席沖問游陽。 游陽眨了眨眼︰“是吧。” “那連警察都抓不走的壞人,應該找誰呢?” 游陽被難住了,想半天說︰“更大的警察?” 更大的警察? 警察就是警察,哪里有更大的警察。 席沖在床上攤平,看著牆皮脫落的天花板,忽然從床上坐起來。 游陽被嚇一跳,眼楮睜得又大又圓,右手緊緊攥住席沖的衣角。 “我知道了,”席沖說,“這里的警察管不了,我可以去找更大的警察。” “啊?”游陽呆呆看他。 “北京的警察肯定比這里的警察官大吧!”席沖眼楮亮晶晶,看著游陽說,“這里管不了,我就去北京!” 游陽快要愁死了,也不知道怎麼說的,席沖就突然說要去北京。 雖然他沒去過,但課本上見過,北京離他們這里很遠,光坐火車都要兩天兩夜。 席沖要是走了,他怎麼辦呀? 一直到晚上睡覺,游陽都拽著席沖不放,小聲問他︰ “哥,你真要去北京?” 席沖已經下定主意,重重點頭。 游陽小眉毛皺起來,想叫他不要去,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只巴巴說︰“北京很遠的......” “我知道。” 他們村的村長去過北京,坐火車去的,回來後炫耀說北京特別大特別繁華,還有動物園,里面有熊貓! 還有個叫天安門的地方,那里掛著毛主席的畫像,早上去可以看軍人升旗。 北京那麼遠那麼大,肯定不會再包庇東升村吧。而且那里大官那麼多,肯定管得了他的事。 第0008章 第二天席沖比游陽醒來得早,他悄聲離開了房間,在院子里挑了根沾染上朝露的樹枝,攥在手里翻牆出去了。 他沒有目的地在附近游走,看見有上學的小孩就走過去看一眼,看到不是要找的人就離開。 等轉第二圈的時候,終于讓他等到要等的人,馮兵剛從樓上跑下來,看起來要遲到了,背著書包跑得很急。 快遲到了還不忘買早餐,馮兵在煎餅鋪前喊了一聲要雙蛋的,又催促說自己快遲到了,先給他做。 煎餅攤的老板都是附近的鄰居,板著臉教訓他怎麼天天遲到,不知道早起一回,但手上動作不停。 “記賬啊。”馮兵拿了攤好的煎餅,急忙咬了一口,就往學校跑。 在路過一條巷子口時,一只手突然從里面伸出來,拽著他的書包就把他扯進去。 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馮兵就已經摔倒在地上,手中的煎餅也滾出去幾米遠,沾滿了灰塵。 他罵了句髒話,剛抬起頭看是誰手這麼欠就頓住了。 席沖站在陰暗里,手中樹枝對著他的臉,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馮兵趴在地上,緊張地吞了下口水,“你要干什麼?” “游陽胳膊你打的?”席沖問。 馮兵臉色變了下,剛剛還有些犯怵,此時又急色說︰“那個婊子生的種就該打——” 後一句沒說出來,因為席沖抬腳踩在了他臉上。 “唔唔唔——”馮兵手腳用力試圖爬起來,但席沖抬起樹枝就抽在他後背上。 微潮的樹枝破風而來,威力不比鞭子小,疼得馮兵臉一下青了,齜牙咧嘴就要罵髒話。 席沖收起腳,听馮兵一連串地罵自己,在他剛爬起來時一腳揣在他肚子上。 髒話戛然而止,馮兵被踹倒後面的牆上,半弓著背,一臉痛苦地捂著腰。 他抬起臉,帶著一股狠勁突然沖向席沖,拳頭藏在身邊,但還沒踫到人就又被一腳踹翻倒地。 其實馮兵從身形上來說不比席沖矮多少,他們只差一兩歲,個頭也就差兩個指關節。 甚至他看起來要比席沖壯一些,怎麼都不應該被打得一點還手能力都沒有,連人都踫不到。 可席沖就是出手奇快,勁又大,讓人根本摸不清他什麼時候會動手。 馮兵剛摔了個狗吃屎,身後就又傳來凌厲的風聲,樹枝再一次抽在後背上。 “啊——!”這次他沒忍住,痛得大叫起來。 他不服輸,連滾帶爬起來,又大叫一聲,朝著席沖撞過去。 這次席沖沒踹他,只微微朝旁邊側了下身,然後抬起手,將樹枝抽在他胳膊上。 第13章 痛死了。 馮兵感覺衣服都被抽破了,皮也爛了,肉都被掀出來,但其實他的衣服完好無損。 席沖打架時不愛說話,但在一腳把馮兵蹬到牆上後,他屈起胳膊死死抵住馮兵的脖子,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左胳膊,歪了下頭問︰“你打的是這里嗎?” 馮兵此時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要還手的勁也沒了,身上被打得哪里都疼,更害怕席沖會把他胳膊掰折。 “我錯了,我錯了....” 他連聲求饒。 可席沖沒有表情,干瘦修長的手指包裹住他的胳膊關節,然後狠狠朝後一掰。 “啊啊啊啊——” 馮兵痛得亂喊,臉上冒出冷汗,眼神渙散。 席沖松開手,把他扔在地上,彎腰用樹枝輕抽了幾下他的臉︰“以後你再敢動一下游陽試試。” 馮兵翻著白眼,痛得根本說不出話。 席沖起身,轉身準備回去。 “你....給我等著。”馮兵蜷縮在地上,喘著粗氣。 席沖回身看他。 馮兵痛得渾身都在發抖,但他已經算比較有種的了,正常挨打的人這會兒已經哭得天昏地暗,被嚇到尿出來的都有。 席沖朝他走近兩步,垂眼看他︰“你說什麼?” “游陽...活該被打,”馮兵說話艱難,但還是一字一句用稚嫩的臉龐說出惡毒的話語,“他全家都該死,要不是她媽,我爸也不會非要離婚。他媽就是出來賣的婊子,附近的人都知道!” 席沖听不太懂,也不準備听懂,但他知道馮兵沒被他打服氣。 他蹲在馮兵面前,把樹枝換了個方向,用粗的那頭塞進馮兵嘴里,讓他無法再瘋言瘋語。 “有本事你就天天找人跟著你,”席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被沙子刮過嗓子,“否則你再動游陽一次,我就天天蹲你,早晚各揍你一次。” 馮兵嘴被堵住,不知是生理淚水還是被嚇到了,眼角流出淚珠。 “你如果敢告訴家里,讓他們去找游陽的麻煩,下次我就打斷你的腿,再下次掰折你的手指,讓你以後見了我就尿褲子。” 他動了動手里的樹枝,垂眼問馮兵︰“听懂了嗎?” “唔唔唔——” 馮兵不知在說什麼,但他歸根結底也只是個十歲的小屁孩,因為認識幾個高中生在同學里呼風喚雨,平常威風得很,哪里見過席沖這種不要命的狠茬子。 就連高中生打人也都是把人圍起來踹一頓就完事,根本不會威脅人說打斷腿或掰折手指。 但席沖是說真的,他真的會這麼干。 臨走前,席沖把馮兵掉在地上的煎餅撿起來了,毫不在意地吹了吹上面的灰,低頭咬上去。 他吃完煎餅,去了趟火車站,到窗口咨詢去北京的車票多少錢。 他長得剛好比窗口沿高一個頭,售票員看了他一眼,問他父母呢。 “我幫他們來問一下。” 售票員在電腦上點了下,去北京一天就一趟車,四百多。 席沖身上的錢給游陽看完病還剩五百,剛好夠。 他轉身離開火車站,準備下午跟游陽說一聲,過兩天就買車票去北京。 但晚上出了點意外,半夜睡覺的時候席沖竟然被燙醒,恍如睡在火堆中一樣。 他忍無可忍最終還是被熱醒,黑暗中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發燙的是游陽。 他把游陽從被窩里掏出來,即便沒開燈也能看出臉燒得通紅,眼楮緊緊閉著,嘴里不知在嘟囔什麼夢話。 席沖推了推他,可游陽就是醒不過來。 再這麼燒下去估計得變成小傻子。 席沖當機立斷起身,胡亂給游陽套上衣服,抱著他就出了門。 深夜的空氣很涼,席沖抱緊游陽,小跑到上次去過的診所,在門口大力拍門。 拍了得有十分鐘,里面的燈才緩慢亮起,醫生一臉睡意的一聲打開門。 “他發燒了。”席沖抱著游陽進去,把他放在病床上。 醫生緩過神,走過來用手摸了下游陽的臉,臉色不好的“嘖”了一聲,又掀開衣服看他的胳膊。 “發炎了。” 他說著走進屋內,不知道在倒騰什麼,過了一會兒拿了針和藥瓶出來,對席沖說︰“他得輸液。” 席沖天生對醫生懷有敬重感,何況他什麼也不懂,只安靜坐在旁邊,看著醫生把黃色的 膠繩綁在游陽手腕上,然後用力拍了拍手背,將針扎了進去。 游陽沉沉睡著,沒有任何反應。 醫生把針扎上,起身調了液速,把游陽胳膊上的繃帶換了新的,給他蓋上被子。 “得輸三瓶,這個輸完了你叫我。”醫生打了個哈欠,轉身走進屋內去睡覺了。 席沖坐在游陽旁邊,低頭看他臉蛋上冒出汗,伸出手粗魯地擦掉。 三瓶液輸完也快天亮了,游陽中途就醒了,席沖拍了拍他的腦袋讓他繼續睡。 “我怎麼在這里?”游陽小聲問,聲音因為發燒听起來有些啞。 “你發燒了。” “哦。”游陽抬頭看了眼輸液瓶子,眼神有些呆。 “睡吧。”席沖說。 輸完液,席沖交了兩百多塊錢,小金庫瞬間少了一半。 趁著游陽奶奶還沒醒,他抱著游陽回了家,把他放在床上。 “哥,你是不是又給我花錢了?” 第14章 游陽整個身子都縮在被子里,只露出顆腦袋。 “嗯。”席沖低頭數了遍錢,數完塞回去。 “要不,”游陽放低聲音,“我偷奶奶的錢給你吧。” 席沖抬眼看他︰“你奶奶有錢?” 游陽似乎也不確定,頓了下才說︰“我偷偷看。” “不用,”席沖隨意說,“我偷別人的就行了。” 明明剛剛還說要偷奶奶的錢,可听到席沖說要偷錢游陽立馬瞪大眼楮︰“你要偷別人錢啊?” “怎麼了?” 席沖聲音沒有起伏,眼楮看著游陽,似乎是在認真發問。 “不,不太好吧。” 在游陽的觀念里,偷東西是壞人才做的事。他偷奶奶錢是因為席沖為了他才花的錢,這筆錢本來就該奶奶出。 “有什麼不好?” “......就是不太好呀。”游陽小聲說。 席沖沒當回事,他還要買車票去北京,現在錢不夠了,肯定得湊夠才行。 第0009章 天亮了後游陽跟奶奶說自己發燒了,讓奶奶跟學校請一天假。 “你就是因為整天不學習,就知道玩才會發燒!” 奶奶把游陽罵了一頓,又讓他去把院子里的菜摘了,才拖著笨拙的身體去打電話。 游陽乖巧地把院子里的菜摘了,整齊擺在廚房里,把早上要吃的包子放在蒸鍋里。 等他拿著包子回房間,席沖已經準備出門了。 把包子遞過去,看著席沖咬了一口,游陽問︰“哥你去哪里?” “隨便逛逛。”席沖只吃了一個包子,另一個讓游陽吃。 游陽把包子捧在手里,低頭咬了一口,沒咬到餡︰“能不能帶上我?” “你不去學校?” “我讓奶奶幫我請假了。”游陽又咬了一口,這回才露出豆角餡。 席沖摸了把他額頭,已經不燒了,問他︰“難受嗎?” 游陽搖搖頭。 “那走吧。” 席沖帶著游陽去了商業街,蹲在麥當勞門口,觀察著路人。 游陽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席沖來這里干什麼,也沒什麼好看的。 他拽了拽席沖的衣角,毛茸茸的腦袋湊到他耳朵旁,小聲問︰“我們是來吃麥當勞的嗎?” 席沖覺得有點癢,往旁邊偏了偏,扭頭看向身後熱鬧的麥當勞︰“你想吃?” 游陽立刻搖頭。 席沖還是覺得癢,抬手揉了揉耳朵︰“等下偷了錢給你買。” “你真的要偷錢啊?”游陽眼楮又瞪圓了,手里緊緊拽著席沖的衣角,“你別去呀。” 席沖奇怪看他︰“不偷我吃什麼?” “我給你拿吃的呀!” “我要錢買車票。” 游陽一臉焦急,不知道該怎麼說服席沖,翻來覆去嘴里就幾句︰“你不能偷......” 席沖臉色不好看了,眼神變冷︰“你是不是覺得我偷錢丟臉?給你看病的錢都是我偷的,你怎麼沒說不用?” “我不知道呀...”游陽臉垮下來,看到席沖生氣了有些害怕,身子縮了縮,“不偷錢不行嗎?” 見席沖不說話,他又湊近說︰“我偷奶奶的錢給你,你別偷別人的錢。” 席沖甩開游陽的手,站起身說︰“你要是嫌棄我以後就別跟著我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哥!”游陽臉色倏地變白,趕緊跟上去。 但席沖腿長,步子邁得也大,很快就走出很遠。周圍人多又擠,游陽根本追不上,心里越來越著急,害怕得聲音都開始發顫。 席沖埋頭朝前走,說不上心里是什麼感覺。 他從沒經歷過這麼復雜的情緒,就是覺得游陽認為他丟臉,所以很生氣。 但除了生氣以外,似乎還有股別的情緒,他說不清是什麼,只是更生氣了,以後都不想再見到游陽。 身後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驚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席沖听到了。 他停住腳步,轉身看到游陽摔在地上,但還是爬起來要追他,臉上掛著淚珠,眼眶發紅,聲音帶著哭腔喊︰“哥,你別走。” 席沖站在原地沒動,游陽摔倒的時候撞到胳膊,疼得他身體發顫,但還是撲騰著短腿朝前跑了兩步,然後撲在席沖身上,抱住他的腰,哭著說︰“哥,你別走,我不嫌棄你。” “我,我真的不嫌棄你。”游陽哭得都打嗝了,雙手緊緊抱著席沖,生怕他再走了。 席沖沒動,低頭看游陽哭紅的臉。 “你怎麼哭得這麼丑。”過了半天他才說。 游陽才不在乎自己丑不丑,他只怕席沖真的不要他了,眼淚在臉上亂爬,鼻涕都哭了出來︰“你別走...” “松手。”席沖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不放!”游陽難得硬氣一回,急得都要跺腳了,“我真的沒嫌棄你,你別走。” “我知道了,不走,你松開我。”席沖說。 游陽打了個哭嗝,抬臉看他︰“你真......的不走?” 席沖面無表情看著游陽。 他想為什麼游陽會對自己產生這麼深的感情,仿佛他真的是他哥一樣。 如果他有個弟弟,應該不會比游陽長得可愛,他們生在山溝里,每天被毒辣的太陽曬來曬去,再嬌嫩的小孩也長不成游陽這麼白。 而且像游陽這麼大已經可以下地幫忙干活了,去水稻田或者玉米地里身上會被葉子刮傷,胳膊腿上全是細細的血紋。不算疼,但會很癢,一撓就會出血。手掌也會因為天天拿鐮刀搬重物而長出繭子,舊的剛掉新的就已經長出來,席沖的手就是這樣。 第15章 但就算他弟弟不好看他肯定也會對他好,席江林要是敢打他弟,他一定會攔在前面。 游陽弱弱松開手,又拽住衣角,眼淚依舊大顆大顆從眼眶里掉下來。 席沖摸了下他的胳膊︰“還疼嗎?” 游陽先是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不疼。” “別哭了,”席沖抬手不算溫柔地把游陽臉上的淚抹去,頓了下說,“我以後不偷了。” 席沖拽著游陽去了麥當勞,給他們倆一人買了個甜筒。 完全沒有想象中的貴,在櫃台點單的時候他還有點後悔,怕錢不夠,直到看到旁邊一個媽媽帶著小孩,只花了兩塊錢就買了個甜筒。 于是他也買了兩個甜筒,和游陽坐在窗戶旁邊的凳子上一人捧著一個吃。 一邊吃甜筒,一邊想不偷怎麼才能搞到錢,席沖心里還不忘感嘆甜筒竟然這麼好吃。 游陽的心思完全沒在甜筒上,雖然席沖已經答應他不走了,但他還是擔心,舔一口甜筒就要側頭看一眼席沖。 看了一會兒,他想到席沖這會兒不走但遲早也要去北京,心情立馬不好起來,甜筒吃起來也沒那麼甜了。 “不好吃嗎?”席沖側頭問他。 游陽搖搖頭,忍了會兒還是問出來︰“你什麼時候去北京?” “等錢攢夠。” “那......什麼時候能攢夠呀?” 席沖也不知道。 早知道就不一時沖動說自己不偷了,不然現在也不會這麼發愁。 他吃完甜筒,讓游陽自己回家,他要去找工作。 “什麼工作?” “能掙錢的工作。” 之前就已經找過,沒有地方會要一個初中生,所以這次也一樣,席沖四處踫壁,天黑了也沒有一個地方願意招他。 就在他第十三次後悔不應該答應游陽不偷錢的時候,視線突然落在路邊掏垃圾的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把垃圾桶里的塑料瓶撿出來,放在地上踩扁,扔在手里的麻袋里,然後拖著走向下一個垃圾桶。 席沖跟在她身後,看她把麻袋撿滿,然後拖著滿滿一大兜子七拐八拐去了一個院子里。 院子門口停著一輛面包車,旁邊立著牌子,寫著垃圾回收。 席沖站在門口,看到老太太把袋子交給一個男人,那人放在稱上量了重量,從包里數了幾張鈔票給老太太。 原來撿垃圾也能掙錢。 席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晚上回去跟游陽說自己找到掙錢的辦法了。 游陽身上熱烘烘的,趴在席沖懷里幫他暖身體,抬起頭問他︰“什麼辦法?” “撿垃圾。”席沖擲地有聲地說。 游陽身體動了動,把腳丫子塞在席沖小腿中間,好奇問︰“撿垃圾掙錢嗎?” 席沖沒看清垃圾回收的男人給了老太太多少錢,但不管錢多錢少,只要有錢就行。 “應該還行吧。”他不確定地說。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撿垃圾。”游陽立刻說。 第二天游陽沒能跟著一起去撿垃圾,因為他得去學校,臨走前他揪住席沖的手指,讓他等自己放學,放學就跟他一起去撿垃圾。 席沖把他推開,找了個麻袋就去翻垃圾桶了。 塑料瓶沒那麼好找,而且因為不熟悉地形,有些垃圾桶他去的時候已經被掏過了,里面干淨得很。 一天下來,席沖連一袋都沒裝滿,只堪堪裝了半袋。 他按照記憶找到垃圾回收的大院,昨天給老太太前的男人正叼著煙站在院子里,指揮著遠處的車卸東西。 看到席沖,他斜眼看過去,手指把煙從嘴里拿出來︰“小孩,走錯地了吧?” 席沖走到他面前,把手中的袋子放到地上︰“這些多少錢?” 男人低頭看了眼,笑了下︰“你賣廢品?” “嗯。” “哪里來的?”男人用腳踢開袋子,看了眼里面。 “我自己撿的。” 男人抽了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上下打量了眼席沖︰“你多大了?” 席沖皺了下眉,不明白這和賣塑料瓶有什麼關系,但還是答了︰“十三。” “不好好上學?家里讓你出來撿垃圾?”男人語氣隨意。 席沖不爽了,抬眼直視他,語氣很沖︰“你收不收?” 不收他找其他人。 “呦,年紀不大,脾氣還不小。”男人蹲下用手掂了掂袋子,“這些最多十塊。” “你不用稱一下?”席沖沒想到才這麼點錢。 “稱了也這個數。”男人把袋子扔到旁邊的稱上,讓席沖看。 席沖看不懂,假裝掃了一眼,還是覺得太便宜了。 男人看著他的表情,嗤笑一聲,從包里抽出二十塊,扔到他懷里。 “小孩好好回去上學吧,撿垃圾哪有那麼容易掙錢。” 席沖把錢裝回口袋,不理會男人的嘲諷,把袋子里撿來的塑料瓶全都倒在地上,拿著袋子轉身走人了。 時間快到游陽放學了,席沖索性去學校門口等著,見到有家長扔水瓶,還因此撿了兩個。 游陽出來的時候抱著書包,里面鼓鼓的,見到席沖立馬拉開拉鏈給他看,里面都是他在學校撿的瓶子。 “這些能賣多少錢呀?”游陽問。 “一塊錢吧。”席沖估算。 “啊,”游陽失望了,眼角耷拉下來,“才這麼點錢。” 第16章 席沖讓他把塑料瓶放進袋子里,告訴他︰“積少成多。” 晚上吃完飯,席沖和游陽出門撿垃圾。 游陽對這一片比席沖熟悉多了,帶著他去人多的地方,尤其飯店門口,守著能撿不少瓶子。 等他們把袋子裝了一半,席沖去麥當勞給游陽買了個甜筒。 游陽舉著甜筒,皺著鼻子說︰“我們撿了半天也撿不出幾個甜筒。” 確實是這麼回事,席沖認同地點點頭。 游陽看他手里是空的,又問他︰“你只買了一個嗎?” “吃你的。”席沖掂了掂袋子,比白天稍微少點,估計也就是十塊錢。 游陽卻把甜筒伸到他嘴邊︰“你吃。” 席沖張嘴咬了口,推回去。 游陽看著被席沖咬出缺口的甜筒,低頭在上面小小舔了口,然後又遞過去讓席沖吃。 他們你一口我一口把甜筒吃進了肚子里。 第0010章 之後幾天席沖找了些竅門,撿的瓶子一天比一天多,有一天甚至賣到了三十塊。 但偶爾會有老太太跟他搶瓶子,搶不過就罵。 席沖不讓著,雖然不和老太太對罵,但他手快,跑得也快,每次都迅速撿完就跑,氣得老太太在身後一個勁罵髒話。 收廢品的男人每次見到席沖都會冷嘲熱諷一番,問他怎麼不去上學。 席沖懶得理他,收完錢就走人。 晚上數了遍錢,席沖覺得自己再撿半個月就差不多了,多余出點錢路上用。 “哥。”游陽又在叫他了。 席沖煩得閉上眼。 但游陽站在旁邊,伸手推他︰“洗完澡再睡覺吧。” 席沖睜開眼楮,從床上翻起身,直接躺到了地上。 游陽被嚇一跳,蹲在旁邊看他︰“你躺地上干什麼呀?” “你不是嫌我臭嗎,我躺地上睡,不和你睡了。”席沖說完就閉上眼楮。 反正他橋洞都能睡,這里又有天花板還有窗戶,地板沒什麼睡不了的。 “我沒嫌棄你,”怕被奶奶听到,游陽聲音很小,彎腰湊在席沖耳邊,“老師說要養成睡覺前洗澡的習慣。” 席沖翻了個身,把耳朵捂住,沒有情緒地說︰“我沒上學,也沒老師教過我。” 游陽蹲在旁邊,拿他沒辦法,用很無奈的語氣說︰“可是哥你都臭了......” 席沖睜開眼楮,抓住他話里的漏洞︰“你還說不是嫌棄我?” “我不嫌棄啊,你就是臭了。”游陽說。 席沖不理他。 “洗洗再睡吧,不然明天更臭了。” 席沖伸出胳膊把游陽拽進懷里,上下其手抱住他,惡狠狠地說︰“臭你也得受著!” 游陽乖乖被抱住,甚至還探出腦袋在席沖脖子旁邊聞了下。 感受到他的動作,席沖突然樂了,心里也不煩了︰“香嗎?” “......臭。”游陽說。 真是煩死人了。 席沖把游陽放開,起身去洗澡了,光著身子回來使喚游陽給他擦干。 游陽任勞任怨拿著毛巾把席沖身上的水珠擦掉,然後也脫掉衣服和他一起躺進被窩里。 天氣漸漸變涼,秋天已經到來,但游陽身上還是暖呼呼的,晚上睡覺抱起來一點都不會冷。 席沖捏著游陽的手指玩︰“你怎麼跟個小暖爐一樣?” 游陽翻了個身,離席沖更近一點︰“我也不知道。” 席沖松開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然後捏捏肚子,評價道︰“軟乎乎的。” 游陽已經困了,眼皮正在打架中,腦袋靠著席沖的肩膀。 把被子蓋好,席沖摟住小暖爐,閉眼一起進入了夢鄉。 又撿了二十天的垃圾,席沖攢夠了錢,想到終于能去北京,他甚至還給了收廢品的男人一個笑容。 男人愣了下,手抖多給了十塊錢出去。 “哎——” 他話還沒說出口,席沖就揣著錢轉身跑了。 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走了,席沖去麥當勞,拿男人多的十塊錢買了個漢堡,去校門口等游陽放學。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大門都被保安鎖上了,席沖也沒見到游陽的身影。 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 席沖往游陽家走去,走到巷子口開始察覺出不對勁。 他緩步走過去,發現游陽家門口大開著,里面傳出交談聲,听聲音應該有好幾個人,男女都有。 “這事太突然了,照我說應該從長計議。” “還怎麼從長計議,老太太的尸體還在醫院放著呢,得趕緊下葬。” “那這小孩怎麼辦?” 席沖走進大門,院子里的大人圍成一圈,臉色嚴肅,沒人注意到他。 他在角落看到游陽,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游陽臉上沒什麼表情,小小一只蹲在牆角,雙目無神看著院子里討論激烈的幾人。 “發生什麼事了?”席沖問。 游陽眨眨眼,轉頭看他︰“奶奶死了。” 怪不得來這麼多人,游陽奶奶很大年紀了,走路弓著腰,頭發全白,臉上全是皺紋,看起來就活不了多長時間。 “怎麼死的?” “摔了一跤,鄰居發現的。”游陽指了下院子的一處,“就摔在那里。” 席沖看過去,想山里的路可比這里難走多了,不知道他爺爺奶奶有沒有被摔死。 第17章 蹲了一會兒,席沖從懷里拿出漢堡,給游陽︰“你吃這個,美國漢堡。” 游陽接過漢堡,才想起什麼,從身旁拿出來兩個包子。 “什麼餡的?”席沖咬了一口,發現白問,和以前一樣還是豆角餡的。 他邊嚼邊問︰“你奶奶怎麼總包豆角。” “因為院子里種了豆角,吃不完。”游陽把漢堡捧在手里沒吃。 院子里的幾個大人終于討論完,扭頭發現院子里多了個小孩,走過來問席沖︰“你是誰家孩子?” 席沖看著他沒說話。 那人沒執著問下去,偏過頭問游陽︰“你奶奶走之前有跟你交代過什麼嗎?” 游陽搖搖頭。 他被從學校叫回來的時候奶奶就已經死了,躺在醫院里,身體上蓋著白布。 “你問他干什麼,他才多大,能知道什麼。”後面有個人說。 這人轉過身,語氣無奈︰“那你說怎麼辦?” “能怎麼辦,我听大哥的意思。” “大哥,你說——” 席沖听不明白他們在爭論什麼,但看起來挺激烈的,互相都不讓步。 突然游陽拽了下他的胳膊,問他︰“哥,我能跟你去北京嗎?” 席沖看著游陽的眼楮︰“不行。” “為什麼?” “你得去學校。” “去了北京我就不能上學了嗎?” 席沖也不知道,但他說︰“我不會在北京待太久,最多半個月就回來了。” “你去北京干什麼?” “救我媽媽。” “你媽在北京?” “不在。” “那你為什麼要去北京?” “跟你個小屁孩說不通。” “我是小屁孩,你就是大屁孩。” 院子里的幾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吵了起來,愈吵愈烈,最後居然打了起來。 不知道是誰報了警,可能是鄰居,沒多久警察就上門了,把他們幾個勸開。 經過調解,席沖在旁邊才霧里看花地听懂了個大概。 他們幾個都是老太太的兒子女兒,听聞老太太死了來搶房子,但沒想到這房子根本不在老太太名下,而是游陽父母留給他的,房產證上名字自然寫的是游陽。 游陽父母雙亡,媽媽那邊的親戚早就聯系不上了,爸爸這邊奶奶也死了,需要有人成為他的監護人。 成為監護人有好處,可以在游陽18歲之前擁有這套房子的使用權,但也僅僅只是使用權,產權賣不了。 席沖給游陽講了一遍,然後總結︰“好麻煩。” 游陽皺著小臉,不知道听懂沒有,肚子倒是餓了,打開漢堡咬了一口,又讓席沖也吃。 “反正我不願意,晦氣!” “老三當初就是被克死的——” “你小點聲,孩子還在旁邊!” 警察無奈看著,歸根結底這都屬于家事,他們插不上手,只能讓他們自己決定。 後來天黑了,警察也走了,幾人終于討論出個結果,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到游陽面前,對他說︰“你今天先跟我回去吧,這里沒辦法住人。” 他身形瘦削,臉上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死板。 游陽有些茫然,扭頭看了眼席沖,又看看男人,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就要被人帶走。 “走吧,你自己去收拾幾件衣服。”男人催促。 游陽抓住旁邊席沖的手,突然說︰“我不去。” 男人皺眉︰“什麼?” “我不去。”游陽堅定地搖頭。 男人看他抓著席沖,這時才把視線轉過來,上下掃了一眼︰“你是胡同哪家的小孩,家里大人呢?” 席沖沒回答他,扭頭問游陽︰“你為什麼不去?” “我都不認識他。”游陽說。 “你怎麼會不認識我,我是你小叔!”男人的語氣有些急,顯然很不耐煩,伸手就要去拽游陽。 游陽往後躲了下,也急了︰“我不走!” 席沖看著男人抓住游陽的胳膊,把他往起拽。 游陽就是個小孩,力量不及他,只能用力拽住席沖,嘴巴一癟就要哭︰“哥——” 席沖跟著站起來,問男人︰“他不能就住這里嗎?” 男人顯然不想回答小孩子的問題,但游陽太難纏,只能說︰“這里剛死了人,怎麼住?” 席沖不理解為什麼死人了就不能住,村里經常有人死,也沒見哪家就不能住人了。 但他也懂游陽不可能一個人生活在這里,男人把他帶走是帶回家。 于是他小聲對游陽說︰“你跟他走吧,我會去找你。” 游陽臉上全是淚,眼眶發紅,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 席沖摸了把他臉上的淚︰“去吧。” 游陽最後還是被男人拽走了,連哭聲都沒來得及放幾聲,就被強行塞進車里。 走之前男人把院子門鎖上了,席沖自然也得出來。 他跟在車後面跑,也不知道開車的男人看沒看到他,反正車除了等紅綠燈以外沒停過。 席沖從小在山里長大,跑慣了山路,也擅長跑平地。 他媽總說他是小豹子,一身腱子肉,都是在山里跑出來的。席沖確實渾身沒有一兩多余的肉,摸到哪里都是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他喜歡跑步時的感覺,風吹拂在身上,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會讓他產生世界只存在他一人的錯覺。 第18章 不過追車的感覺就沒這麼美妙了,他總得提神看過去,生怕一個不留神車就沒了影子,但幸運的是今天紅燈很多,讓他不至于跟丟。 等黑色的桑塔納停在一棟居民樓前,席沖才放慢腳步,喘著粗氣扶牆看過去。 游陽不知道還有沒有繼續哭,席沖只能看到一個背影,小小一只團子被男人拽下車,帶著走進住宅樓。 席沖又看了一會兒,等到氣息漸漸平息,才轉身離開。 游陽被帶上二樓,男人拿出鑰匙在前面開門,他扭頭看了眼樓梯,想席沖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怎麼來找他呀。 “進來吧。”門開了,男人推了把游陽的後背。 “破魔之矢!” 游陽剛走進去,就被遠處飛來的一個東西砸到腦門,他用手捂住額頭,眯眼看向地上滾了好幾圈的小玩具,才看清是個小玩具。 “游一哲!”男人低訓了一聲。 “他是誰啊?”客廳站著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小孩,肥嘟嘟的,個子比游陽高半個頭。 “游一哲,洗手過來吃飯。”廚房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語氣不算好。 “這是你弟弟,暫時住在咱們家,你們好好相處,”男人又推了下游陽,讓他去洗手吃飯。 男人走進廚房不知道和女人去說什麼,女人不滿意的聲音時不時傳來。 “....拖油瓶!” “....晦氣....就你老好人。” “吃的喝的不要錢嗎....那破房子,租出去才幾個錢....” 游陽不知道該去哪里洗手,在原地站著沒動。 游一哲走到他面前,視線大喇喇地上下打量他︰“你是我弟弟?我怎麼沒見過你。” 游陽抬頭看他︰“我也沒見過你。” “你為什麼要來我們家住?” “因為我奶奶死了。” “游一哲,”男人似乎將女人安撫住了,從廚房走出來,“你怎麼還不去洗手?” 游一哲對著游陽哼了一聲,轉身對男人說︰“我不喜歡他,爸,別讓他住咱們家。” 男人皺了下眉︰“你怎麼話這麼多!快去洗手!” 游一哲不情願地轉過身,走起路來屁股上的肥肉一顛一顛的。 “游陽也去。”男人說。 游陽跟在游一哲身後,看游一哲打開水龍頭,隨意用水沖了下手就算洗完了。 轉過身看到游陽,他壞心眼地故意甩了甩手,把水珠都濺到游陽臉上。 游陽眯起眼楮,用手背把水珠擦掉,沒說話。 “哼。”游一哲走出去時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 洗手的時候游陽滿腦子想的都是席沖,想他什麼時候來找自己,能不能順利找到,找不到的話明天應該也會在學校門口等他吧。 從奶奶死到現在,他只囫圇明白個大概就被帶走了,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去。 抬頭看了眼陌生的地方,游陽不高興地抿著嘴,以後他都要住在這里了嗎? 第0011章 吃飯的時候,男人對游陽說以後叫他小叔,叫女人小姨。 女人輕哼了聲,沒說出什麼難听話,抬手把桌上唯一的雞腿夾到游一哲碗里。 游陽低著頭,不願去夾菜,也沒人給他夾,到晚飯結束就只吃了一碗白米飯。 “游一哲,你把床上的玩具收一收,弟弟晚上跟你一起睡。” “憑什麼啊!我不!” “讓你收拾就收拾,哪那麼多話?” “他誰啊,我不喜歡他,才不要跟他一起睡覺!”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他是你弟弟——” 小姨插話進來︰“床那麼小,兩個人怎麼睡得下?在地上鋪個墊子,讓他睡地上不就行了。” “現在天都涼了....” “那有什麼關系,天冷蓋厚被子就行,何況房間里也不冷。” 小叔被說服了,從櫃子里拿出墊子鋪在床邊,叮囑游一哲晚上小心點,別踩到游陽。 游陽站在房間角落,對自己晚上睡哪里完全不在意,有些出神地看著窗戶外面。 “為什麼他非要跟我住一個屋啊,”游一哲又開始鬧了,坐在床邊一雙粗腿來回撲騰著,“就讓他睡客廳不行嗎?把這個鋪客廳去。” “客廳怎麼能住人?” “我就是不想和他一起住!” 小叔不顧游一哲的抗議,把墊子鋪好,又在上面放了枕頭和被子,轉身招呼游陽過來。 游陽走過去,小叔拍拍他的肩膀︰“你就先住這里吧,過兩天你奶奶的事處理完我帶你去辦手續。” 不知道是什麼手續,游陽沉默坐在墊子上。 游一哲在旁邊冷眼看他,起身穿上拖鞋去客廳找他媽抱怨去了。 游陽在房間里坐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干什麼,想把書包里的書拿出來寫作業,可書桌上擺滿了游一哲的玩具和漫畫書,根本沒有空地。 他低頭抱著書包,有點想奶奶。 奶奶對他其實不算好,在爸爸媽媽都死了之後他才被奶奶帶走,剛開始奶奶不跟他說話,張口只會罵他,仿佛看到他就想到不愉快的事,除了吃飯以外都讓他在房間里待著。 她從不進游陽的房間,游陽自己待著也自在,沒事不會出現她面前。 後來游陽發現奶奶年紀大了,彎腰很費勁,尤其打理院子里的菜時,總要扶著腰。于是主動把每天要澆的水澆了,雜草也拔了。 第19章 奶奶在旁邊看著沒說什麼,但從那之後會開始使喚游陽干一些活,不再一見到就讓他回房間。 再後來,奶奶看著游陽低聲罵他怎麼長不高,就這麼一丁點個子,不知道東西都吃到哪里了。 游陽也知道自己個子矮,垂頭不說話,奶奶說著來氣,會在他後背上重重打一下。 挨打了游陽也不吭氣,拿著水壺去院子里給菜澆水。 晚上桌上多了一只雞,奶奶給自己夾了一個雞腿,又夾給游陽,嘴里含糊不清嘟囔著讓他多吃點,長高了才能多干活。 砰。 窗戶突然發出聲響,把陷入回憶的游陽嚇了一跳,小小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愣愣看著窗戶,過了幾秒,又一顆石子砸到玻璃上。 意識到什麼,游陽立刻從墊子上爬起來,撲到窗戶邊扒著窗台往下看。 席沖站在小區最大的一棵樹下面,正低頭找石子,準備扔第三次時,抬頭見到了游陽。 他把石子扔掉,抬起胳膊揮了下手。 游陽跑出房間的時候客廳沒有人,游一哲擠在主臥里里,不知道他們三人在嘀咕什麼。 經過客廳時他頓了下,拿了個茶幾上的隻果才推開門跑出去。 下樓梯的時候游陽全程都是小跑著的,直到抱住席沖才停下來。他能听到自己心髒在撲通撲通跳,然後一個沒忍住,憋了一晚上的淚水唰地掉下來。 席沖被擁抱沖擊得往後退了半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體。 他抬起手想把游陽推開,就听到聲音不對勁,低頭看了看,有些納悶︰“你怎麼這麼愛哭?” 游陽根本不愛哭,在小叔家他就忍住好幾次沒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到席沖自己就水龍頭跟開了閥一樣,眼淚不受控制就要流出來。 “我不喜歡這里,”他把臉埋在席沖胸前,帶著哭腔說,“我想回去。” 席沖抱著他沒說話。 “哥,”游陽抬起哭得通紅的臉,“你帶我一起去北京吧。” “不行。” “為什麼?” “我錢不夠。” “我偷給你,我今天看見——” 游陽看見小姨的包就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里面露出錢包的一角,雖然不知道裝了多少錢,但總歸是有錢的吧。 “不行!”席沖一把推開游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生氣,只擰著眉說,“你不能偷。” 游陽癟著嘴,哭得悄無聲息,任由眼淚砸在地上。 席沖看到小叔從後面住宅樓走出來,一副張望找人的模樣,抬手抹了把游陽的臉︰“別哭了,明天我去接你放學。” 游陽抓住席沖的手,眼楮定定望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叔朝這邊走來了,席沖抽回手,拍了下游陽的腦袋︰“快回去吧,他們來找你了。” 在小叔走過來之前,席沖先轉身走了,能听到游陽在後面小聲叫他,但他沒回頭。 回到房間,游陽才想起來忘記把隻果給席沖了,有些懊惱地坐在地上。 游一哲正好進房間,看到游陽手里的隻果,立刻回頭大聲喊︰“媽,這小子偷咱家隻果!” 游陽回頭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隻果藏在身後。 “你還藏,我都看見了!”游一哲撲過來用體重把他壓住,搶他手里的隻果。 游陽不給他。 見搶不到,游一哲扭動著身體,回頭不斷高聲喊︰“媽,媽,媽!” 小姨被叫過來,站在門口看游一哲肥胖的身軀全部壓在游陽身上。游陽臉色都發白了,呼吸不暢,但手里還是緊緊攥著隻果,不願給出去。 “他想吃就給他吃,你還差一個隻果嗎?”小姨漫不經心說。 游一哲終于從游陽身上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滿地說︰“那是咱們家的隻果!” “行了,別鬧了,趕緊睡覺吧。”小姨打了個哈欠,把門關上。 游一哲氣呼呼瞪了眼游陽,起身趴到床上,床架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隻果保護住了,游陽悄悄松口氣,小聲把隻果裝進書包里,然後鑽進被子里,想著席沖睡著了。 第0012章 第二天早飯是一碗面條,沒辦法帶給席沖,游陽只好全吃了。 吃完小叔問他能自己去學校嗎,游陽點點頭。 游一哲正在房間里耍賴不想去上學,小姨一邊罵他一邊幫他收拾書包。 游陽自己下了樓,樓下沒見到席沖,他默默走進學校。 “游陽,”同桌見他進教室,叫他,“你昨天怎麼早上就走了啊?” 游陽坐下來,把書包掛在桌側的掛鉤上︰“我奶奶死了。” 同桌是個女孩,叫丁璐。聞言她瞪大眼楮,不知道該不該安慰游陽幾句。 後來她推過去一張小紙條,小聲說︰“昨天的作業我幫你記了。” “謝謝。”游陽收過紙條。 上課的時候丁璐一直看游陽,想他奶奶死了肯定很難過,眼楮都哭腫了。 班主任課間把游陽叫到辦公室,安慰了他幾句,告訴他有問題要及時告訴老師,不要憋在心里。 游陽低頭說好。 回教室後,見自己桌子多了放了一個面包,游陽抬起頭。 丁璐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這是我最喜歡吃的面包,給你吃,你別難過了。” 游陽沒有難過,但還是把面包收下了,放學後可以拿給席沖吃。 第20章 放學的時候游陽第一個沖出教室,剛出校門口就伸長脖子張望,直到看到席沖才立刻跑過去。 他先抱住席沖,然後立即把書包里的隻果和面包拿出來。 席沖先咬了口隻果,游陽看著他︰“你晚上在哪睡的?” “你奶奶家。” 雖然大門鎖住了,但翻牆對席沖來說不是難事,很輕易就進了院子。 游陽听他沒睡橋洞,松了口氣。 幾口消滅掉隻果,席沖帶游陽去了商業街,他們坐在老位置,游陽手里捧著甜筒,看著玻璃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舔了一口,遞給席沖。 “他們有沒有人欺負你?”席沖問。 游陽低頭把甜筒化掉滴下來的甜水舔掉,然後搖了搖頭。 “對你好嗎?” 也不是很好,但也不壞。 游陽想了想,皺眉說︰“有個小胖子很討人厭。” “小胖子?” “嗯,”游陽繼續舔著甜筒,眼楮被涼得眯起來,“小叔的兒子。” “他多大了?” “不知道,跟你差不多,但比你胖很多,屁股這麼大。”游陽伸出手比劃了下。 “他如果欺負你你就打回去,”席沖看著游陽,“打不過告訴我。” “好。”游陽說。 他把甜筒吃了一半,抬頭問︰“你什麼時候去北京?” “就這幾天。” 游陽不說話了。 “等我回來後,再長大點就能打工了,到時候我帶你出來。”席沖說。 游陽眼楮立馬亮起來,手里的甜筒也顧不上吃了,問席沖︰“得等你長到多大?” 思考了下,席沖伸手比了個高度︰“等我長到這麼高。” “哦,”游陽傻傻看著,“那要多久?” 席沖也不知道。 游陽站起來,把席沖的手擺到他剛剛比劃的高度,和自己的身高對比,發現有很遠的距離,墊腳都夠不到。 他覺得甜筒一點都不甜了,因為要好久好久席沖才會來帶他走。 吃完甜筒送游陽回去,在樓下踫到買菜回家的小叔,席沖沒說什麼,沖游陽點點頭就轉身走了。 小叔回頭看席沖的背影,認為席沖就是個成天在街上打架斗毆的混混,于是特意叮囑游陽,讓他以後少跟這種壞孩子一起玩,小心被帶壞了。 他還問游陽有沒有被欺負,這種混混他見多了,恃強凌弱,別的本事沒有,專挑落單的小學生搶錢。 游陽邁腿上著台階,听到這話立即抬頭︰“他不是壞孩子,也不搶錢。” 小叔聞言皺起眉。 但他不準備批評游陽,游陽是因為奶奶死了,變成孤兒了,才會特別依賴這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混混。 所以他打算以理服人︰“那你說說他哪里不壞?他是哪家的孩子,不是咱們當地人吧,听他說話還有口音,你在哪里和他認識的?看他不像在上學,不上學他成天在街上瞎混干什麼,你說他不搶錢,你能保證他不偷錢嗎?這種人從面相就能看出來,他怎麼不算壞孩子?” 走到門口,小叔掏出鑰匙開門,口中不停說︰“你不要以為小叔在危言聳听,這樣的混混小叔見得太多了,你都想象不到他們的道德底線會有多低。” 想到剛剛在樓下席沖和自己對視時陰沉沉的眼神,完全沒有見到大人的敬畏感,小叔更加認定席沖以後絕對會發展成危險的社會份子,應當趁早遠離。 “听小叔的,以後和他保持距離,如果他再來找你,你就告訴小叔,小叔跟他說。” 游陽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因為席沖確實偷錢,但現在他已經不偷了呀。 所以他堅持說︰“他不壞。” “你,哎,等你再大點就明白了。小叔告訴你,他這樣的人遲早要進少管所,難道以後你也想進少管所嗎?” 小叔還想繼續說教,被廚房里的小姨叫了名字,連忙應了一聲,拎著菜走進去。 游陽背著書包回到房間,坐在地上的時候想小叔什麼都不懂。 席沖哪里都好,不僅保護他,給他看病,還給他買甜筒吃。 要說誰壞,沒腦子的游一哲才最壞。 果不其然,壞到骨子里的游一哲晚上又開始找茬,先是嚷嚷說房間都被游陽弄髒了。 但游陽干干淨淨坐在地上,哪里都不踫,很難有說服力。 于是他又說自己玩具丟了,肯定是游陽偷的。 小叔被他吵得沒辦法,推開門讓他自己好好找一找,整天丟三落四。 “他就是個小偷!昨天偷隻果,今天偷我玩具。”游一哲咬死是游陽拿的。 小叔正要板臉讓他別鬧了,小姨在後面冷颼颼說︰“也沒準呢。” “你什麼意思?”小叔皺眉看她,讓她別跟著孩子一起添亂。 小姨瞪他一眼,看向房間里低著頭不說話的游陽︰“把書包打開看看吧,萬一是不小心裝里面了呢。” 有了老媽的支持,游一哲立即來勁了,起身就扯過游陽的書包,拉開拉鏈嘩地全倒在地上。 游陽面無表情,看著地上散落的書本和筆沒有任何反應。 游一哲用手扒拉了幾下,又不屑地用腳把筆踹到一邊,“嘁”了一聲。 “好了吧,書包里沒有,你在別的地方找找,是不是掉床底下了?”小叔無奈說。 游一哲把游陽的書包扔到一旁,等小叔小姨都回房間了,看向游陽︰“喂,你是啞巴嗎?” 第21章 從開頭他說玩具丟了開始游陽就一言不發。 游陽沒理他,起身把地上的書本撿起來,將上面的褶皺撫平,整齊裝進書包里。 “我跟你說話呢,你啞巴啊!”游一哲不滿被無視,起身推了把游陽的後背。 游陽正彎腰撿東西,一下沒站穩,身體朝前傾去,額頭撞到桌角,然後跌倒在地上。 游一哲看到游陽額頭開始流血,有些被嚇到,立即瞪圓眼珠說︰“不是我推的,你自己倒下去的!” 游陽沒覺得疼,只覺得額頭癢癢的,抬手一摸才發現流血了。 “你,你別想賴我啊!”游一哲往後退了一步。 游陽沒說話,站起身,從書桌上拿起游一哲最喜歡的小火車,然後重重砸了過去。 “啊!”游一哲大喊一聲,捂著頭愣住了,根本沒想到默不吭聲的游陽會還手。 “又怎麼了!”小叔听到動靜不耐煩地推門進來,見到游一哲捂著額頭,上前問他,“腦袋怎麼了?” 游一哲松開手,後知後覺發現手指上蹭到紅色的血,才意識到自己腦袋被游陽打破了。 他立即放聲大哭,指著游陽喊︰“你,你竟然敢打我!” 小叔哪想就這麼一小會兒他倆就能打起來,額頭還破了口子,立即慌了,扭頭叫小姨趕緊過來看看。 “這是怎麼回事啊!”小姨進來看到游一哲頭上的血立即毛了,伸手抱住游一哲,扭頭咬牙切齒沖小叔喊,“你看看你帶回來的什麼人!這才幾天就把咱們兒子打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小叔也慌了,看游一哲哭得天崩地裂,自己也覺得心疼,“先送小哲去診所包扎一下吧。” 小姨抱著游一哲出門了,小叔匆忙跟在後面,拿上外套和錢包,都沒來得及看一眼游陽。 游陽抬手抹去滴再眉毛上的血,彎腰把沒撿完的書放進書包,然後抱著包坐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游陽在原地眨了眨眼,過了半天才爬起來,走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席沖,手里拖著麻袋,剛撿完垃圾回來,脖子上不知在哪蹭了灰。 “怎麼回事,我看到他們都出去了。”席沖問。 游陽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看到席沖眼淚就掉下來,感覺快要委屈死了。 席沖拍拍他的腦袋,讓他抬頭,看他額頭上的傷口︰“這怎麼搞的?” 游陽正哭著呢,嘴一癟︰“小胖子打的。” 傷口不深,現在已經止血了,席沖用手指扒拉看了下,沒當回事。 這種傷口幾天自己就長好了。 他用指尖踫了下游陽潮濕的睫毛︰“你怎麼一見我就哭?” 游陽也不知道,他就是想哭。 席沖走進去坐在沙發上,掃視了一圈屋子,客廳不大,各處都堆滿了雜物。 游陽坐在旁邊,腦袋靠在席沖肩膀上,聞著他身上傳來臭臭的味道,感覺到一絲心安。 “別哭了,”席沖說,“明天我揍他一頓。” 游陽坐直身體,止住眼淚︰“不用,我打得過他。”他頓了頓,不那麼難過了,甚至有些愉快地說︰“我都把他打得去診所了。” 第0013章 游陽把小叔家剩的晚飯全都從廚房拿出來,席沖吃完就走了,怕再待下去他們該從診所回來了。 走之前游陽問他︰“你還去北京嗎?” “去。” 游陽垂下眼,無意義地摳了摳手指。 “我去一趟就回來,你在這里等我。” 席沖本來準備這兩天就走,但因為擔心小胖子挨打了會欺負游陽,就又推遲了幾天。 不過小胖子不知道是被打怕了還是什麼,從診所回來一反既往的態度,不再找游陽的茬,反而離他老遠,在同一個房間里也不說話。 游陽本來就不想理他,樂得清閑,兩人反而在小小的房間里詭異地和諧相處了。 席沖放心去車站買了車票,在第二天踏上了火車。 綠皮火車以極慢的速度 哧 哧停下來,席沖看了眼手中的車票,找到車廂,迷茫地看了一眼熙攘的人群。 他只買到站票,但這是第一次坐火車,顯然沒有經驗,沒一會兒最好的位置都被人搶佔了。 車廂連接處和洗手台都有人了,甚至還自備了小板凳,做好了長途的準備。 席沖被人群擠到車廂中間,只能堪堪靠在座椅側面,時不時有人經過時還得側過身讓位置。 旁邊坐了一家人,中年女人懷里抱著嬰兒,對面坐著她丈夫和小女兒。 小女兒正喜滋滋扒橘子吃,不知怎麼把汁水濺到嬰兒臉上,嬰兒立即哇哇哭叫起來。女人一邊罵女兒粗手粗腳,一邊讓旁邊的老婦人拿帕子給嬰兒擦臉。 丈夫坐在對面事不關己,抬頭看了眼外面經停的站點,嘆了口氣,說還得再坐一天才能到。 小女兒被罵了有點委屈,半個橘子抓在手里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吃,眼巴巴看著女人,探頭過去小聲哄著嬰兒︰“弟弟,別哭了。” 女人嫌她礙事,伸手把她推開,讓她坐好。 席沖被嬰兒的哭聲吵得頭疼,往前挪了挪,前面坐了一群中年男人,桌上擺著啤酒和黃瓜,手里拿著撲克牌,劃拳的聲音比嬰兒的哭聲還要吵鬧。 他又往前走幾步,正巧此時穿著制服的鐵路員推著小車走過來,一邊喊著都讓讓,一邊喊瓜子花生。 第22章 席沖只能往回倒,磕磕絆絆走回上車的地方,一路上踩了好幾個人的腳。 “小兄弟,你坐這里吧。”有人拽了他一下,席沖轉過身看去,一個約莫30多歲的男人朝他指了下身邊的空位。 本來洗手池下面他一個人佔著的,但勉強讓一讓,也能容納的下席沖。 小推車到了面前,鐵路員又開始喊都讓讓了,席沖往旁邊側身,順勢一屁股坐在男人旁邊。 男人身上裹著黑色大衣,頭發有些長,到下巴的位置,亂糟糟的,不知在火車上待了多久了。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有點刺鼻,不過席沖沒在意,再難聞的味道他都聞過,豬圈也睡過,沒什麼忍受不了的。 “你去哪里?”男人和席沖搭話。 “北京。” “那很遠啊,”男人探頭朝窗戶外面看了眼,“剛剛停 的是...站?” 席沖點頭。 “我去天津,比你早下車一會兒。” 男人很自來熟,語氣和善,從包里拿出一次性紙杯,分給席沖一個,問他是不是什麼都沒準備。 席沖搖頭。 他根本不知道坐長途火車還需要準備東西。 到了飯點,火車上開始賣盒飯,席沖買完車票就剩一百多了,還得攢著到北京用,所以決定餓兩天。 男人也沒買盒飯,他自己帶了饅頭,分給席沖半個,讓席沖接杯熱水泡著吃。 饅頭又干又硬,但泡了水後吃很飽腹。 男人說自己是去天津找老婆孩子的,又問席沖這麼小怎麼自己坐火車,去北京干什麼。 席沖沒詳說,只說有事。 男人了然點頭,贊嘆道現在小孩真了不得,都敢自己出這麼遠的門。 頭一天晚上席沖睡得斷斷續續的,有人來用洗手池他就要讓開,等人洗完再坐回去。 後半夜車廂漸漸變得安靜,各處傳來呼嚕聲,席沖淺睡著,火車每停一站他就醒來一次,等火車慢悠悠啟動,再重新閉上眼楮睡覺。 到了五點多就有來上廁所的人,出來喊了聲,讓席沖讓開。 席沖縮了一晚上,渾身酸痛,起來站到邊上,臉色發白有些浮腫。 等人走了,他也不準備繼續睡了,用涼水撲了撲臉,嘴里咕嚕幾下漱了口。 正巧火車在這時停下,只有零星幾個人下車,席沖跟著走下去,對著難得的新鮮空氣舒展身體,伸了個懶腰。 遠處的天空微微發亮,黑夜已經壓制不住陽光,馬上就要被穿透。 秋天的清晨有些涼意,席沖裹緊身上的衣服,轉身回到車廂。 又過了兩個小時,男人才睡醒,打了個哈欠,問席沖︰“小兄弟,昨晚睡得怎麼樣?” 一言難盡,比睡橋洞還難受。 但席沖只說︰“還行。” 男人下巴冒出胡渣,頭發比前一天更亂了︰“火車上過夜就是這樣,休息不好。” 席沖不知道坐火車是這樣的,坐下來比在地里干一天農活還要累,手指都浮腫了,去廁所時踩在地上腳都是飄的。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車廂里充斥著飯盒和泡面交雜的味道,席沖聞著惡心,趁著車停下去使勁呼吸新鮮空氣。 十點半以後車廂的燈被調暗,男人讓席沖當心點,火車上小偷很多,小心晚上睡覺被偷了。 席沖對他沒什麼戒備心,下意識摸了下衣服兜,點點頭。 他以前的內褲上有奶奶縫的小口袋,錢都放在里面。這次出來,穿的是游陽不知哪里找來的內褲,沒有小口袋,所以錢只能放在衣服兜里。 晚上席沖把身體縮成一團,隨著火車運行而輕輕晃動,他已經習慣這種晃動,很快就睡著了。 半夜他被上廁所出來洗手的人叫醒三回,被來洗小孩尿褲的女人叫醒一回,臨天亮前被拉著行李箱上車的人叫醒一回,因為他不知覺中腿伸了出去,擋路了。 等鐵路員推著車開始新一輪吶喊,席沖才醒過來,揉了揉眼楮,發現身邊已經換了人。 天津站過去了,男人下車了。 席沖起身洗了把臉,問推著小貨車的鐵路員北京什麼時候到。 “下一站就到北京。” 終于要到了。 席沖站在下車口,看著外面的景色漸漸變清晰,火車在減速。 軌道旁邊除了大片的草木就是幾幢聯排平房,席沖看著,想這就是北京嗎,怎麼還沒有市里繁華。 火車在二十分鐘後停下,北京站是終點站,車廂里的人都開始稀稀拉拉收拾行李,提著大包小包拽著小孩準備下車。 門打開後,席沖率先下了車,跟著人流走出火車站,然後就愣住了。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人。 火車站的廣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頭,有拿著大包小包行李的人,也有舉著喇叭喊話的人,還有舉著小旗子讓身後人都跟緊的人。 空氣中的氧氣都被擠得稀薄,滾動著嗡嗡的聲音,令人發暈。 席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身後有人不耐煩推了他一把,讓他別擋路,才緩過神。 他邁開腿,茫然得不知該往那邊走。 “來來來,都來這邊上車!” 不遠處有個人穿著紅色衣服,戴著紅色鴨舌帽,手里高高舉著紅色旗子,竭力大喊指揮著人群。 席沖不自覺跟上去,等這幫人都上了大巴車才意識到自己走錯了。 第23章 他在停車場拐了個彎,終于走到馬路上,站在這里依舊能听到身後火車站人聲鼎沸。 現在該去哪兒啊。 席沖有些發愣,面對從沒見過的大城市,大腦攪成一團亂麻。 第0014章 “游陽,”丁璐用筆輕輕踫了下胳膊,“我剛剛去辦公室看到成績單了,你這次又考全年級第一。” 不止這一次,上一次上上次,從入學來游陽就一直考第一名,從沒掉下來過。 “嗯。”游陽翻開英語書,默背下節英語課要學的單詞。 丁璐滿眼羨慕︰“你到底怎麼考的啊,你不是不上補習班的嗎?” 丁璐家里給她安排滿了補習班,整個周末都被用來上課,可她每次考試成績依舊不穩定。 如果她能考一次第一名,家里會高興死,媽媽肯定會給她買那架想要很久的鋼琴。 丁璐趴在桌子上,從抽屜里拿出面包,啃了兩口又掏出一個遞給游陽。 “你吃嗎?” 游陽伸手接過了。 丁璐咬著面包,覺得他奇怪,每次給面包都拿,但從來不見他吃。 “你不吃嗎?” 游陽幾分鐘背完了十五個單詞,搖搖頭說︰“我拿回去給我哥吃。” “你還有個哥啊?”丁璐想了想,“是之前總來接你那個嗎?” “嗯。” “他最近怎麼不來了啊,感覺好幾天都沒見到過了。” 游陽也想見到席沖,每次放學都會想席沖是不是已經回來了,正在校門口等他,但每次都會失望。 倒是踫到過一次馮兵,游陽本來都準備跑了,見馮兵周圍沒有其他小跟班,才頓住腳步。 馮兵盯著游陽,眼里的陰毒都快溢出來了,上下掃了好幾眼才開口︰“你那個哥沒來保護你?” 游陽抿著嘴朝前走,不準備搭理他。 “怎麼,你哥不要你了?” 馮兵跟在後面,雙手插兜,眼楮死死盯著游陽的後背。 游陽埋頭走,當他說的話都是空氣。 馮兵依舊在陰陽怪氣︰“你哥可真多啊,怪不得看不上我了。” 這話一出,游陽頓住腳,回頭鼓著臉,氣沖沖地說︰“是你先打我的!” “那是你該打!” “我為什麼該打?”游陽一張小白臉被氣得發紅。 “因為你媽是個婊子,他破壞了我們家!”馮兵的表情五顏六色,氣急敗壞道,“你也是個婊子,沒了我就又找了個新哥哥!可真行啊你!” “你才是婊子!”游陽扯下書包狠狠扔到馮兵臉上,握拳砸上去,“我不許你這麼罵我媽!” 馮兵硬生生挨下書包,被游陽的拳頭砸到下巴,頭偏了偏,嘴里依舊罵道︰“她就是個婊子,我媽說了,這里所有人都知道!” “你閉嘴!” 游陽不會打架,把馮兵撲倒後就騎在他身上毫無章法地用拳頭砸他。 馮兵沒還手,但嘴里一直不干淨罵著髒話,眼楮都罵紅了。 “你閉嘴!閉嘴!”游陽渾身發抖,眼眶發紅,眼淚差一點就要掉下來,但他忍住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低頭看著馮兵那副恨他入骨的表情,忽然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書包往回走。 馮兵躺在地上沒動,過了半天才偏過頭,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 游陽走回小叔家,進門前把身上沾到的灰塵都拍干淨,然後才抬手敲門。 小姨給他開的門,掃了他一眼沒說話,回廚房繼續炒菜了。 游陽回了房間,游一哲還沒回來,他坐在地上,在心里默默數席沖離開了幾天。 五天了。 已經五天了,怎麼還不回來啊。 游陽把書包埋在臉上,嘴里小聲念著席沖的名字,很努力忍著才沒哭。 這五天除去在火車上的兩天,席沖實際在北京待的天數是三天。 他是在第一天晚上發現錢沒了的,當時餓得快要昏死過去,好不容易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快餐店,但一摸兜卻發現錢沒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丟的,但席沖直覺是火車上那個長頭發男人偷走的。 心里來不及感覺難過,他餓得肚子都扁了,說不定從側面看他還沒有一張紙厚。 他繞到飯店後門,試圖從垃圾桶里翻出點什麼,但剛伸手就被旁邊的流浪漢伸腳踹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時候,席沖眼前晃過流浪漢的身形,心里莫名想不愧是北京,這里連流浪漢都這麼健壯。 像這種年輕有力氣的人,在他們村不愁找活干,怎麼會淪落成流浪漢? 只要肯吃苦,光是摘豆角一天都能掙八十塊。 席沖餓得渾身沒力氣,而且成年人與他力量懸殊,根本沒有較量的余地。 他只能爬起來換地方,可不論走到哪里都是有主的,這里似乎已經被劃分好了,這片歸這個流浪漢,那片歸那個流浪漢。 像席沖這種外來的異地小流浪娃,完全格格不入,根本擠不進來。 最後席沖只能淪落到跟野狗搶吃的,至少狗他是打得過的。 不過有的狗會叫來同伴,一不留神身後就會出現一群齜牙的野狗。 好在席沖跑得快,才沒被一群狗圍攻。 晚上他找了個銀行自助廳,但半夜就被進來的幾名流浪漢趕走了。 後來他再次去了橋洞,在水坑旁邊找到一小塊空地,這里沒有人願意搶,才終于睡了個覺。 第24章 就這麼過了三天,席沖白天在派出所踫壁,然後因為跟流浪漢搶吃的而打架,晚上再因為睡覺爭地盤大打出手。 他發現北京的派出所比市里多多了,光是這幾天他找到的就好幾所。 可不論他進到哪里,最後都會說讓他找當地的派出所處理,唯獨一個沒這麼說,但看他不滿14歲,要送他去福利院。 最後席沖偷跑出來,忽然開竅。 一次次踫壁之後,他終于明白自己的渺小,也明白了深山的可畏。 他知道自己在做無用功。 晚上席沖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後背承受著灌進橋洞里的狂風,臉埋在膝蓋里,又冷,又餓,身上還疼。 這里和他想的不一樣,他想回家了。 也不知道游陽現在怎麼樣了,小胖子有沒有再欺負他,還有那個叫馮兵的黃毛混混,有沒有再帶人去揍他。 席沖在迷糊中睡著了,夢里出現了好多人。 先是席江林,喝完酒他照例在院子里耍酒瘋,爺爺奶奶在旁邊好言相勸,卻被席江林粗魯地推在地上,撞散了旁邊的苞米谷堆;後來是高昔青,面目模糊,低聲說著什麼,一遍又一遍機械重復;還有女警、馮兵、小胖子.....最後出現的人是游陽。 這小子又哭了,一張小白臉哭得漲紅,眼淚像不要錢似的一串串往下掉,抓著他的衣擺嚎啕大哭︰“哥你怎麼還不回來啊,哥你是不是騙我,你什麼時候才回來,哥,哥,哥,哥......” 席沖被吵醒了,在橋洞下瞪著眼楮,好半天腦中都縈繞著游陽的哭聲,魔音一樣不停。 天已經亮了,旁邊的流浪漢大多還蜷縮在角落,死了般一動不動。 席沖閉了下眼,耳邊終于清淨了點。 把游陽趕出腦袋,他從地上爬起來。 吹了一夜冷風,他渾身上下又僵又硬,再疊加新傷舊傷,稍微一動都疼得齜牙咧嘴。 肚子已經餓得麻木,席沖忍痛活動著四肢,轉頭走上街。 他也想快點回去,可沒錢沒車票。 不過比起回去,要先填飽肚子,席沖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正經東西了。 今天還算幸運,沒打架就撿到兩個包子,是席沖眼看著那小孩扔的。 小孩應該剛上初中,都出門了,還被家里人追出來,罵他不吃早飯,硬讓他把包子拿著去學校吃。 等家人走了,小孩立刻把包子扔到垃圾桶里,就這麼被席沖撿到了。 包子還熱乎,咬一口,是肉餡的。 席沖蹲在路邊,兩口吃完一個包子。吃第二個的時候放慢了速度,小口咬細細品味。 邊吃他邊想回家的事,要回去得買車票,買車票則需要錢。 錢怎麼來呢? 即便放慢速度,一個包子也很快被消滅殆盡。 席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站起身,打算還是用老辦法掙錢。 撿垃圾。 第0015章 北京是大城市,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處,比如干淨。也有壞處,比如沒什麼垃圾可撿。 有好幾次,席沖都眼睜睜看著環衛工人利落地把垃圾收走,一點機會不留給他。 就這麼沒日沒夜地翻垃圾桶,席沖終于攢夠一麻袋塑料瓶和易拉罐,晚上睡覺他抱在懷里,想明天就找地方去賣了。 大城市應該更能賣出高價。 可第二天剛睜眼,席沖就發現瓶子被偷了。 他氣得雙眼通紅,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巴掌。在火車上睡覺被偷了錢,現在睡覺又被偷了瓶子,自己簡直蠢得可笑。 頂著半張紅腫的臉,席沖木著臉重新去撿廢品。這次他學聰明了,專挑人多的地方,看誰手里有瓶子就守在旁邊,等那人喝得差不多了就過去問︰“哥哥姐姐,這個瓶子能給我嗎?” 大部分人都會爽快給他,小部分人還會問他幾歲了,家里人呢,為什麼出來撿瓶子? 通常席沖拿完瓶子就走,但偶爾踫到可憐他的人會給他幾塊錢,這時候席沖才會有點耐心,沙啞著說一聲謝謝。 席沖沒偷錢,雖然在他看來大城市的人都沒有防盜意識,錢從屁股兜里露出半截了也不自知。 可每次剛動偷的念頭,腦中就會出現游陽的哭聲,讓他很心煩。 不偷就不偷,他又不是憑其他方法賺不著錢。 攢滿一麻袋瓶子,席沖七拐八拐,終于找到一家廢品站,卻已經關門了。 他拖著袋子回橋洞,一晚沒敢合眼,等天亮立刻又去了廢品站。 一麻袋瓶子賣了十五塊,席沖覺得少,可廢品站的人很不耐煩,問他賣不賣,不賣就滾。 席沖咬咬牙,拿著錢走了。 他沒再去撿瓶子,而是回到橋洞,在路邊等到下午,等來幾個老頭。 據席沖觀察,橋洞前面這個路口每天都有幾個老頭下象棋。席沖在旁邊看過幾次,大概知道這幫老頭什麼水平。 今天他走過去,拉開凳子就坐下。 對面老頭見忽然出現一個毛頭小子,瞪起眼︰“你干什麼的?” “下棋。” “這不是小孩玩的,去去去。”老頭擺手趕他。 “不是下象棋嗎?分什麼大人小孩。”席沖坐穩板凳,“一把十塊對吧?” 他把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桌上,問老頭︰“你是不是怕輸給我丟臉?” 老頭胡子都吹到天上,嚷嚷著這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第25章 “別廢話了,下棋。”席沖說。 一個下午,席沖跟所有老頭都下了一遍,有輸有贏。輸少,贏多。 他用十五塊錢賺了八十塊錢。 天黑該收攤了,席沖站起身,被意猶未盡的老頭拽住,問他從哪里學的象棋。 “跟我爺爺學的。” “你爺爺?他人在哪,明天你把他也叫來。”老頭說,“我跟他下一把。” 席沖搖搖頭,只說“他來不了”,就轉身走了。 晚上席沖沒怎麼睡,錢放在衣服里面,心口的位置。基本上閉眼眯幾分鐘,他就要警惕地睜開眼環視一圈,生怕再丟一次錢。 第二天席沖照例去下象棋,今天手氣不好,只賺了五十塊。 不過連著兩天,他已經在老頭圈里出了點小名,專門有老頭趕來和他切磋。 最開始的老頭見席沖總是臭烘烘的邋遢模樣,問他︰“你小子是不是不好好上學,從家里跑出來的?” 席沖認真看著棋盤,不搭理他。 老頭哼一聲,喝了口茶,看到席沖下的下一步棋,差點沒全吐出來。 “我贏了,”席沖抬眼看他,“給錢。” “哎,這,哎......”老頭看著棋盤,怎麼看怎麼不理解。 這些天他竟然沒贏過這小屁孩幾把。 “錢。”席沖催他。 “知道了!又不會短你的,催什麼催。”老頭從框里拿出十塊,遞給席沖,“再來一把,剛剛這把我失誤了,車不應該那麼走,應該先吃你的——” 席沖收好錢,站起身︰“不玩了。” 老頭訝異︰“怎麼不玩了,這還沒天黑啊。”每次席沖都是下都天黑,收攤了才走。 “錢攢夠了。” 席沖說完就拉開凳子,毫不拖泥帶水地走了,急得老頭在後面喊了他好幾聲︰“那你明天還來嗎?小子怎麼走那麼快,倒是說句話啊,G——” 到車站買了票,在候車廳等了幾個小時,天黑之後,席沖踏上回家的綠皮火車。 這次上車他誰也沒理,熟練地找到洗手池的隔間,蜷縮在角落閉上眼楮。 兩天的車程,他買了一次盒飯。列車員推著車來回走了好幾遍,剩最後幾盒賣不出去,便宜賣。 囫圇吃完盒飯,也快下車了。 出了車站,空氣都跟北京不一樣,混著咸濕的熟悉味道。席沖攥著口袋里的錢,先在車站旁邊的面館吃了一大碗臊子面。 一碗熱騰騰的面下肚,他才算活了過來,筋骨都活絡不少。耳邊雜七雜八都是熟悉的家鄉話,席沖付了錢,出門又坐上了大巴。 大巴倒三輪車,等到了村口,已經是晚上。 當初席沖從山里跑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有他一個人。現在回來,還是只有他自己。 但這次他準備把高昔青帶走。 他想自己都能跑出來,再帶一個人也沒那麼難,而且他比之前長高了一些。 雖然沒量過,但這兩天在火車上他的膝蓋一直隱隱作痛,疼得睡不著覺。他知道這是在長個子,奶奶跟他說過,躥個的時候都會骨頭疼。 等把高昔青帶出來,去城里打工掙到錢,他要給自己和游陽買很多牛奶。听說喝牛奶能長高,好像是能補鈣還是什麼的東西。游陽應該很缺這個,都九歲了個頭還那麼一點,怪不得成天被混混們追著打。 也不知道游陽吃的東西都去哪了,快要上初中的年級了都還沒有他們村野狗站起來高。 游陽不知道自己被席沖拿來和野狗比身高,遠在另一座城市的他剛結束一場考試。 “數學最後一道選擇題你選的a還是c啊?”丁璐湊過來。 游陽收拾著書包,頭也不抬︰“c。” “啊?”丁璐擺出苦惱的表情,“可是我問了好多人,他們都選a,楊浩杰也說選a啊。” 楊浩杰是他們班數學課代表。 游陽不為所動,把筆放進筆盒,還是說︰“選c。” 在游陽和其他人之間,丁璐猶豫兩秒,最終選擇相信老同桌︰“我就說嘛,怎麼算都是c,他們非說我做錯了。” 游陽收拾好書包,抬眼看她,忽然問︰“你的巧克力是不是不吃了?” “這個太甜啦,我不愛吃。” 游陽朝她伸出手,手心白嫩,沒有一絲害羞︰“那給我吧。” “哦,好呀。這些也給你吃吧。”丁璐大方地把所有零食都給了游陽。 游陽不客氣,照單全收。 背著書包走出學校,游陽先抬頭看了眼街對面,確定沒人後才癟了癟嘴。 騙子! 這會兒他又不像次次考第一的優等生了,垂下頭悶悶不樂了幾分鐘,把路邊的小石子都用腳尖踹開,才轉身往回走。 晚飯吃面條,不過其他三個人是牛肉面,只有游陽面前是碗方便面。 游陽不在意,有的吃就行。 “那個小陽啊......”小叔搓了下手,忽然往游陽碗里夾了一塊牛肉,同時責備地看了眼小姨。可小姨偏頭冷哼了一聲,顯然不以為意。 游陽把牛肉吃了,听到小叔說︰“明天我們有事要出門,你那個,不是要學習嗎?就在家好好待著,我讓你小姨把飯給你提前做好。” “有什麼好做的,家里什麼沒有,隨便吃點不就行了。”小姨不耐煩。 小叔沒說話,看了眼游陽︰“小陽?” 第26章 游陽點了點頭。 他知道他們明天要去干什麼,游一哲已經炫耀好幾天了,說周末他們要去游樂園,不帶他。 他還不想去呢。 游陽扒著碗,把面和湯全吃下肚,去廚房洗干淨碗,出來悄悄在客廳牆上的高度表上比了下身高。 沒有變化。 昨天游一哲量還長高了兩厘米,怎麼他就不長呢。 游一哲蠢得像豬一樣,每天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都初中了連乘除法都學不明白,但凡考試都只能往回拿零分的卷子。 這樣的蠢豬有什麼資格去游樂園,不怕把設施坐塌了嗎? 晚上游一哲沒有炫耀明天去游樂園的事,可能前幾天炫耀夠了,也說疲了。 他趴在床上看漫畫,一邊看一邊笑,渾身肉都跟著顫抖。 游陽躺在地鋪上,很難熬地等待夜幕降臨,閉眼逼著自己快點睡著。 不過今晚游陽睡得不太踏實,沒有做夢,迷糊中總能隱約听到的響聲,像周圍有老鼠一樣。 老鼠? 他驚醒過來,立馬扭頭朝自己的小倉庫看去,沒想到沒抓到老鼠,反而抓到偷吃的游一哲。 游一哲嘴里咬著一半巧克力,正從床上探下笨拙肥胖的身軀,要把另一包餅干偷出來。 游陽紅了眼,立刻撲過去,掐著他的脖子︰“你怎麼能偷吃我的東西,吐出來!” 那是他藏在床底,留給席沖的! “唔唔唔——”游一哲沒料到游陽會突然醒來,也沒想到他上來就下狠手,一時不慎差點被噎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猛地一翻身把游陽壓在身下。 游一哲利用身材優勢壓制住游陽,抽空把口中的巧克力咽下,抬手捂住游陽要罵他的嘴巴。 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瞪著雙眼,絲毫沒有愧疚地說︰“你小點聲,別喊!我吃你點巧克力怎麼了,你還吃我家那麼多飯呢。而且你都攢著不吃,遲早放壞了,我是在幫你,你發什麼瘋。嚇死我了,我差點被你害死你知不知道。” 游陽氣急,听出游一哲偷吃不是一天兩天,不知道有多少吃的已經遭他毒手。 他盡全力掙扎身體,可都沒用,游一哲太胖了,像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根本紋絲不動。 他只能死死盯著游一哲嘴邊殘留的巧克力,恨不得立刻變高變胖十倍,好能把游一哲壓成一塊大肉餅! 游一哲體力有限,不多久就累了,呼呼大口喘氣,低聲和游陽商量︰“我松開手,你別喊了啊,我爸我媽都睡了,你再一嗓子把他們招來。” 他猶猶豫豫松開手,剛要起身,沒成想被偷襲,右邊耳朵被游陽仰頭死死咬住。 “啊——”游一哲慘叫出聲,伸手就要去拽游陽,可游陽就像水蛭一樣,雙手雙腳緊緊纏在他身上,怎麼扯都扯不下來,還越咬越狠。他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快被咬掉了,從來就沒這麼疼過,半邊腦袋都嗡嗡作響。 最後疼得實在不行,游一哲只能求饒,崩潰地喊︰“我賠給你,賠給你行了吧!你快點松口,我再也不吃了,松口啊!” 听到賠他,游陽松了點勁,立刻被痛到跳腳的游一哲甩在地上。 不痛不癢地從地板上爬起來,游陽磨了磨牙,強調說︰“你吃過的全都要賠,不止是巧克力。” 游一哲都要哭死了,哪有空管他說什麼,顫顫巍巍抬手摸自己的耳朵,抖著哭腔說︰“你是不是把我的耳朵咬掉了啊,是不是流血了?嗚嗚嗚......” 游陽才不關心他的耳朵︰“如果你不賠我,我就告訴小姨你偷吃的事。” 小姨最近正因為游一哲又胖了的事罵他,嚴格管理他的飲食,連每天例行的可樂都停掉了。 聞此言,游一哲立刻瞪大眼楮,也不管耳朵了︰“你敢!” “你試試我敢不敢。”游陽的臉在昏暗的房間里蒼白得像小鬼一樣。 好在他嘴邊沒掛著血跡,不然游一哲都要被嚇破膽。 游陽跟小瘋子一樣,說咬人就咬人,什麼事做不出來,游一哲是真被他咬怕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他哭了一嗓子,說︰“等下個禮拜有零花錢我就賠給你,你快給我看看啊,我的耳朵是不是流血了,為什麼這麼疼。明天我媽知道了,肯定要找你算賬,你等著吧......” 游陽不理他,鑽進床底,把自己小倉庫里的零食都數了一遍。他從前沒上心,也不知道游一哲偷吃了多少,真是想想就心痛。 又數了一遍,把東西放好,游陽躺回地鋪上。 游一哲還坐在床上哭,一直叫游陽看他的耳朵是不是要掉下來了。游陽不理他,他就自己找鏡子,靠近窗戶借著月光看鏡子里的自己。 看完哭得更凶了,因為耳朵上面赫然一排整齊的牙印,不是游陽咬出來的還有誰? 然而游陽並不後悔,他偏過頭把臉埋進枕頭里,在游一哲的哭哭啼啼聲中捂住耳朵,獨自睡著了。 第0016章 席沖正被倒吊在房梁上。 他身上處處可見被打出來的傷痕,雙手雙腳用粗麻繩捆著,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過飯,眼皮虛掩,呼吸微不可察,看起來奄奄一息。 不過只是看起來,只要一松綁,他就會立刻滿血復活,拿著刀子去捅席江林。 席江林揍了幾回揍不服他,只能把他吊起來,用皮帶早晚各抽一頓。 第27章 三個月前,席沖灰頭土臉進了家門,和席江林撞了個正著。 席江林難得沒喝酒,眯著眼看了他半天,一言不發,直接把人捆起來扔進後院房子里。 不是沒反抗,但席沖那時剛經歷兩天火車,又坐了長途大巴和三輪,又困又累又餓,連席江林都沒踫到,就被一腳踹倒在地上。 他被扔進的房間是高昔青的房間,里面卻沒有高昔青的身影,連活人生活的氣息都沒有。 席沖扭動著身軀差點從地上蹦起來,嘶吼著問席江林人去哪了,他把高昔青怎麼了! 席江林不理他,把門掛上鎖,出去喝酒了。 席沖在屋里又吼又喊,試圖解開身上的繩子,可手腕腳腕被粗糙的麻繩磨出絲絲血跡,毛刺深深扎進皮肉,也沒能松開半點。 虛脫無力地倒在地上,席沖的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睫毛也被打濕。 布滿灰塵的地面經過扭動和掙扎,顯出水泥地原本的黑灰色。他努力睜大眼楮,試圖在屋內找到有關高昔青去處的線索,可就像他試圖解開繩子一樣,都是無用功。 高昔青不見了。 席沖不怕挨打,也不怕疼,更不怕被綁,從決定回來他就已經想好會面臨什麼。 可他唯獨沒想過高昔青會不在。 - 黑夜的濃霧漸漸散去,日出時分,一抹金色的光將天邊點亮。 打破院中寧靜的是嘹亮的雞鳴聲,破舊的木門發出陳舊的嘎吱聲,爺爺奶奶相繼起床,發現了房間里被綁的席沖。 奶奶放下手中的長勺,驚訝望著地上的席沖,站了好一會兒才操著口土話問︰“這段時間你都跑哪去了?” 席沖維持蜷縮的姿勢,撩起沉重的眼皮,露出冰冷黑黝的眼珠。 奶奶走進去,仔細瞧了眼地上的席沖,看到他蒼白干裂的嘴唇和瘦得不成形的五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你是不是又跟你爸吵架了?他最近上火著呢,你少惹他。” 席沖一動不動,如同死了一般毫無聲息。 席江林不在家,奶奶不敢放開席沖,也解不開繩子。 她讓爺爺端來一碗稀粥,很是習慣這種場景一樣,嫻熟地把席沖拽起來,讓他背靠炕邊,用勺子攪了攪冒著熱氣的白粥。 席沖垂著頭,在勺子遞過來的時候張了口,白粥順著食管咽下去,反而使空蕩蕩的胃變得更加饑餓難忍,叫囂著還要更多。 奶奶腿骨不好,蹲一會兒就難受,嘴里不住嘟囔︰“你說你好端端跑什麼,前些天正是忙的時候,我和你爺爺好不容易才耕完地施完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爺爺腰不行,貼著膏藥也得干活,挑什麼時間不好,非這個時間跑,都去哪了?去縣城了?踫到你媽了沒有,都說她跑到縣城去了,你爸去了好幾次也沒找到,她——” 席沖忽然抬起腦袋,直勾勾看向奶奶︰“我媽跑了?” 他的嗓音粗啞得如同在沙漠暴曬了十天十夜,短短四個字,破音了兩次。 奶奶被嚇到,碗差點摔了,但隨即瞪起渾濁的眼楮,眼皮因年老而松弛地墜下來,疊了好幾層︰“可不是嗎!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咱們老席家的臉面可算是全讓你媽搞沒了,以後在村里都抬不起臉咯!” 席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透出異樣的光︰“她怎麼跑的?” “不是有那個什麼婦聯的人上門嗎,說來了解情況,也不知道了解哪門子情況,之後沒幾天你媽就跑了。要我說就是跟那個小伙子跑的,當時他來我就看他不對勁,賊眉鼠眼的,一個勁問問問,還跟你媽在房間單獨相處了好長時間,不是他拐跑的能是誰?” 席沖垂下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奶奶越說越氣憤,這些話她都不知道跟村里的人復述過多少次,但現在講給席沖听,依舊怨氣滿滿,仿佛回到令她氣炸的那瞬間。 “你爸去縣城問過好幾次了,那人就是不認。後來又去找了街道,反正全在和稀泥,全都不管事!這麼大一個人丟了,你說說,竟然都找不到地方管,難道人說跑就跑了,連個交代都沒有的?我說讓我去,我一身老骨頭,誰也不怕,肯定能把你媽找回來,你爸還偏不讓。哎,最近他正為這事心煩呢,你可千萬別惹他啊,回來就老老實實待著,他要罵你就听著,別頂嘴惹他不高興。” 席沖靠在床邊,扯扯嘴角想笑,但被綁了一夜,渾身難受沒有力氣,笑不出來。 他木著一張臉,听奶奶沒完沒了的絮絮叨叨。 听到一半他打斷奶奶的話︰“咱們村是不是來警察了?她是不是,”他咳嗽了一聲,似乎無數針尖刺在喉嚨深處,疼得說不出話,緩了一下才用很低很沉的聲音問︰“......是不是死了?” 奶奶一臉皺紋,頭發花白,聞言“呸”了一聲︰“你都哪里听來的,哪是咱們村哦,是後面的郭家村。就那個誰家,郭強你還記得不,他家大兒子不是結婚嗎,死的是他家的人。” “不是咱們村?”席沖立馬確認。 “我天天在這里我還不知道啊!咱們村除了那幾個婦聯的哪還來過外人。” 郭強家的事在附近方圓百里都是大新聞,奶奶雖沒去,但也听得七七八八。 听說郭強至今都被關在看守所沒放回去,死了人,錢泡了湯,自己還進去了。奶奶同仇敵愾,仿佛他們兩家同樣倒霉,全都遭遇了不公待遇。 第28章 在她看來她們家也虧了錢,跑了人,更沒了臉面。要不是高昔青早就生下席沖,已經給老席家傳宗接代,她怕是命不要了也要去縣城找個說法回來。 爺爺在外面喊了一聲,奶奶要去下地干活,臨走叮囑席沖老實待著,等席江林回來好好跟他道個歉,不要 。 門重新掛了鎖,院子里很快恢復安靜。 席沖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被綁了一夜的身體宛如被貨車碾壓了百遍,甚至都感受不到哪里疼,因為哪里都在疼。 但是高昔青沒死,女警也沒死。 兩座壓在心頭上的大山終于消失,他歪過頭,抵擋不住疲倦,沉沉昏睡過去。 太陽剛落山,爺爺奶奶就從地里回到家,沒多久席江林也進了家門。 奶奶勸了半天,說好歹讓席沖吃口飯吧,現在天涼,別到時候再關出毛病了。 席江林昨晚手氣不錯,贏了點錢,此刻心情很好,但听到席沖還是冷哼了一聲︰“就是要關他幾天,讓他個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席沖第三天才被放出來,他狼吞虎咽吃了三碗飯,窩在床上好好睡了一覺,天剛亮就被奶奶叫醒去干活。 干了幾天活,席江林看他老實,抽了他一個巴掌,又罵了他一頓。 席江林罵罵咧咧︰“你小子要是再敢跑,等我把你媽那個臭婊子找回來,把她關進豬圈,讓她後半輩子都像豬一樣活著,到時候看你還能跑到哪里去!” 席沖陰狠地瞪著他,垂在身邊的拳頭緊緊攥著,被席江林又抽了個巴掌︰“反了你了,再瞪老子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泡酒!給我滾回屋去!” 一周後,席沖把家里所有錢都偷進口袋,趁爺爺奶奶下地干活跑了。 可他運氣不好,剛跑上小路,就遇到從縣城回來的鄰居。那家人看他的樣子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立馬招呼其他人按住他,並喊︰“快去找老席,他家兒子又跑了!” 這次逮回去,席沖被揍得很凶,渾身是傷的再一次被扔進高昔青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一開始是雜物間改的,只是高昔青住的時候會收拾得很干淨,現在高昔青走了,里面堆滿了各種雜物,又恢復成雜物間的亂。 席江林不管席沖的死活,心情好的時候想不起席沖。心情不好,尤其輸了錢,就會把席沖拽出來揍一頓。 席沖不白挨打,次次都還手,有的時候給席江林眼上留下一團烏青,有的時候踹在席江林心窩上,讓他連續好幾天走路都直不起腰。 就算打不過,被踩在地上的時候,席沖也要死死仰起頭,朝席江林臉上吐口水,用不堪的土話髒話罵他。 天越來越冷,農活也結束,奶奶上市集買了棉花,給席江林和席沖新各做了一身衣服。 她偷偷往席沖的房間鋪了一層厚被子,怕席沖凍壞了。大多數時間席沖都不說話,沉默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麼。 為了防止席沖再跑,席江林不讓他出門,警告老兩口看好他,自己不在家的時候絕對不能開門鎖。 奶奶唯唯諾諾地應聲了,又問席江林晚上在家吃飯嗎,吃的話她去殺只雞。 到了春節,席江林終于把席沖放了出來。 奶奶費盡口舌,跟席沖千說萬說,讓他不要再惹席江林生氣,好好吃頓飯。等過完年,她會去勸席江林。 到時候春種了,需要席沖去地里干活。 席沖不說話,沉默地坐下。 被關了幾個月,他瘦了很多,也長高了不少,好似一夜之間身體就抽條了。 他天生長胳膊長腿,這點隨了席江林,只有樣貌隨了高昔青。 席江林今天也打扮利索,穿了新衣服。他其實長相不算差,年輕時在村里也算英俊,听奶奶吹牛,當年不少女孩子都想嫁給他。 不過席江林那時候和朋友外出打工,錢沒掙回來,反而帶了一身壞毛病回來,不僅酗酒,還染上了賭癮,成了村頭小商店的常客,根本無心結婚。 席江林眼比天高,看不上村里的女孩,可隨著時間久了,村里適齡的女孩不是嫁人了就是出去了,哪還有適合結婚的? 反觀席江林,正事不做,不出去打工,連地也不種了,成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老兩口辛辛苦苦一整年,掙到的錢還要被席江林揮霍在賭桌上,敢怒不敢言,只想著找個合適的媳婦,結婚了就好了。 男人結婚了就懂事了,他們相信席江林也會如此。 高昔青就是那個時候買回來的,她年輕漂亮,又有學識,確實讓席江林安分了一段時間。 席沖很少听高昔青說以前的事,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嘗試逃跑未果,被逮回來只會被揍得更狠。 反正從席沖有記憶以來,席江林就是爛人一個,喝了酒回來很少有安靜睡覺的時候,常常都要找點茬,揍誰一頓才能倒頭睡覺。 席沖上一次跑出去前,那晚席江林照例喝完酒回來,席沖當時已經睡了,被高昔青的尖叫聲吵醒。 他光著腳跑進高昔青房間,推開高昔青身上的席江林,惡狠狠地讓他滾遠點。席江林喝得雙眼通紅,上身沒穿衣服,後背顯出幾條紅色抓痕,起身怒吼一聲就要揍席沖。 席沖那時候還不是他的對手,被席江林單手拖著扔進了雞窩。 爺爺奶奶都被吵醒,站在旁邊不敢大聲說話。 渾身酒氣的席江林就是這個家的活閻王,作威作福,誰也管不了他。他找來一把大鎖,把雞窩上了兩道鎖,轉身吼老兩口︰“看什麼看!回去睡覺!” 第29章 雞窩里又黑又臭,席沖半夜被高昔青小聲叫醒。她扔開懷里抱著的母雞,撲過去問︰“媽你沒事吧?” 高昔青搖搖頭,一頭黑發披下來,在月光下格外柔順漂亮。 她用不知哪里找來的鑰匙打開鎖,動作很輕地拍掉席沖身上的雞屎,又捧著席沖的臉仔細看了看,對他說︰“別待在這里了,跑吧,去隨便哪里都行。” 席沖貪戀著高昔青身上的溫度,蹭了蹭她的手︰“那你呢?” 高昔青笑了下,沉默搖了搖頭。 席沖不明白。 但她沒再說什麼,只是抱住了席沖,用手一遍遍摸過他的臉。 席沖憑著一股勁,用自己的雙腿硬生生跑出大山,在發現無法救高昔青出來後,他又跑了回來。 讓他高興的是高昔青也跑了。 可他同樣難過,因為他一直想著以後和高昔青一起生活,再加上沒人要的游陽,他以為他們三個人會組建成一個新的家。 但現在他找不到高昔青了,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作者有話說】 求求評論,求求海星,求求收藏,麼麼麼麼麼 第0017章 在被吊上房梁之前,席沖老實吃完了年夜飯,還給自己掰了根雞腿,饕餮似的幾口就把肉吞下。 奶奶在旁邊看著他的吃相,一邊讓他慢點,一邊把另一個雞腿夾進席江林的碗中。 吃飽喝足,席沖抬眼看向美滋滋喝白酒的席江林。 席江林哼著小曲,接連幾天都手氣不錯,讓他有點飄飄然。 今年糧價高,苞米賣了好價錢,夠他玩一段時間了。他甚至想過幾天去趟縣城,把家里的三輪車換了,買輛摩托車...... 想得過于入神,以至于席江林沒注意到席沖摔碎了碗,更沒注意席沖抓著碎片朝自己撲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鋒利的碎片已經深深扎進自己肩膀,鮮紅的血從傷口流出來。 席江林暴怒一聲,反手把席沖從身上翻下去,抬手捂住冒血的肩膀。 奶奶在旁邊高喊了好幾聲,驚得手都抖起來。爺爺反應快速,護住了桌上其他菜,嘴里嘟囔了幾句土話,听起來是在罵席沖。 席沖沒吭聲,在地上滾了半圈,又撿起地上隨便什麼東西,全部扔向席江林。席江林偏頭躲過,怒吼著“操你x的”,起身要去抓住席沖。 席沖不怕他。他迅速爬起來,在席江林抓到自己之前,猴子一樣爬上房梁,在上面朝席江林比了個中指,回罵他︰“操你x的!” 席江林氣得腦袋發懵,轉頭找武器,拎起凳子往房梁上砸。可席沖身形靈活,在上面跳來跳去,就是傷不了半分。 但最後席沖還是被身材高大的席江林拽住腳腕,粗壯的手臂凸起虯結的肌肉,怒吼一聲將他扯了下來。 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揚起一層灰塵,席沖五髒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大腦嗡嗡作響,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低嗚聲。 席江林粗聲罵著髒話,抬腳狠狠踩住席沖的肩膀,一句比一句更粗鄙狠毒,好像被罵的不是他親生兒子,而是他的仇人。 可席沖就是不認慫,盡管被踩著不能動,好半天緩過來勁後也要仰起頭惡狠狠盯向席江林,通紅的雙眼里熊熊燃燒的全是恨意。 他恨席江林。 席江林為什麼還活著?席江林這樣的人應該去死。 他如果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會這麼糟糕。 席江林的肩膀一直在流血,他剛抬手摸了下,就猝不及防地被席沖仰身狠狠撞了一下。隨即再看過去,席沖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拿起桌上的白酒瓶,快狠準地砸過來。 酒瓶應聲碎裂,辛辣的透明液體順著席江林的頭發滴落下去,劃過他的眉眼和鼻梁。 席沖沒有停頓,一翻身又抬腿踹在席江林小腹上,慘叫聲隨即響起。 不給席江林反應的機會,席沖抱著一口氣弄死他的決心,抓起旁邊的凳子,高高舉起就要砸在席江林的腦袋上。可這時奶奶忽然出現在身後,攔住了他︰“你,你要干什麼啊,他可是你爸啊!” 她不管不顧,用全身抱住席沖,不讓他再動。 “哪有兒子打老子的,你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她聲音發抖,翻來覆去嘟囔著。 奶奶的身體很弱,只要輕輕一推就能推開。席沖喘著粗氣,站在原地沒有動。 凳子被他緊緊攥在手中,指關節處沒有一絲贅肉,輪廓清晰凸出來,因過于用力而泛了白。 此時席江林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五官隨著疼痛和憤怒變得極度扭曲,額頭流下鮮紅的血跡,在席沖眼里和丑陋的魔鬼沒什麼兩樣。 奶奶顫顫巍巍去抓席沖的手,要他把凳子扔了,試圖按住他的雙手。 “席沖你听話,跟你爸認個錯,就說你錯了,求求他原諒你。今天是過年啊,你不要鬧......” 席沖沒理會她,冷冷看向席江林手中的棍子,看他朝自己走來。 木棍在空中劃過會發出類似風一樣的聲音,奶奶還在喃喃地罵席沖不懂事,顛來倒去就那幾句。她身上有很重的味道,可能是很久沒洗澡了,也可能是從早忙到晚沾染上的氣味,席沖分不清。 在棍子揮過來前,他還是推開了奶奶。 木棍破風而下,猛然揮向腦袋右側,發出很悶的聲響,席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第30章 隨即他不受控制地朝後仰去, 當一聲倒在了地上,昏過去前他听到奶奶粗啞的喊聲。 有什麼可喊的。 席沖被厚重的黑暗吞噬,不帶感情地想,被打的又不是席江林,不是應該高興嗎。 再睜開眼,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顛倒的,包括席江林。 席沖的頭朝下,雙手緊綁在後背,腳腕纏繞了好幾圈麻繩,掛在房梁上。 全身血液都涌向腦袋,憋得他滿臉通紅,眼中充滿紅血絲,每呼出一口氣都無比困難。 席江林臉上的傷處理過了,似笑非笑地看著席沖,似乎在欣賞他的丑樣。 他好像還惡聲惡氣說了什麼,但席沖听不到。 不僅听不到,席沖現在連席江林的五官都看不清,好像眼楮不是眼楮,鼻子不是鼻子,全都扭曲成了一團。 可他知道這人是席江林。 所以即便視線都無法聚焦,他還是掩飾不了心中的厭惡,用嘶啞到無法辨認的聲音斷斷續續說著︰“你......去死吧。” 他換來一頓打。 一天一夜後,席沖被放下來,又關進高昔青的房間。 奶奶來看他,給他額頭上的傷口涂藥。 傷口很長一條,深可見肉,奶奶擔心會留疤,長吁短嘆地皺著眉。但席沖動也不動,毫無聲息地蜷縮在床上,不論奶奶說什麼都沒有反應。 席江林好幾天都沒回來,席沖也得以好幾天都沒再挨打。可他依舊無聲無息,只有吃飯的時候會睜開眼楮,其他時間都安靜得如同死了一般。 奶奶懷疑他腦袋被打壞了,嚇得要爺爺騎三輪車載去縣城看醫生。 但後來沒顧上,因為席江林去縣城鬧事,被派出所抓起來了。 奶奶氣得在家里罵了好幾天,從早罵到晚,罵天罵地罵派出所也罵高昔青,罵完才想起來收拾東西,要去縣城把席江林弄出來。 她忘了鎖席沖的房門,等再回來,席沖已經跑了。 席沖這次學聰明了,沒走正常道,而是轉身進了山。 他從小在山中長大,不知道在山上度過多少時光,從來沒迷過路,對每一棵樹每一處溪流都了如指掌。 但現在是冬天,前幾天剛下過雪,漫山遍野鋪著厚厚一層雪,粗細不一的樹枝上掛著雪霜,被壓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斷。 席沖每走一步,地上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出門前他已經裹了最厚的棉襖,可此刻還是被凍得雙頰泛紅,手指僵硬。 冬天山里沒什麼吃的,席沖不敢停下,只能埋頭一直走。冷風穿透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變成一根冰棍,頭發絲和睫毛都掛著冰霜,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白霧。 實在爬不動了,他就找塊大石頭,縮在背風的地方,不敢合眼,怕睡過去會真的凍死。 天剛亮他繼續趕路,順著記憶的方向走,渴了就蹲下搓一團雪,搓成水倒進嘴里。 他的手已經變成紫色,臉上被風吹出無數道皴裂,嘴唇蒼白干裂,但席沖已經麻木了,絲毫感覺不到疼。 出山的時候是晚上,席沖拖著沉重的腳步,一寸寸朝亮光的地方行走。 走到最近的人家,他抬手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懷里抱著還在吃奶的嬰兒,見到席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才敢仔細瞧了瞧席沖,遲疑地開口︰“你.....” 席沖累極了,啞著嗓子說︰“能給我點吃的嗎,水也行。” 女人看了他半天,沒說話,轉身進了房間,過了半分鐘又從門簾後面探出頭,猶猶豫豫地說︰“要不你先進來吧,外面可冷。” 席沖進了房子,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烘得大腦發懵,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女人端著吃的和水出來才回過神。 “過來坐啊。”女人已經看出來席沖還沒成年,這麼小的孩子不知道經歷了什麼,大冬天竟然這副邋遢模樣在外討吃的。 她自己才剛生產,正是母愛泛濫的時刻,此時更對眼前的席沖生出憐憫之心。 “我,我髒,站著就行。”席沖感覺脖子有點癢,抬手抹了一下,發現是頭發絲結的冰化了。 “哎呀,沒事,髒了擦擦就行。”女人扯了他一把。 春節還沒過完,家家戶戶都不缺吃的。席沖拿起筷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是黑的,少見的難為情起來。 但很快他就顧不得這些了,原本餓得沒了知覺的肚子此時忽然叫起來,餓得他直心慌。 席沖吃了兩大碗飯,沒怎麼飽,但不好意思繼續吃了。 女人看出來,笑著說沒事,飯量大是好事,你這個年齡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說著她又給席沖盛了一大碗飯。 “謝謝。”席沖低聲喃喃。 嬰兒莫名哭鬧起來,女人去房間里哄孩子。 席沖一口接著一口把桌上所有飯菜都吃下肚,連女人給他倒的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女人出來,問他吃飽了嗎。席沖扭捏地點點頭,又說了遍謝謝。 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本來變聲期已經過了,沒準是在山里吹了兩天,把嗓子吹壞了。 女人沒問席沖從哪來,只問他要去哪。 席沖想了想︰“縣城。” “你怎麼去?” 席沖不說話了。 女人說︰“我男人正好明天去縣城送貨,可以拉你一程。” 第31章 女人的老公半夜才回來,是個愛笑的豪爽男人。他听女人說了席沖的事,過來好奇地瞧了幾眼,問席沖是離家出走嗎,家里人這會兒肯定著急死了。 席沖不想說話,但他是女人的老公,女人很好,所以他低聲說︰“我沒家里人。” “沒家里人?”男人詫異。 “嗯。” 男人還要說什麼,女人過來拉走他,嘀嘀咕咕了幾句什麼,之後男人就不再來繼續問東問西。 席沖在女人家睡了一晚,他自知身上髒,沒睡床,要了一床席子,鋪在地上就睡了。 天亮後,他坐上男人的三輪車。出發前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門口,叮囑男人開車要小心,記得把東西都買回來,男人笑呵呵地答應。 女人轉過身,看了看席沖,沒說什麼,遞給他一袋蒸好的土豆,讓他路上吃。 席沖抱著土豆,深深垂著頭,在寒風中到了縣城。 剛進縣城,席沖就跟男人道了別。 他怕席江林這時已經從派出所出來,正在縣城找他,所以不敢走大道,只往偏僻的小路走。 他先去了婦聯,本想問問去過他家的人知不知道高昔青去哪了,但時機不對,婦聯關著門。 沒有時間耽擱,席沖只好轉身,往車站走。 沒錢買車票,席沖低著頭,避開檢票員的視線混在人群中,擠上了火車。 火車鳴笛,在晃晃悠悠中向前駛去,如同一條蜿蜒的龍,不急不慢地穿梭過連綿不絕的山群。 席沖被擠在門口,黑而亮的眼珠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的山。 他生在山里長在山里,這是最後一眼了。 他不會再回來。 第0018章 席沖下了火車,覺得自己身上又酸又臭,跟流浪漢沒什麼區別。如果這麼去找游陽,肯定又會被那小子嫌棄。 他進了車站的洗手間,囫圇洗了把臉,咬了咬牙,頭一低,硬生生讓冰冷的水流澆在頭頂上。 還是沒忍住低聲罵了句,席沖渾身雞皮疙瘩都被激出來了,感覺在山里都沒這麼冷。 他忍著哆嗦搓了搓頭發,又把耳朵脖子洗了一遍,直到快凍死了才跺著腳關了水。 掀起衣服隨便擦了擦,走出洗手間,迎面的冷風又讓席沖頭皮一緊,骨頭縫都鑽滿了寒氣。 他裹緊衣服,順著出站的人流,走出了火車站。 按著記憶,席沖找到游陽小叔家樓下。 他蹲在花壇前,雙手揣在兜里,等著游陽現身。可從白天等到黑夜,連游陽的影子都沒見到。 他正納悶,就看到一輛車開過來,車燈刺眼,耀得席沖眯起眼。 他皺著眉,看到一大家子從車上下來,副駕駛的小子吵吵鬧鬧,手里抱著一個大玩具盒。 游陽是最後下車的,手里空空,乖巧跟在他們後面,拖沓著腳步往樓里走。 進樓前,游陽似乎感受到什麼,回頭朝席沖的方向看了眼,隨即愣住了。 席沖沒動,蹲在地上和他隔著好幾米的距離對視。 但很快,游陽就收回視線,轉身進了樓。 席沖想游陽應該不認他了。 這也正常,游陽現在過得還不錯,不想繼續和他扯上關系也能理解。 他看起來很適應新家,也不需要再被保護了。 席沖站起身,活了下僵硬的雙腿,想自己的去處。 要先找個地方睡覺,明天天亮就去找工。他現在長高了些,說十六歲沒人會懷疑,找個打雜後廚之類的工作應該沒問題。 他不能再撿垃圾了,沒前途,也沒多少錢。 這麼想著,席沖轉過身,快要走遠的時候還是回了頭。 天色陰暗,小區內樹影搖曳,暗黃的路燈光影斑駁落在地面上,阻擋了視線。 但席沖還是看到黑漆漆的樓道探出一顆腦袋,似乎是注意到遠處的視線,腦袋倏地又縮回去。 席沖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幾秒,腦袋又試試探探地鑽出來。 一陣夜風吹過,伴隨著刺骨的寒意,席沖邁腿朝單元樓走過去。 從黑暗中揪出游陽,他跺了下腳,聲控燈亮起,在燈光下他歪頭打量著游陽。 寒假還未結束,游陽身上卻穿著校服,面料洗得發白,邊緣甚至脫了線。此時他正瞪著一雙黑亮的圓眼楮,直沖沖看向席沖。 小屁孩長得一點沒變,人也沒變。 席沖伸手比劃了一下︰“你怎麼還這麼矮?” 游陽沒說話,也沒有表情變化,只是抿了下嘴。 “怎麼了?”席沖看他。 “你......”游陽剛張口就又緊緊閉上了,因為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連他自己也沒料到。 他匆忙低下頭,可淚珠還是成串的往下掉落,似乎是管理淚腺的程序出了錯,眼淚才會在錯誤的時間和地點出現。 聲控燈滅了。 樓道里恢復漆黑,沒有光亮,將瘦小的游陽淹沒在幽暗中。 席沖跺了下腳,燈亮了。 游陽手忙腳亂地擦著眼淚,但怎麼擦都擦不干淨,急得恨不得揍自己一頓。 最後他放棄了,抬起紅通通的眼楮,氣鼓鼓地看著席沖,終于忍不住問他︰“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沒等席沖回答,他就抬手用力地抹了把眼楮,眼角都擦紅了,依舊沒掩飾住長久積累的滿腔委屈,癟了下嘴就要哭。 第32章 席沖抓住游陽的手腕,讓他不再蹂躪式的擦眼淚,這樣下去明天眼楮肯定腫成大核桃。 他看著游陽的臉,放低了聲音︰“我去北京了,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可是,”游陽的眼淚還是一直流,就好像席沖不在的這段時間里受了十分巨大的委屈,“說好了只去半個月的,你怎麼去這麼久啊?” 他認定了席沖肯定是把他忘了,再一次執著地問︰“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沒忘,”席沖頓了下,“我回了趟家。” 游陽眨了下眼楮,眨出來一串淚珠,掛在睫毛上。他吸了吸鼻子,不相信地去看席沖的臉,懷疑席沖在哄騙自己。 可看著看著,他就忘了流淚,因為席沖瘦了好多,也高了,額頭上還多了一道傷疤。 “你和人打架了啊?”他忍不住問,聲音還帶著未消的哭腔。 “嗯。”席沖松開手,沒詳說,問游陽︰“你挨欺負了?” 游陽抿著嘴搖頭。 “那哭什麼?” 游陽眼楮還是紅紅的,但已經沒有眼淚了,只剩一些未干的淚痕。 “別哭了,”席沖說,“如果有人欺負你,我幫你揍他。” 他覺得自己現在打架厲害了不少,在北京和流浪漢搶食物鍛煉出來的。 游陽鼓了下臉,但看著席沖的臉,還是沒忍住踮起腳,小心去摸他額頭的疤︰“這里也是被打的嗎?” 席沖下意識抬手,沒踫到疤,倒是踫到游陽的手。他順勢攥住,放在手心捏了捏。 “摔了。”他不在意地說。 游陽任他抓著手,心情十分復雜,比數學考試最後一道大題要復雜千百遍。 這段時間當然有人欺負他,馮兵腦子不正常,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盯著他,堵了他好幾次,虧他跑得快才沒挨打。但也有那麼一兩次倒霉,被馮兵逮到了。 他本來想等席沖回來跟他告狀的,可真見了席沖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席沖看起來很邋遢,很像他口中的流浪漢。他一定受了很多苦,瘦這麼多,是不是連飯都沒吃過幾口啊。 “啊。”游陽忽然抬起頭。 席沖看他︰“怎麼了?” “我有東西給你。” “什麼?” 游陽不說,拽著席沖的手走出去,一直走到小區角落的長椅才停下,煞有其事地說︰“你坐在這里等我。” 席沖坐下看他︰“哦。” 游陽轉過身,但走出沒幾步又停下,回頭看過去。確認席沖老實待在長椅處,沒有偷偷溜走,他才放下心小跑走了,像被風吹走的小團子一樣,一會兒就不見了身影。 但沒過多久,他又蹬蹬蹬跑回來,懷里抱著書包,大口喘著氣停在席沖面前。 呼出的氣在空中產生白霧,他打開書包,把里面的零食全都倒出來,對席沖說︰“吃吧。” 攢了半年的零食終于有了用武之地,游陽抱著空了的書包坐在席沖旁邊,看他撕開面包的包裝袋,兩口就把一整個面包吞下。 他托著腮,安靜看著席沖,覺得他變得陌生很多,好像長大了。但再多看兩眼,又覺得不那麼陌生,變熟悉了一些。 “哥,你去北京救到你媽媽了嗎?”游陽問。 席沖撕開一根香腸,遞到游陽嘴邊,在游陽搖頭表示不吃後才一口咬下半根。他含糊地說︰“沒有。” “那你媽媽現在怎麼樣了啊?” 席沖也不知道高昔青現在怎麼樣,搖了搖頭。 沒得到答案,游陽有點忐忑,剛放下來的心又揪起來,小臉皺起來︰“那你之後還去北京嗎?” “不去。” “還回家嗎?” “不。” 游陽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漸漸帶了點笑意,開始從心底冒出再見到席沖的喜悅小泡泡。 他晃著小腿,覺得席沖真能吃,胃就像無底洞一樣,攢了半年才攢出來的零食就要被吃完了。 但他還是很高興,不知道高興什麼,反正就是很高興。 席沖把所有東西都吃光了,向後仰了仰身替,開始有些犯困,他都記不起上一次安穩睡覺是什麼時候。 在火車上因為沒有座位,也要躲著票務員查票,他幾乎沒怎麼合過眼,甚至還因為搶位置和人發生了紛爭。 見完游陽,他得找個地方睡覺了。 席沖打了個哈欠,游陽立刻探過來腦袋,問他︰“哥,你晚上住哪?” 席沖想了想︰“你奶奶家。” “哦。”游陽低下頭玩了玩手指,想席沖現在已經長高了,為什麼不接他出去呢? 席沖不知道游陽在想什麼,反正他見到游陽挺開心,因為游陽一點都沒變,還和之前一樣。 抬手掐了掐游陽的臉蛋,他利落站起身︰“我走了。” 沒想到席沖這麼快就要走,游陽連忙跟著蹦下長椅,拽住他的手,急乎乎地問︰“我明天開學,你會來嗎?” “來。” “八點哦。” “行。” “明天一定要記得來啊,你別再把我忘了。” 席沖往前走,游陽依舊不放心,嘰嘰呱呱說︰“我給你拿早餐,就在樓下等你,你別來晚了。晚上在奶奶家你記得洗澡,奶奶的衣服都在呢,你換身衣服吧......” 轉過身,席沖狠狠摟了下游陽,把游陽的話都摟回嗓子眼。 第33章 他揉了把游陽的頭發,說了句“明天等我”,就毫不留戀地走了。 游陽愣愣站在原地,一直到席沖的身影消失,依舊舍不得回去。 第0019章 席沖去了游陽奶奶家,沒進門就發現里面亮著燈。他蹲在牆角听了會兒,確認已經住了人。 看來游陽小叔把房子租出去了。 他不是很在乎,在哪睡都一樣,就是沒法洗澡了。 回到街上,席沖暗暗記下門口貼著招聘的店家,準備第二天都問一問,如果有包吃住的就好了。 如果要跟游陽一起生活,不知道需要多少錢才夠。但至少要有租房子的錢,還有生活費和游陽的學費。 轉了一圈,席沖心里有了點數。 前幾天剛下了雪,還沒開化,橋洞底下還睡不了人,都被雪堆滿了。 席沖蹲在路邊,想要不還是去游陽家樓下湊合一晚,那個長椅的位置正好背風,能睡得下他。 “小子。” 眼前的光被擋住,一個高大身影站在席沖面前,帶著辣椒炒肉的香味。 席沖抬起頭,先看到男人手里拎著的盒飯,隨後才看到男人的臉。 他疑惑了一秒,隨後才想起他是廢品站的老板。 男人俯視著席沖,臉上似笑非笑︰“我說最近怎麼不見你了,流浪呢?” 席沖沒說話,又瞄了眼他手里的辣椒炒肉。有三個飯盒,另兩個不知裝的什麼菜。 男人笑了一聲︰“沒吃飯?” “吃了。”席沖低聲咕噥說。 但還能吃下辣椒炒肉。 男人打量了席沖好幾眼,遠處吹來一陣風,凍得他縮了縮脖子說︰“真他媽冷。” 席沖心里盤算從男人手中搶來盒飯的概率,想了半天,覺得自己打不過男人,作罷了。 “起來吧小子,要是在路邊蹲一夜,你得被凍成冰棍,”男人揚了揚手中的飯盒,“今天我大發善心,施舍你一頓飯吃。” 席沖沒反應過來。 男人朝前走了兩步,回頭看席沖沒跟上來,不高興道︰“哎,叫你呢,腿斷啦?快過來,這天可凍死個人。” 席沖茫然跟著男人去了廢品站,男人哆嗦著手掏鑰匙打開大門,催促著席沖︰“快點,快點。” 等進了亮著燈的小屋,熱氣瞬間撲面而來,驅逐所有寒氣。 男人把飯盒扔到一旁,急哄哄就去爐子旁邊烤手,還不忘使喚席沖︰“去把桌子擺上,還有櫃子上那瓶酒,看見沒,也拿過來。” 席沖听話擺了桌子,拿了酒。 男人身上暖和過來,脫掉棉襖,坐了過來。 他拿起酒瓶,問席沖︰“你幾歲了?” “十六歲。” “放屁,”男人說,“老實說。” 席沖看著他,動了動嘴唇︰“十四歲。” “還小嘛,個子倒是挺高。”男人只給自己倒了杯酒,“那你喝不了酒了。” 席沖終于吃上辣椒炒肉,同時也知道另外兩個飯盒里是切成片的豬頭肉和鹵得爛糊的雞爪。 他不去想男人為什麼給他吃的,有的吃就行。 男人叫項維冬,席沖塞了滿嘴豬頭肉,鼓著腮幫子說︰“哦。” “你怎麼一點都不懂禮貌?” 席沖咽下豬頭肉,想了想,喊他︰“冬叔。” 項維冬拍桌子,杯子里的酒撒出來︰“我才比你大幾歲,叔什麼叔,叫哥!” 席沖從善如流︰“冬哥。” 項維冬說自己才二十歲,席沖想說看不出來,像三十歲,但他嘴里啃著雞爪,騰不出空來說話。 “你家在哪?”項維冬問。 席沖吐出雞骨頭︰“我沒家。” “家里沒人了?” “嗯。” “那你準備干什麼,繼續流浪?” “找工作,掙錢。”然後租個房子,把游陽接過來。 項維冬雙手抱著胸沒說話,他幾乎沒吃什麼,所有肉全被席沖吃了。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喝了口酒,項維冬說︰“正好我這里缺人,你要能干就留下。不過提前說好,廢品這活不好干,要非常能吃苦才行,可不是你撿撿破瓶子能比的。” 席沖停下筷子,抬眼看項維冬︰“真的?” “我騙你干什麼?” “我能吃苦。”席沖立刻說。 項維冬上下掃他一眼,覺得這句話沒有騙人。 席沖一看就是吃苦長大的。 “包住嗎?”席沖問。 “二樓有個雜物間,得你自己收拾。床的話,沒有,不過木板子咱們廢品站多得是,你自己撿幾塊拼湊拼湊也是張床。” 席沖不挑,點頭說︰“好。” “工資一個月八百,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管你三頓飯。”項維冬警告他,“但你小子機靈點,如果有人問,千萬別說自己十四歲,就說你——” “十六歲。”席沖接了話。 項維冬看著他,哼笑一聲,放下酒杯︰“那就這樣。” 二樓的雜物間很小,沒有窗戶,席沖很是花費了一番功夫才把里面收拾干淨。 說是收拾,其實也只是把雜物挪個位置,騰出一個能睡覺的空間。 他在項維冬的指示下,去院子里挑了幾塊木板,用螺絲釘在一起,扛到二樓,鋪上項維冬扔過來的被褥,床就做好了。 第34章 席沖坐在床上,摸了摸木板,抬頭問項維冬︰“能洗澡嗎?” “洗澡在一樓。”項維冬翻箱倒櫃,找出幾身不穿的衣服給席沖。 他比量幾了下︰“是不是有點大?算了,隨便穿吧,反正你也沒有其他衣服。” 說完他頂著寒風,到門口把貼了好久都無人無津的招工啟事撕了下來。 席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他脫光衣服站在水流下,感覺好像這一刻才重新活了過來。 大山里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似乎是上一世發生的事,離他十分遙遠。 用香皂搓了全身,席沖擦干身體,穿著項維冬肥大的衣服回到二樓。 滾上簡陋的木板床,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終于不臭了。 第二天席沖起了個大早,廢品站的清晨十分冷清,院子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廢品。 席沖到小區的時候游陽已經在等他了,小小一個人站在花壇前,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席沖來不來。 等看到席沖,游陽的眼楮立刻亮起來,口中喊著‘哥’就一路小跑過去。 他掏出一直捂在口袋里的雞蛋,獻寶一樣捧在手心︰“早上吃的面條,沒法帶出來,只有這個了。” 席沖沒接,而是說︰“我找到活干了。” “啊?”游陽驚訝,“這麼快,在哪里啊?” “廢品站。” 游陽想了想︰“是撿瓶子嗎?” “不知道,”席沖還沒開始干活呢,“那里包吃包住,以後不用給我拿吃的了,你自己留著吃。” 游陽‘哦’了一聲,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雞蛋,剝去蛋皮,墊腳給席沖咬一口,剩下的塞進自己嘴里。 他鼓著腮幫子嚼雞蛋,側頭去看席沖。看完一眼,眨了眨眼楮,又看一眼。 雞蛋咽下肚,游陽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抓住席沖垂在身邊的小拇指。 席沖沒反應,繼續往前走。 游陽快步跟了幾步,手卻被席沖甩開,但沒來得及沮喪,席沖就反手攥住他整只手掌。 席沖的掌心溫度偏高,使得游陽不由彎起眼,腳步都輕快起來。 一直到校門口席沖才松開手,把游陽推進去,說了句‘進去吧’,就轉身走了。 回到廢品站,項維冬已經起床,嘴里叼著牙刷,轉身見席沖從外面進來,好奇問他︰“你去哪了?” “送我弟去學校。” “你弟?”項維冬把牙刷拿下,“你還有弟弟?你不是說家里沒人了嗎。” “認的弟弟。” “都流浪了還有閑心認弟弟,有病啊。”項維冬轉過身,吩咐他,“廚房里有大米,去煮點粥喝,會生火吧?” 席沖進了廚房,找到大米,嫻熟地生起火,把洗好的大米倒進鍋中。 等粥好了,項維冬也聞著味來了。 “櫃子里有咸菜。”他說。 席沖只得再起身,拿了咸菜過來。他打開鍋蓋,白色的霧氣翻騰而出,隨之而來的是醇厚的米香味,每一粒米都被煮得開花,濃稠交織在一起。 席沖盛出一碗,先給了項維冬。項維冬很滿意,點點頭夸獎他︰“會講點禮貌了。” 席沖沒說話,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吹了吹熱氣就配著咸菜吃起來。 廢品站的工作跟席沖想象的不一樣,他之前只見過項維冬站在門口稱重收錢,看起來好像很輕松,但今天知道其實還有很多其他事要做。 也真如項維冬所說,是很辛苦的工作,需要能吃苦才行。 一早上,席沖都在整理院子里堆積的廢品,項維冬告訴他怎麼分類,然後就放手讓他自己干。 大冬天氣溫零下,但不過半個小時,席沖就熱出一身汗,脫掉了外衣。 又過一個小時,他連毛衣也脫了,只剩一件背心。 中午吃過飯,席沖已經全身出了好幾輪汗,但沒有休息時間。 下午項維冬教他怎麼處理早上被他分好類的廢品,比如電風扇。廢品站為什麼要收這些不好用的電風扇,壞掉的電風扇當然沒有價值,有用的是里面的銅線,他要做的就是把銅線拆出來。 項維冬給了席沖一雙手套,一把鉗子和一把螺絲刀。一整個下午,席沖都坐在院子里,拆完這個拆那個,不管怎麼拆,都還有一堆拆不完的廢品等著他。 有人干活,項維冬樂得清閑,站在門口等老太太來賣塑料瓶。 給完錢,他把麻袋扔到席沖腳邊,讓他拆完銅線後把這些瓶子都整理好。 “怎麼整理?”席沖額頭的頭發都被汗打濕。 項維冬看著他直樂,樂完才說︰“把它們都踩扁,要踩得整齊點啊,歪七扭八的當心我扣你工資。” 第0020章 下午三點五十分,席沖抹去臉上的汗,對項維冬說︰“我去接我弟放學,等下回來。” 項維冬正在屋內烤火,裹了一身厚厚棉襖,遠看像頭黑熊。斜眼看席沖一眼,他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席沖轉身走出院子。 到校門口,游陽正好走出來。周圍人多,老師也在,他沒興奮地亂跑,只走到席沖身邊。 “哥,廢品站的工作有意思嗎?” “沒意思。” 游陽歪頭︰“也是撿瓶子嗎?” “不是。” “那是什麼?” “你話真多。”席沖說。 第35章 游陽忽然站住不動了︰“哥,我想去廢品站看看。” 席沖沒理他。 游陽捻了捻書包帶子,書包原本是藍色的,因為用了很久已經開始泛白,看起來很舊了。他說︰“我這麼早回去也沒事做,他們都要六七點才回來。” 席沖的視線從書包轉到游陽的臉,最後定在游陽那雙大眼楮上。 他帶游陽去了廢品站。 進院子的時候,屋內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曲聲,很難听,出自項維冬之口。 游陽好奇地打量著院子里各式各樣的廢品,一邊想這里垃圾可真多啊,一邊想收垃圾也能掙錢嗎。 听到大門柵欄的聲響,唱曲聲停住了,項維冬在里面喊︰“席沖,酒起子去哪了?” 席沖去廚房找到酒起子,給項維冬送過去。 打開門的時候,項維冬正費勁地用牙咬汽水瓶蓋,牙都豁口了也沒咬開。扭頭看到席沖和游陽,他‘呦’了一聲︰“這就是你弟?” 游陽站在席沖身後悄悄看著項維冬,知道他就是席沖的老板,每個月會給席沖發工資。 看起來人還算和善,但是好高好壯啊。 打開汽水,項維冬從箱子里又拿出兩瓶︰“給,你倆拿去喝吧。” 席沖沒推讓,把瓶子放在嘴邊,嫻熟用牙輕輕一咬,瓶蓋立刻飛起來,細小的氣泡在瓶口滋滋作響。 牙都咬疼了也沒咬開的項維冬︰“......” 席沖把打開的汽水遞給游陽。 游陽接過,乖巧地對項維冬說︰“謝謝叔叔。” “......”項維冬看他們兩個就心煩,轉身把收音機聲音放大了點,繼續听他的小曲。 席沖給游陽找了個小板凳,讓他坐在一邊看自己干活。 游陽懷里抱著書包,眼珠 轆轉地看著不管什麼東西到席沖手中都會唰唰變成一堆零件,他覺得很有意思,也想試試,但被席沖瞪回去了。 “老實待著,”席沖用牙咬住鐵線,頭往後一仰,就抽了出來,他扭頭吐在地上,“這個很危險。” 游陽沒覺得危險,倒是覺得席沖很厲害。 干完活,席沖洗了洗臉和手,因為游陽說要看他睡覺的地方,就帶他去了二樓。 游陽這里摸摸,那里摸摸,最後坐在木板搭的床上,說︰“我不能也住在這里嗎?” 席沖正用毛巾擦臉,聞言露出眼楮︰“不能。” 游陽不高興︰“為什麼。” “睡不下你。”而且這里是項維冬的地方。 游陽低頭看了看床,覺得確實很窄很小,這個雜物間也很擁擠,連窗戶都沒有,陽光照射不進來,只有一個破舊的黃燈泡勉強維持光亮。 可他很小啊,晚上席沖可以摟著他睡覺,怎麼就睡不下呢? 游陽真的不想回去,不想看見小叔虛偽的笑容,不想听小姨時不時的冷嘲熱諷,更不想看見游一哲那張臉。 他寧願睡在這個雜物間。 可他知道沒辦法,席沖說不行就是不行。 席沖把毛巾掛起來,踹了下游陽的小腿︰“走了,我送你回去。” 游陽抱著書包起身,下樓正好踫到項維冬,項維冬對他們說︰“要回去了?吃了飯再走唄,今天炖肘子。” 他手里拿著筷子,正從擺在窗台上的罐子里夾腌好的黃瓜。 “不用了叔叔,我回去吃。”游陽說。 “......”項維冬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後還是摔了筷子,罵席沖︰“你這弟弟怎麼回事!” 席沖面色不改,偏頭對著游陽的耳朵小聲說︰“要叫他哥哥。” 游陽很快改口︰“謝謝哥哥,我不吃了。” - 進門的時候,客廳果然沒有人。 游陽低頭換了拖鞋,進房間寫作業,只有游一哲不在的時候他才能用書桌。 寫得差不多時,客廳傳來開門聲,一家三口嬉笑著走進來,其中屬游一哲的聲音最為吵鬧聒噪。 游陽在書桌前撇了撇嘴,把作業收拾好放進書包,然後推開門走出去,禮貌叫人︰“小叔小姨。” “哎。”小叔應了一聲,小姨看了眼游陽,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廚房。 吃完晚飯,游陽走到看電視的小叔旁邊,說︰“小叔,我想去參加奧數競賽。” “競賽,哦,這個是好事啊,”小叔推了推眼鏡,被旁邊的小姨暗暗掐了一把,才問,“是要報名費嗎?” “不用。” 小叔松口氣︰“那就參加吧,小叔看好你。” 游陽拿出報名表,需要家長簽名。知道不用花錢,小叔拿著筆很快簽了字。 回房間時,游陽听到小姨又在罵游一哲,說他不爭氣,給他報那麼多補習班,怎麼就一點用沒有,什麼時候才能看他也去參加競賽拿個名次回來。 沒過多久,游一哲氣勢洶洶地進來房間,對坐在地上的游陽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游陽抬頭看他。 “你就是故意讓我挨罵,”游一哲不僅挨罵,還被小姨用巴掌抽了後背好幾下,此時將怒氣全發泄在游陽身上,“你沒事參加什麼數學競賽啊,就你能顯擺,不顯擺能死啊,你以為你很很厲害嗎!” “我本來就厲害。”游陽說。 “我呸!我看你能考出什麼名堂,可別到時候拿倒數第一回來哭鼻子。” 游陽懶得搭理他。 第36章 他參加競賽是因為有獎金,第一名有三百塊錢。 游一哲獨自氣了一會兒,在旁邊走了兩圈,忽然壓低聲音問游陽︰“我卷子你寫完了嗎?” 游陽看他,沒吭聲。 “說話啊,明天就要交了,你可別告訴我你沒寫。” 相比游一哲的著急,游陽很平靜,朝他伸出手心。 游一哲皺眉不解︰“什麼意思?” “給錢。” 游一哲咬了咬牙,從兜里掏出十塊錢扔在游陽手里︰“給你,快點,卷子到底寫完沒?” 慢條斯理收好錢,游陽從書包里拿出卷子,剛露出來就被游一哲搶過去。游一哲看了看︰“你有做錯幾道吧?別像上次全都做對,那樣太明顯了。” “嗯。”游陽這次一半都故意寫錯。 其實這樣也很明顯,以他對游一哲的了解,寫對三分之一就算超常發揮了。 隔日剛到學校游陽就把報名表交了上去,丁璐也在辦公室,出來小聲問游陽︰“你也要參加奧數比賽啊?” 游陽點頭。 “之前你不是說不參加嗎?老師問你那麼多次,我還以為你真不去呢。” “之前我不知道有獎金呀。”早知道有獎金,游陽就多參加比賽了,錯過了好多錢。 “哦。”丁璐心情有點復雜,高興可以和游陽一起去比賽,同時也擔心游陽去了,自己會拿不到第一名。 “那你買奧數練習冊了嗎?” 游陽第一次听說,擺出疑惑的表情︰“訓練題?” “你沒買嗎,就這個。”丁璐拿出自己正在做的訓練冊給他看。 游陽搖搖頭。 “你怎麼什麼都沒準備,”丁璐替他發愁,“這樣怎麼去比賽啊。” “不是有補習嗎?”游陽問。 數學老師說每天放學後會單獨給參賽的學生補習兩個小時奧數,明天就開始。 游陽還以為只要學一學就會了,沒想過還需要買訓練題,他沒有錢呀。 丁璐想起什麼,在書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本紅色書皮的訓練冊。 她忽然忘了他們兩個是競爭對手的事實,十分開朗地說︰“正好我買了好幾本,這個已經做過了,雖說有點簡單,不知道這次比賽有沒有用,不過有總比沒有強嘛,給你拿回去吧。” 第0021章 席沖領到一個月的工資,八百塊。 不算少,但也不多。 尤其對他來說。 在學校門口接到游陽,游陽看起來心情很好,喜滋滋的,眼楮發亮說︰“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什麼?” 游陽不賣關子,從書包拿出獎狀︰“我拿了第一名。” 席沖看不懂,只看到獎狀上面寫著‘市區奧林匹克數學競賽’和‘第一名’,還有游陽的名字。 “還有獎金呢。”游陽掏出三百塊,放在自己臉邊,仰臉對席沖笑,“我厲害吧。” “厲害。”席沖實心實意。 他雖然不知道什麼叫奧林匹克數學,但從游陽的樣子大概能知道是很厲害的,而且還是市區比賽。 那得多大的規模。 席沖連他們村學校的數學考試都沒及格過。 “錢給你。”游陽炫耀完,把三百塊塞進席沖手里。 席沖詫異︰“給我干什麼?” “你攢著呀,”游陽說,“而且我拿著,萬一被搶了怎麼辦。” 不是沒有這個風險。一個禮拜前馮兵不知怎麼又想起游陽,帶著一群小混混在校門口蹲他,正好被席沖踫到,迎面胖揍了一頓。 揍完游陽還沒從學校出來,席沖就讓馮兵和小混混們對著牆站成一排,挨個大喊三遍‘我是蠢豬’,不喊就再揍一頓。 小混混們含淚喊了,輪到馮兵,他莫名來了骨氣,就是不喊,昂著頭說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死我也不會喊! 席沖沒打死馮兵,旁邊就是學校,他不想把保安吸引過來。 歪頭思考了一會兒,他忽然變出一把剪刀——出門前正在剪線,忘記放下了。 馮兵被按在牆上,眼楮緊緊閉著,以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這里了,腿都開始打顫。 他想如果他真的死了,就是游陽害的,變成鬼他也要纏著游陽。游陽那麼愛哭,一丁點風吹草動就會哭得驚天動地,變成鬼肯定能嚇死他。 但預期的疼痛沒有來臨,耳邊反而傳來‘擦擦擦’的聲音,馮兵茫然睜開眼楮,就見自己好不容易染的黃毛全被席沖剪掉了。 他扭頭看著吹剪刀上碎發的席沖,整個人悲痛欲絕,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反倒席沖一臉淡漠,看著他說︰“這樣順眼多了。” 如果說馮兵對自己身上最滿意的地方,無疑就是這頭引人注目的黃毛。要知道他是經歷了多少艱辛才說服他媽同意他染發,又在學校挨了多少次罰站和叫家長才艱難挺著沒染回去。 這頭黃毛帶給他自信,帶給他威嚴,更帶給他榮耀。哪個小弟見到他不羨慕地感嘆一聲大哥你這頭發真好看! 黃毛,體現著他的實力,他的地位,更象征他的人格和尊嚴! 可就在今天,他的人格和尊嚴被席沖粉碎了。 席沖不知道這幾根黃毛對馮兵的意義如此深重,不過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想游陽確實有被搶錢的風險,于是接過了錢。 “我今天也發工資了,”他心情很好,“我們今天去吃大龍蝦吧。” 第37章 游陽先是想點頭,但隨即頓住,猶猶豫豫說︰“還是不吃了吧。” “為什麼,你不是說想吃大龍蝦嗎?” 市里新開了一家海鮮自助,丁璐跟家里去吃了,回來跟游陽描述里面多麼多麼豪華,那龍蝦多麼多麼大,都比她的腦袋還大啦。 游陽听著稀奇,就也跟席沖說原來還有那麼大的蝦啊,那吃一只不就飽了嘛。 游陽咽了咽口水,還是忍住了︰“不能去吃,吃完錢又少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接我出來住?” 他確實很想吃腦袋大的龍蝦,于是說︰“老師說過幾個月還有比賽呢,那個獎金更多,到時候我去拿第一名,回來我們再去吃吧。” “好吧,”雖這麼決定,但席沖總覺得今天差點了點什麼,想想說,“那我們去吃牛肉面。” 他們去了面館,要了兩大碗豪華版牛肉面。 游陽看著端上來的牛肉面,傻樂了一聲,伸手比劃了一下,問席沖︰“這個碗是不是也和我的腦袋差不多大呢?” 席沖看過去,認真比量得出結論︰“是。” 游陽更高興了,搖頭晃腦說︰“那也不比龍蝦差嘛,這麼多肉呢。” 游陽吃得鼻尖冒汗,腮幫子都鼓得像只倉鼠,也沒能吃完豪華版牛肉面,剩下的被席沖吃掉了。 席沖近來飯量很大,總是感覺餓,吃很多都嘗不到飽。為此項維冬很是不高興,覺得自己被席沖當初在路邊可憐兮兮流浪的形象騙到了,以為撿回來一個苦力,哪想撿回來一個大胃王。 平常不論項維冬燜多少米飯,席沖都會先給項維冬盛一碗,等項維冬吃飽了,他就放下碗,把鍋當碗,面不改色地扒完一整鍋米飯。 項維冬看得嘖嘖稱奇,關鍵席沖這麼個吃法依舊很瘦,肚子永遠都是癟的,真是不知道那麼多米飯都喂哪去了。 從面館出來,游陽心情很好,嘴角上揚著抬起頭,意外看到街對面的馮兵,立刻就不開心了。 馮兵也看到他們,先是愣了一下,眼楮立刻變紅,扭曲著面孔充滿恨意。 不過他沒有沖過來,可能是怕了席沖。反正席沖就在身邊,游陽一點都不怕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還有閑心納悶他怎麼變成寸頭了。 馮兵恨透了游陽和席沖,甚至都不知道更恨哪一個。 想來想去,還是應該席沖更該死,不僅搶走游陽,還毀了他的頭發。 不過恨意沒有持續太久,他的腦後勺被打了一巴掌,回頭看見自己媽媽。 “傻愣著干什麼,快過來拎東西啊!” 馮兵咬著牙,回頭瞪了一眼游陽,被游陽回了個鬼臉,轉身不情不願地拎起地上的兩袋面粉。 席沖全程沒注意發生了什麼,他心里裝著事,有些心不在焉。 一直走到小區樓下,推了下游陽,游陽才說自己不想上去。 “那你想干什麼?”席沖問。 游陽拉著席沖坐在長椅上,說要再待一會兒。 席沖坐不住,蹲在地上,隨手扯地上的草,感覺好像沒吃太飽,不知道項維冬有沒有給他留晚飯。 “哥。”游陽喊他。 席沖漫不經心回應︰“嗯。” “山上都有什麼好玩的?”游陽坐在長椅上,腳挨不著地,輕輕晃著小腿。 “沒什麼好玩的。” “哦。”游陽不晃腿了。 席沖仔細想了想︰“有一片向日葵,夏天的時候很漂亮。如果你在我們村,我可以偷給你。” 游陽疑惑地側過頭︰“為什麼要偷?” “因為不是我家的。” “......”游陽說,“我看書上說山里有很多小動物呢。” 席沖點頭︰“確實。” 游陽期待地問︰“有什麼小動物?” “雞,鴨,鵝,還有豬。” “......”游陽本來想問的是小松鼠小狐狸小麻雀,不過他轉念一想,小雞也很可愛呀。 席沖又扯了根地上的草,放在嘴里嚼︰“還有牛。” “你們家還養牛啊?” “嗯,買了一頭母牛,不過冬天產崽的時候死了。” “好可憐,”游陽想想就覺得心痛,“你有把它好好埋起來嗎?” “埋?當天就賣了。牛死了很虧的,賣不了多少錢,尤其還死了牛犢。” 因為死了牛,那天的春節都沒過好,席沖全家氣壓低沉。歸根結底還是席江林不肯請獸醫,非說就沒見過哪家畜生產小崽還要請醫生的,邪性! 席沖吐掉嘴里的草,站起來對游陽說︰“我走了。” 他覺得現在掙的錢太少了,連比腦袋還大的龍蝦都吃不起,光靠廢品站每個月八百塊工資和游陽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有的比賽獎金還遠遠不夠。 但工資是漲不了的,至少目前漲不了。 席沖沒回廢品站,回到了剛剛的面館。吃面時他注意到門口貼著招人啟示,此時折回來問老板晚上需不需要人。 他可以從七點開始上班,上到幾點都行。 面館老板說他們八點就關門了,在席沖轉身要走時,面館老板又叫住他,說自己表弟的燒烤店好像缺人,他去問一問。 說是問一問,老板直接把席沖帶去了燒烤店,和面館就隔一條街。 這個時間燒烤店客人還不多,表弟上下打量了一遍席沖,問他︰“你成年了嗎?” “快了。” 第38章 表弟嗤笑一聲,沒說別的︰“我這里晚上要到三點,你能行嗎?” “能行。” “那今天就留下來試試吧,不行也好趁早走。” 席沖開始了白天在廢品站拆廢品,晚上在燒烤店干活的生活。雖然累了點,但能拿兩份工錢。 不過第一天回去就被項維冬發現了,他剛輕手輕腳關上院子大門,身後的燈突然亮起來,項維冬披著大衣靠在門框上,打著哈欠困頓說︰“你還知道回來啊?” 席沖走近,項維冬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立刻不困了︰“你背著我去吃燒烤了?” 席沖搖頭,說自己在燒烤店干活。 項維冬半天沒說話,最後笑起來︰“你小子這麼缺錢?” “嗯。” “你都還沒成年,又不養家又不娶媳婦,你缺什麼錢?” “我要養弟弟。”席沖說。 他要帶游陽去吃大龍蝦,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腦袋那麼大。 過了幾天,項維冬忽然反應過來,吃飯的時候問席沖︰“燒烤店不管飯嗎?” “管一頓。”席沖鼓著腮幫子回答。 “那你還吃我這麼多飯!”項維冬不滿。 席沖不理他,快速扒完一碗飯,起身又盛了一碗,滿到冒尖。 項維冬看得心疼,在心中計算自己這個月的伙食費,總覺得很虧。 他苦口婆心︰“小沖啊,光靠打工能賺什麼錢呢,你這個路子就走錯了。” 他拿出自己當例子︰“你看我,當初要不是我足夠有魄力,毅然決然把所有錢都用來開廢品站,現在哪有這樣的生活。哪能供得起你一天一斤大米,頓頓有肉吃?你想掙錢,要動腦子嘛,不能死打工,打一輩子工也沒前途。” 席沖抬頭看項維冬。 項維冬以為他被自己說動︰“是不是很有道理,這都是哥的人生經驗,一般人我不會跟他說這麼多。你也不用太感動,遙想當年,哥跟你一樣,也是什麼都不懂,滿心只想著掙錢,但那時候——” “你吃飽了嗎?”席沖忽然問。 項維冬感到莫名︰“飽了啊,怎麼?” “那飯我吃了。”席沖放下筷子,把鍋端了過來,直接將桌上的剩菜全倒進去。 “......”項維冬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宛如餓了八百年,恨鐵不成鋼地怒道︰“你就是個飯桶!” 第0022章 席沖沒跟游陽說自己在燒烤店干活的事,但過去一周,游陽總是從他身上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炭火味和肉味,主動問了他。 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席沖這才說了。 游陽不贊同,但他的不贊同沒有意義,席沖听了只會讓他閉嘴。 還要說他話怎麼這麼多,問他是不是因為話多才會挨欺負? 明明游陽已經說過很多次不是了! 反對不成,游陽只好說要去燒烤店看看,但席沖都是晚上才上班,同樣拒絕了他。 “別煩人。”席沖說。 游陽拗不過席沖,說多了又怕挨揍,最後只能委委屈屈地閉嘴了。 周末他照例抱著書包去廢品站,席沖沒有假期,周末也在干活。 游陽去了先寫作業,席沖用廢木板給他做了一個小桌子,平時擺在一樓,游陽來了,就自己吭哧吭哧搬到院子里,即便凍得手冷也要挨在席沖旁邊。 作業寫完,他就閑不住了,笨手笨腳地要去幫席沖忙。但大部分活席沖都怕他會受傷,搬東西力氣又不夠,最後還不夠添麻煩的,干脆一腳把他踹到旁邊。 游陽不氣餒,席沖嫌他煩,他就去找項維冬。 項維冬一開始挺煩游陽,他強調不是因為被叫了兩次叔叔,自己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就是單純看小孩不順眼。 不過游陽後來有眼力見了不少,不僅一口一個‘冬哥’叫得緊,還很勤快,被席沖趕跑就來干些雜活,把髒亂的一樓收拾得干干淨淨。 游陽一邊拿著快跟自己一樣高的掃把掃地,一邊還要說︰“冬哥,你長得真高,我以後也想長得像你這麼高。” “窗台上的黃瓜也是你腌的嗎,你真厲害。” “這個肘子是我吃過全天下最好吃的,冬哥你怎麼不去開飯店呀,那樣肯定每天都有人排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語氣都是很認真,完全沒有拍馬屁的虛假。項維冬常常被恭維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壓不住笑意。 項維冬怎麼想怎麼覺得雇席沖當小工挺值,因為買一送一,買個大的,送了個小的。 不過有了游陽的對比,他又看席沖不順眼了。看看那張撲克臉,好像有人欠他八百萬似的,漂亮話不會說就算了,連笑臉都沒一個,整天就知道在院子里埋頭死干活,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經常項維冬覺得無聊想找席沖聊聊天,最後都是踫壁而歸,因為席沖壓根不理他,甚至還會嫌他站在旁邊擋住他干活了,讓他一邊去。 項維冬絲毫沒有老板的尊嚴,直到遇到游陽。這孩子多可愛啊,長得白白嫩嫩,標志得跟年畫上的童男一樣,嘴又甜,還有眼力勁,早知道一開始把游陽拐回來好了。 至于席沖,就該讓他流浪。 燒烤店一周休息一天,往往這天游陽就偷偷摸摸賴在廢品站不走了,要和席沖一起睡。 晚上在游陽的吹捧下,項維冬喜滋滋地又炖了一大鍋香噴噴的肘子,肉香四溢,饞得游陽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第39章 但他第一筷子還是先夾給了席沖,並趁項維冬喝酒吹牛逼的空檔,自己扒了兩口肉後就把剩下的肉全不著痕跡地夾進席沖碗里。 等項維冬放下酒杯,砸吧著嘴想吃塊肉的時候,鍋里已經只剩下骨頭。 吃完飯回到二樓。 席沖剛沾上床就疲憊闔上眼楮,一副立馬要睡過去的模樣。 因為床很小,怕游陽半夜掉下去,席沖都讓游陽睡在里側。游陽這時不困,後背貼著牆,余光瞄了眼席沖,慢慢平躺身體,自然而然就鑽進席沖懷里。 席沖已經一腳踏入夢鄉,還是下意識把游陽摟住。 游陽在黑暗中安靜玩了一會兒手指,開始覺得無聊,左右轉動著眼珠,忽然抬頭湊到席沖耳邊,小聲說︰“哥,你好臭。” 游陽又軟又熱乎,跟剛出鍋的小團子一樣,不僅手感好,還可以取暖,但就是話太多。席沖閉著眼楮說︰“不願意睡覺就出去。” 游陽皺了皺鼻子︰“我沒有不願意。” 席沖很累了,不理會他的碎碎念,再次睡著。可沒多久又被吵醒,是游陽趴在他耳邊說︰“哥,你真的好臭,我去給你拿毛巾擦擦吧。” 睜開眼楮,席沖在黑暗中看到游陽亮晶晶的眼楮。席沖沒說話,裹著身上的被子往右滾了一圈,直接‘砰’一聲滾在地上。 游陽嚇了一跳,立刻從床上坐起來︰“哥,你沒事吧?” “沒事,”席沖攏了攏身上的被子,一臉坦然躺在地上,竟就不動了,“我臭,不和你睡。” 游陽著急︰“我沒說不和你睡啊,你快上來。” 他俯身去扯席沖,但席沖不理他,閉住眼楮又滾了幾圈,竟然滾進了床下面。 游陽抿起嘴,趴在床上,朝下探去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床底黑乎乎的人影︰“哥,你干什麼啊?” 席沖不理他,看樣子真要這麼睡了。 又叫了幾聲,見席沖還是不理人,游陽只好也爬下床,猶豫地咬了咬唇,爬進了床底。 他挨在席沖旁邊,伸手去扯席沖身上的被子,可憐兮兮地說︰“好冷。” 席沖終于看了他一眼,依舊沒說話,但撐開被子把他裹了進去。 游陽立刻順勢滾進席沖懷里,討好地小聲說︰“哥,我不說你臭了,我們回床上睡吧,這里多冷啊。” 席沖不說話,他就一遍遍小聲叫︰“哥,哥,哥......” 最後席沖還是回到床上,但要求游陽不許再說話,不然就把他扔出去。 游陽癟著嘴同意了。 他挪了挪身體,在席沖的氣味中暗暗嘆了口氣,覺得他哥真的很不講衛生。 但算了,誰讓是他哥呢。 第二天游陽醒得最早,他從席沖的懷里鑽出來,悄悄下到一樓。 先去廚房把粥煮上,再去洗臉刷牙,然後他就去院子里開始踩易拉罐。 他現在是踩易拉罐高手,一個個擺好,一腳踩扁一個,個個大小一致,非常標準。 但輪到塑料瓶子就有點費勁了,要先把瓶蓋扭開,把瓶子里的空氣排空,才能踩扁。一開始他傻干,扭瓶蓋把掌心磨得通紅,席沖發現罵了他一頓,讓他不許再踫瓶子。 不過游陽不服輸,他去倉庫里翻出一雙手套,雖然對他來說有點大,但用皮筋和手腕綁起來就不會往下掉。然後他繼續勇戰塑料瓶,終于找到了訣竅,成為了院子里三人之中踩瓶子最迅速利落的選手。 砰砰啪啪的聲音此起彼伏,項維冬被吵醒,打著哈欠打開門。 他看到院子里忙得熱火朝天的小童工,扭頭看到從樓上下來的另一個童工,不禁覺得自己的廢品站有這兩名大將,未來十分有發展前途。 一個多月後游陽把剛到手的五百塊獎金給了席沖,席沖把錢塞進枕頭里,拿著獎狀看了看,依然是看不大明白,但他起身打開櫃子,動作小心地和上一次的獎狀放在一起。 回過身,游陽坐在床上對他笑。 “笑什麼?”席沖問。 游陽抿著嘴搖頭,但嘴角依舊揚著。 席沖躺回床上,游陽撲過去。現在席沖已經習慣和游陽睡一張床,也習慣游陽睡覺不老實,總要在床上七扭八扭,扭累了才肯睡覺。 就比如現在,游陽雙手掛在他脖子上,拱來拱去說︰“哥你今天洗澡了。” “嗯。”席沖單手摟著游陽的腰,防止他撲騰來撲騰去再掉下床。 “用什麼洗的啊,怎麼這麼香,跟噴了香水一樣。” 席沖閉上眼︰“香皂,樓下好幾塊,喜歡你拿一塊回去。” 游陽沒說話,聞夠了就坐起來,開始給席沖揉腿。 他的手勁不大,捏在腿上像羽毛拂過一樣,任何作用都沒有,但席沖沒阻止,反正游陽總是閑不住。 吭哧吭哧按摩完兩條鋼鐵一般的腿,游陽喘了會兒氣,把席沖墊在腦袋下的胳膊扯出來。 席沖的胳膊也不柔軟,無論從哪里按下去都很硬,蘊藏著結實的肌肉。 游陽最喜歡席沖的手,縴細修長,十分有骨感美,唯一美中不足是掌心和指腹長了很多老繭,摸起來扎手。 “哥。”游陽把自己和席沖的手進行了對比,覺得自己的手很小,很不夠看。 “嗯?” “我馬上就放暑假了。” “嗯。” “放完暑假我就初一了,” 第40章 “別說廢話。” 游陽放下席沖的手︰“你不打算上學了嗎?哥,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學校吧,我可以給你補習。我們老師說上初中不用交學費,家庭困難還可以領補助。” 席沖睜開眼楮,奇怪地看了眼游陽,然後重新閉上眼︰“不上。” “為什麼啊?” “我去上學誰掙錢?” 游陽語塞,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可以比賽拿獎金啊。” “那點錢夠干什麼。” 游陽不說了,也不按摩了,賭氣地把席沖的胳膊推到一邊。 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正要開口,樓下忽然傳來項維冬的喊聲。 “席沖!” 席沖立刻從床上起來,推開門探頭下去︰“怎麼了冬哥?” 項維冬手里拿著電話,仰頭問他︰“燒烤店打電話過來,說今天缺人,讓你臨時去頂一下,你去嗎?” “去。”席沖沒有猶豫。 項維冬比了個ok的手勢,對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轉身撂了電話。 席沖回房間穿衣服,叮囑床上的游陽︰“你自己睡,不用等我。” 游陽听到他們的對話,也急急忙忙從床上起來找鞋穿,口中說著︰“我也去。” 席沖皺眉看他︰“你去干什麼?” “我可以幫你打下手啊。” “不用,你老實睡覺,別瞎跑。”說完席沖沒給游陽繼續說話的機會,轉身關上門,蹬蹬蹬就跑下了樓。 第0023章 不讓去,游陽還是去了。 他偷偷跟在席沖後面,因為席沖急著趕路,沒有發現他。 就是席沖腿太長走路太快,游陽在後面追得很艱辛,還要小心不發出聲音。等終于到的時候,他扶著牆大口喘息,探頭看向街口燈光通亮的燒烤店。 燒烤店平時生意就不錯,但今晚不知怎麼了,客人一茬接著一茬,天剛黑外面竟就排上隊了。 老板急得快把自己也放上火爐烤,雙手宛如風火輪一樣瘋狂轉動,後來看根本忙不過來,才急忙打電話叫席沖過來。 席沖到了就戴上手套,不用老板指揮,快步抓起了火爐上快要烤焦的肉串,來回翻了幾面,往上均勻地撒上孜然粉。 “席沖,把這個送到三號桌。”老板滿頭大汗,遞過來一把羊肉串。 這個時候也顧不上說別的話,整家店沒有一個閑著的員工,全都忙得暈頭轉向。 席沖像陀螺一樣,烤爐缺人他就頂著熱氣和煙氣烤串,備菜缺人他就去後廚切墩,缺串了他就搬個小凳子把肉丁挨個穿在鐵簽子上。 除此之外,他還負責上菜,送酒,打掃桌子......也多虧他,老板終于能松口氣。 “老板,給我們再來一打啤酒。” 老板應了一聲,轉頭讓席沖去。席沖放下手中的黑炭,提著啤酒送到桌邊,余光掃到不遠處牆角,發現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臉倏地沉下來,大步走過去,把慌神沒來得及逃跑的游陽一把揪出來,朝著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腳。 “哎呦。”游陽捂著屁股,扭頭去看席沖。 對比一直忙來忙去脫得只剩半袖依舊不斷冒汗的席沖,游陽出門太急沒來得及套衣服,又在牆角蹲了許久,此時小臉凍得煞白,只有鼻尖是紅的。 “哥.....”他屁股遭殃,但敢怒不敢言,很怕自己會挨揍,因為席沖此時看起來很凶。 但席沖只是瞪了他一眼,拎著他轉身走進燒烤店。 游陽老實被拖著行走,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把人丟在不妨礙人的角落,席沖轉身走開,沒一會兒又回來,往游陽身上扔了自己的外套。 游陽被衣服蓋了臉,連忙扒下來,討好地笑︰“哥。” 但席沖根本不理他,那頭又有人在叫他了,還有客人喊著要收拾桌子,他只冷冷丟下一句“老實待著”就走了。 游陽蹲在原地,視線一直沒離開席沖。 又有客人喊著要啤酒,店內沒有服務員,席沖在外面收拾桌子,一時分不開身,于是游陽立刻爬起來,吭哧吭哧拖了一提啤酒過去,放在客人腳邊。 “呦,這家店還有童工呢?”客人打趣。 游陽齜牙笑了下,學著席沖的樣子,把桌上的空酒瓶收起來,抱到一邊,整整齊齊擺進箱子里。 外面的席沖看到游陽的行為,什麼都沒說。倒是老板納悶︰“這哪來的小孩?” “我弟。”席沖垂下眼,把桌上的垃圾全掃進垃圾桶里。 老板呵呵一笑,轉身繼續加碳烤火,太熱抬手擦額頭的汗,手上的黑炭一股腦全抹臉上了。 游陽干不了太復雜的活,但他蹦蹦,穿著席沖過大的衣服,一會兒給客人送酒,一會兒給客人上菜,不僅會收空酒瓶,連收台都能上去幫兩手。 不少客人喜歡逗他,問他是不是老板的兒子,被他嚴肅地否認。 游陽轉身指了下外面烤串的席沖,很自豪地說︰“我是他弟弟。” “哦哦,長得不像啊。”客人說。 游陽覺得他沒眼光,扭頭去給另一桌送毛豆了。 直到半夜三點半,店內的客人才陸陸續續散去,喧囂的燒烤店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累得一動不動。 游陽打著哈欠靠在席沖旁邊,眯著眼楮很想睡覺,但不敢睡,怕席沖一會兒還是要揍他。 第41章 畢竟他不听話,席沖讓他不要來,他偷偷跟來了。席沖讓他老實待著,他沒老實待著。 這麼不听話,如果挨打也是應該的。 最終還是老板強撐著起來,給所有疲勞過度的員工烤了肉串,用以犒勞他們今夜的辛苦。 店內的桌子沒有收拾,大家都懶得動,干脆坐在店內瓷磚地板上,隨便鋪了一張塑料桌布,就這麼直接開吃。 席沖拿了幾串肉串,放在嘴邊吹了吹,等不那麼燙了轉手給了游陽,並順手掐了掐游陽的臉。 游陽拿著肉串,幸福得都不想吃了。 他想自己應該不會挨揍了。 挪了挪屁股,他挨著席沖,見席沖正在大快朵頤,一副餓狠了的模樣,殷勤地遞過去一瓶汽水。 席沖一口氣喝下半瓶汽水,扭頭看游陽的肉串還完好無損,挑了下眉︰“你不餓?” 沒那麼餓,所以游陽搖搖頭。 席沖不置可否,再一次掐了游陽的臉,低聲說︰“少吃點,等下就回去了。” 老板說店里的狼藉等明天再收拾,只需要把桌子都搬進去,然後就讓所有人下班了。 路上沒什麼路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席沖攥住游陽的手,牽著他往廢品站走。 跟席沖走在一起,游陽總是要很費力才能跟上步伐。他每一步都要邁得很大,並且不能停歇,另一步立馬就要跟上,不然立刻就會被甩開。 走著走著,他開始惆悵了。 他什麼時候才能長個子呢? 同班的同學都變高了,尤其丁璐,現在都比他高半個頭了,明明半年前他們還一樣高。 還有游一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打籃球的緣故,現在又瘦又長,跟變身了一樣,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模樣。 游陽偷偷嘆了口氣,側過臉看了眼在他心中十分高大的席沖,小小的臉上擠滿了苦惱。 回到廢品站,席沖潦草洗了把臉就躺上床了。游陽在樓下細致地洗完才輕手輕腳上樓,躺在席沖懷里。 他本來很困,但現在又睡不著。剛翻了個身,就听到頭頂席沖的聲音︰“怎麼還不睡?” 游陽仰起頭,和席沖的眼楮對視。 他一直都覺得席沖的眼楮長得很有特點,像豹子一樣,即便在黑暗中也目光銳利,蘊藏了力量。 “哥。”游陽伸手摟住席沖的脖子,貼了過去。 席沖習慣他的黏糊,只從喉嚨發出單音節︰“嗯?” “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樣嗎?” “平常沒有這麼忙。” 其實席沖身上能聞到碳火的味道,即便他洗了臉換了衣服,在燻了一晚上後,這股味道也輕易散不掉。 但游陽沒有像往常那樣排斥,反而不著痕跡地嗅了嗅,摟得更緊了一些。 “哥,我想過了,其實我不用搬出來,住在小叔家沒什麼不好的。” 游陽小聲說︰“現在馮兵也不怎麼來找我麻煩了,我上次見他把頭發剃了呢,可能已經改邪歸正了。他以前沒這麼壞的......反正以後你不用來學校接送我了,要是再踫見馮兵,我就跟丁璐一起走,她家有汽車。” “丁璐是誰?”席沖問。 “我同桌。”說到這個,游陽有點傷心。 沒準以後就不是了,丁璐越長越高,如果他還不長個子,肯定會換同桌的。 席沖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你不想跟我過了?” “啊?” 席沖扒開游陽的胳膊,坐起來去看游陽的臉,此時顧不上疲憊,心髒一個勁往下沉,無比艱難地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他掙不到錢,即便打兩份工,也沒辦法帶游陽去吃大龍蝦,坐汽車,住漂亮房子。 游陽跟他一起,只能睡沒有窗戶的雜物間,躺木板拼接的床,甚至還要干收破爛的活,在燒烤店給客人端瓶酒。 游陽大可以好好待在小叔家里,不來和他吃這些苦。 可席沖想他已經沒有媽媽了,也沒有家人了,他現在只把游陽當家人。 除了高昔青,游陽已經是這個世上他唯一在乎的人了。 如果游陽也離開他,他就什麼都不剩了。 以後他要一個人生活嗎? 游陽終于反應過來,焦急地說︰“不是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說我花不了什麼錢的,我很省錢的,哥你不要再這麼累了,以後不去燒烤店了行嗎?就在冬哥這里干活不好嗎。” 席沖看著他不說話,似乎不信他的話。 “我說的是真的,”游陽都要急哭了,即便房間沒開燈,也能看到他眼楮泛起的淚光,“我就是個累贅,什麼都做不了,要是哪天你覺得為了我這麼辛苦不值當,不要我了怎麼辦啊。” 說著說著他真的哭起來,眼淚一串串往下掉︰“哥你會不要我嗎?我這麼廢物,什麼都幫不了你,你會嫌棄我是個廢物嗎?嗚,可是我真的不用花很多錢,只要一點點...一點點都不用,我一分錢都不用花......” 游陽緊緊抱住席沖,生怕席沖現在就不要他了,會把他扔出去。 他的眼淚全蹭在席沖的肩膀上,濕漉漉的,但卻十分溫熱,足夠烘熱一顆席沖的心。 席沖听著游陽的哭聲,覺得很神奇。 他誤打誤撞,本來是為了高昔青才來到這里,卻意外踫到了游陽。 多神奇呢,兩個完全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卻會在有一天躺在一張床上,緊緊抱在一起。 第42章 席沖沒有過弟弟,也不知道有弟弟是什麼感覺。他從小一個人長大,連朋友都沒幾個,因為要忙于種地忙于干活忙于挨打,根本沒有空和人相處。 和他相處最多的應該是家里那些由他一把把苞米粒喂大的雞鴨鵝,可不管是雞鴨鵝,還是豬羊牛,養一年都會殺了,產生不了什麼情感。 它們都不像游陽。游陽不會死,不會離開他,會一直喊他哥,會成為他的家人。 席沖喜歡這個。 回抱住游陽,席沖用臉蹭過游陽的頭發,低聲對他說︰“你不是累贅啊。” 游陽還在哭,哭得一頓一頓的,還不忘確認︰“真,真的嗎?” “嗯,也不是廢物。”席沖不會說漂亮話,但他從沒覺得游陽廢物。 雖然游陽不會種地,干不了重活,力氣小,個子還矮,皮膚比女孩子都白嫩,稍微曬一下都會發紅,但他還是覺得游陽很好。 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席沖低下頭,在游陽臉上親了一口。 這一親,游陽都驚住了,眼淚呆滯在臉上,愣愣看著席沖。 席沖沒覺得什麼,抬手抹去游陽臉上的淚珠︰“別哭了,明天眼楮該腫了。” “哥,”游陽還有點沒回神,“你親我了啊?” “不能親?” 席沖沒親過別人,但小時候家中養過一條狗,母狗生了一窩崽,席沖很喜歡,每天都趴在窩前看它們,還偷偷把自己的飯分給母狗吃。 那時候他實在喜歡小狗,就會把小狗捧在手心,親一親小狗的鼻尖。親完一只放下,再親另一只,直到把所有小狗都親一遍。 母狗趴在旁邊曬太陽,絲毫不擔心席沖會傷害自己的幼崽。 但後來母狗被偷了,小狗也全被奶奶送人了,因為席江林嫌它們吵。 席沖就沒再親過什麼了,除了現在的游陽。 游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就不哭了。 他毫無預兆地,湊上去也在席沖臉上親了一口,禮尚往來似的。 這一下很用力,發出‘啵’一聲。 席沖對游陽親自己沒有反應,只覺得有熱乎乎的東西踫了下自己的臉,像被小狗舔了。 他問游陽︰“不哭了?” “啊。”游陽呆呆的。 “以後再哭揍你。” 游陽忽然不好意思了,撲進席沖懷里,雙手緊緊摟住席沖的腰,小聲說︰“哥,你別不要我,我也不會不要你的。” “嗯。”席沖說。 “我很快就會長大的,到時候也可以掙錢,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我會掙好多好多錢養你。” 席沖低下頭,用嘴唇踫了踫游陽的頭發。 游陽真好。他想。他比喜歡小狗還要喜歡游陽。 【作者有話說】 明天入v哦,更6000+ 求求各位寶寶們多多支持,附贈很多個吻,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 ◇ 第24章 開始放暑假了。 第一天放假,第二天游陽就背著小包站在廢品站門口,說自己被趕出來了。 席沖問他怎麼回事。 游陽虛假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可憐巴巴說︰“我和游一哲吵架,小姨讓我滾,我就滾了。” 他說的都是實話,但隱瞞了很多細節。 游一哲確實和他吵架了,但卻是受他指示。游陽說這次暑假作業可以免費替他寫,不用給錢,條件就是游一哲和他大吵一架,越凶越好,這樣他才好借題發揮。 小姨也確實說了滾,但是在他假裝要用凳子砸游一哲,小姨沖進來攔住他,身後護著游一哲,發瘋地對門口手足無措的小叔說︰“讓他立馬滾!他竟然敢打我兒子,我每天好吃好喝供著他,是讓這個白眼狼打我兒子的嗎?立刻讓他給我滾!” 于是游陽快速收拾好衣服作業,背著包就滾了。 小叔在後面欲言又止,一面覺得讓游陽走了其他人怎麼看他,街里鄰坊的會不會在背後戳他脊梁骨?一面又覺得游陽確實過分,怎麼能對游一哲動手呢,這下可怎麼安撫小姨。 不過游陽先給了他台階,背著書包端端正正地說︰“我去我哥那兒住。” “你哥?”小叔記得那個小混混,也知道每周游陽都會去那邊住一晚。 他稍稍放下心,好歹游陽不是出去流浪。雖然是去找小混混,但也算他主動去的,別人再怎麼說也說不到他頭上。 “好好好,”他說,“都放暑假了,你想去找他玩就去吧,可以住一段時間再回來。” 最好等小姨消氣了再回來。 游陽沒說話,點點頭,轉身小跑下樓了。 席沖開門讓游陽進去,游陽立刻撒歡跑進去,在院子里踫到項維冬,蹬蹬蹬跑到他面前,仰著頭乖巧問︰“冬哥,我可以住在這里嗎?” “啊?”項維冬正在抽煙,見到游陽扭頭把煙掐滅,“你不是一直都住著嗎。” 游陽搖搖頭,開心地說︰“我被趕出來啦,這下得每天都住在這里了。” 席沖鎖好門,沉默地走過來,把游陽背著的書包拿在自己手上。 “哦哦,”項維冬不在意,“住唄。” “我可以交伙食費。”游陽說。 “交什麼,讓你哥少吃兩口都省出來了。”游陽不比席沖那個悶葫蘆的大胃口,他個頭小胃口也小,跟小貓一樣,吃兩口就飽了。 第43章 項維冬本來就喜歡熱鬧,這下游陽來了,正好可以陪他一起听戲。 項維冬也高興起來,對游陽說︰“走走走,我們去听戲。” 游陽跟在旁邊︰“今天晚上是吃肘子嗎?” “想吃肘子了?吃!冰箱里還有豬頭肉呢,等下都拿出來。” “有沒有豬耳朵啊?” “那倒沒有,沒事,想吃讓你哥買去。” “可是我哥沒錢呀。” “我出,才多點錢,豬尾巴想不想吃?” 兩人進了房間,聲音漸漸變低,隨即響起來的是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席沖本來把書包放到一邊,打算繼續拆電視,但視線總是被書包吸引過去。 可能是書包太舊了,放在廢品站的院子里很像被丟棄的垃圾,就應該被一並處理了。 席沖起身把書包拿過來,摸了摸磨損嚴重的背帶,拉開拉鏈。 除了書本以外,里面只裝了一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但依舊能看出邊緣泛白,不知洗了有多少次。 “席沖!”項維冬在屋內喊他。 席沖放下書包走過去,項維冬掏出一百塊給他︰“去買點鹵貨,豬耳朵和什麼來著,豬尾巴對吧?”他回頭問游陽。 游陽坐在椅子上,搖頭晃腦地喝著汽水,對項維冬點了點頭,又眯著眼沖席沖笑。 席沖接過錢,項維冬補了句︰“剩下的錢再買點你自己喜歡吃的。” 晚飯很豐盛,項維冬顯擺新買的彩色電視,在游陽一聲聲‘哇’中差點迷失了自我。 只有席沖埋頭吃飯,吃飽就要去燒烤店。游陽本來想跟著他,但被項維冬強行摟在懷里,要他第八百遍听自己的傳奇創業史。 游陽掙不開項維冬,只能眼睜睜看著席沖走了。 等到半夜,項維冬終于喝醉入睡。游陽搬了個小板凳在院子門口坐著,見到路口傳來瘦削的身影就知道是席沖回來了,立馬蹦起來開門。 席沖進去,彎腰雙手把游陽抱起來,偏頭問他︰“怎麼還沒睡?” “等你啊。” 游陽嫻熟地把雙腿盤在席沖腰上,任由他把自己抱上二樓,嘰嘰喳喳小聲說听來的八卦。說項維冬今天喝多了,說漏嘴了,原來他是因為被初戀甩了才會來這里開廢品站,而不是之前說的天有異象,神靈在夢中指點他只要開廢品站就會發大財...... 把游陽放在床上,席沖下樓洗了個澡,光著膀子,只穿了黑色的四角內褲。 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了,他站在電風扇面前吹風——這個電風扇送來廢品站的時候都快不成型了,還是他自己修好的。 吹出一絲涼意,身上的水汽也都飛走,席沖才轉身上床。 游陽困得眼楮都睜不開,打了好多個哈欠,好不容易等到席沖閉眼就往他懷里鑽,但被嫌熱的席沖推開。 就這麼幾個來回後,游陽嘟著嘴不滿地說︰“再推我要掉下床了!” 席沖不明白他貼著牆睡怎麼能掉下床,但之後沒再推開他,忍受他熱烘烘地黏上來。 黏上來還不算,游陽還要噘著嘴去親席沖的臉。自從上次席沖親過他以後,他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充滿新鮮感,只要和席沖睡在一起,就總纏著親來親去。 親完還要仰起臉,讓席沖親回來。 他覺得席沖全身都硬邦邦的,只有嘴巴是軟的,親在臉上的感覺像大鳥撐開翅膀護住幼鳥,溫熱的羽毛蹭在幼鳥臉上。 而他就是那只幼鳥。 但席沖無疑是不解的,在他看來兩個人瘋了每天你親我我親你。可拗不過游陽,因為一說游陽就要哭,哭了要哄好還是得親,不如一開始就親。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掐游陽的臉,因為很軟。 次數多了,席沖也習慣了,見到游陽會先掐掐他的臉,然後湊上去啵一口。 往往這個時候游陽都會非常開心,眼珠亮晶晶的,情不自禁‘嘿嘿’笑出聲。 他抱住席沖,由內心而發︰“哥,我真喜歡你。” 美美睡了一覺,醒來後游陽打算先把游一哲的作業寫了。 他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沒寫一會兒額頭就冒出了汗。越到中午太陽越毒辣,連席沖都受不了,他看游陽臉都熱紅了,走過去說︰“進去寫,里面有風扇。” 這個天氣,項維冬就聰明多了,除了收錢根本不會踏出房間一步。 哪想游陽搖頭, 勁上來,就要在院子里待著。 席沖沒辦法,只能去二樓把電風扇搬下來,把電線一剪,又從廢品堆里找出一根電線接上,這樣長度正好能插上電。 中午太熱了,都沒什麼胃口,項維冬用冷水泡飯,配上腌黃瓜,就算湊合吃一頓了。 游陽吃了半碗飯就飽了,心里想游一哲的作業只剩作文沒寫了。這個不急,下午他可以先幫席沖分類廢品,搬搬東西。 但席沖請了一個小時假,說要帶游陽去買東西。 “買什麼啊?”游陽一臉茫然。 一直到了商業街,游陽才知道是要給他買書包。他像猴子一樣雙手雙腳抱住路燈桿,寧死不去︰“我有書包啊,為什麼要給我買書包?” “你下來。”席沖拽他。 “不。”游陽甚至往上爬了爬,“哥,我們快回去吧,下午還要整理紙殼子呢,一大堆活。” “跟你有什麼關系?” 第44章 “怎麼沒有關系,我多干一點,你就少干一點。我們回去吧,這里好熱,曬得我眼楮都睜不開了。” 席沖怕手勁大了把游陽弄疼,畢竟游陽雖沒怎麼享過福,卻養了一身好肉,白白嫩嫩,隨便一踫就會按出紅印子。 “不去你自己在這吧。”席沖面無表情轉身走了。 游陽傻眼了,沒想到他哥會丟下他。 他在原地呆滯了半秒,還是選擇松開路燈桿,著急忙慌地追過去。 一路追進店內,席沖其實也沒來過這種商店,看著面前樣式不一的書包感到一陣眼花繚亂,扭頭問游陽︰“你喜歡哪個?” 旁邊有售貨員,游陽拽著席沖的手,抿嘴不說話,用全身表達抵抗。 他不說,席沖就自己挑了,抬手指了一個白色的︰“就這個。” 從進店到買完一共五分鐘都沒用到,席沖付了錢,把書包扔給席沖,讓他自己拿著。 他把售貨員找回來的錢收回錢包——錢包是項維冬給的。自從見過席沖把錢放在哪里後,項維冬對他進行了十足的嘲笑,稱他為土包子,並給了他自己用過的錢包。 “背上試試。”席沖說。 游陽別別扭扭地把包裝拆開,因為知道錢已經付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但心里還是想干嘛給他買書包啊,他又不是沒有。之前的書包很好呢,都背了很久了也沒壞,他一點也不想要新書包。 這麼想著,他背上了新書包,偷偷瞄向鏡子中的自己。 售貨員蹲下幫游陽調整了書包背帶,對席沖夸道︰“很好看呢,你弟弟皮膚白,背這個書包正合適。” 席沖點點頭,也是如此認為。 很合適嗎? 游陽站在鏡子面前,轉了幾下身體,覺得也就一般般吧。 售貨員把拆掉的包裝收拾到一邊,席沖站在游陽旁邊,彎腰小聲問他︰“不喜歡?” 游陽想說不喜歡,可話到嘴邊,還是轉了個彎︰“......沒有。” “那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席沖眉毛輕輕挑著,黑色眼珠仔細看著游陽,是很認真的模樣。 游陽扭頭看了眼一邊的售貨員,小小跺了下腳,低聲說︰“太貴啦!” 他前段時間才說自己不用花錢,今天就花席沖這麼多錢,太心疼了。 席沖直起身,抬手在游陽臉上掐了一把,很是無所謂。 “瞎操心。” 游陽捂著臉,又去看鏡子里的新書包。 好像是有點好看,主要是席沖眼光好,一眼就挑中最適合他的。 是新書包呢。 席沖買給他的。 心中再次冒出細細密密的小泡泡,雀躍的情緒勝過一切,游陽的眼楮一點點亮起來,從零電量到充滿電,終于不由自主笑起來。 他轉過身,害羞地抱住席沖的胳膊,小聲說︰“我很喜歡。” 走出商店,游陽還在傻樂,怕把書包背壞了,雙手抱在懷里,走一步路低頭看一眼。 下台階時他听到身後的售貨員笑著說︰“看那小孩開心的。” 知道在說自己,游陽立刻收起笑容,臉有些發燙。 他仰頭去看身旁的席沖,席沖什麼都沒听到,低頭和他對視︰“怎麼了?” 正好有陽光從側面照射過來,讓席沖不自覺皺了下眉,目光變得銳利,表情看起來有點不耐煩。 他好像又長高了,因為這段時間不缺吃喝,臉上長了點肉,看起來沒以前那麼凶了。 見游陽不說話,他‘嗯?’了一聲。 游陽搖搖頭,握住席沖的手掌,害羞又滿足地嘴角揚起來。 “沒什麼。”他小聲說。 書包買完了,但席沖沒打算回去,說還要買衣服。 游陽立馬抱緊書包,謹慎地問︰“給誰買?” “我們。” 買衣服就不在商業街了,書包背一背能用好幾年,衣服不一樣,他們兩個都還在長身體,幾個月可能就穿不了了。 游陽更久一點,他看起來一丁點都不長。 席沖帶游陽去了大賣場,里面賣的衣服很便宜,買得越多越便宜。 但席沖沒有被價格沖昏頭腦,很克制地給他和游陽各買了兩身衣服一雙鞋,就打算結束,回廢品站干活。 一個小時假正好用完,回去席沖馬不停蹄地戴上手套就開始干活,一分鐘不耽誤。 游陽去倉庫翻出來一個大紅桶,費勁地扯出一條水管,把買來的新衣服和新書包全都仔仔細細洗了一遍。 洗完他找席沖要了根繩子,踩著凳子,把繩子一頭綁在院里的樹干上,另一頭綁在屋檐下的柱子上。 濕淋淋的衣服和書包都被他整齊劃一掛在繩子上,在毒辣的光照下,不斷往地上滴水。 “呦,”項維冬出現,靠在門框上嗑瓜子,把皮吐在地上,“買新衣服了?” 游陽扭頭看他,笑容明亮得能閃瞎人,重重點頭︰“嗯,我哥給我買的哦。” 項維冬哼笑一聲,拍拍手上的殘渣,走到院子中蹲下,對游陽抬了下頭︰“把水管拿來。” 游陽不明所以,但還是把水管拖著地拿過來。項維冬伸出雙手,再一次抬了下頭︰“沖。” 洗干淨手,項維冬起身把繩子上的衣服挨個擰了一遍,立刻有水流嘩嘩落下。 游陽在旁邊看得心疼,生怕他把自己的衣服擰壞了,但不敢說,只攥著拳頭緊張看著。 第45章 直到把書包都擰干,項維冬才滿足地叉起腰,等待游陽發出欽佩的夸贊聲。 可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回過頭,看到游陽踩在凳子上,正滿臉心疼地去摸衣服上被擰出來的褶皺。 “......”項維冬,“小家子氣!” 炎炎烈日,不堪忍受的酷熱讓項維冬很少出門,恨不得買個喇叭,坐在房間里遠程指揮席沖干活。 好在暑期終于快要過去,再不過去,席沖就要被游陽煩死了。 每天晚上他幾乎都要跟游陽斗智斗勇一番,原因無他,游陽非要跟去燒烤店,說燒烤店的人都很喜歡他,而且他干活的,不白去。 有時游陽 勁上來,不管怎麼說都是一副死也不听的模樣,反正你說我的我做我的,席沖真是恨不得抽他一巴掌。 不知道是不是席沖的錯覺,他總覺得跟一年前相比,游陽活潑了許多,也不听話了許多,不再是乖巧的模樣。 也可能是暑假兩個月一直待在一起,讓游陽跟他熟悉了不少,所以暴露了真面目。 要不是看游陽的臉禁不住自己的力氣,打一巴掌估計半張臉能腫得比山還高,席沖早揍他了。 村子里沒有哪家的弟弟妹妹不挨揍,被揍得趴在玉米地里用風干的苞米桿抽屁股的都有。 游陽生對了地方,遇到了對他下不去手的席沖。 不過即便如此,席沖依舊被游陽氣得暈頭,獨自快步走在前面。 馬路上沒什麼人。 游陽蹦蹦跟在後面,走兩步蹦一步,蹦完還要問︰“哥,你走那麼快干什麼?” 他小跑到席沖身邊,不要臉地說︰“走慢點呀,我要跟不上了。” 席沖不看他,怕自己忍不住動手。 他是真的沒有法子,游陽太能鬧騰。鬧得連項維冬都忍不了,出門前朝他們發了火,怒視席沖︰“你就不能帶他去嗎?” 就這樣,游陽還有臉跟著點頭︰“是啊,哥你就不能帶我去嗎?” “鬧鬧鬧,天天鬧!連電視都听不見聲了,你們倆趕緊給我滾!”項維冬憤而摔上門。 游陽無辜地瞪著圓圓大眼珠,眨了眨眼楮,歪頭去看席沖,對席沖甜甜一笑。 是長著一張天使面孔的惡童。 到了燒烤店,所有人確實都很喜歡游陽,他長得好看,乖,嘴甜,不礙事還勤快,誰會不喜歡。 甚至老板經常說很想生個游陽這樣的兒子,他現在年芳二十六,因面相崎嶇,所以從未談過戀愛,但依舊有想成家、一年抱倆三年抱三的美好願景。 每次席沖听到他說這話,都會默默想生吧,生十個出來,看能不能氣死你。 “這里差不多了,你去後廚幫幫小瑤她們吧。”老板翻了翻小票,對席沖說。 席沖點頭,脫掉被烤的發黑的手套,轉身走向廚房。 穿過店內,他看到游陽搬了個高凳坐在前台,表情一板一眼,像個小老板,認真核對每一桌結賬的金額。 他手邊有瓶喝剩一半的汽水,應該是老板給的。 游陽就是有這樣的優待,不論去哪里,不用開口要,就能得到各種各樣的小零食。 席沖放下心來,掀開簾子走進後廚。 洪瑤正在切茄子,听到聲音,頭也不回地說︰“小沖?幫我把盆拿過來。” 把架子上的盆放在她手邊,席沖環視了一圈︰“瑤姐,現在缺什麼?” “也不缺什麼了,你洗點金針菇,然後把池子里盤子刷了吧。” 洪瑤比席沖大不了幾歲,不到二十的年紀,但已經在燒烤店干了一年多了,是名副其實的老員工。 金針菇用水沖一沖就行,席沖把一盆金針菇洗完,順便拿拿鐵簽全穿好,才挽起袖子去刷盤子。 打開水龍頭,他听到外面傳來嘈雜的吵鬧聲。 這在燒烤店很正常,尤其到半夜,都是一群大老爺們來喝酒,喝上頭了發生點口角,或者動起手來不算少見。 店內除了洪瑤其他都是男員工,有點苗頭就會立即上前勸架,實在勸不動,就退後讓他們打,打完挨個數破損的桌椅板凳,再問他們要錢。 江湖規矩,誰打贏了誰給錢。 也有態度囂張不給錢的,這個時候老板就會極其憤怒,拿著燒得通紅的鐵夾子站在門口,不怒自威,說你知道我大哥是誰嗎?信不信我讓你連這條街都出不去? 鬧事的人看老板長相坎坷,實在很像黑社會,又見他氣場不凡,一言不合就會用鐵夾子在自己身上烙下紅印,往往立刻退縮,老實掏錢。 然而老板的大哥正是隔一條街的面館老板,對自己威名在外的事毫不知情,大半夜只會在家中摟著媳婦睡大覺。 雖是如此,席沖還是關了水龍頭,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游陽平時精得像鬼一樣,有事第一個跑,肯定不會傻傻湊上前,可席沖還是得看一眼才能安心。 這一看,就出了大事。 店內的嚷鬧鼓噪源自最中間的桌子的兩撥人,而游陽正摔倒在桌旁的地面上,小小的臉上全是驚慌。 從爭吵的話語中能听出來起因,大概是中間這桌客人讓服務員上酒,員工恰巧都在店外收拾桌子,老板也在烤串,就輪到了游陽給他們端酒。 但上完酒,這桌人起了興致,拉著游陽不讓他走,非要讓他跟他們幾個喝一杯。 第46章 游陽從沒喝過酒,幾次想溜走都沒成功,最後在客人不知真生氣假生氣地說了‘你這小孩是不是不給我面子?’後,還是接過了酒杯。 他皺著臉,淺淺抿了一口酒,但客人不滿意,讓他全喝了。 那人膀大腰圓,滿身酒氣,面相凶惡,扯著嗓子讓他快點喝。 游陽只好閉眼喝了,然後果不其然被辣到,嗆得滿臉通紅咳嗽不止,逗得那人開懷大笑,夸他酒量不錯,又倒了一杯酒逼他繼續喝。 旁邊有客人看不下去,過來爭論,沒成想就吵了起來,兩撥人你罵我我罵你,下一刻就要動手。 游陽有點害怕,站在中間想勸架,被讓他喝酒的人隨手一推倒在了地上。 這時店員和老板都聞聲進來,老板快步扶起游陽,讓他躲到後面,然後好言好語去勸架。 “我x你大爺,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長得像頭豬一樣,下三濫才會專挑小孩欺負。有本事你跟我喝,看老子不喝死你!”旁桌的客人也喝多了,指著勸酒的男人鼻子罵。 欺負小孩? 老板滿頭疑問,正想問游陽發生了什麼,轉身就見游陽小臉煞白,驚慌萬分地看著右邊。 沒等老板向右看去,勸酒的客人已經攥起瓶子打算還擊,可沒等酒瓶落下,他忽然被一腳踹翻,側身砸在了桌上。 一桌的酒菜叮鈴桄榔全掉在地上,驚呼聲此起彼伏,老板張大嘴巴看著突然竄出來的席沖,口中的‘小沖’還沒喊出聲,席沖就又將那人從桌上扯下來。 不知道他哪來的這麼大力氣,胳膊還沒那人一半粗壯,甚至表情都沒怎麼變,黑黝黝的眼中透著狠勁,像拎小雞一樣,就將那人拖在了地上。 男人被摔懵了,身上沾了菜汁,半天都爬不起來。席沖撿了一個酒瓶,用牙磕開瓶蓋,騎在男人身上,狠狠將酒瓶懟進他口中。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支持,愛你們!!!!!! 小小小小小聲說一下,明天休息一天,後天見哦。 ◇ 第25章 燒烤店老板一生膽小怕事,雖長相粗狂,但大多以恐嚇為主,從未有過仗丑行凶的行為,連路邊的螞蟻都沒踩死過,更別說動手打人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在他眼中最勤快老實的席沖動起手來如此狠厲,連聲都沒吭一下,上去就把人撂倒了。 那腿真長啊,速度真快啊。在眼前一晃而過,老板都沒看清人就已經飛在桌子上了。又一個沒看清,人就又摔在地上了。 再一個沒看清,豈不是直接被席沖弄死?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游陽,他撲過去拉席沖,雙手緊緊扒住席沖的腰,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口中焦急地喊︰“哥!” 老板這才回過神,渾身打了個激靈,汗毛都豎了起來,趕忙上前去拽席沖。 他恨不得把吃奶的勁都用上了,可席沖一身勁,任誰拽都巍然不動,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捏住地上男人的臉,把酒瓶懟得更深。 淡黃色的液體從男人口中涌出,帶著白色泡沫,順著嘴角滴在地板上,形成深色的漬團。他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聲音,掙扎著想起來。 老板甚至听到席沖低沉沙啞的聲音︰“喝啊,你怎麼不喝?” 老板急死了,轉頭焦躁地喊其他店員一起來拽席沖,大家一擁而上,這才終于把席沖扯開。 往後推了把席沖,老板對游陽說︰“把席沖帶到後面去!” 游陽紅著眼,緊緊抓著席沖的手,害怕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哥,哥,你別打人。” 席沖胸口劇烈起伏,听到游陽的聲音頓了下,回過頭看他,眼球里布滿紅血絲。 他臉上的戾氣還未散去,卻還是被游陽扯著拽著進到了後廚。 進了無人的後廚,游陽依舊不敢松開手,緊緊抱著席沖。 席沖推開他,他又立刻巴巴貼過去,眼中充滿惶惶不安,後背生出一身冷汗。 他真的是嚇死了,要是席沖一氣之下把人打死,去坐牢可怎麼辦? 那豈不是冤死了。 席沖看起來平靜很多,低下頭看了游陽一會兒,伸手捏住游陽的下巴,動作不算輕柔,甚至十分粗暴地左右各扭了一下。 游陽抿著嘴,被捏疼了也不敢說話。等席沖確認完才弱弱問︰“哥,你要揍我嗎?” “揍你有用嗎?”席沖聲音還有些沙啞,不過眼球的紅血絲已經褪去。 他再一次推開游陽,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走到水池前,打開水龍頭,繼續刷起了髒盤子。 後廚響起水流的聲音,游陽驚魂未定,小心翼翼去去瞧席沖的臉色。 看不出名堂。他抿了抿嘴,又走到簾子後面,掀開一條縫偷偷看外面的情況。 雖然听不清外面在說什麼,但老板應該是在勸和,雙方情緒穩定,沒有要動手的征兆。 放下簾子,游陽咬了咬手指,覺得自己闖了大禍。 老板會不會開除他哥? 等外面恢復安靜,席沖也刷完了盤子。洪瑤掀開簾子進來,先對游陽笑了下,然後才叫席沖出去︰“老板叫你。” 席沖把水池擦得一塵不染,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去。 游陽本來想跟出去,被洪瑤攔住,摸了摸他的頭發︰“剛剛有沒有被嚇到?” 游陽搖頭。 “傷到哪里了嗎?” 第47章 游陽還是搖頭︰“就摔了一下。”他給洪瑤看自己的屁股,除了沾了點灰以外什麼事都沒有。 他有點緊張,來回捏著手指,都捏紅了才不安地問洪瑤︰“老板會不會罵我哥啊?” 洪瑤笑起來,很輕松地說︰“不會,他罵你哥干什麼啊。這種找事的客人隔三差五就有,你見得少,見多就習慣了。” 游陽走出後廚,透過店玻璃看到席沖跟老板站在外面烤爐邊,店里客人已經走了,只剩一地狼藉。 他去拿了抹布,先把桌子收拾干淨,再蹲下撿地上的碎酒瓶。 “哎哎哎,游陽!別用手踫,那邊不是有掃把嗎?”老板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游陽有些怯怯地看他一眼,乖乖去拿掃把,把地掃干淨,又要去涮拖布。 “別忙活了,過來點,我問你點事。”老板把游陽拐進懷里。 他壓低聲音,悄咪咪湊近游陽耳朵︰“席沖是不是練過?” “啊?”游陽茫然。 “就他那個身法,”老板抬起腿比劃了一下,差點閃到腰,只能作罷,“他以前干什麼的,不會是少林寺逃出來的吧?” 這幾年不少家里沒錢的會把孩子送進少林寺,只為孩子有口吃的。但少林寺里太苦了,從早練到晚不說,動輒還挨打挨罵,很多人都挨不住,想著法逃跑。 “不是,”游陽搖頭,一本正經說,“我哥以前就是流浪漢。” “流浪漢?” “嗯。”是從大山跑出來的,被他在街上撿到,連飯都吃不起。 “怪不得,听說流浪漢跟黑社會沒什麼區別,打起架來凶得很,你哥現在這是從良了啊。”老板嘖嘖了幾聲,一副他早就料到的模樣。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完全沒有被剛剛席沖打架的事影響。 游陽想說不是,席沖就沒有不良過,即便打架,他也只打壞蛋,比如馮兵那樣的。 但現在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抱著懷里的拖把桿,他愧疚地垂下頭,做錯了事等待挨罰︰“我今天給店里惹麻煩了,對不起,老板你罵我吧。” 老板納悶︰“跟你有什麼關系?” 游陽很是怏怏不樂,氣場都變弱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小小一只。 要是他當時不那麼磨蹭,快點把酒喝了就好了。 現在想想酒也沒多難喝,為什麼他會嗆到呢?忍住就好了,這樣客人就不會吵架,席沖也不會生氣,更不會動手打人。 “行了,這事跟你沒關系,趕緊去找你哥回家吧。” 老板揉了揉游陽的頭發,轉過身忽然想到什麼,又回過頭︰“你天天這麼晚不睡覺,小心長不高哦。G,你是不是真沒長高?怎麼感覺和上個月一模一樣。席沖都高了不少,跟剛來的時候完全兩個樣,你怎麼還這麼一丁點呢。” “......”游陽的臉鼓起來,嘴硬道,“我長高了點的。” 店內被打掃干淨,完全看不出剛剛發生了一場不算小的斗毆。 似乎只有游陽一個人在惴惴不安,揣著雙手無措地站在旁邊,內疚得恨不得有人來罵他一頓,或者揍他兩下,這樣他才會好受一點。 大家都在繼續干自己的工作,笑笑嘻嘻,偶爾互相打鬧,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甚至還有人打趣席沖,問他怎麼那麼大勁,好幾個人都拽不動他,還要和他比掰手腕,誰輸了今天誰負責扔垃圾。 最後當然是席沖贏了,他甩甩手腕,回頭看了眼游陽。 走過去,他抬手掐了掐游陽的臉蛋,聲音沒有起伏︰“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席沖沒有說話,他牽著游陽的手。 周圍太黑了,不牽著的話,游陽總容易看不清路絆倒。 席沖的手很大,一點都不柔軟,每一根手指都像鋼鐵一般,沒有任何多余的肉,有的時候甚至會攥疼游陽,他總是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 不過游陽不會喊疼,因為席沖的手掌雖不綿軟,卻很溫暖。 游陽垂眼看著他們牽在一起的手,視線慢慢上移,去看席沖的臉。 在游陽眼中,席沖擁有凌厲的側臉,下顎線稜角分明,鼻梁很直挺,像高山一樣。高山之上是漆黑的眼楮,靜靜地矗立在那里,濃黑的睫眉披上神秘的外衣,讓人看不透。 他的嘴唇也很薄,曾被項維冬說過是無情的長相,但游陽不覺得,他只覺得席沖有很多很多很多情。 就像現在,席沖會牽著他的手,也會為了他放慢走路速度。 廢品站的院子里有一顆高大的銀杏樹,正值茂盛時節,延伸的枝枝椏椏都長滿了綠葉,是炎熱時的庇蔭聖地。 它的樹枝上還綁著兩個月前游陽踩凳才能夠到的麻繩,如今已經成為公用晾衣繩,偶爾也被項維冬掛幾條黃瓜上去曬。 上二樓要經過銀杏樹,游陽踩到樹葉,發出嘎吱的清脆聲,在寂靜的黑夜听起來十分突兀,連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往常這個時間項維冬已經睡了,他們上樓要放輕腳步,如果吵醒項維冬,他會拍門罵人。 進了房間,席沖脫掉衣服,打開電扇,閉眼吹著風,听到游陽小聲問他︰“哥,你怎麼不罵我呀?” 他回過頭,看到游陽坐在床邊,雙腿乖順地搭在床邊。 “罵你干什麼?”席沖說。 “我惹禍了啊。”游陽還是小聲。 第48章 席沖按了下電風扇,走到游陽面前,看他白淨的臉龐和黑色大眼珠。 這樣看起來是很乖巧的,所以席沖摸了摸他的臉,在下巴停留了一秒︰“以後再遇到這種事要第一時間叫我,我沒辦法隨時隨地看著你。” “嗯。”游陽點頭。 難得這麼听話,席沖反倒不習慣了,頓了頓,補上一句︰“我忙,顧不上你。” 游陽還是點頭,未經變聲期的嗓音細而稚嫩︰“我知道的。” 席沖覺得游陽可能是被嚇壞了,以後不能再當游陽的面打架了。 游陽膽子小,隨便嚇嚇就變安靜這麼多,要再嚇狠了,以後怕是連話都不會說了。 至于打人,席沖倒是不後悔,只是後悔沒挑對地方。應該把人拽出去打,那樣就不會毀壞店里的東西了。 更不該帶游陽去燒烤店,店里人多雜亂,太危險,很容易受傷。 他受傷慣了,即便被席江林吊著抽鞭子也不會怎麼樣。可游陽不一樣,游陽很嬌氣,受不了一點傷,連被打下屁股都要象征性地掉幾滴眼淚。 席沖摸了摸游陽的嘴角,忽然問他︰“啤酒好喝嗎?” 提到這個,游陽耷拉下眉毛,又想到那股苦澀辛辣的味道,皺著臉回答︰“不好喝。” 席沖笑了下︰“明天給你買果汁喝。” “李奶奶家的果汁嗎?”只有李奶奶家的果汁是真的用水果榨出來的,特別好喝。 “嗯。”席沖說。 游陽從床邊站起來,抱住席沖的腰,臉埋在席沖胸前,悶聲說︰“哥,你真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是嗎,”席沖沒什麼感覺,很平常地說,“明天送你回去,去把衣服收拾了。” 晴天霹靂。 游陽仰起頭,很難接受︰“為什麼?” “你不是快開學了?” “還有好幾天呢......” “那也回去,以後少來廢品站。”席沖把游陽扯開,覺得很熱,再次走到電風扇前,邊吹風邊說︰“好好上你的課,沒事總跑過來干什麼,好玩?” 游陽本來不那麼難過了,現在立刻悲痛起來,並且是非常極其悲痛,簡直都要肝腸寸斷了,甚至想嚎啕大哭。 他當然覺得很好玩,廢品站好玩,燒烤店也好玩,只要有席沖的地方都好玩。 可如果這麼說,席沖肯定不會像剛剛那樣哄他,說不準還要踹他屁股一腳。 他委委屈屈地去收拾衣服,屋內狹窄,但好在有個壞了的櫃子,游陽把它擦得很干淨,衣服和獎狀都放在里面。 把衣服拿出來,除了最舊的,其他都是席沖給他買的。每一件他都疊得整整齊齊,再輕手輕腳放進書包里,生怕弄出褶皺。 拉上書包拉鏈的時候他的眼圈倏地變紅,抿著嘴,豆大的淚珠滴下來,染在書包上。但他很快反手擦掉眼淚,拍了拍書包上的水漬,轉身放進櫃子里。 席沖已經涼快下來,躺在床上。游陽爬上去,賣乖道︰“我收拾好了。” “嗯。”席沖閉眼說。 “哥,我不當你的大麻煩。” 席沖睜開眼看他,郎心似鐵︰“沒完了?誰說你是大麻煩了?” 游陽知道席沖沒什麼耐心,低低‘哦’了一聲。 席沖閉上眼,過了幾秒把游陽扯進自己懷里,摟住他,硬邦邦說︰“睡覺。” 游陽躺在席沖懷里,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小叔家就難過,但不敢表現出來。他只能仰起頭,在黑暗中看到席沖的下巴,小聲說︰“哥,你還沒親我。” 席沖閉著眼沒動。 游陽又叫了他一聲︰“哥。” 還是沒回應。 游陽只好撐起胳膊,自己湊過去在席沖臉上親了下。 他認真看了看席沖的臉,確定席沖幾乎沾枕就睡著了,只能將就著把自己的臉湊過去,貼在席沖嘴唇上,就當席沖親過自己了。 再次躺好,游陽拽著席沖的小拇指,閉上眼楮,很傷心地進入了夢鄉。 ◇ 第26章 天剛亮,席沖就把游陽送了回去。 夏末初秋,清晨的空氣已經有些涼意。游陽磨磨唧唧,懷里抱著剛買的果汁,在樓下不願意上去。一會兒說自己還沒吃早飯,一會兒又說還有兩天才開學,不能再待兩天嗎? 最後被不耐煩的席沖一腳踹進去,他邊捂著屁股邊癟著嘴爬樓梯,爬一層樓要回三次頭。 席沖這次沒先走,跟在後面,看游陽不情願地敲門。 沒多久小叔打開門,看到游陽很詫異︰“你怎麼回來了?” 似乎覺得不太好,他低咳了一聲,改口道︰“這段時間你去哪了?也不知道回來報報平安,你小姨一直很擔心你,快進來吧。” 游陽看了眼拐角處的席沖,低著頭走進去。 回廢品站的路上席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掙錢,掙更多的錢。 不知道游陽說的初中不要學費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他小叔要是不願意出學費,就他來出。 如果是真的,以後還有高中,大學,研究生和博士,不知道游陽能讀到哪里,但肯定越遠越好。 席沖自己沒好好上過學,就算去學校也都是趴著補覺,經常上到一半就要回家種地或者喂雞鴨鵝,連書本上教過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他還是天然崇拜有學識的讀書人,就像當初教他的老師,站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滿腹經書,是個非常高大且了不起的人。 第49章 他希望游陽以後也能成為這樣了不起的人。 晚上席沖整理碳的時候,隔壁烤魚店忽然來借冰啤酒,說他們家冰櫃壞了。 老板讓他隨便拿,記個數,改天還回來就行。 但過去好幾天,啤酒一直沒還回來,反而每天都還來借。烤魚店老板苦著臉說得換個新的冰櫃了,找人來修了好幾次都修不好,看看能不能當二手賣掉。 老板想起什麼,叫席沖過來︰“這小子就廢品站的,你問問他。” 烤魚店老板帶席沖去看了壞掉的冰櫃,問他能賣多少錢。 “一百。”席沖說。 烤魚店老板立刻急了︰“才值一百?我這買來還不到五年啊!” “這東西不值錢,已經給你開高價了,你可以問問其他人。”席沖說,“很多站嫌麻煩,都不收這種大件。” 烤魚店老板說這個價錢不賣,席沖木然點點頭,轉身回了燒烤店。 但第二天烤魚店又來了,這次直接對席沖說︰“一百給你了,你搬走吧。” 他今天找了好幾家收廢品的,就如席沖所說,大部分開價都是五十或三十。還有更不要臉的,說這東西不好處理,給他五十,他幫忙搬走扔掉。 賣賣不出去,修修不好,放在店里還礙事,他只好忍著心痛一百塊交給席沖了。 凌晨三點,席沖下了班去搬冰櫃。 他借了店里的板車,不用其他人幫忙,稍微把冰櫃挪出來一些,半蹲下身體,雙手抱住冰櫃的兩側,胳膊爆出不合年紀的青筋,就這麼抱了起來。 面色不改地把冰櫃搬到板車上,他從口袋里掏出繩子,麻利地纏繞了幾圈,打了幾個牢實的結,這才付了一百給烤魚店老板。 “哎,早知道當初就不貪便宜買沒有保修的了。”老板悔不當初,同時又很好奇,“你們廢品站把這玩意兒拿回去有什麼用啊,拆了賣廢鐵?” “不一定。”席沖抬腳在板車邊緣狠狠一踩,等前輪翹起來,他推著板車的把手走出烤魚店。 席沖跑了兩趟,把板車還了才回去睡覺。 隔日天剛亮,項維冬被尿憋醒,推開門就注意到院子里多了個冰櫃。 他先去放水,回來找到煮粥的席沖問他︰“外面冰櫃怎麼回事?” “我收回來的。”席沖把鍋蓋打開,用長勺攪了攪里面的白粥。 “多少錢?” “一百。” “一百?”項維冬‘嘶’了一聲,“虧了!這東西三十就能收回來。” 席沖把粥盛出來,放在風扇面前降溫,對項維冬說︰“我想試著修一下。” “修?” “修好了可以當二手電器賣,能賣一千。” 項維冬當然知道二手電器的市價,只是︰“你會修嗎?” “試試。”席沖拉出板凳坐下,他拆電器拆得多,但並沒有信心一定能修好。 修好就是賺了,修不好他也認虧。 項維冬當听了個笑話,沒當回事︰“那你試試吧。” 席沖沒有佔用上班時間,白天照舊干活,晚上去燒烤店,等半夜回來,他才把手電筒咬在嘴中,開始拆冰櫃的背板。 這一修天就亮了,項維冬起床看到院子里的席沖,這才明白他是真的打算把冰櫃修好。 “怎麼樣了?”他走過去。 席沖沒抬頭,把冰櫃主板放在掌心,小心吹掉上面的灰塵。 吹完他才說︰“沒修好。” 在預料之中,項維冬打了個哈欠,覺得席沖一開始就是異想天開,這玩意哪有那麼好修的,如果真這麼容易,他早干了。 打完哈欠,他對席沖說︰“別白費力氣了,這次就當長點教訓,我一百二收了,給你賺二十,可以吧?” 席沖沒同意,他放下工具,把手電筒收起來,起身去做早飯。 白天他沒補覺,晚上從燒烤店回來睡了兩個多小時,六點天亮醒來繼續搗鼓冰櫃。 他做事精神專注,任何事物都干擾不到他。昨晚他已經把冰櫃的內部結構了解清楚,今天趁吃飯時間跑了好幾家五金店買了需要的零件,現在是最後的嘗試。 項維冬今天睡過了頭,聞到小米的香味才悠悠轉醒。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厭煩了每天早上都吃粥,想今天要去趟市場,多買點肉回來,不然他都要吃瘦了。 這個夏天可真長久,什麼時候才能真正變涼快呢? 到時候可以在院子里支個架子,讓席沖整點烤肉,反正他每天晚上都干這個,想來很是專業。再整點小酒,用收音機放著小曲,豈不美滋滋。 想著想著有點餓,項維冬還是從床上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去廚房。 席沖已經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見到他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項維冬已經習慣席沖是鋸了嘴的悶葫蘆,還是游陽在的時候好,整天咋咋呼呼的,多熱鬧啊。 “哎。”嘆著氣坐下,項維冬就著醬菜囫圇喝下一碗粥,雖天氣沒前些天酷熱,還是烘出一腦門汗。 他打算去洗個臉,和進門的席沖撞個正著。 “給你喝這個。”席沖遞過來一瓶汽水,冰的,冒著沁人心脾的涼氣。 項維冬一口氣喝下半瓶,感覺不對勁,疑惑地問他︰“哪來的冰汽水?” 席沖轉身指了下院子里的冰櫃,項維冬看過去,就見昨天還是零件的冰櫃此刻已經被組裝好,後背的黑色的電線延伸出來,插在從屋里拉出去插板上,正嗡嗡作響努力工作中。 第50章 項維冬張了張嘴,不可思議道︰“你修好了啊?” “嗯。” 手中的汽水頓時失去吸引力,項維冬走過去,圍著冰櫃轉了兩圈,依舊不敢置信。 席沖竟然還有這個本事,他怎麼早沒看出來。 他打開冰櫃門,立刻感受到里面噴出來的涼氣,高興地哈哈笑了兩聲。 他毫不吝嗇對席沖的夸贊:“你這手藝真不錯啊,都趕上隔壁的老師傅了!” 席沖表現淡然,並不以為意。 他現在更在乎怎麼把冰櫃賣出去。 “哎,我這還有好多電器壞著呢,你也都修修看唄,萬一能修好呢。”項維冬忽然興奮起來。 如果能修好,那可比賣破爛值錢多了。現在好點的維修師傅都不便宜,在外面找人來修,最後算算賬還不如直接賣廢鐵,更省力。 現在有了席沖,豈不是一步到位? 可席沖比他冷靜,很平穩地說︰“五五分。” “什麼五五分?” “我修你賣,賣出去分我一半錢。” 項維冬愣住,沒想到席沖會有這個想法以及頭腦。 這個事席沖昨晚就想好了,他不可能靠踫運氣去收破舊電器,這樣太不穩定,十天半個月都有可能踫不到。 但如果是廢品站,就不用擔心了。 席沖在廢品站干了這麼久,自然了如指掌,知道項維冬因為比較好說話,在附近的老頭老太心中地位很高,甚至離得遠一點都要拖著麻袋來他這里賣紙盒和廢瓶子。 廢品站不缺客源,缺人。那麼席沖出人出力,項維冬出資源負責賣出去,掙的錢他們五五分,這個要求席沖認為很合理。 他不擔心項維冬拒絕,因為這些電器放著也是放著,修好了至少可以翻十倍的價格賣出去,項維冬一定心動。 他只擔心項維冬砍價。 畢竟現在更著急賺這筆錢的是他,不是項維冬。 不過項維冬出乎意料的爽快,沉吟了一聲後,說︰“五五分要去掉成本,只分淨利潤。” “成交。”席沖說。 項維冬對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頭腦,以後不得了。” 項維冬在院子里劃出一個區域作為二手電器展示區,但他比較謹慎,還沒有去做牌子,要等席沖先修好幾台再說。 萬一這個冰櫃是席沖運氣好踫巧修好的呢? 不過席沖沒有辜負眾望,之前像收音機錄像機等小件順手就能修好,如今修電視洗衣機無非就是多花費一些時間,而且越修越快,甚至到後面只要一听聲音就大致能判斷是哪里出了問題。 項維冬放心了,做了大大的招牌立在院子里,逢人就炫耀自家的小維修工是多麼厲害,比那些號稱干了三十年的老師傅靠譜多了。 可不嘛,項維冬被騙過一次,每次提起都義憤填膺,怒聲說咱們老百姓用上電視都還沒有三十年,那個老登竟然騙我他修了電視三十年。 當他是大傻子騙啊! 在二手電器小店干得如火如荼時,游陽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盼到了周末,一刻不耽誤,放學立馬背著小書包就來了。 他推開鐵門,打眼就看到院子里坐著的席沖,以及站在旁邊指手畫腳的項維冬。 他熱乎且想念地喊了一聲“哥”,飛撲過去。 席沖抬起頭,看到游陽表情沒變,伸手接住人,同時放下手中的螺絲刀,對項維冬說︰“我下班了。” “哦。”項維冬看到埋在席沖懷里的游陽,不忿地抬手點了點他的後腦勺。 “你看不見我嗎?我是透明的嗎,你眼里只有席沖這個便宜哥?” 游陽抬起頭,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下,眼楮彎起來,也喊項維冬︰“冬哥。” 項維冬‘哼’了一聲,依舊不高興︰“之前那麼多肘子都白喂了,幾天不見就把我給忘了。” “沒忘,”游陽松開席沖,端端正正站好,只腦袋歪了一下,討好地說,“冬哥下午好。” 席沖轉身去洗手,換了衣服下來游陽已經喝上冰汽水了。 此時他正咬著吸管,坐在席沖原先坐的凳子上,笑眯眯望著席沖。 席沖走過去捏捏他的臉,扭頭沖屋內的項維冬說︰“冬哥,我們走了。” 項維冬人沒出現,遠遠‘啊’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席沖讓游陽把書包放一邊,游陽緊緊跟著,好奇地問︰“哥,我們去哪兒?” “吃飯。” “吃什麼去啊?” 席沖把游陽手里的汽水拿過來,一口氣喝光,才說︰“大龍蝦。” ◇ 第27章 過年的時候,游陽听游一哲炫耀,說他們全家去吃了市區最大的商場里的金錢豹,238元一個人。那樣就已經十分之昂貴了,夠游一哲那張破嘴N吧N吧說一個月都不停歇。 可游陽沒想到大龍蝦更貴,竟足足要399元一人,他們兩個吃一次要花掉席沖一個月的工資。 听到前台服務員報出價格的時候,游陽就立刻拽住席沖的手,瞳孔地震︰“哥,我們走吧,不在這里吃......” 席沖看他一眼,神色自如地付了錢。 游陽眼睜睜看著鈔票從眼前飄走,第一次討厭自己話多,怎麼就非要跟席沖提大龍蝦,不吃能死嗎? 被服務員引路走進去的時候,他的心都還在滴血,完全沒心情看餐廳里金碧輝煌的裝修。 第51章 坐下後,服務員拿來連封面都是皮質的菜單,介紹餐廳是點單制,菜單上的菜品都可以隨便點。 席沖隨便掃了一眼,就問︰“有大龍蝦嗎?” “有的。”服務員微笑。 “來兩只。” “好的,還需要其他的嗎?” 席沖抬眼去看游陽,見游陽還處在神游之中,桌底下踹了他一腳︰“看看想吃什麼。” 游陽抿抿嘴,低頭去看手邊的菜單,每一個菜品旁邊都放了圖片,看起來精致又漂亮。 但大部分他都沒吃過,連見都沒見過,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點。他只能緊急回想丁璐那天除了大龍蝦還提到什麼,最後猶猶豫豫點了一份鮑魚和一份烤海蝦。 “這點夠吃嗎?” 席沖掀開第一頁,直接對服務員說︰“這上面的全來一份。” “啊,要注意份量哦,浪費要扣押金的。”服務員好心提醒面前的兩位小朋友。 席沖點點頭,對自己很有信心︰“不會浪費。” 服務員退出去,游陽這才注意到他們是坐在包間里,頂部掛著華麗的水晶燈,牆壁掛著幽暗的壁燈,連他們坐的都不是椅子,而是柔軟的真皮沙發。 桌上擺著漂亮的餐具,游陽拿起刀叉看了看,問席沖︰“這是干嘛的?” 席沖也看向自己手邊的刀叉,上手踫了下,是很好的鋼材,能賣幾千元一噸。 今年鋼材價格跌了很多,不過項維冬說明年一定會漲,而且是大漲特漲,誰知道呢。 “切肉的吧。”席沖也不確定,別說大龍蝦了,他連海鮮都沒吃過,自然不知道這刀叉的用途。 “哦。”游陽放下刀叉,但手不閑著,一會兒按按屁股下的沙發,一會兒去摸桌上擺的花是不是真的,對萬物都充滿好奇。 直到服務員打開門,端著冒著白氣的大龍蝦走進來,他才目瞪口呆,愣愣看著大龍蝦。 服務員幫他們剝去外殼,將蝦肉放在盤子上。 人出去,游陽立刻伸手去夠盤子里的龍蝦殼,拿起來說︰“原來真的這麼大!” 他撥了撥龍蝦的須須,又咬了下龍蝦殼,對席沖傻笑︰“好硬。” 席沖也覺得確實大,但剝掉殼就很小了,他一口就能吞下。 吃下肚都沒怎麼嘗出味。 不過好在其他海鮮也接連上桌,在席沖一口一個鮑魚的時候,游陽正研究怎麼用刀叉把龍蝦切成小塊,但怎麼用都不順手,最後還是干脆用叉子吃了。 一桌海鮮很快吃完,席沖又讓服務員上了一頁菜單。 他用茶水順了順嗓子,覺得這龍蝦吃著一點意思都沒有,還有那些生魚肉,看起來就很沒食欲,口感更奇特,他完全是靠硬吞才能吃下去。 蘸碟更不用說,黑的是醬油他吃的出來,綠的不知道是什麼,吃一口差點辣得他眼淚都 出來,就沒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 牛糞都不見得有這麼難吃。 吃完第二頁菜單,席沖終于發現牛排很好吃,盡管不如他們燒烤店的烤肉,但比那些生魚肉強不少。 他吃了整整三份牛排,才勉強八分飽。 游陽倒是吃得很飽,肚子都鼓起來了,但還是意猶未盡地點了一份冰淇淋。 冰淇淋放在漂亮的小盤子端上來,圓圓一個小球,上面灑了巧克力碎,游陽欣賞了半天才吃第一口。 “好吃嗎?”席沖問他。 游陽抿著勺子點頭,眼楮都笑彎了,搖了兩下腦袋才說︰“好吃。” “比麥當勞的呢?” 游陽想了想︰“忘記麥當勞的味道了。” 于是吃完大龍蝦,他們又來到麥當勞,坐在靠窗的高凳上,一邊看著外面的行人一邊咬手中的甜筒。 “我怎麼覺得一樣好吃呢。”游陽小聲說。 席沖也覺得沒什麼區別。 “不過店里吃的有巧克力。”游陽找到一點區別。 席沖歪頭看了眼手中已經咬了一半的甜筒,找出另一點區別︰“這個下面有脆筒。” 說著,他把剩下的甜筒一口塞進嘴里,嘎吱幾聲嚼碎了。 “是哦。”游陽說。 那麼貴的冰淇淋和甜筒也一樣呢,可能他們是土包子,才吃不出區別吧。 游一哲總說他是土包子,席沖既然是他哥,那就是大土包子。 他們是大小土包子。 想到這個,游陽反而笑起來,對席沖說︰“大龍蝦已經嘗過了,下次我們來吃漢堡吧。” 席沖點頭︰“行。” 入冬的時候,席沖已經在周圍居民中出了點小名氣,大家都喊他小師傅。 大概是因為席沖雖然不愛說話,但很好說話,平時誰拿來家里有什麼東西壞了,只要不算麻煩,他都會幫忙修,不收錢。 每次修好,項維冬都笑呵呵在旁邊說︰“以後家里有什麼要賣的,要第一個想起我們啊,不然小師傅白出力了。” 冬至那天,項維冬組織一起包餃子,說是一起,其實只有他和游陽。 項維冬就納悶了,面對那麼精細的電線和主板席沖手都不會抖一下,怎麼包餃子就能捏出一堆妖魔鬼怪出來?還個個露餡,下水全變成一鍋肉菜湯。 最後席沖被趕開,由項維冬來 餃子皮,游陽坐在小板凳上捏出一排排胖墩墩的餃子。 吃完餃子,項維冬坐在椅子上一邊哼小曲一邊看電視,席沖在院子里和白天沒修完的冰箱較勁,游陽則拿著演講稿練口語。 第52章 他嘰里咕嚕念出來的英語只有自己能听懂,席沖和項維冬兩個文盲反正一個單詞都不認識,但不妨礙念完一遍後,他們對游陽奉上夸獎。 “好!這次省里比賽肯定能拿第一名!”項維冬說。 游陽扭頭去看席沖。 席沖嘴里叼著螺絲刀,含糊不清地說了什麼,但無非就是好听。 他听不懂英語,只是覺得游陽念英語的聲音十分悅耳動听,抑揚頓挫,和電視里的外國人一模一樣。 但他不理解,這個東西有什麼好比賽的?不知道有沒有拆廢品比賽,或者修電視機比賽,他努努力應該也能拿個名次。 游陽毫無懸念的拿下了省里英語演講比賽第一名,從上初中開始,他就積極參加各種比賽,只要有獎金就去,次次也確實抱得獎金回。 他和席沖去吃了漢堡,席沖覺得就是面包夾肉,和肉夾饃有什麼區別,這個錢能買三個肉夾饃了。 但游陽很喜歡,他好像什麼都喜歡,薯條也喜歡,可樂也喜歡。 吃完他們給項維冬也帶了一份,項維冬大悅,當即說要把游陽的獎狀都裱起來,掛在院子牆上,這樣不論誰來了都能知道他們廢品站除了小師傅以外,還有個小神童。 游陽听完就笑,說不要,他的獎狀都要給他哥。 時間一晃而過,大雪覆蓋這座城市的時候,春節也到了。 千家萬戶都掛上了紅燈籠,貼了喜慶的對聯,廢品站也不意外。項維冬很早就買回來大大小小一堆裝飾品,春節前幾天就急乎乎叫他們全掛上了。 總是堆滿破爛的廢品站一夜之間雖沒有煥然一新,但也添上了歡慶的氣息。尤其到晚上,院子里會亮起一排燈籠,連那顆粗壯的銀杏樹上都掛了小燈珠,一閃一閃十足耀眼。 年夜飯是席沖和游陽從沒見過的豐盛,興奮之余,游陽想起去年。 當時席沖一直杳無音信,他還以為席沖不要他了,心都碎成渣渣,沉浸在悲傷中,連春節也沒開心起來。 今年就不一樣啦,不用面對討人厭的游一哲,也不用假裝愛吃米飯和青菜,連多夾一塊肉都要看小姨眼色,更不用一個人待在房間里听客廳里的歡聲笑語。 今年有席沖在,還有大好人項維冬做的一桌子菜,是游陽做夢都不敢想的幸福。 游陽轉過頭去看席沖,席沖剛咬了口餃子,見游陽看過來以為他想吃,想也沒想就把剩的半個餃子遞過去。 被迫吃了半個餃子,游陽還是很開心,傻乎乎地對席沖樂。 “好吃嗎?”席沖問。 游陽其實連味都沒嘗出來,但還是點了頭。 席沖又吃了一個餃子,這次被燙到了,他皺起眉頭,張開嘴往外哈氣。 項維冬終于調好電視,屏幕上播著春晚,西裝革履的周濤正滿臉喜氣的說著祝福詞。 項維冬舉起酒杯,說︰“來,喝一個。祝明年廢品站掙大錢!鋼材大漲價!” 游陽也舉起果汁,喜氣洋洋說︰“祝廢品站掙大錢,祝我哥掙大錢。” 席沖好不容易咽下餃子,拿起果汁先喝了一口,才踫過去,湊合地說︰“掙大錢。” 伴隨著電視里的歡鬧聲,項維冬說完‘新年快樂’就仰頭喝下酒。 游陽抿了口果汁,扭頭去看席沖。和項維冬的激動正相反,席沖放下果汁立刻開始吃菜,完全沒有過年的喜悅,仿佛填飽肚子才是當下的大事。 項維冬很快就喝多了,說要休息一下,歪著身子倒在床上就一動不動了。 游陽蹲在院子里等著看煙花,身後門打開,席沖走出來,掃了他一眼︰“你不冷?” “不冷。”游陽身上裹著的外套是席沖給他買的新衣服,因為席沖說過年就要穿新衣服,至于為什麼,大概是可以驅邪降吉祥吧。 席沖走遠了,沒多久回來,手里拎著兩個板凳。 他踹了踹游陽的屁股,示意游陽坐過來。 他們坐在屋檐下,身後的電視還在放春晚,時不時夾雜幾聲項維冬的呼嚕聲。 這樣的時刻在廢品站並不少見,但今天是春節,再過幾分鐘就是新的一年,這種特別的含義,為此時此刻的寧靜賦予了點什麼別的東西。 “十、九、八.......” 電視里開始倒計時了,但沒等數到一,就已經有心急的煙火竄上天,緊接著更多的煙花被點燃,紛紛炸成一團團花朵,璀璨了夜空。 游陽痴痴望著天,腦袋忽然被人揉了一下,他轉過頭,發現席沖沒有看煙花,而是在看他。 “新年快樂。”席沖說。 煙花好像炸在游陽心中了,砰砰亂竄,抓都抓不住。他笑起來,也說︰“新年快樂。” 怕席沖听不清似的,他撲過去,讓席沖抱著自己,扒著席沖的耳朵,一字一句認真說︰“新年快樂哦哥。” ◇ 第28章 煙花散去,光亮在夜空中漸漸消失,周圍變得寂靜無比,只留下濃濃硝煙氣味。 席沖懷里抱著游陽,仰起頭,想明年他也要買煙花,和游陽在院子里放。 他還想到高昔青。 不知道高昔青此刻在哪里,在做什麼,也看了煙花嗎? 如果可以讓席沖知道就好了,他也有很多想告訴高昔青的事,想炫耀自己能賺錢了,還學會了很多新東西,連焊機都能熟練使用了。 他想告訴高昔青自己現在生活得很好,不再挨打,而且遇到了很好的人,吃得飽睡得好穿得暖,今晚還看了從來沒看過的春晚。 第53章 媽媽也看了嗎?是不是很有意思。 媽媽現在在哪里,找回自己的家了嗎? “哥,”游陽忽然從席沖懷中抬起頭,眉頭緊緊蹙起來,一副十分苦惱的模樣,“你說明天早上我們是吃煎餃還是蒸餃?” 席沖低下頭看他。 游陽還坐在席沖腿上,似乎對他來說最大的煩惱就是思考第二天的早餐,糾結了半天,最終他困難抉擇︰“還是吃煎餃吧!還剩那麼多餃子呢,感覺要好幾天才能吃完。今天吃了好多肉,明天就不吃肉了,喝小米粥吧。” 他的眼珠望向席沖,問席沖的意見︰“怎麼樣,哥?” 席沖陡然抱緊游陽,內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一絲空缺都沒有。 他覺得游陽真好,哪里都很好,簡直可愛極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就這麼抱著游陽一整天都不會感到厭煩。 從沒有哪一刻讓席沖比現在更輕松。他低下頭,情不自禁親了游陽的額頭,心中滿是喜愛地說︰“你真好。” 突然的夸贊讓游陽摸不著頭腦,但不妨礙他的認同︰“我當然好,我是最好的。” “對,你是最好的。” 游陽笑眯眯摟緊席沖,夸回去︰“你也是最好的。” 席沖對他笑了下。 游陽痴痴地凝望著席沖。 他已經不太記得爸爸媽媽的模樣了,奶奶倒是還記得,可也很模糊了,每次想起最多的總是奶奶在院子里佝僂著腰的身體,以及拍在他後背上的巴掌。 奶奶死了,他就沒有家人了。 席沖也沒有家人,老天爺看他們倆太可憐了,于是把他們湊到了一起,當對方的家人。 老天爺可真有眼光。 游陽想起自己還沒有許新年願望,趕忙閉上眼,在心中小聲許願。 老天爺你好。 希望你可以長命百歲呀,保佑我和我哥永遠開心快樂,賺很多很多的錢。 最好可以每天都莫名其妙有很多錢,這樣我們就可以不用再收廢品啦,也不用再去烤串,更不用修電器。我們可以可以每天都去吃貴死人的大龍蝦,去沒去過的游樂園玩,還買很多很多衣服,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我們要每天都去玩,開開心心地玩,玩不到天黑不回家。就算天黑了也不怕,因為第二天還可以繼續去玩。 還要記得保佑席沖不要生病,一定要讓他健健康康的啊,千萬不要再受傷,不要再留疤。 拜托拜托,這幾個願望應該不難的,老天爺你一定要幫我實現哦。 謝謝你! 一陣風吹過,屋檐下的紅燈籠輕輕轉動起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老天爺為此刻的真摯停留一瞬,听到充滿孩子氣的心願。 風停,院子里的人離開了,只留下兩個板凳,並不孤單地依靠在一起。 春節過去沒多久,席沖就辭掉了燒烤店的工作。 他現在越來越忙不過來,廢品站的生意日益旺盛,他常常要加班到半夜才能休息,很多時候如果不是項維冬強制斷電,他甚至打算通宵干活。 燒烤店老板對席沖的離去十分惋惜,但听聞以後找他修電器可以打八折,立刻招呼所有員工給席沖辦了個歡送會。 歡送會就在店內舉辦,就地取材,有肉吃肉,有菜吃菜,有酒喝酒。 席沖說自己不會喝酒,被燒烤店老板壞笑著說︰“你不是已經十七歲了嗎?” 這是他為了找工作而撒謊的年齡,席沖不太好意思地抿嘴笑了,最後還是沒拒絕成功,人生第一次嘗了啤酒的味道。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要天亮,店員都喝得爛醉,老板早就舉著酒瓶倒在桌子下面。 只有席沖維持清醒,把所有垃圾都收拾干淨,打掃完店內衛生,再一個個把他們叫醒。 等最後一個人離開,他才鎖好門,頂著露出魚肚白的天空,摟緊了外套,快步走回廢品站。 初春的空氣帶著寒意,連鐵門都被沁入冰冷。席沖低頭在身上找鑰匙時,身後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席沖?”聲音帶著疑惑,似乎不確定是不是他。 席沖回過頭,看到許久未見的女警。 “真是你啊?”女警身上穿著警服,剛下夜班,所以顯得臉色疲倦,眼下烏青嚴重。 她走近了幾步,充滿驚喜地說︰“我還以為看錯人了,你這變化可真夠大的,這麼長時間都跑哪去了?” 席沖愕然半天,呆呆看著她︰“我,我去找過你......” “什麼時候?”女警想了下,恍然大悟,“我有段時間出任務去了,好幾個月才回來,是不是那個時候?我還想找你呢,也不知道你住哪兒。對了,你媽的事怎麼樣了?” 席沖嗓子發緊,磕巴地說︰“啊,嗯,她那個......” 女警笑起來,眉眼間的疲倦似乎淡化了些︰“你怎麼還結巴了?” 席沖抿起嘴,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只低聲說︰“她現在沒事了,謝謝你。” “沒事了?那就好。”女警看了眼席沖身後的廢品站,“你住這里?” “嗯。” 女警點點頭。 席沖現在的模樣實在讓她驚訝,記憶中的席沖瘦瘦小小,穿著一身破爛衫,連普通話都不會說,張口就是濃重的方言,還會在路邊和流浪狗搶吃的。 “快進去吧,沒別的事,也是巧了踫到你。” 第54章 她頓了下,打趣道︰“你小子現在看起來挺不錯,以後可別再去垃圾桶里撿吃的被我踫到了啊。” 只是下班路上的小插曲,女警很快拋之腦後,轉身走了。 獨留席沖愣在原地,直到人影都不見了才走回廢品站,每一步都像踩棉花似的,差點和從房間出來的項維冬撞在一起。 項維冬眼下同樣烏青一片,頭發凌亂,裹著睡衣活像個流浪漢。見到席沖他‘呦’了一聲,嗓子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你怎麼回來這麼晚?” 席沖也問他︰“你怎麼還沒睡覺?” “我先問你的,”項維冬呵呵一笑,“我這不是研究一下新科技嗎。” 他所謂的新科技不是別的,正是屋內新買回來的電腦。項維冬掙點錢就渾身難受,一定要花出去。去年才買了彩色電視,今年听聞大城市的有錢人都玩電腦,上什麼因特網,于是也高價搞回來一台。 搞回來他發現這玩意是真的有點意思,尤其沉迷紅警有些,最近每晚都通宵在戰爭當中。 席沖認為項維冬不務正業,決定不再搭理他,側身上樓睡覺。 在席沖埋頭在廢品站拆卸各種電器的時候,外面正在悄然發生變化,稍不留意就已經翻天覆地。 席沖經手的東西更新迭代迅速,很快連老頭老太太都不太用bb機了,相反不少人找上門來問他小靈通會不會修。 拆了幾個後席沖把小靈通研究透,很多東西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只要拆一遍心里就有數。 項維冬把房間翻了底朝天,找出壓箱底早就淘汰的大哥大,讓席沖修好了拿給游陽玩,不過游陽沒看上。 這一年在游陽身上還發生件大事,苦惱了許多年的他,終于開始長個子了。 最開始他沒發覺,只是半夜經常小腿抽筋,疼得他在床上翻滾,白天也不緩解,走路都一瘸一拐。 周末去廢品站蹭住,晚上他再一次被疼醒,剛動了一下就被席沖發現,問他怎麼了。 游陽可憐兮兮說自己腿疼,席沖起身打開燈,掀開被子看捂著腿話都說不出來的游陽,問他︰“抽筋了?” 游陽白著臉點頭。 席沖讓游陽把手拿開,一手捏著他的膝蓋,一手去掰他的腳。 “疼——”游陽立刻慘叫出來。 “忍著。”席沖撥開游陽阻撓的手,用力掰著他的腳,過了一會兒果然好多了,小腿肌肉不再那麼緊繃。 痛感漸漸消失,游陽臉色好了一些,長舒了一口氣。 席沖松開手,叮囑他︰“腿別亂動。” 游陽縮在被窩里,虛脫點點頭,懷疑自己生病了,不然為什麼總是抽筋,是不是骨癌啊? 當他傻乎乎把想法說出口時,席沖樂了下才說︰“你要長個子了。” “啊?”游陽呆呆傻傻。 席沖早就經歷過一遍,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怎樣舒服一點。 他去樓下用熱水燙了毛巾,回來敷在游陽腿關節上,問他︰“是不是好點了?” 游陽點頭,從心底生出欽佩︰“哥你怎麼什麼都懂?” 席沖反而覺得給自己診斷出骨癌的游陽有點傻,這樣是怎麼考出年級第一的? 敷了一會兒熱毛巾,游陽舒服得幾乎快要睡著,席沖才關了燈。 他調了個頭,把游陽的小腿摟進懷里,用手輕輕揉捏著。 入睡前他模模糊糊想自己忘了給游陽買牛奶了,如果早點喝上牛奶,沒準就不會腿疼了,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長高了。 明天起床要記著點,先去把牛奶買回來,再買點骨頭回來炖湯喝。 手還放在游陽的小腿上,席沖就這麼睡著了。 ◇ 第29章 游陽這波長身體來勢洶洶,似乎為了彌補前幾年受盡的委屈,他開始猛地躥個,幾天不見就變了新模樣。 長高固然是好的,但游陽也著實為此受了苦,腿骨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長的一樣,喝牛奶根本不管用,每天晚上依舊會疼醒。 他哼哼唧唧,以此為由賴在廢品站不回去,非說晚上沒有席沖給他揉腿就睡不著。 席沖懷疑游陽夸大事實,可每回半夜游陽臉上疼出的冷汗又不像假的,于是一邊狐疑著,還是每天幫游陽按摩放松肌肉。 直到隔壁阿姨來串門,看到游陽的時候驚嘆他竟然長高了這麼多,問他有沒有吃鈣片,情況才有所好轉。 席沖詳細問了要吃什麼鈣片,阿姨很好心,笑呵呵把自己孩子吃的鈣片拿來,席沖記住樣子去藥店買了兩盒回來。 鈣片果然比牛奶效果好,吃了一周游陽就不再抽筋了,膝蓋的疼痛也有所減輕。 這下沒有理由再賴在廢品站,席沖也不喜歡游陽總往這邊跑,就把他趕回去了。 但游陽這一走,竟是大半個月沒露面。 意識到這點,席沖當即放下手中的工具,用涼水沖了把臉就去了游陽的學校。 因為有晚自習,晚上九點半才開始有學生趁著月色一波波從學校里走出來。 席沖靠在路燈上,目光沒移開過,卻一直沒看到游陽。 漸漸學生越來越少,席沖也失去耐心,懷疑是自己眼神不好,錯過了游陽,正打算去游陽小叔家找人的時候,就看見游陽不緩不慢從校門口走出來。 他不是一個人,身邊跟著名女同學,身穿同款校服,後腦勺束著高馬尾。兩人正在交談著什麼,女同學笑得很開心。 第55章 席沖皺著眉,很不可思議地發現游陽竟然又長高一截。 不知道是不是許久沒見面,他甚至覺得游陽五官都變了,明明前不久臉頰還肉嘟嘟的,掐起來手感非常好,現在看上去已然消失。 他臉上的肉少了很多,更顯得五官優越,鼻梁挺直,是個清爽帥氣的少年相貌。 “游陽。”在游陽即將走沒影之前,席沖開口叫住了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游陽驟然停住腳步,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他先是驚喜地笑起來,但隨即不知想到什麼,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偏頭對身邊的女同學說了句什麼,邁腿朝席沖走去。 走到席沖面前,游陽還是笑了下,眼珠顯得很亮,聲音很低地說了聲︰“哥。” 幾乎是听不清的音量,不過席沖沒注意到,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想游陽除了校服該換新的,其他衣服也得重買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伸出手,掐住了游陽的右臉,大失所望地發現手感確實大不如前。 游陽看著席沖,歪過頭躲過席沖打算再掐左臉的手。 “躲什麼?”席沖不滿。 游陽抿嘴笑了下,依舊沒說話,抓住席沖不安分的手腕,不讓他再掐自己。 席沖只好作罷,轉身往前走,問游陽︰“餓不餓?” 游陽點了下頭。 “想吃什麼?” 游陽沒回答,輕輕捏了捏席沖的手腕。 終于發現不對勁,席沖停下腳步,側過身打量游陽︰“你怎麼不說話?” 面對質問,游陽很無辜地眨了眨眼楮。 因為沒了嬰兒肥,他的眼楮顯得比之前更大,睫毛落下的時候會形成一片陰影。 “問你話呢。”席沖不好糊弄。 游陽低聲“啊”了一下,表示自己沒有不說話啊。 更可疑了。 席沖擰眉盯了游陽幾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強迫他︰“叫聲哥听听。” 游陽試圖逃過魔爪,但席沖力氣大,手指像鐵鉗一樣,根本掙脫不開。 于是他只能遂席沖的意,垂下眼,別別扭扭低聲道︰“......哥。” “大點聲。”席沖說。 游陽第一次覺得席沖怎麼這麼煩人,人家不想說還非要逼著說。 他認命地閉上眼,嚅囁著嘴唇︰“哥。” 席沖終于松開手,看了游陽幾秒。 “你變聲了?” 游陽不高興地鼓著臉扭過頭。 他非常挫敗,最近不去廢品站就是不想被發現,明明之前席沖也不來學校接他,怎麼偏偏變聲了就來了。 討厭討厭討厭。 席沖跟著轉過去,見游陽耷拉著臉,很不解地問︰“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話的?” “......難听。” 席沖沒听清︰“什麼?” “......”游陽破罐子破摔︰“聲音很難听啊。” “變聲不就是這樣。”席沖還是不理解。 但看游陽情緒低沉,他難得安慰了一句︰“沒那麼難听,就是有點像鴨子叫。” 游陽被席沖安慰得差點哭出來,席沖給買了一堆烤串才好不容易把人哄好。 坐在烤串店里,游陽紅著眼咬烤串,任誰看都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確實委屈,因為老天十分不公,席沖變聲的時候就挺好听的,除了沙啞一點沒別的變化,怎麼到他就偏偏異變成鴨子? 憤憤咬下一口肉,游陽化悲憤為食欲,決定再也不搭理席沖。 可不到三秒就破功,因為席沖問他喝汽水還是豆奶。 游陽閉緊嘴巴,最終還是在席沖失去耐心前小聲回答︰“豆奶。” 回到廢品站的時候一樓的燈還亮著,游陽連忙小聲跟席沖說︰“別跟冬哥說我來了。” “為什麼?” 游陽癟嘴,覺得席沖明知故問。要是項維冬听到他變聲了,不得笑話死他呀。 他可不想以後天天被項維冬追在屁股後頭叫小鴨子。 小心翼翼上了二樓,直到關了門,游陽才敢大口喘氣。 他趴在床上,感覺自己確實很久沒來了,聞到床上最普通不過、專屬于席沖的香皂氣味都感到十分懷念。 “還洗澡嗎?”席沖問他。 游陽猶豫了下,怕下樓再踫到項維冬,就搖了搖頭。 席沖點頭,拿著毛巾自己去洗了。 等席沖光著膀子回來,游陽已經脫了衣服躺進被窩里,席沖擦干頭發,走到床邊拍了下被子下的屁股︰“往里點。” 游陽听話滾了半圈,後背貼著牆。 席沖躺下,游陽又滾回來,滑溜溜像條靈活的魚。 屋內關著燈,游陽大半個人都趴在席沖身上,席沖摸到他的胳膊,在關節處捏了捏。 床太小,現在睡在一起已經十分擁擠,要抱在一起才睡得下。 “哥。”鴨子在黑暗中說話。 席沖有點理解游陽為什麼不願意說話了。 冷不丁听到,是有點難听。 要不就是一句話不說,連人都躲著。要不就是話多得不行,游陽完全不考慮自己的嗓子啞得沒法听,睡覺也不老實,非要找話說。 “哥,你真的不想上學了嗎?” 席沖閉上眼︰“嗯。” “你之前上到初幾啊?” “忘了。” “我們一起去上高中唄,現在又不缺錢了,省著點花肯定夠的。听說大學還可以拿獎學金,都不用交學費。” 第56章 “......” “哥?” “......” 游陽抬起頭,發現席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他不高興地咬了下牙,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只好把席沖的胳膊扯過來,氣哼哼地枕在上面,翻了個身也睡了。 翌日醒來,床上只有游陽自己。 他張著胳膊伸著腿就已經把床十足十佔滿了,也不知道這樣的睡姿昨晚有沒有把席沖擠掉下床。 應該沒有吧,如果有,席沖肯定會把他踹醒。 在床上翻滾了幾圈,游陽爬起來,打開門听到院子里嗡嗡嗡的噪音。 快步下樓,他看到席沖坐在板凳上,左手舉著電焊面罩,右手持著電弧焊,不知道在焊接什麼東西,大清早就火光四濺。 沒等游陽走近看清楚,項維冬就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往後拽了幾步,訓斥他︰“想變成瞎子啊你?什麼都敢往前湊。” 游陽回頭,看到頭發凌亂胡茬亂長的項維冬,顯然又是熬了整整一夜未睡。 “你什麼時候來的?”項維冬打了個哈欠,拿出二十塊錢給游陽,“正好,去街口買點包子回來,要肉餡的,再買點稀飯。” 游陽點點頭,拿著錢歡快地出門了。 等拎著兩大兜包子回來,席沖已經不在院中,而他雖然終于看清被焊接的是什麼東西,卻依舊看不懂,因為只有幾根鐵架子,連形狀都還看不出名堂。 把包子拿進屋,游陽在廁所找到席沖,被褲子都沒提好的席沖罵了︰“想我滋你一身?” 游陽笑了一聲,但因為嗓子沙啞,听起來有些奇怪,尾音還怪異地變了個調。 他對自己不敲門的行徑閉口不提,看著席沖提上褲子,去洗手才開口問︰“哥,院子里的鐵架子是什麼?” “折疊床。”席沖甩甩手,推開游陽走出去。 游陽連忙跟上︰“要賣的?你連床都會做啊。” “沒做過,試試。” 進門的時候項維冬已經吃下一個包子,有他在,游陽立刻閉嘴不說話了,老實坐下。 項維冬奇怪看他︰“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平時像個復讀機一樣,有事沒事都哥哥哥的沒完,今天驟然變安靜,項維冬還有點不習慣。 游陽咬著包子,伸手指了下的嗓子,做了個痛苦的表情。 “嗓子疼?”項維冬問。 游陽忙不迭點頭。 “最近天氣太干燥就是容易上火,”項維冬把稀飯推過去,好心地說,“多喝點,這玩意下火。” 游陽靦腆一笑,表示感謝。 嗓子疼沒影響游陽的食欲,他一邊听項維冬吹牛一邊吃包子,一口一個,沒嚼幾下就咽下肚,偶爾噎住了就靠稀飯順下去。 在項維冬得意洋洋講述自己的坦克部隊多麼多麼厲害,又是怎樣將法國巨炮建到敵方門口的,桌上其他兩人已經一個吃完繼續去搗鼓折疊床,一個背著書包去學校了。 項維冬看著桌上僅剩不多的包子,後知後覺︰不對啊,廢品站怎麼又多了一個飯桶? ◇ 第30章 游陽在席沖讓他躺在折疊床上試試穩不穩的時候才知道席沖做這個不是為了賣錢,而是給他睡。 這兩天席沖把雜物間的東西清理了,正好騰出一塊空地,可以放下折疊床。 “晃不晃?” 游陽瞪大眼楮,雖然床不晃,但他很慌︰“哥你不和我一起睡了?” “睡不下。” “怎麼就睡不下了?”游陽低頭看了眼折疊床,“你把這個做大點不行嗎,做成雙人的。正好二樓沒窗戶,潮得木頭都發霉了,把木床直接換了唄。” 席沖有些疑惑︰“發霉了嗎?” 游陽肯定道︰“發霉了,我晚上睡覺都能聞到霉味。” 席沖想了想,覺得游陽說的有道理,于是果真把折疊床做寬了一倍。 換上新床,游陽再也不用憋屈地縮在牆邊,也不會翻個身就直接翻到席沖身上。 他開心地在被窩里伸了伸腿,轉身習慣性往席沖懷里鑽,沒想到被拒絕了。 “床不夠你睡嗎,老往我這邊擠干什麼?”席沖如是說。 游陽說不出話。 “熱,別貼著我。”席沖又說。 被無情拒絕的游陽在這一年竄高了十幾公分,一直到初三下半學期才漸漸放慢速度,但依舊長到了一米七五,和席沖差不多高了。 項維冬在院子里刻了身高尺,專門用來記錄他們倆的變化,並斷言游陽以後肯定能超過一米八五。 因為項維冬自己就是一米八五,並為此十分驕傲,所以很希望游陽能繼承他的完美。 對此言論游陽听了就搖頭,然後笑眯眯地說︰“冬哥,以後我肯定比你高,咱倆賭十個豬肘。” 游陽的變聲期也隨之結束,公鴨嗓的過往一去不復返。 他擁有了正常清亮的嗓音,很是高興,晚上嘰嘰喳喳在席沖耳邊說個不停。 什麼都要說,說小叔通過買菜偷偷藏私房錢,就藏在客廳花瓶下面。說小姨明明買了幾百塊的衣服,卻騙小叔說只要幾十塊,他都看見垃圾桶里的價簽了。 還說游一哲打籃球被人撞倒,腿摔骨折了,天天在房間里哭哭啼啼,要小姨去幫他報仇。小姨雖然沒去報仇,但撞倒他的那個人被家長押來家里道歉,送來一堆牛奶零食。游一哲全吃了,游陽沒吃到。 第57章 他說自己要中考了,要考本市最好的高中的尖子班,就是不知道高中有沒有獎學金。如果其他學校有獎學金,去其他學校也行。 丁璐也打算和他考同一所高中,也想進重點班,但丁璐英語成績一般,上了好多個補習班效果都不好。 丁璐就是他小學同桌,初中他們也分在一個班,運氣好的話高中也將會是。 游陽說完打算炫耀他現在可比丁璐高不少了,但沒來得及說,就被听煩了的席沖一腳踹下床。 捂著屁股在地上懵了一會兒,他終于老實了。 中考開始得悄無聲息,結束得也悄無聲息。 廢品站其他兩人甚至都沒注意到全市的初三生正在經歷人生第一次大考,游陽就已經考完回來了。 他背著書包站在門口,如今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一丁點稚氣,雖然五官還是同樣的五官,但看起來卻哪哪都不一樣。 尤其不說話時,不知是不是跟席沖待在一起久了,偶爾一個眼神瞟過去,神態跟席沖能有九成相像,連項維冬都說他倆越來越像親兄弟。 還說他們站在一起可以組成黑白雙煞,一個白得反光,一個黑得嚇人。 來到廢品站,游陽進門踫到項維冬,會先端端正正喊聲‘冬哥’,然後就立刻扭頭尋找席沖的身影。 看到席沖,他就不那麼端正了,不由自主變得開心起來,屁顛顛湊上去,眼楮亮晶晶盯著席沖。 席沖保持一貫的精瘦,夏天最愛穿短袖短褲,露出的胳膊和大腿全是長久重力活鍛煉出來的結實肌肉,並不驚人,卻十分具欣賞性。 而且他並沒有項維冬說的那麼黑,這兩年已經比之前白回去不少了。 不過自然是不能跟游陽相比的,游陽好像曬不黑,在院子里暴曬一整天,皮膚也只是會發紅,沖個涼水澡就又恢復如初。 干活的時候席沖很少搭理人,游陽就小狗似的蹲在旁邊,一會兒問這根線是干什麼的,一會兒又問那個螺絲為什麼那麼大。直到把席沖問煩了,讓他一邊待著去,他才轉身背著書包上樓。 上樓他不干別的,把席沖的髒衣服收拾出來,再把裹成一團的被子疊成方塊,床鋪好,然後抱著髒衣服髒床單下樓。 找出大盆,一股腦全扔進去。放滿水,倒上洗衣粉,他脫鞋進盆開踩。 席沖在旁邊認真干活,他也認真踩踩踩。 踩完第一遍,把水倒在院子一角。再重新接滿水,第二遍用手搓。搓完後,沖干淨就可以晾上了。 院子里的晾衣繩還是游陽當年掛上的,繩子很結實,一直用到了現在。 把濕漉漉的衣服擰得不滴水,游陽如今已經不需要踩小板凳,可以輕易把它們掛上去。 干完這一切,游陽又跑到席沖面前,沒話找話地說了一些廢話,問席沖有沒有他能干的活。 得到否定回答後,他就背上書包走了,臨走前還去跟看電視的項維冬說了拜拜。 中考後的游陽似乎起了玩心,白天很少出現在廢品站,但晚上必定準時報道,再熱的天也要和席沖擠在一張床上。 他理由充分,說自己現在的身高打地鋪已經不太睡得下了,接連好幾天半夜都會被去廁所的游一哲踩醒。 “游一哲好像是瞎子。”他說。 席沖看了游陽的大腿,確實有塊踩出來的淤青,用手揉了揉,認為游一哲眉毛下面掛倆蛋,只會眨眼不會看。 在不爽之余,他再次生出讓游陽搬出來住的想法。 早在兩年前,席沖就起過這個心思。 但當時遭到游陽小叔強烈反對,甚至還跑去學校接游陽放學,防止游陽被席沖拐走。 這當然不是出于愛護游陽,而是他管著游陽奶奶的老宅,每年出租收著錢,如果被外人知道他不僅沒有照顧好游陽,還讓游陽跟個不知哪來里的小混混跑了,他怎麼說得過去? 到時候不都得上門來指責他,沒準還會說他沒有履行好監護責任,讓他分出房租的錢。 所以他必須反對,還是堅決反對。 這事鬧得連項維冬都知道了,因為小叔千防萬防還是沒等管住游陽,只能跑來廢品站找人。 他擲地有聲,怒斥席沖的行為極為卑鄙,如果再繼續糾纏游陽,就別怪他要報警了! 他聲稱自己和派出所所長的小舅子可是拜把子兄弟,把席沖關進去接受幾個月教育不成問題,千萬不要逼他。 這時項維冬拿著未看完的報紙走出來,訝異地看著院子里的陌生人,以及黑著臉的席沖和緊緊抱住席沖不放手的游陽。 看到項維冬,小叔的氣焰平息了一些。也可能是看項維冬身材高大,怕對方一拳就能把自己打趴下,到時候恐嚇不成,還丟了面子。 總之最後項維冬送走了小叔和游陽,瞪眼威脅游陽不許再鬧,乖乖回去。 關上門他語重心長對席沖說︰“你以什麼身份和人家要游陽?他畢竟是游陽正兒八經的監護人,你做事能不能過點腦子,還能想帶走就帶走?一天淨瞎胡鬧!” 席沖不善言辭,說不出反駁的話,但還是咬著牙問︰“他憑什麼?” “憑他有監護證!”項維冬卷起手中的報紙,在席沖的腦袋上敲了下,“行了,你就差這幾年嗎?等游陽十八歲以後不再需要監護人,你愛他帶去哪去哪,回山里挖泥鰍都沒人管你們。到時候游陽就是想再多住一天,他那個小叔都得連夜把他趕出門,你信不信?” 第58章 這件事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當天游陽被帶回去,在客廳听了小叔長達兩個小時的教育,最後連房間里的小姨都听煩了,出來摔東西才讓他閉嘴。 游陽坐在沙發上,什麼都沒听進去,只听見小叔說如果他再胡鬧,就報警把席沖抓起來。 結束教育,游陽平靜地站起來,抱著裝滿衣物的書包回了房間。 之後他再也沒有提過要搬出來住,但每逢周末和假期還是賴在廢品站不走。 在亂哄哄全是垃圾的廢品站是他最開心的時候,只是席沖覺得要等到游陽十八歲實在太久,游陽自己反而不在乎。 游陽已經不會再擔驚受怕,一點風吹草動就怕席沖不要他。 他坐在院子里,吃著席沖給他買的巧克力,穿著席沖給他買的衣服,身後廚房鍋里還煮著他最愛吃的肘子。 他起身,在席沖臉上親了一口,留下黑乎乎混合著朱古力香氣的唇印。 “現在這樣也很好啊。”他笑眯眯說。 如今再回憶起來,席沖的鼻腔似乎還縈繞著專屬于游陽身上的香甜味道。 以及他唇上溫軟的觸感。 【作者有話說】 崽子們唰唰唰就長大了(抹淚) ◇ 第31章 在游陽訴說自己被游一哲踩出淤青之後幾天,席沖罕見和來修小靈通的阿姨聊天。 晚上他對踏著夜色進門的游陽說︰“听說高中可以申請住宿。” 游陽正在電風扇前吹風,聞言回過頭︰“你怎麼知道?” “梁阿姨的兒子就在市一中讀高二,你不是確定去市一中了嗎。” 席沖盤腿坐在床上,因為剛洗完澡沒穿衣服,全身上下只有一條黑色的四角褲。 “她說宿舍條件還行,八人一間,一年只要幾百塊。” 游陽沒說話,把電風扇換了模式。 “你怎麼想的?”席沖問他。 “我不知道。”游陽說。 “什麼叫不知道?”席沖皺眉,“住就是住,不住就是不住,哪來的不知道。” 游陽只能說︰“住校了就出不來了,只能周末才能出來呀。” 席沖眉頭皺得更深了︰“那又怎麼了?” 游陽不高興,回頭看他︰“哥你不想每天都看見我嗎?” “放你的屁,你是花啊,我還每天都要看你?要住宿舍你就想著點,記得申請。” “哦。”游陽坐在床邊,不說話了。 他也剛洗完澡,圖涼快穿了無袖背心和短褲,胳膊和大腿在暗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白嫩,一看就是沒有經歷過風吹日曬,和所處的雜物間十分不般配。 此刻的他顯然不太高興,因為席沖說他不是花。 席沖不理會游陽心中的小九九,躺下閉眼說︰“關燈。” 空氣安靜了一秒,游陽起身去關燈。 上一次他耍脾氣裝听不到,被席沖踹了一腳,最後還是得捂著屁股去關燈。 識時務者為俊杰,游陽不和席沖一般見識。 啪。 老舊的燈泡微弱地閃爍最後一次,下工了。 失去光源,沒有窗戶的房間立刻變得漆黑一片,連月光都透不進來。 游陽早已習慣這種黑,熟門熟路摸上床,從席沖身上翻過去,輕聲躺在內側。 在席沖看不見的黑暗中,他困頓地打了個哈欠,露出滿臉疲憊,也不去想自己是不是花了。 手在床上摸了幾下,他找到席沖的小拇指輕輕抓住,不多時便睡著了。 - “席沖,去跑個腿。” 項維冬走過來,遞了一百塊錢︰“角磨機壞了,買個新的回來。” “好,”席沖摘下手套,但沒接錢,“上次的錢還有剩。” 項維冬記不清了,他對這些事不抬上心,轉過身的時候又想起什麼,回頭對已經走到門口的席沖喊︰“再幫我帶個漢堡......兩個吧還是。帶兩個漢堡回來,別忘了薯條和可樂啊!” 去經常買零件的店買了角磨機,席沖還買了把六角板手,這東西平時用得少,但外國佬產的洗衣機基本都是六角螺絲,沒扳手整不下來。 席沖第一次栽跟頭就是在國外貨上,上面全標的英文,一個中國字都沒有,他根本看不懂。硬著頭皮把電機拆了也看不明白,就連門把手的樣式都沒見過。 後來他讓游陽把每一個英文單詞都翻譯出來,寫在紙條上貼在旁邊,研究了好幾天才修好。 來修洗衣機的是個富太太,她很不好意思,說自己之前听信了商場售貨員的推銷,說外國品牌怎麼好怎麼高端,是荷蘭還是德國進口的,她也不記得了,反正花了不少錢。 可沒想到才用沒多久就壞了,先不說質量問題,關鍵是外國貨沒人會修啊。 她找之前的售貨員,人家說要修必須得寄回總部,費用自付。 富太太氣得不行,本打算把洗衣機當廢品賣了算了,但沒想到上門收貨的席沖說可以試著修一下。 她覺得不太可靠,因為席沖看起來就是個毛頭小子,怎麼可能修好?但試一試不會虧,修不好就算了,如果修能好,她願意出三千塊。 她打算新買的洗衣機就是三千兩百塊。 席沖一口答應下來,最後成功賺了三千塊,分給項維冬一千五。 買完角磨機,席沖走去商業街。 席沖打算給游陽也買兩個漢堡,等游陽晚上來了吃。至于他自己,從麥當勞出門右拐到面館吃碗牛肉面最為合適。 第59章 想什麼來什麼,剛走到麥當勞門口,還沒推開門,席沖就听見有人在叫游陽的名字。 本以為是重名,可游陽的名字不是很常見,所以席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在他身後幾米的路邊站著一名女生,身高約一米六,齊肩短發,穿著到小腿的淡藍色長裙。她面容姣好,圓臉大眼楮,是有些眼熟的長相,但席沖一時想不起來了。 不過很快,女生朝前方揮了揮手,眼楮一彎笑起來。 她一笑,席沖就想起來了,她是游陽的同學,之前在學校門口見過。 不遠處走來的人果然是游陽,跟身穿裙子的女同學不一樣,即便在暑假期間,他也是穿著校服。 不過因為身材頎長,再加上如今游陽確實不是小短腿了,最為普通的校服也讓他穿出好看來,走在馬路上竟還吸引一兩個人回頭看他。 游陽走到丁璐面前,還沒開口說話,就看到一旁的席沖。 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下意識張口喊︰“哥。” 丁璐回過頭,也看到席沖。 見到席沖,游陽仿佛立刻又變矮了一截,變成那個認人揉搓的可愛面孔。 他走到席沖面前,眨了眨眼楮,和剛剛走路時完全是兩個模樣,嗓音有些難以發覺的發干︰“哥你怎麼在這里?” 席沖看著他,抬手指了下門口海報上的漢堡,反問他︰“你呢?” “我?”游陽扭頭看了眼丁璐,丁璐茫然瞪著眼楮,一臉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張了張嘴,他莫名磕巴起來,半天才說︰“我那個,我們約好一起寫作業,這里方便一點。” 他身後的丁璐歪了下頭,似乎想說什麼,但忍住了。 席沖回過頭,透過玻璃看到麥當勞里人擠人,不知道是不是有小孩在麥當勞過生日,收銀台前排著十幾個小孩,吵吵鬧鬧地挨著領漢堡。 但他沒覺得在這里寫作業有什麼不對,因為他沒寫過作業。 “哦,那你們寫吧。”他推門走了進去。 游陽慣性想跟上席沖,被丁璐扯了下袖子,探過來腦袋,忍不住問他︰“寫作業?你認真的?” “噓。”游陽回頭比了個手勢,表情難得有些緊張,生怕被席沖听到。 丁璐不解︰“你干嘛要說謊?” 確認席沖已經走遠,游陽才心虛地說︰“我哥知道了會揍我,你別說漏嘴了。” “請問需要點什麼呢?”甜美的收銀員臉上掛著敬業的微笑,但聲音壓不住旁邊一群孩子嘰嘰喳喳的嬉鬧聲。 席沖想了想,側頭看過去,游陽和丁璐已經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只能看到背影。 他回過頭,指了下菜單上的套餐︰“這個來兩份。” 丁璐莫名被安排在座位上,無聊地看旁邊兩個小孩對比誰手中的漢堡更大。 “你沒帶書嗎?拿出來裝一下。”游陽說。 低頭看自己的包,丁璐翻來翻去,連張紙都沒翻出來,只能聳聳肩︰“沒有。” 不過她翻出一個沒戴過的向日葵發卡,別在劉海上,偏過頭問游陽︰“好看嗎?” 游陽此刻沒有心情管她好不好看,他只想席沖買完漢堡快點離開,同時還在想項維冬吃什麼不好,偏偏要吃什麼漢堡。 讓席沖跑腿給跑腿費了嗎,大奸商。 丁璐對著窗戶臭美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哥還挺帥的。” 游陽沒說話。 “他有點像那個誰,旺角黑夜里的來福。” “哪里像了?”游陽不滿。 “不是說長得像,就是看起來很像,氣質你懂嗎。”丁璐托著腮,充滿少女心地說,“就是那種冷冷酷酷的感覺,雖然外表看起來難以接近,但實際卻重情重義,可以為了自己的女人付出生命,多酷多浪漫啊。” 游陽不認同,認真道︰“我哥和我長得最像,別人都說我倆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誰說的?” 剛要繼續編,游陽的肩膀就被拍了下,席沖已經站在身旁,手里端著餐盤。 “吃點東西再寫。” 游陽還未說話,丁璐就驚喜地‘啊’了一聲,嘴甜手快地接過來︰“謝謝游陽哥哥。” 席沖面無表情點點頭,手里拎著給項維冬打包的漢堡,就走了。 “哥,等一下。”游陽追上去。 席沖腿長步子大,已經走到店外,听到游陽的聲音頓住腳步。 “怎麼了?” 游陽也不知道自己追出來干什麼,站在席沖面前半天才憋出一句︰“晚上我去找你,記得等我啊。” “嗯。” 游陽還站著不動,席沖看他︰“還有事?” “沒,沒了。” “進去吧。” 席沖說完本來想揉一把游陽的頭發,可周圍人多,他掃了眼游陽身上的校服,轉身走了。 回去把漢堡和角磨機交給項維冬,席沖才想起來自己忘記吃飯。 不過無所謂。 他低頭戴上手套,打算今天在天黑前把鋼材整理完。 項維冬給自己做了把躺椅,悠哉躺在屋檐下,一邊搭著腿,一邊美滋滋吃漢堡。 每次席沖看到他這副樣子,都擔心他會把可樂喝進鼻孔里。但不幸的是,這種情況一次都沒發生過。 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漢堡上的特殊磁場,項維冬吃到一半忽然提起游陽,問席沖︰“最近怎麼不見他人了,平時不是一放假就往這邊跑嗎。” 第60章 “他白天跟同學寫作業。”席沖搬了幾趟鋼材,身體熱了,反手脫掉上衣。 看著席沖的雙臂在陽光下凸起流暢的肌肉線條,項維冬頓時覺得口中的漢堡沒了滋味。 他泄憤地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皺起眉來︰“不對,他不是都中考完了嗎,寫哪門子作業?” 席沖頓住動作,愣愣看向項維冬。 項維冬怪笑一聲︰“讓我猜猜,他說的同學是女同學吧?” “啊。” “游陽這小子平時看起來挺機靈的,怎麼撒起謊來這麼笨。你也是個傻子,連寫作業這種鬼話都能信,不過腦子的嗎?” 項維冬往後一仰,樂哉道︰“我就說嘛,這幾天不見他來得勤,原來是早戀去了啊。竟然敢見色忘兄,這臭小子,你還不揍他一頓?” 席沖站在陽光下,滿臉困惑,似乎難以理解項維冬說的話。 他不是不理解早戀,村里也有早戀的。小學不多見,那會兒長得都比較潦草,滿腦子都是爬樹挖泥土斗蛐蛐,尚未開啟人智。 到初中就多了,一個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也要堅持寫語句不通順的情書,被老師發現了就罰站在講台上大聲宣讀,所有人都听得興味盎然,只有席沖感到無聊,腦子里裝的全是家里還沒喂食的雞鴨鵝。 听說他們還會偷偷在苞米地里牽手,不過席沖沒踫見過。倒是見過被雙方家長發現,按在路邊狠揍的場面。 被棒打的鴛鴦又哭又嚎,誓死捍衛他們的愛情,換來的只有更粗的棒子,因為他們兩家有血海深仇。 據傳說,大概是男方家的老爺子在十年前偷偷點燃過女方家的柴火垛,女方家則在五年前偷偷移過男方家三米的壟溝。 除了這種有家仇的以外,大多早戀的人家里都會默認他們以後會結婚,甚至會去對方家里提前把婚事定下。 在他們那里甚至都不會說早戀,只會說誰和誰看對眼了,然後不知是懷揣著惡意還是打趣,旁人都笑嘻嘻地說他們以後要睡一個被窩生小寶寶啦。 席沖當然知道城里和村里不一樣,但他還是難以想象游陽會早戀。 那麼丁點大的游陽,早些年被黃毛揍都不會還手,只會抱著頭挨揍。現在雖然不挨揍了,但只要對他稍微不耐煩一點,就要紅著眼眶問哥你是不是嫌我了。 這樣的煩人精,竟然也會早戀? ◇ 第32章 晚上游陽來的時候,席沖正餓了在廚房找吃的。 听到外面鐵門響動聲,他叼著饅頭走出去。 游陽換了衣服,不是校服,穿了前不久席沖新給他新買的衣服。 席沖圖省事,每次買衣服都直接買兩套,尤其現在他們倆身材差不多,連尺碼都不用挑。 不知是不是巧合,游陽換的衣服和席沖今天穿的是同一套。 鎖好門,游陽抬頭看到席沖眼楮亮了一下,嘴里輕喊了聲‘哥’。 看著邁腿走過來的少年,席沖承認他確實已經和當初在巷子里挨打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白白嫩嫩,一手就能拎起來,小短腿在空中倒騰半天都踫不到地。現在長得高高瘦瘦,不做表情的時候甚至還有點距離感,誰想找他麻煩都得先在心中掂量掂量。 只有眼楮還和以前一樣,黑黑亮亮,看向席沖的時候總是忽閃著,濃密的睫毛像兩把乖乖牌的小扇子。 “哥,你沒吃飯?” “嗯。” “我給你炒飯吃吧。” “沒有飯。” “那用雞蛋炒饅頭。你別吃了,干吃饅頭不噎嗎?等我給你做,很快的。”說著游陽就要去拿席沖手中的饅頭,被席沖躲過去了。 席沖嫌麻煩︰“不用。” “可是......” “可是個頭。”席沖一口咬下半個饅頭,轉身走上二樓。 進門的時候他已經吃完饅頭,走到衣櫃前,打開中間的抽屜,里面堆的全是錢,各種金額都有。 粗略數了遍有多少錢,他心里有點數,關上衣櫃。 游陽晚點才上樓,手里端著碗熱騰騰的面條,走進門說︰“沒找到肉,給你打了兩個荷包蛋。” 屋里沒有桌子,他拉了把椅子,在上面墊了幾本書,鋪了張紙就把碗放下。 面碗很大,不僅有荷包蛋,還撒了點綴用的蔥花。 席沖吃面,游陽就坐在旁邊看。 看了一會兒他起身把電風扇打開,沖著面條和席沖吹。 面條味道不錯,游陽很有做飯的天賦,隨便做點什麼都很好吃,包餃子更是一把好手。 席沖喜歡吃他做的飯,不過上了初中以後開始有晚自習,就只有周末或放假才能吃到了。 放下筷子,席沖看游陽利落拿走空碗,把書和椅子放回原地,又撿起髒衣服。打開門走出去,半個小時後游陽回來,澡洗完了,碗也刷干淨,就連席沖的衣服都晾在院子里。 “哥,我頭發有點長了。”游陽用毛巾擦著頭發,對床上的席沖說,“明天把你的頭發也剪了吧。” “你頭發長剪我的干什麼。” “順便一起啊。”游陽把毛巾掛在椅子上,脫鞋爬上床。 他剛洗完澡,身體冰冰涼涼,踫在席沖胳膊上像玉石的觸感。 “我新買了把剪刀,明天試試。”他說。 席沖翻了個身,側過去看他︰“你還有錢嗎?” 第61章 “有啊。” “哪來的?我看櫃子里的錢沒少。” 席沖事多,平時不太能記得給游陽零花錢,也不知道該給多少,干脆就把掙的錢全放在櫃子里。 反正就那麼多錢,誰要用誰拿。 “我,我有獎金。” “獎金?” “初三有個物理競賽,獎金我沒,沒給你。” “哦,”席沖說,“你結巴什麼?” “我嗎?沒,沒有啊。” 誰結巴了?他嗎?游陽不覺得啊。 他他他就是有點緊張。 席沖本來是信了的,雖然游陽早戀這事他還是有點不可置信,也有點心情復雜,就像自己接生的小狗崽忽然就去拱別人家的小母狗了。 更何況在他看來游陽還是十分幼稚的歲數,連下雨了在院子里踩個水坑都能把自己哄得高興極了,這樣的心智又怎麼會和談戀愛扯上關系? 但不管怎麼說,用獎金談戀愛還是很正常的。 第二天席沖甚至還給游陽塞了錢,沒有明說,只是繃著臉,半天後才說出一句讓他寫作業換個安靜地方。 于是游陽就這麼鼓著一口袋錢出門了,在麥當勞門前和丁璐匯合,兩人一起走進後廚。 換上工作服,一個在前台收銀,一個在後廚炸薯條。 這個主意最開始是丁璐提的,她想買一條項鏈,但家里說她已經有幾十條項鏈了,戴都戴不過來,不許她再買。 于是她一氣之下,決定打工賺錢,用自己的錢買自己的夢中情鏈。 打工並不是那麼好找的,好在丁璐的表姐在麥當勞當經理,可以給她安排個後門。 去之前丁璐跟游陽提了一嘴,兩人一拍即合,中考完沒兩天就齊齊換上了麥當勞的工作服。 在麥當勞打工比丁璐想象中要辛苦許多,她原本想不就是站在台前點點單收收錢嗎,很輕松啊。 可沒想到去了,表姐對她一視同仁,該培訓培訓,該嚴厲嚴厲,一點不含糊。讓她煎肉餅就得去煎肉餅,讓她炸薯條就得去炸薯條,除此以外還要切生菜,腌制雞腿雞翅,清洗爐子,掃地拖地,倒盤子擦桌子,拖著比她還高的一麻袋垃圾扔到後巷。 一天下來丁璐腰酸背痛,腳後跟更是疼得站不穩。更慘的是她算了一下,工資一小時七塊五,一天十個小時也才七十五,得干多久才能攢夠項鏈錢啊。 當下她就打了退堂鼓,可游陽卻說他能行,沒那麼累,他要繼續做。 “一天七十五啊。”游陽說。 最後丁璐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她覺得自己不能學習比不過游陽,連吃苦都比不過游陽。 吊著這麼一口氣,她現在甜筒打得越來越漂亮,而且還會趁表姐不注意,給每個客人的甜筒都多打一圈。 除了遇上特別討厭的客人,她才會笑眯眯少打半圈,甜美地讓客人慢走,心中祈禱他們最好出門就絆一跤,甜筒全吃到臉上。 今天丁璐被分在外場,游陽在內場。 游陽不喜歡內場,因為身上會沾染到油煙味,每次回去都得先偷偷摸摸洗個澡,洗發露打好幾遍,確認沒味道了才敢去見席沖。 今天尤其倒霉,他幾乎在炸區站了一整天,薯條趕不上供應,都快炸冒煙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打掃完衛生,把所有椅子都倒放在桌子上,其他員工已經都走了。 游陽負責收尾鎖門,他打了個哈欠,換好衣服慢悠悠走出店。 門鎖不好用,跟店長反應了好幾次都不換新的,游陽扣了半天才扣上,轉過身,腿還沒邁出去,頭皮就先炸開了。 不遠處昏暗的路燈下,站著像鬼一樣的席沖。 席沖靠在路燈桿上,雙手抱胸,眼神沒什麼溫度,面無表情看著游陽,看起來貌似很平和,沒有要暴怒的征兆。 但游陽對席沖太熟了,他哥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有二十三個小時都是同一個表情,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動手揍人。 此刻被揍的人可能是自己,讓游陽一口氣提上來差點沒嚇破膽,四肢都不會動了,不知該先邁左腿還是先動右腿,僵在原地愣愣看著席沖。 “過來。”席沖開口。 游陽膽戰心驚地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心中瘋狂想著該怎麼解釋自己大半夜出現在麥當勞門口,還鎖了麥當勞的門。 他是小偷可以嗎? 席沖看著磨磨蹭蹭,一步走出十步效果的游陽,臉色陰沉,烏黑的眼珠下蘊含著無限凶險︰“寫作業,嗯?” “哥,”游陽嗓音發干,只覺得自己屁股不保,“你听我解釋......哎呦!” 他一個趔趄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屁股果然挨了一腳,隨即就被席沖單手拎回廢品站。 要不是今天席沖去附近買東西,突發奇想繞路過去看一眼,都還不知道游陽整日早出晚歸竟然是在麥當勞打工。 去的時候是下午,游陽正好休息,店里沒位置,他領了員工餐就蹲在店側面,像流浪漢似的,一手可樂一手漢堡,幾分鐘就狼吞虎咽吃完。 還不如流浪漢,流浪漢沒他這麼趕時間,吃完都沒消化的空檔,就立刻被叫進去繼續干活了。 當下席沖寧願游陽真的早戀了。 關上鐵門,游陽被踹進院子,捂著屁股小聲反抗︰“哥,我已經長大了,不好揍我的吧?” 席沖冷笑一聲,沒理他,轉頭找木棍。 第62章 見席沖要來真格的,游陽立即竄出去五米遠,躲在銀杏樹後。 “出來。”席沖拿木棍指他。 “不。” 席沖瞪著他,游陽不敢對視,縮在樹干後面︰“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騙你,也不該撒謊,但真的有必要拿棍子揍我嗎?” “你給我出來!” “我不!” 席沖並不是真的要揍游陽,他只是一想到游陽穿著工作服可憐巴巴蹲在牆角往嘴里塞漢堡的畫面就火冒三丈。 他賺錢是為了這個嗎? 把木棍扔在地上,席沖原地走了幾步,最後還是咬緊牙,憤憤地說︰“明天就去辭了,不許再去!” “為什麼啊,”游陽立刻不躲了,從大樹後面冒出來,瞪大了眼楮,“我干得好好的,為什麼不讓我去?” “我缺你錢花了?”席沖吼他。 “我就想賺點錢,你能賺,我就不能賺嗎?”游陽難得在席沖面前硬氣,白淨的臉龐嚴肅起來,心懷高昂的決心,“你不能阻止我賺錢的權利,而且我干得很好,店長還說下個月要給我評最佳員工呢!” 好一個最佳員工。 席沖氣極反笑,看了游陽幾秒,說了聲︰“好。” 游陽被看得後背發麻,腿隱隱有變軟的趨勢,心髒怦怦直跳,似乎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還沒等他料到是什麼大事,就見席沖已經彎腰撿起木棍,不知怎麼就到了他面前。 在他還傻傻站著的時候,席沖已經攥住他的雙臂往後一扭,像拍死蚊子一樣簡單,將他牢牢按在樹干上。 ◇ 第33章 在木棍打下來前,游陽還在嘴硬︰“你不能打我,這沒有道理......” 可惜席沖從來不講道理,他單手壓住游陽,揚起木棍就打了下去。 這可比用腳踹疼多了,游陽的淚花瞬間冒出來,懷疑自己的屁股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 他立刻就帶著哭腔說︰“我錯了,嗚。” 席沖深吸一口氣,忍著怒火問他︰“還去不去?” 游陽的額頭冒出細細冷汗,聲音都虛弱了,卻還是說︰“......去。” 他抽噎著,很心疼自己的屁股︰“我都跟店長說好了,要,要干到八月底,一天都不能少。” 席沖攥緊手中的木棍,一口氣堵在心頭上不去下不來,把游陽扳過來面對自己,看他眼楮都紅了,不像在假哭。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游陽很悲傷地說︰“你就打死我吧,反正...嗚...打不死我都要去。” 說完他就閉上眼,睫毛都因緊張而顫抖。 左等右等沒等來第二棍子,游陽悄悄睜開眼,見席沖還是陰沉著臉,果真和項維冬說的一樣,十足就是個黑無常。 他吸了吸鼻子,歪頭在席沖肩膀上蹭了蹭眼淚,可憐兮兮說︰“你不打,就代表同意了喔。” 席沖剛動了一下,游陽就像小孩受驚之後一樣,渾身立馬一抖,雙手捂住自己屁股。 縱然席沖再怎麼怒火沖天,也沒辦法再打下去。他知道游陽這副可憐巴巴模樣十分中有九分都是演出來的,但凡自己一松口,就會立馬恢復成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惡童模樣。 可就那麼一分可憐,也足夠讓席沖的心硬不起來。 在面對游陽時,他是常常毫無辦法,空有一身功夫無處施展。 席沖把棍子扔在地上,面無表情說︰“隨便你,我是管不了你。” 他轉身就要走,被游陽一把拽住。 “不是啊,”游陽雙手按住他的胳膊,急急地說,“能管能管,那我不是都跟店長說好了嘛。” 席沖冷冷看他。 游陽耷拉著臉,遲疑地說︰“那,要是突然辭職不給我結工資怎麼辦,我可是辛辛苦苦炸了那麼多份薯條......” “你不是說不累嗎?” “是不累,”游陽的臉上浮現出可憐神情,“但不妨礙辛苦啊。” 游陽知道席沖就是心疼自己,可他也覺得席沖十分不懂自己的心。 他是為了誰啊。他這麼乖,誰家有這樣的弟弟不都得燒香拜佛供起來,怎麼席沖還打他呢。 想歸想,游陽還是抬起手臂搭在席沖肩膀上,自動摟緊他的脖子,小心翼翼說︰“我又不是去干壞事了,丁璐也去了,你沒看見她嗎?她干得比我還起勁呢,成天喊自己甜筒公主,不信明天你去看,她保準給你打一個巨無敵大的甜筒。” 席沖冷冷說︰“我看你像巨無敵大的甜筒。” “我不是,我是薯條王子。” 游陽的發絲輕輕蹭過席沖的臉。 “我又不是廢物,每天就躺在床上花你的錢。薯條王子一天也能掙七十五呢,等發工資了,我全給你。” 席沖感到一陣無力︰“誰要你的錢?” “你啊,你是我哥,你不要我的錢,那我掙錢給誰花?”游陽討好地說,“你就等著嘛,以後我肯定會掙到大錢,到時候你就每天躺在家里數鈔票好了。” 說罷,他睜著一雙圓眼楮仔細看著席沖,聲音弱下來︰“行嗎?” 要是游陽死 ,席沖還能火冒三丈地揍他幾下。可游陽要是討好賣乖,席沖就真一點辦法沒有了。 他閉了下眼,伸手把游陽從自己身上扯開。 游陽的後背撞在樹上,但沒有任何不滿,因為知道已經平安,也知道席沖從黑無常變成紙老虎,手上的棍子不會再朝自己揮舞過來。 第63章 于是他假模假樣地把手擺在腦袋邊,眼中亮著狡黠機靈、又很乖巧的光。 “薯條王子向你保證,只干到八月底,開學我就不干了。” 席沖不想听什麼鬼扯保證。 只是平時游陽看起來十分听話,左一口哥右一口哥,好像席沖就是他的小小天地,說什麼都會听。但實際比牛還倔,撞到南牆也不回頭,屁股被打開花了也要爬著去麥當勞繼續當薯條王子。 最後只有席沖讓步。 怕把自己氣死,席沖眼不見為淨,把游陽扔在樹下,轉身走上二樓。 游陽站在原地,忽然听到‘呸’的一聲。 扭頭看過去,項維冬正似笑非笑地靠在窗戶里,手里捧著一把瓜子,不知已經看了多久的熱鬧。 見游陽發現自己,項維冬笑得更開心了︰“挺會哄席沖的啊,我還以為你至少得被打得十天起不來床。” 游陽摸了下自己遭殃的屁股,緩步走到窗戶下。 他表情認真,像要談論很嚴肅的事︰“冬哥,明天能吃豬尾巴嗎?” “為什麼?”項維冬偏頭又吐出瓜子皮。 “我屁股挨打了,要補補。” “你當我傻呢,”項維冬說,“想吃自己買去。” “我沒錢呀。” 項維冬朝二樓揚了下頭︰“找你哥去,你哥最近沒少掙,都傍上大富婆了。” 這下游陽的表情是真錯愕了,目露詫異︰“什麼富婆?” “就最近總來——哦,你最近白天不在,沒見過。”項維冬打了個哈欠,作勢要轉身,“哎,困了,睡覺去了。” “別呀,”游陽急得穿過窗戶拽住項維冬的衣服,急哄哄問他,“你說的誰啊?” 欣賞夠游陽的表情,項維冬才滿意了,不急不慢說︰“前段時間你翻譯的那個洗衣機還記得吧?就那個富婆。” “她跟我哥怎麼了?” “能怎麼,看上你哥了唄。”項維冬一臉你個小屁孩什麼都不懂的表情,“最近她可沒少來,不是這個壞了要找你哥修,就是那個不好用了要讓你哥看看,就連家里燈泡壞了都要讓你哥去她家幫忙換。我尋思席沖忙,說我去吧,人家還不要,偏就只讓你哥去。” 游陽越听越沉默,臉色比剛剛挨一棍子還難看。 項維冬好玩地打量他︰“你這什麼表情,不滿意啊?有什麼好不滿意的,未來嫂子這麼有錢,長得還漂亮,就是年紀比你哥大點,但不是說女大三抱金磚嘛,我看挺好的。” “她才不是我嫂子,你別胡說!”游陽急了。 “干嘛啊,席沖都十九了,就算現在不是,以後也得給你找個嫂子,你還能像黏老母雞一樣黏他一輩子嗎。” 游陽不想理項維冬了,因為他滿嘴跑火車。 什麼富婆,什麼未來嫂子,都什麼跟什麼,席沖養他一個都頭疼得很,怎麼可能還去給他找嫂子。 難道項維冬沒看到剛剛席沖被他氣得要死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嗎?除了他,席沖還能對誰這樣? 游陽恨恨轉身走了幾步,又重重走回來,對項維冬說︰“我就要黏我哥一輩子,還要黏你一輩子,害怕吧?明天可別忘了買豬尾巴,記得讓老板多加點辣椒粉,我愛吃辣。” “憑什麼?你小子別以為我沒听到你剛剛說要掙錢養席沖,讓他躺在床上數鈔票。怎麼我就不是你哥了?我就不能也沾沾光,數數你的鈔票嗎?只有吃豬尾巴才能想起我是吧,干嘛不找席沖買去,他的錢你心疼我的錢你倒是大方得很!你別走,給我回來!我話還說完——” 游陽蹬蹬蹬跑上二樓,推門的時候放輕手腳,屋內漆黑一片,席沖已經睡了。 他小心翼翼走進去,怕驚擾了席沖,從床尾爬上去,躺好的時候腦子里想的還是項維冬說的話。 胡亂想著,他翻了個身,屁股不小心蹭到牆,下意識低聲痛叫出來。 雖然立即捂住了嘴巴,但他還是吵到席沖,原本一動不動的身體動了動,側過頭看他。 “你沒睡啊?”游陽小聲問。 席沖起身打開燈,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他︰“把褲子脫了。” “啊?”游陽眨眨眼,以為自己還要挨打,“不是已經和好了嗎,就不打我了吧,我其實不是那麼禁打的......” 席沖嫌他廢話多,直接上手扯掉褲子,看到原本白嫩的屁股此刻紅腫一片,屁股尖的地方甚至還滲出幾條血痕。 只打了一下而已,看起來竟像挨了八十大板那麼嚴重,席沖都不知道游陽是怎麼長的。 得虧生在城市,要在山里,光去苞米地走一圈,游陽渾身上下都得被劃出無數條細小傷口。 席沖黑著臉,轉身走出去。 游陽光著屁股被晾在床上,沒多久席沖回來,手里拿著藥膏。 他單膝跪在床邊,把藥膏擠在指尖,盡量動作輕柔抹在游陽屁股上。 游陽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感覺有些怪怪的。 可能是他長大了,有了羞恥心,這麼堂而皇之被扒光屁股,還要在燈光下大喇喇涂藥,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可他又不能說什麼,打小他就跟席沖赤裸相對,剛認識沒幾天就搬著小板凳看過席沖洗澡,早就對彼此的身體了如指掌,按理不該害臊扭捏。 席沖就不害臊扭捏,看他的屁股跟看大饅頭沒什麼區別,除了大饅頭不用抹藥。 第64章 雖然有藥膏作為緩沖,但因為席沖的指腹長了許多舊繭,粗糲得如同磨砂紙,踫在游陽受了傷的嬌嫩屁股上很難化為繞指柔,總會弄疼游陽。 他的手稍重了點,游陽就立刻連聲喊︰“疼疼疼。” 席沖皺著眉,說他︰“嬌氣。” 說是這麼說,他還是放輕了力度。 藥終于抹完,席沖讓游陽不要穿褲子,就這麼趴著睡。 游陽乖巧點頭。 去洗了手,席沖回屋關燈。 游陽不自在地在床上蹭了蹭,總覺得自己的屁股不是自己的了,火辣辣和冰涼涼的感覺同時存在。 席沖的手指好像還沒離開,依舊在上面摸來摸去。 在這種怪異的感覺下,他趴著不舒服,側躺著也不舒服,怎樣都難受,最後搞到半夜實在困得不行了,才勉強睡著。 ◇ 第34章 眼前好像蒙了一層霧,什麼都看不清。 游陽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周圍隱隱約約傳來水流的聲音,循著聲音走過去,他終于走出霧區。 那好像是一片湖,湖中央有人在洗澡。 游陽蹲在石頭後面,越看越覺得眼熟,想這不是席沖嗎? 他哥怎麼在湖里洗澡啊? 從石頭後冒出來,他試探地喊了聲︰“哥,是你嗎?” 可湖中央的席沖宛若沒听到似的,只露出半個上身,後背肌肉緊實,因沾了水,在陽光下閃耀著健康的光澤。 游陽莫名有些口干舌燥,朝前走近了一點,可不論怎麼近,都看不清席沖的臉。 席沖的臉籠罩在水霧中,伸出手捧起一掌心水,拋在上空,清澈的湖水從他的黑色發絲滴下,劃過線條流暢的肩胛骨和脊柱。 游陽急死了,怎麼都走不到湖邊,去往湖邊的路好像西天取經那麼遠,走出一步,還有百步等著他。每當他覺得離席沖近了,可仔細一看,還是那麼遠。 他開始喊席沖,喊得嗓子都冒煙了,席沖依舊背對著他,就是不回頭。 好累,身體好熱。 游陽停下腳步,彎腰屈膝喘氣,雙手撐在大腿上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也是光的。 他的衣服呢? 他抬起頭,剛想找自己的衣服,卻發現湖中央寂靜一片,席沖不見了。 他立刻驚慌起來,不管不顧地吼著找人。 “哥!” “席沖!” 游陽朝前跑去,這次輕而易舉接近湖邊,一只腳踩進水中。 淌著水往前走,他一直走到湖中央,卻看不到席沖的身影。他不知道席沖去了哪里,四處全是霧,他什麼都看不清。 他只能不斷地喊︰“席沖!” 沒有任何回應。 湖面靜悄悄,沒有一絲漣漪,連水聲都消失了,只有他的聲音空靈靈回響。 “席沖!” 游陽沒注意到水面在一點點升高,從他的胸前突然沒過他的鼻腔,驟然搶奪走所有氧氣。 他撲騰著沉入湖中,不論怎麼拼命掙扎想要沖出水面,光亮都離他越來越遠。 游陽在水中絕望地睜著眼,想席沖究竟去哪了呢?為什麼還不來救他?他就要淹死了。 身體一點點往下墜,可痛苦並沒有像預想來臨,他也沒有沉入黑暗無邊的湖底。相反湖水忽然變得溫暖,暖洋洋地將他籠罩起來。 他像是浮在空中,甚至感受到一陣難以形容的舒適,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舒展開來,宛如回到羊水的嬰兒,又或者被席沖抱著的他。 席沖的懷抱就是這樣的溫暖,游陽喜歡他的體溫,喜歡他的氣味,喜歡他摟緊自己的雙臂。 只要在席沖身邊,游陽就什麼都喜歡,但是席沖去哪了呢? ...... ...... ...... “席沖!” 倏地睜開眼楮,游陽望著破敗的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 席沖不在,四周沒有霧,他更不在湖中。 房間里只有勤勤懇懇工作了一整晚的電風扇,他只是在做夢。 意識到這點,游陽的呼吸平緩了一些,但依舊有些茫然。 嘎吱一聲。 門被打開,清晨的陽光擠進屋內,露出席沖的一顆腦袋︰“叫我干什麼?” 游陽扭過頭,愣愣看向被光芒籠罩的席沖。 席沖輕皺著眉,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他手上還戴著干活時的手套,要不是听樓上游陽喊得撕心裂肺,也不會跑上來。 “有事?” “......沒事。” 席沖看著游陽,兩秒後,摔上了門。 游陽稀里糊涂從床上坐起來,屁股下面的木板太硬,硌得有些疼。 他掀開被子,想看一下屁股怎麼樣了,卻忽然錯愕住了。 “......”他唰地蓋上被子。 過了幾秒,游陽不敢置信地再次掀開被子,這次看仔細了。 ...... 他瞪著眼楮,緩慢地眨了下眼楮,臉騰地紅起來,一燒燒成片,耳根都染成霞紅色。 鬼鬼祟祟地抱著床單下樓時,院中的席沖正單手拎著鋸子,左腳踩著木板,木著臉朝下鋸去。 天熱,他脫掉了上衣,膚色曬得均勻,緊實的肌肉線條流暢,冒出一層薄汗,在陽光下閃著粼粼光澤。 游陽探頭探腦,只偷偷看了一眼,就不由想起那個荒謬的夢。 夢里的席沖也沒穿上衣,也這麼露出後背,身上沒有出汗,倒是流動著晶瑩透徹的水珠,在光中閃爍,像披了一層金色的點點星光。 第65章 似乎感知到什麼,席沖扭頭朝這邊看來,游陽猛地一下縮回腦袋。 他抱著床單溜進衛生間,放進盆中,心情復雜地蹲下來。 他怎麼會做這麼奇怪的夢,關鍵還那個了。 也太不要臉了...... 游陽用手捂住臉,臉上的熱氣都能從指縫冒出來,身後的門被踹開。 席沖手中的鋸子不見了,依舊沒穿上衣。 上下掃了游陽兩眼,他冷不丁問︰“你尿床了?” 游陽把頭埋起來,聲音比蚊子叫還弱︰“沒有。” “沒有你大清早洗床單干什麼?” 游陽保持鴕鳥姿勢,對自己昨晚莫名其妙的夢,以及莫名其妙的反應很不能理解,所以很不想面對現實,更不想面對席沖。 席沖走進去,囫圇洗了把臉,抬起頭說︰“偶爾尿一次床其實沒什麼。” “......” 游陽不得不抬起頭,為自己正名︰“我沒尿床。” “好吧。”席沖的語氣听起來一點都不信,好像認定游陽就是尿了,只是不好意思承認。 “真不是尿床。”游陽都快哭了。 他是第一次,除了茫然、震驚和腦子亂哄哄的以外,還相當地難為情。只是沒想到都這麼難為情了,還要被誤會是尿床。 “不是就不是。”席沖的語氣特別無所謂。 游陽張了張嘴,感覺很無望。 他悲憤地垂下頭,沒一會兒還是覺得害臊,從脖子一路燒到臉,紅得像熟透了的紅柿子。如果這時有誰摸一把,輕輕一掐都能濺出汁水來。 席沖洗完打算出去,掃了眼地上縮成一團的游陽,頓了下,忽然就明白了。 “哦。”他說。 游陽抬眼看席沖,嘴唇顫抖了一下,又快速把頭埋起來。 席沖蹲下來,樂了下︰“小屁孩,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游陽先是不說話,隨後想想不服氣,小聲反擊︰“你不是小屁孩,你好意思說?” “怎麼不好意思?” 游陽扭扭捏捏抬起頭,看著席沖,好半天才張開口︰“那你說。” “說什麼,”席沖坦坦蕩蕩,“不就弄髒內褲了,不對,你弄髒的是床單,你沒穿內褲。” “不止這個呀,”游陽又不好意思了,難以啟齒地小聲問,“你做什麼夢了?” “夢?”席沖疑惑道︰“有夢嗎?” “怎麼會沒有,都會做夢的呀。”游陽的聲音越說越低,可能想到自己的夢,又羞又愧。 他怎麼會夢見席沖呢? 好奇怪的夢,他是變態嗎?如果讓席沖知道,會不會用木鋸把他鋸一條條,掛在晾衣繩上示眾啊。 “那你做了什麼夢?”席沖問游陽。 游陽頓時不說話了,腦袋像支被折斷的海棠花,深深垂在胸前︰“......不告訴你。” “我好像沒做夢。” 游陽不相信︰“沒做夢你怎麼那個的?” “哪個?” 游陽說不出口,臉紅撲撲的。 席沖覺得他這副模樣很可愛,上手掐了掐,不甚在意地說︰“洗你的床單吧。” 席沖出去了,游陽繼續蹲下來搓床單。 搓幾下,他停下來皺眉苦惱幾秒。再搓幾下,他停下來捂臉羞恥幾秒。 就這麼反反復復,直到盆中冒出白色的洗衣粉泡泡,他還是滿臉通紅,總覺得自己做了壞事。 把濕漉漉的床單掛在晾衣繩上,身後的窗戶打開,露出項維冬玩了一整夜游戲、極其滄桑的中年男人臉。 他打了個哈欠,看到院中隨風飄動的灰色床單,問游陽︰“你尿床了?” “沒有!”游陽崩潰回頭。 項維冬被嚇了一跳,咕噥著︰“沒尿就沒尿,凶什麼。” 因為各種說不出口的原因,游陽早飯都沒吃,就急匆匆出門了。 一整天他都有些神游,不是漢堡忘放生菜,就是放錯肉餅,被罵了好幾次才回過神。 午休他沒吃飯,蹲在店外發愣。 丁璐好不容易找到人,舉著咬了一半的漢堡,俯身問游陽︰“你不吃啊?” “沒胃口。”游陽低著頭,無意義地用指尖在牆上畫圈圈。 “我還想把我的可樂給你呢,我最近減肥,不打算喝了。”丁璐也蹲下,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腰,十分不解,“為什麼我每天這麼辛苦還會長肉呢?奇了怪了。” 游陽雙目無神,不知道有沒有听她說話。 “對了,有個事問你。”丁璐踫踫游陽的胳膊。 游陽終于看了她一眼,用喉結發出單音︰“嗯?” “我發小,和我住一個小區,昨天來我家吃飯,听他說想找個人幫寫暑假作業。”丁璐咬了口漢堡,臉頰鼓起,說話含糊不清,“你感興趣嗎?” “給多少錢?” “不知道,我沒問呢。不過他是高一,你能寫嗎?” 游陽認真了些,想想說︰“可以把教材給我先看看,問題應該不大。” 丁璐點頭︰“那我回去問問他。如果能寫,怕是不止他一個呢,他那一大幫兄弟估計都得找你。” 又能掙點小錢,游陽振奮了精神,下午沒再出過錯。 他今天還是晚班,負責收尾。鎖好依舊不好用的門鎖,他轉過身,低著頭往廢品站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前路被擋住了,抬起頭,就見席沖單手抱著保溫桶站在他面前。 第66章 “哥?”游陽驚詫。 “踩影子走路呢?”席沖穿著一身清爽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把手中的保溫桶遞給游陽。 懵懵接過,游陽才反應過來,語調驟然提高︰“你來接我下班啊?” “嗯。”席沖點頭。 打開手中的保溫桶,游陽低頭看到里面還冒著冷氣的三根冰棍,一下笑出來。 “快吃吧。”席沖說。 拿出一根冰棍,游陽先給了席沖,眼巴巴看著席沖咬下一口,問他︰“好吃嗎?”得到肯定答復後,他才喜滋滋拿出一根自己吃。 擰上保溫桶,剩下的一根他打算回去給項維冬吃。 席沖的牙齒像是鑽石做的,堅硬無比,咬冰塊像咬餅干一樣輕松,三下五除二吃完冰棍。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木棍,很隨意往上一彈,木棍輕盈飛出去,劃出一道拋物線後,精準掉落進路邊的垃圾桶。 游陽看得驚奇,對席沖產生無上崇拜︰“你怎麼彈的,我也要。” 席沖扭頭看他一眼︰“你先吃完。” 游陽快速把冰棍咬下來,全含在嘴里,凍得他嘶哈不斷,一張口就往外冒冷氣。 好不容易冰化了,他才用凍僵的嘴唇哆嗦地說︰“我吃完了,你教我。” 席沖停下腳步,抓過游陽的右手,讓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木棍,然後點了點他的大拇指︰“用這里發力,輕點一下棍。”他湊近游陽,扶住游陽的腰,幫他調整位置︰“你瞄準點,朝著垃圾桶的圓心,試試。” “哦。”游陽呆呆應了一聲,按席沖說的大拇指發力,結果木棍連半米都沒飛出去,尷尬落在腳邊。 游陽不服,撿起木棍,離垃圾桶近了點,又試了一次。 還是失敗。 他扭頭看席沖,席沖抱胸看著他,鼓勵他︰“比剛剛好了一點。” 前前後後試了大概有十次,游陽一次都沒扔進去。最後席沖實在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背後,半邊身體貼住他,低聲說︰“別動。” 偏黑的手掌包裹住偏白的手掌,沒等游陽感覺出什麼,席沖就往下一彈,木棍順勢飛出去,在經歷數十次墜機後,終于成功著陸垃圾桶。 “笨。”席沖松開游陽,評價他。 游陽無法反駁,右手垂在身邊動了動,心情莫名怪異起來。 就像昨天席沖給他抹藥時一樣,成群結隊的螞蟻在體內爬過,所經之處皆留下麻麻癢癢的感覺。 他想撓也撓不到,趕又不走它們,只能無奈忍受。 再抬起頭,席沖已經慢悠悠走出十幾米。 游陽跟在後面,直到心髒出現一瞬的酥麻,他才忽然加快腳步,跑了兩步蹦起來跳在席沖後背上。 驟然襲來的重量沒讓席沖摔倒,他面不改色地往前傾了傾,雙臂撈住游陽的大腿,穩穩背住了他。 摟著席沖的脖子,游陽毫無羞愧之心,歪頭問他︰“我沉嗎?” “不沉。”席沖說。 游陽笑彎了眼楮︰“那趁我還不沉你多背背我吧,我感覺以後我肯定能比你高。” “行。”席沖往上顛了顛他。 游陽無處安放的大長腿在空中晃悠,不白讓席沖出力氣︰“等我比你高了,就換我背你。” 席沖沒說話。 “不信我啊?”游陽不高興。 席沖搖搖頭,輕笑了下,低聲說︰“我怕我壓壞你。” “壓不壞,”游陽也笑,摟緊了席沖的脖子,“要是壓壞了你就養一輩子吧。” “行。”席沖還是說。 ◇ 第35章 一路被背回廢品站,席沖找鑰匙開鐵門,游陽這才意猶未盡跳下來。 他想席沖這麼瘦,為什麼後背那麼寬闊厚實呢?竟能背下一個不算小的他。 把保溫桶放在一樓窗台上,游陽伸手敲了下窗戶,就蹬蹬蹬跑上二樓。 腳步停在門口,老舊的木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正是昨天游陽念叨的豬尾巴。 他高興地摘下來,打開一看,果然放了許多辣椒粉。 轉身從二樓探下頭,他大聲喊︰“冬哥!” 院子里很安靜,過了幾秒才響起打開窗戶的聲音,項維冬慵懶的聲音傳上二樓︰“叫魂呢?” “你吃冰棍了嗎?”游陽又往外探了點身體。 項維冬沒應聲,但游陽听到保溫桶被扭開的聲音,接著項維冬才說︰“吃了。” “我也吃豬尾巴了,”游陽從袋中撿出一塊豬尾巴,香辣軟糯,他眼楮都眯起來,不禁對樓下的項維冬告白︰“冬哥,我真愛你。” 項維冬的腦袋終于從一樓顯現出來,對游陽不急不慢說︰“首先,男人是不能愛男人的。其次,就算你是女的,我也不會回應你的愛。再者,為了區區一點豬尾巴就如此道德淪喪——” 游陽搖頭晃腦一笑,打斷他︰“晚安!” 吃完豬尾巴,游陽美美躺在床上,可席沖不關燈,走過來對他說︰“褲子脫了,我看看。” 他一下緊張起來,攥住並不存在的褲腰帶,弱弱說︰“不用了吧,我都好了,不那麼疼了。” “我看一眼。”席沖很堅持。 “真的都好了,沒什麼可看的。我要睡了,好困。”說著游陽翻過身,假裝閉上眼。 在床邊站了一秒,席沖果然不再說什麼,轉身去關燈了。 房間暗下來,床墊往下沉了沉。 第67章 游陽在黑暗中悄悄睜開眼,發現席沖是側躺著的。 這很不正常,因為游陽晚上都要抓著席沖的手指才能睡著,雖然這個毛病是有時效性的,見到席沖就生效,不見席沖就無效。 但為了遷就游陽,席沖平常都躺著睡覺,要不就是把游陽摟在懷里。 現在天熱,席沖嫌熱不讓游陽貼自己太近,可也不應該背對著游陽睡覺。 游陽伸出手戳了戳席沖的後背,輕聲喊他︰“哥。” 沒人理。 游陽在心中悄聲嘀咕,又戳了下︰“你轉過來睡唄。” 還是沒人理。 游陽終于感覺不對勁,抬起頭去看席沖的臉,可房間太黑了,看不出什麼。 他把頭搭在席沖的肩膀上,小口吹氣,席沖沒反應。他又伸手去扒席沖的眼皮,直到露出眼皮下黑黝的眼珠,才嘿嘿一笑,說︰“你怎麼不理我?” 席沖拿開他的手。 游陽不氣餒,煩人地又去扯席沖的嘴角,給他扯出一個笑容︰“說話說話說話。” 席沖終于被煩得睜開眼,冷冷看著游陽,似乎想揍他。 游陽忍著笑︰“你轉過來睡啊,睡這麼靠邊,不怕掉下去嗎?” “不怕。” “我怕,”游陽拽他的胳膊,“過來睡點,不然你掉下去了還得我撈你。” 席沖很輕易就被拽過去,游陽把他的身體擺好,自己也躺好,終于可以安心地抓住席沖的手指。 在他閉眼打算安安穩穩睡覺時,听到席沖問他︰“豬尾巴好吃嗎?” “好吃啊。”游陽天真回答。 席沖不說話了。 游陽醞釀了幾秒睡意,忽然睜開眼︰“哥你是不是吃醋了?” “沒有。” “哦,那我最愛冬哥也沒關系吧?” “......” 游陽整個人都朝席沖撲過去,摟緊後才喜滋滋說出最鄭重的承諾︰“我當然最愛你啊,永遠最愛你,你不要瞎吃醋。” 這時席沖也不嫌游陽熱了,把手放游陽的腰上,低下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感覺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軟軟的,香香的。 游陽開心地在席沖懷里打了個滾,臉貼在席沖的肩膀上,傻乎乎笑了幾聲,開心之余還不忘說︰“哥,你真可愛。” 席沖沒理會這莫名的夸獎。 沒多過久,兩人貼緊的肌膚開始產生熱量,席沖暫停溫情,把因太興奮而睡不著覺的游陽拎開,扔到床腳。 “好了,”他無情說,“睡覺。” 天又亮了。 今天游陽休班,本來他打算和項維冬保持一些距離,好讓席沖明白自己只是他一個人的乖弟弟。 可項維冬新買回來一輛特拉風的摩托,他沒能抵擋住誘惑,在項維冬的甜言蜜語下,興奮地跟他一起去兜風了。 結果就是兩人在郊外翻了車,胳膊上都打了石膏,脖子掛著白繃帶,灰溜溜蹲在廢品站門口,誰也不敢先進去。 項維冬穿著一身新買的黑色皮衣,原本襯得他肩寬腰窄腿長,可現在破破爛爛,沾滿灰土,膝蓋破了個大洞。 出門的時候他還戴了個明星同款的墨鏡,此時也已經碎成渣渣,埋葬在郊外廣闊的土地上了。 他本來想帶游陽耍個帥的,哪想不僅沒帥起來,反而先進了醫院。 幸運的是他傷得不重,對比左小臂骨折的游陽,只是擦破了點皮。但為了回去不被席沖扒層皮,他好說歹說,非讓醫生也給他打上石膏,花十倍價錢也行,最後成功在護士的白眼中滿意走出醫院。 可現在兩人還是鬼鬼祟祟蹲在牆邊。 游陽往院中看了一眼,縮回頭問項維冬︰“咱家啥時候買電鋸了?” 項維冬也听到電鋸的聲音,後背隱隱發麻,聲音發虛︰“我不知道啊,現在廢品站的財政大權都你哥管著,他想買什麼買什麼,我也不敢吭聲啊。” 游陽莫名感到寒冷,身體抖了一下︰“人肉叉燒包怎麼不找我哥去演?電鋸看起來方便分尸多了。” 項維冬跟著他抖︰“誰不說呢,你哥多嚇人,光站在那里就是恐怖片了。操,不行,尿都要抖出來了,我先走了,找個地方避避風頭,等你安全了我再回來——” 游陽怎麼可能放他走,單手死死抱住項維冬的大腿︰“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麼辦,難不成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哥揍死我?” 他緩了緩︰“這樣,你先進去,你是長輩,我哥再怎麼也不可能對你動手......” “放你的屁!這時候想起我是長輩了,少忽悠人。別以為我不知道席沖平時也就喊得凶,他什麼時候真揍過你?我不一樣,我又不是他在路邊撿回去的小玩意,能和你比?” “那你就見死不救嗎!” “我哪是見死不救?我是逃命!我的命也很珍貴啊,你快放開我,難道你要看我成為你哥電鋸下的冤魂?” “我不放!你和我一起進去!” “你個臭小子,非要我揍你是不是?要不是你逞能說自己也能騎摩托,非要試一試,咱倆能摔?要我看這件事就全怪你,讓席沖揍一頓也不冤!你怎麼這麼死皮賴臉?快松開我,我要踹你了啊,我真要踹了!快松手!踹傷你我可不負責!” “你們倆干什麼呢?” 席沖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中拎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電鋸,朝他們看過來。 第68章 听到他的聲音,一大一中兩道身影雙雙僵住,仿佛變成兩具玩偶,一動也不動。 場面維持詭異的寂靜,直到席沖的視線停留在游陽左臂的石膏上。 十分鐘後。 游陽哭著臉跪在銀杏樹前,嗓子都嚎啞了,但喚不回席沖的心軟。 “手舉好!”席沖厲聲吼他。 游陽委委屈屈把右手舉起來,扭頭看屋檐下的項維冬,想他怎麼還不來陪自己? “額,那個,我初戀叫我去她家吃飯。”項維冬冒出一身冷汗,抬手看了眼不存在的手表,“呦,都這個時間了?我得趕緊走了,可不能讓人家等久了。” 說著,他快步往外走,越走越快,接近大門的時候已經跑起來,下一秒就溜之大吉。 游陽不敢相信項維冬竟然真的丟下自己跑了,他怎麼能? 但他剛想控訴項維冬,余光就瞟見席沖冰碴一樣的視線掃過來,立馬跪得端端正正。 嗚。 他委屈。 【作者有話說】 中秋冒個泡,更個新,大家中秋快樂,明天繼續(*^^*) ◇ 第36章 因為傷了胳膊,游陽的薯條王子徹底當不成了,正好遂席沖的意辭職。 也是因為胳膊骨折,他被席沖狠揍了一頓,並被警告以後要是再敢踫摩托車,就打斷他的腿。 游陽哭哭啼啼地保證自己再也不敢了,才被允許從銀杏樹前起來。 晚上紅了一夜眼眶,翻來覆去都是委屈。第二天游陽滿血復活,蹦蹦跳跳從樓上下來,發覺不用去上班自己就徹底沒事干了。 于是他聯系丁璐,單手吭哧吭哧把落灰一個多月的桌子搬出來,開始埋頭幫人寫作業。 席沖從旁邊路過,問他︰“你忙什麼呢?” “預習功課,”游陽一本正經,“我借來高一的教材,提前熟悉一下。” 席沖看到他正寫的卷子︰“預習也要寫卷子?” “對啊,不寫卷子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學會?” 席沖點點頭,覺得游陽考第一說什麼都對。 因為傷的是左臂,游陽的生活基本沒怎麼受影響,除了洗澡。 頭一天他不小心在浴室摔了一跤,晚上給席沖看自己膝蓋上的淤青,非要席沖給他揉一揉。 沒想到第二天他進浴室,剛單手脫掉衣服,席沖就推門進來。 “你干什麼啊。”游陽慌亂地用衣服擋住自己的身體。 席沖打算幫他洗澡,但看游陽這副貞潔烈夫模樣,立馬感到困惑︰“你遮什麼?” “我我我,”游陽說不出來,只能伸手去推席沖,試圖把他趕出去,“你快出去,我要洗澡了。” 席沖沒被推動,反手抓住游陽的手腕,不容拒絕地說︰“你站著,我幫你洗。” 游陽反抗無效,因為席沖已經打開花灑。 然後他就發現......沒什麼好發現的,席沖動作相當利落,像上輩子就是干搓澡工的,戴上搓澡巾把游陽從上搓到下,搓完讓他轉過去。 游陽左手抵著牆,胸前火辣辣的疼,根本來不及有羞恥心,才有一點羞的意思就被近乎搓掉層皮的疼痛打斷。 他咬著牙,顫抖地開口︰“哥,你是不是殺過豬?” “沒單獨殺過,”席沖拍拍他的胳膊,讓他抬起來,“幫過忙。” 怪不得。 席沖從旁邊置物架拿來一個粉色瓶子,擠了兩泵,打成沫涂在游陽後背上。 不用再受酷刑,游陽剛松一口氣卻感覺不對勁,拿來粉色瓶子仔細看了看,上面全是英文,是櫻花味的沐浴露。 不像席沖會買的東西。 “這哪來的?”他問。 “別人送的。” “誰送的?” “尤淼。” 游陽沒听過這個名字,可心底莫名浮現出一個人,試探地問︰“修洗衣機的那個人嗎?” “嗯。” 攥著沐浴露,游陽半天都沒有說話。直到席沖讓他轉身,才把瓶子放回去,干巴巴地說︰“這個看起來不便宜呢。” “不知道。” 席沖不在意這個,尤淼給他送過不少東西,能拒絕的他都拒絕了。 也有實在拒絕不掉的,比如這瓶沐浴露,被尤淼直接丟過來,說買多了,席沖不要就扔了吧,反正她拿回去也是扔,這才留了下來。 “好了。”席沖把游陽沖干淨。 游陽拿著浴巾,心里有一點不是滋味,想問問席沖和尤淼是什麼關系,真和項維冬說的一樣嗎? 可他又莫名很不想問,尤其不想從自己的口中問出來。 他搞不清自己在別扭什麼,可顯然席沖並沒有關注他,反手脫掉沾濕了的上衣,露出赤裸的上身。席沖的手放在褲子紐扣上,看上去竟要連褲子也脫掉。 游陽瞬間被打斷思路,往後退了半步,磕巴地說︰“你你你脫衣服干什麼啊?” 用腳一蹬,很隨意就把脫掉的褲子拋在游陽的髒衣服上,席沖扭頭奇怪看他一眼,說︰“衣服濕了,黏在身上難受。” 他打算沖個澡,連內褲也要脫。 游陽的視線從席沖圓翹的屁股上劃過,大腦宕機了一秒,驚慌失措地轉過身,把浴巾胡亂往腰上一圍,推開門逃出去。 清新的空氣沒有讓游陽的大腦變清醒,听著身後浴室響起的水聲,他心跳得又亂又急,從脖子一路紅到臉,連呼出的氣都無比滾燙。 第69章 仿佛變成一顆熟透的紅果子,他的心中充滿茫然和無措,懷疑自己哪里出了毛病。 等席沖洗完澡上樓,游陽已經老實趴在床上,身上裹著被子,嚴實得像一條木乃伊。 “你不熱嗎?”席沖納悶。 游陽頭沖下,埋在枕頭里搖了搖。 無聲看了幾秒,席沖懶得管他,轉身把電風扇的風力調大。 房間很安靜,只有電風扇嘎吱嘎吱轉動的聲音。席沖很快就睡著,他白天累,晚上幾乎沾枕頭一秒就踏入夢鄉。 可游陽睡不著,不僅睡不著,還十分郁悶。 他在腦中努力想數學題,想物理題,想化學題,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想到了席沖的裸體。 明明從小看慣了的,他今天怎麼會臉紅呢?不僅臉紅,呼吸也變得急促,心髒撲通撲通狂跳,似乎要撞破胸膛直接蹦出來。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不過席沖真的一點都不黑,完全不像項維冬挖苦的是什麼黑無常。席沖只是白天在院子里曬太多陽光了,捂一捂就能變白,至少他的屁股就很白呀。 ...... 游陽在黑暗中睜大眼楮,覺得自己十分無可救藥。 他盯了牆壁幾秒,無可奈何地抬手掐自己的臉,掐完掐肚子,最後掐大腿根,終于掐疼了,腦中的不良畫面才被抹干淨。 可他依舊很惆悵。 怎麼辦呀,他好像真的變態了。 第二天游陽說什麼都不讓席沖給他洗澡了,在浴室反鎖了門,揚言自己完全不需要幫助。 席沖被關在外面,還沒搞清楚游陽為何突然反常,身後不知何時回來廢品站的項維冬就說︰“他都多大了,斷個胳膊又不是殘廢了,你操這麼多閑心干什麼呢?” 席沖回過頭。 項維冬身上亂糟糟,看起來好似在外流浪了許久才回來,甚至頭發中還夾雜著幾根綠草。 不過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還有閑心捋了下頭發,侃侃而談︰“男大還避母呢,不是,我就打個比喻,你別用這麼可怕的眼神看我!我的意思是說游陽都要高一了,又不是小屁孩了,你見過小孩光屁股,見過游陽這麼大的人還光著屁股嗎?要懂得尊重人家的隱私好吧,怎麼說也青春期了,該獨立了,不想給你看屁股多正常啊。” “什麼是青春期?”席沖問。 而且天天睡在一起的人,有什麼好不能看屁股的。 項維冬還沒來得及說話,院外就傳來急促的喇叭聲。 他們同時側頭看去,見一輛拉風的紅色轎車停在門口。車窗緩慢降下,露出尤淼精致的臉龐,她戴著快比臉還大的墨鏡,頭發新燙了波浪大卷。 她抬手揮了下,示意席沖過去。 項維冬絲毫沒有形象地歪身靠在牆上,很不正經地朝席沖吹了個口哨,眼里含著不懷好意的笑︰“人家叫你呢,快去啊。” 席沖沒有表情,走出去,問尤淼︰“怎麼了?” 尤淼摘下墨鏡,露出漂亮的杏仁眼,嘴唇涂了紅色口紅︰“你會修空調嗎?” “會。” “上車,”尤淼朝副駕駛點了點下巴,抱怨道,“我要倒霉死了,今天剛從上海回來就發現家里空調壞了,這麼熱的天,沒有空調可怎麼活啊。” “小毛病五百,大毛病看情況。”席沖沒上車。 尤淼不在意地重新戴上墨鏡,口吻不耐煩︰“我給你一千,快點上車,熱死了。” 說完她就升起車窗。 席沖回身去拿工具,然後上了尤淼的車,跟著她去了她住的大別墅。 在席沖修空調的空檔,尤淼已經忍受不了炎熱,去沖了個澡,穿著睡衣走出來。 見席沖還在站在空調前,她用手指按了按臉上的面膜,小口說著話︰“還沒修好嗎?” “快了。”席沖額頭冒出汗,眼神專注地盯著手下的零件。 尤淼看不懂,轉身去冰箱里拿出兩根冰糕,自己一根,給了席沖一根。 “涼快涼快再修。”她說。 席沖掀起上衣擦了把汗,露出若隱若現的腹肌,然後才接過冰糕。 尤淼忽然問他︰“你多大了?” “十九。” “這麼小?”尤淼嘖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得有二十多了。” 她小口咬冰糕,說︰“我還想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呢,但你才十九歲,還是算了吧。我那個朋友,哎,她就喜歡帥哥,不過不知道喜不喜歡窮帥哥。她之前的男朋友都還算有錢,沒你這麼窮的。” 席沖充耳不聞,繼續修空調。等尤淼慢條斯理地吃完冰糕,空調也修好了。 席沖放下螺絲刀,按了開關,對尤淼說︰“試試涼不涼。” 尤淼連忙摘了面膜走過去,把臉對準出風口,感受到呼呼吹出的涼風,驚喜地說︰“真的修好了啊!” 她扭過頭︰“你挺厲害啊,怎麼什麼都會修。” 席沖沒說話,轉身收拾工具。 尤淼又喜滋滋吹了會兒涼風,感覺沒那麼熱了,才去包里拿錢。 “五百。”席沖說。 尤淼從錢包里隨意拿出一把錢,也沒數是多少,直接遞給席沖︰“說好了一千的,拿著吧。” 席沖早已習慣她這副富太太做派,從一沓錢里抽出五張,說︰“五百就夠了。” 尤淼聳聳肩,不跟他爭論。 她轉過身往客廳走,說︰“你技術這麼厲害,怎麼不自己開家店?在廢品站才能掙多少錢,還不如自己單干。” 第70章 說著她來了興致︰“哎,要不我投資你吧,咱倆合伙開個店。” 見尤淼又異想天開了,席沖干脆沒搭理她,收拾好工具,把錢往褲兜一塞,就準備走了。 “算了算了,這活干到死也掙不到什麼錢,開店也是白浪費力氣。”果不其然,她只是一時興起,都沒過一分鐘,就又失去了興趣。 席沖打開門,對她說︰“我走了。” 別墅區很大,席沖走了幾分鐘都沒走到門口,倒是先被叫住了。 “游陽哥哥!”丁璐出現在路邊,驚喜地看著席沖,“你怎麼在這里?” 席沖看向她︰“來修空調。” 丁璐笑起來,回頭指了下身後的房子︰“我就住這里,好巧啊,竟然能踫到你。啊,對了,正好我有個東西要給游陽,你幫我帶給他吧,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丁璐穿著裙子,歡快地回房子里拿了一個信封出來,遞給席沖,笑眯眯說︰“麻煩幫我轉交給游陽,謝謝哦。” “不用謝。” 席沖捏了捏信封,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信嗎? 回到廢品站,游陽正在院門口探頭,見到席沖立刻飛速跑過來,氣喘吁吁喊他︰“哥!” “你跑什麼?” 游陽喘了好半天才直起腰,臉都跑紅了︰“我,我看到你高興唄。” 他沒好意思說其實從洗完澡听項維冬說席沖跟尤淼走了後,他就一直守在門口等席沖回來。 等五分鐘開始想席沖怎麼還不回來。再等五分鐘,已經恨不得親自去尤淼家找席沖。 “這個給你。”席沖正好拿出信封,“踫見丁璐了,她讓我轉交給你。” 游陽知道是什麼,代寫作業的錢。 怕被席沖察覺自己在掙不正當的錢,他連忙地把信封塞到屁股口袋里。 “你不拆開看看?”席沖問。 游陽搖搖頭,心虛一笑︰“不用啦。” 他摟住席沖的胳膊,熱烘烘地說︰“哥我們快進去吧,外面好曬,我們回去吹電風扇。” 席沖被帶著往里走,腦中不禁想到項維冬說的話。 游陽真的開始所謂的青春期,要獨立要隱私了嗎? 仔細想想,游陽最近確實有些異常,莫名其妙卷子寫到一半就開始發呆,不知在想什麼,叫他一聲還會嚇得他從椅子上摔下去。 心情似乎一會兒高昂,一會兒又低落。有時傍晚席沖還會看到他一個人蹲在院子角落,對著牆壁低聲碎碎念,跟小神經病似的。 這樣的游陽,有一天也會有自己的煩惱,自己的秘密,不再什麼都跟席沖說嗎? 席沖皺皺眉,心中忽然不舒服起來。 ◇ 第37章 游陽出了趟門,回來手里拎著購物袋,裝著新買的睡衣。 他振振有詞,說這是當下最新潮流呢,上海基本人手一件,大家都穿這種絲綢睡衣,晚上不用吹風扇都特涼快。 他買了三套。項維冬最愛追愛潮流,喜滋滋就穿上了。只有席沖不領情。 他睡覺不愛穿衣服,更何況穿衣服能比光著涼快?扯淡。 最後只有游陽和項維冬穿著大商場買回來的大牌子睡衣。清早下樓,游陽踫到起床撒尿的項維冬,看了看對方身上的睡衣,再低頭看看自己的。 第二天他也不穿了。 游陽在衣櫃里找出席沖以前干活穿的白背心,因為洗了太多次變得松松垮垮,一點版型也沒有,正好可以當睡衣穿。 晚上他穿著白背心躺在床上,也不往席沖懷里拱了,板板正正躺成一條,睡覺從未如此老實過。 席沖本來就嫌他熱,不來黏自己更好。 拆石膏的時候,席沖陪游陽去醫院。拆掉後,游陽低頭對比兩條光溜溜的胳膊,抬頭對席沖說︰“長得不一樣了。” 席沖伸手捏了捏他的左小臂,好像是變細了點。 “我要吃豬蹄補一補才行。”游陽說。 在胳膊斷了的一個月當中,游陽已經以此為理由吃了無數只大肘子,席沖都懷疑本地的豬快要被他吃得家破豬亡,族譜都斷了。 如果豬會說話,能成精,應該會鑽進游陽的夢中,向這個狠心的豬肘殺手索命。 最後他們還是買了一大袋豬蹄回去,炖了滿滿一鍋香辣豬蹄。 吃完游陽就該走了。 快開學了,為了不讓小叔找到借口說席沖壞話,他提前回去住幾天。 不情不願地回到小叔家。 因為游一哲高考失利,整整兩個月小叔家的氣壓都十分低沉,無處不蔓延著小姨無處安放的怒氣。 尤其當她看到游一哲那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甚至還有閑心在房間打游戲的無賴模樣,再想起同樣在這個家吃飯睡覺卻次次都能考全年級第一的游陽,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小叔特地給游陽切了半個西瓜,搓了搓手,說他們打算讓游一哲復讀。 “哦。”游陽用勺挖了一大塊西瓜果肉,塞進嘴里,鼓起腮幫子。 “你們兩個以後就在同一所學校讀書了,小陽你學習好,要記得多幫幫你哥哥啊。” 游陽皺起眉,很不喜歡小叔隨意地就把游一哲稱呼為他哥。 于是他說︰“他復讀高三,知識太難了,我不會呀。” “這......反正你盡力嘛,一哲他沒什麼學習的天賦,就算是高一的知識,你也多幫他總結總結,教教他怎麼才能提高成績。” 第71章 游陽捧著西瓜,不說話了。 小叔也知道讓高一的游陽去幫助復讀的游一哲,听起來多少有些荒唐。 可他和小姨已經給游一哲報了很多補習班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連籃球都全沒收了,這成績就愣是一點起色都沒有。 如今他們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寄希望于游陽,希望他身上的學習之光可以勻一點給游一哲,好讓游一哲能夠順利考上大學。不論是什麼大學,他們就都滿足了。 開學當天,游陽和游一哲坐上車。 小姨坐在副駕駛,因為早上游一哲賴床不起,此刻還在生氣,嘴里不停地罵著他。 游一哲被罵慣了,听了就當沒听,打了個哈欠,頭靠在車窗上閉眼補覺。 小姨罵累了,咳了下嗓子,從後視鏡看了眼游陽,放低了點音調︰“小陽啊。” 游陽抬頭看她。 “你之前不是說打算高中住校嗎,小姨給你和你一哲哥都申請了宿舍,這樣以後也方便他能照顧你。” 游陽沒吭聲。 “游一哲大你幾歲,要是在學校遇到什麼困難,他都是大哥哥,肯定能幫到你。你平常沒事也可以給他補習補習功課,比如晚上回宿舍了,不就閑下來了嘛,你們倆就可以互相交流交流學習,共同進步。” “哦,”游陽緩慢說,“好呀。” 小姨臉上終于帶了點笑意,但立刻又豎起眉,凶神惡煞地對游一哲喊︰“听到了嗎你!把眼楮給我睜開,睡什麼睡,馬上就要到學校了,給我精神點!” 到了學校,登記、領東西、分配宿舍。理所當然地,游陽和游一哲宿舍不在同一層。 抱著東西爬到六樓,找到自己的宿舍。推開門,游陽是第一個到的。 看著空蕩蕩又陌生的宿舍,他有點想念廢品站了。 想念席沖,想念項維冬,連院子里的那堆廢品他都想念。 他為什麼就不能在廢品站呆一輩子呢? 宿舍不大,有八個床位,游陽找到掛了自己名字小牌的床位,默默地鋪床,再默默地讓自己堅強一點。 等床鋪好,走廊外也漸漸熱鬧起來,不時有人經過,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宿舍進來兩批人,都是游陽未來三年的室友,但和孤零零的游陽不同,他們一個有父母跟著,另一個則是連爺爺奶奶都跟來了。 游陽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很礙事,誰經過都要讓開,于是打算出去。 剛走到門口,他頓住腳步,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然怎麼好像听到席沖和項維冬的聲音了呢。 他不死心地看過去,竟真在走廊盡頭看到一高一中兩道身影。 項維冬單手插兜,對面前如此多長得一模一樣的高中生和一模一樣的房間感到頭疼︰“這怎麼找,還不如直接嚎一嗓子來得快。” 他邊走邊朝旁邊宿舍看了眼:“ ,一大家子都擠在里面,過年聚會呢這是?” 身邊的人是席沖︰“樓下的老師說高一的都在這一層。” “我眼楮都看花了,就沒見過這麼多人。快,扶著點我,不然我馬上就要倒下了。” 項維冬往旁邊一伸手,可沒搭到席沖,自己還差點摔倒。 他惱怒地抬起頭,就見席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前面,並成功和游陽會晤。 “哥!” 游陽這一聲喊得百感交集,眼眶紅紅,好似大半年沒見過親人。但凡席沖一聲令下,他就能立刻開閘泄洪,用眼淚將這層樓淹沒。 他緊緊抱住席沖的胳膊,心髒塌掉的小房子又一點點重建︰“你們怎麼來了?” 席沖任他抱著自己的胳膊,問他︰“你哪個屋?” 游陽憋著眼淚,回頭指了下,然後眼巴巴望著席沖,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我好想你啊。” 他已經足足三天沒見到席沖了,過了今天,還要再等十二天才能再見面,因為學校兩周才放一次恕 早知道這樣,他就不來了。 席沖太熟悉游陽這個模樣,用手點了點他,警告他︰“不許哭。” “哦,”游陽委屈巴巴,“那你想我嗎?” “好肉麻哦,”項維冬冒出來,豪邁地攬住游陽肩膀,把他上半身壓得快要彎下去,然後哈哈大笑著把他的頭發揉得凌亂,粗聲說︰“我可想死你了臭小子,快帶我去你宿舍看看,你的室友都到了嗎?” “......” 游陽艱難地從項維冬懷中回過頭,看到席沖慢悠悠走在他們身後。他身上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外套,和在廢品站埋頭干活時的模樣完全不同,渾身充滿清爽的少年氣息,走在一眾烏央家長中,尤其突出顯眼。 可沒再多看一眼,項維冬就把他的腦袋掰回去,朝前擺正了︰“你往哪看呢,看路吶!” 進了宿舍,項維冬自來熟地和其他家長嘮起嗑來。 “您也送孩子過來啊?” “呵呵,我也是,這個大高個就是我弟弟。” “哎呦,他才不懂事,也就長得還湊合,這點隨我了。您家這孩子一看就長得成熟穩重,學習成績肯定很不錯吧?” “ ,真厲害。我弟?他也還行吧,就全市第一名考進來的。不算什麼,呵呵。” 游陽默默把席沖帶到自己床前,指了下︰“我睡這里。” 他被分配在靠窗的上鋪,床很小也很窄,大約只有一米二寬。 第72章 這個條件對連橋洞都能睡得下的席沖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可現在是給游陽睡,他就覺得太簡陋。 抬手按了按發硬的床墊,他皺起眉︰“晚上不會掉下來嗎?” 游陽覺得不會,但往前湊了湊,點點頭說︰“會呢。”他比劃了一下,把床分為兩半,指著外邊半邊對席沖說︰“要是你睡這里,我就不會掉下去了。” “你也不嫌擠。”席沖轉身去看陽台。 游陽站在原地,小聲說給自己听︰“我就是不嫌擠啊。” 等席沖把宿舍看完一遍,項維冬也把其他幾人的家長都認識了一圈,全是好大哥好大姐。 他們下樓去食堂。 游陽去辦了飯卡,喜滋滋地說要請他們吃飯。吃完飯臉就垮下來了,因為席沖說他們要走了。 他的心情像氣球一樣,上一秒還高興得鼓起來,下一秒就‘砰’一聲炸成碎片。 “就過來看看你,”席沖說,“下周五放學來接你。” 游陽的心情稍微好了點,但並沒有完全不難過。 他緊緊貼在席沖身邊,怎麼都看不夠席沖,想跟著席沖走,想讓席沖留下來,也想抱抱席沖。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可能太想念席沖了,所以有了分離焦慮癥,一想到要和席沖分開,心髒的小房子就又塌成廢墟,碎成渣渣。 可他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席沖和項維冬離開,走出十幾米遠,席沖回過頭,對他揮了下手。 他急忙也抬起胳膊,大力揮舞了好幾下。 席沖轉過身,這次直到身影消失都沒再回過頭。 ◇ 第38章 游陽垂頭喪氣地往回走,高高的個子縮了水,宛如有千斤頂壓在上方,壓得脖頸承受不住,腦袋深深耷拉下去。 他眼中沒有一絲神采,席沖走了,也帶走了他的魂。 晚上在教室開班會。 進門就看到丁璐的身影,她已然交了好幾個朋友,坐中間位置,和前後左右的女同學都聊得很開心,眼楮都笑得眯起來。 她剪了短發,頭發上別了個鑽石蝴蝶結的發卡——麥當勞打工的工資最終還是沒能買到夢中情鏈,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買了同品牌的發卡。 游陽坐在最後一排,對周圍不感興趣,平靜著一張臉,看起來很正常,實際已經在心里算還有幾天自己才能逃出學校。 越想心情越低落,甚至連班主任進來都不知道。 教室變安靜,除了游陽,其他人都齊刷刷朝講台看去。 班主任站在講台,剛要開口自我介紹,教室門就被魯莽地推開,一道慌亂的身影竄進來。 見到講台上站著人,男生急忙剎住腳步,扶了下快脫落的眼鏡,結巴地說︰“對對不起,我遲到了。” 他的臉很紅,不知是緊張還是因為一路跑來,身後背著很大一個書包,壓在他瘦削的身上,很讓人擔心會不會把他壓垮。 班主任人很和善,沒對男生遲到的事苛責,只說︰“快坐下吧。” 男生小雞啄米點點頭,朝教室看了一眼,只有最後一排有空位,連忙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等他坐下,班主任繼續流程。 說了一長串話,介紹完班規,班主任讓所有人按座位順序輪流自我介紹。 到游陽,他在發呆。旁邊有人踫了踫他的胳膊,輕聲說︰“到你了。” 他才回過神,站起來簡短說︰“我叫游陽。”然後就坐下了。 丁璐很捧場,雖然離了好幾排距離,也伸長胳膊大力鼓著掌。 開學第一天的班會就這麼結束,還沒到放學時間,班主任讓大家互相熟悉熟悉。 她一離開,教室立馬熱鬧起來,剛剛還端坐裝乖的一群人立馬亂竄起來,互相交頭接耳。 “好巧啊,我們竟然在一個班。” 游陽側過頭,看向說話的人——剛剛遲到的男生坐在他旁邊。 他靦腆地笑了下,五官清秀,聲音也很文靜,和班上其他吵吵鬧鬧的男生不一樣︰“我還以為我看錯人了,你變化真大,一開始我都不敢認。” 游陽看了他好幾秒,遲疑地開口︰“你是楊浩杰?” “你還記得我?” “記得。” 楊浩杰低頭扶了下眼鏡,小聲說︰“我一直都想和你......” “哇,楊浩杰啊!”丁璐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巴掌拍在楊浩杰後背上,驚喜地說,“好久不見啦。” 楊浩杰後背隱隱發麻,抬起頭看丁璐︰“璐璐。” “好久沒听你這麼叫我了,小學畢業後咱們就沒見過了吧?真巧啊,咱們仨竟然又在一個班了。” “確實很巧。” “哎,你這眼鏡真好看,哪買的啊?” ...... 丁璐不住校,放學後就歡天喜地地背著書包回家了。 楊浩杰巧合地和游陽同一個宿舍,他看起來很高興,進了宿舍,把背著的書包放下,像百寶箱一樣,從里面掏出各種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東西。 他住在游陽的下鋪,等忙活完,本想找游陽搭話,抬起頭就發現游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洗完澡上床,面朝牆壁側躺著,一副已經入睡的模樣。 他欲言又止,在床頭來回走了兩步,撓了撓頭,最後還是沒有去打擾游陽。 高中的生活和初中沒什麼區別,除了游陽所在的高一一班是尖子班中的尖子,不論哪一科老師上來都要先著重說明他們學校每年的重本率,激昂地希望所有同學再接再厲,爭取三年後突破記錄。 第73章 作為中考第一名考進來的游陽自然成為所有老師的重點關注對象,但他本人對此很平淡,在班主任問他三年後想考哪所大學時,他也只是如實回答︰“沒想過。” “......”班主任憋回去很多話,不想一開學就給游陽太多壓力,只放緩語氣說,“你現在可以想想了,畢竟離高考只有1009天了。轉眼就到人生最重要的關卡,你不能打無準備的仗。” 游陽從辦公室走出來,踫到鬼頭鬼腦的楊浩杰。 對方見到他,立刻擺出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轉過身面對牆壁,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偷偷跟著游陽。 游陽走過去,垂著眼看向楊浩杰。 “你有事?” “沒事啊。”楊浩杰從面壁的姿勢中微微轉過身,臉龐通紅,好似過敏了一樣。 “沒事你總圍著我打轉干什麼?” 在宿舍也是一樣,不管游陽去哪,一回頭總能看到楊浩杰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楊浩杰臉更紅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說算了。”游陽轉過身回教室。 “等等,”楊浩杰忽然拽住他,鏡片下的眼楮瞪大,似乎在給自己鼓足勇氣,“我就是想跟你說,我打算競選數學課代表了!” 游陽不解地歪頭看他︰“所以?” “小學我輸過你,我心服口服。但高中不會了,我要再跟你比一次,這次我一定贏你。”楊浩杰攥緊拳頭,終于把心里的話說出來了,可臉頰的紅暈並沒有因此散去。 游陽更疑惑了。 “我沒打算當數學課代表。”小學他也沒當過,那時的數學課代表不就是楊浩杰嗎? 其實小學的事他都不太記得了,只記得那時候每天收數學作業時,楊浩杰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又大又沉,能遮住半張臉。 “我不是說課代表,我是說數學。”提到數學,楊浩杰的眼楮都亮起來,從鏡片後透出光芒,“其他科我可能不如你,但數學不一樣,我很有自信!” “哦。” “我已經提前把高一的數學知識都學過一遍了。”楊浩杰驕傲道。 “好厲害,”游陽說,“可是高一的數學很簡單啊,不是看一看就會嗎?” “......” 楊浩杰被打擊到了,回到教室都一直保持呆滯表情。過了一會兒他不死心地戳戳游陽胳膊,小聲說︰“奧數我也很厲害,一直在學,你呢?” “我沒學,”游陽說,“不過有比賽我會參加的。” “那我們比賽場上見分曉!”楊浩杰再一次握緊拳頭。 游陽扭頭看他,幾秒後說︰“好吧。” 一直到下了晚自習,楊浩杰都像打了雞血,嘴中小聲念著什麼,時不時直勾勾看一眼游陽,仿佛立刻就要跟他比試一番。 游陽沒時間搭理楊浩杰,立刻奔向宿舍。 跑到宿舍,一樓走廊盡頭已經排上長隊,全都是為打電話而來。 整棟宿舍只有這麼一台座機,每次都要排很長時間才能輪上。而且就算輪到了,沒說兩句話後面的人就會不耐煩地催,嚷嚷著讓快點。 游陽排在隊尾。 他在心中默默想等下打電話說什麼,要問問席沖白天都干嘛了,雖然用腳想也知道席沖肯定回答‘干活’,但游陽還是想問。 不僅問這個,還要問席沖有沒有想他,沒了他一個人睡覺是不是很孤獨? 游陽就很孤獨,雖然宿舍有八個人,可半夜躺在床上的時候他還是很不習慣,並第無數次後悔不應該申請宿舍,就應該和丁璐一樣每天走讀。 今天的隊伍尤其慢,好半天游陽的位置都沒有變動。他探出身體往前看,想看看是誰話這麼多,就不能快點嗎? 還沒等他看清,楊浩杰就又神出鬼沒,忽然出現在身旁,問他︰“你排隊打電話啊?” “嗯。”游陽的視線越過楊浩杰,努力朝前看去,終于知道隊伍為什麼這麼慢了,最前面的兩個人在吵架! 游陽扯過楊浩杰的胳膊,口中說︰“你幫我排著,我去前面看看。” “別去了,”楊浩杰反手拖住游陽的胳膊,對他說,“你要打電話找我啊,我有小靈通,干嘛在這里排隊。” “......啊?”游陽終于正視楊浩杰。 “小靈通我一直放櫃子里呢,早知道你要打電話我就借給你了。”楊浩杰說。 游陽拿到楊浩杰的小靈通,他蹲在陽台,撥通了廢品站的座機電話。 听著嘟嘟嘟的聲音,他莫名有些緊張,舔了舔發干的嘴唇。 下一秒,電話接通,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喂?” 這一瞬間游陽都想哭了,他攥緊小靈通,可憐巴巴地喊︰“哥。” “游陽?”席沖站在窗邊,單手舉著話筒。 委屈兮兮的聲音立刻通過話筒傳過來,有些失真,不像游陽平時說話的聲音︰“哥你來接我吧,我不想上學了,我要回去跟你一起賣廢品。” 席沖有些無語︰“少放你的屁。” “我不管,我就要回去,這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席沖皺了下眉︰“宿舍有人欺負你?” “沒人欺負我,我就是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 席沖換了個手拿話筒︰“你還有幾天放假?” “七天!”游陽悲痛萬分。 “那你再堅持七天。” 第74章 “我堅持不了!” “堅持不了就去跳樓。” “......嗚嗚嗚。” 游陽車 轆似的說了半天廢話,反正不是要輟學賣廢品就是要辦走讀,哪樣席沖都不答應,最後他只能委委屈屈把淚水咽回肚子。 席沖轉身撂了電話,站著半天沒有動。 “扮雕像呢你?”一旁打游戲的項維冬看不下去,扯下頭上的耳機,轉過頭說,“要我說干脆給二樓拉根電話線得了,省得你天一黑就往我屋一杵,趕都趕不走。要那臭小子半夜打電話,你是不是還要跟我擠一個被窩啊?” 席沖抬眼看項維冬,說︰“不。” “滾蛋,你當我樂意跟你擠。趕緊給我出去,你在這兒待著都影響磁場,害我游戲連輸好幾把,快走快走。” 席沖走出去,回到二樓黑漆漆的小屋。他沒開燈,徑直坐在床邊。 最近入秋,早晚都已經有了涼意,不用再開電風扇,也因此屋內顯得更加寂靜。 席沖伸手摸了摸平滑的床單,忽然有些難以忍受這種安靜。 他起身,還是打開了電風扇。 在嘎吱嘎吱的聲音中,他靜靜地想,七天。 還要七天啊。 ◇ 第39章 度日如年地熬過七天,周五下課的鈴聲剛響起,游陽就背起書包沖出教室。 他幾乎是跑到校門口,一抬眼就看到馬路對面的席沖。 “哥!”游陽沖過去,樹懶抱樹似的抱住了席沖。 席沖歪過頭,感受到游陽滾燙的氣息噴在脖子上,忍受了兩秒,才伸手扯開他。 “你看誰像你這樣,跟猴子一樣。” 游陽回過頭,見大部分出來的學生都是一個人,根本沒人來接。比如楊浩杰,他就自己背著書包往馬路另一頭走。 也有家長來接的,都沒這麼夸張,最多親熱地說著話,把書包卸下來給家長拿,確實沒有人像游陽這樣立刻撲上去。 “我見到你高興啊,”游陽不滿,“抱你一下不行?” “行,”席沖敷衍地點頭,抬手拍了下身側的自行車,“走吧,回去了。” 游陽這才看見席沖是騎自行車來的,好奇地繞著自行車走了一圈,抬頭問他︰“這車哪來的?” “偷的。” “你怎麼不騎摩托車來接我,我覺得那個酷一點。” “廢話這麼多,你坐不坐?” 游陽伸手摸了摸車後座,剛想說這麼硬,肯定很硌屁股,就听見熟悉的不悅耳聲音。 他回頭,看見小叔小姨從不遠處的車上下來,這下也不多話了,立馬跳上自行車,摟住席沖的腰,催他︰“快走快走,別讓小叔看見我。” 席沖腿很長,輕輕一蹬,自行車就竄出去幾米遠。 游陽在後座被風吹得眯起眼楮,不得不側過頭,把臉貼在席沖的後背上。 貼了一會兒,他說︰“哥,你的背真硬。” 風吹散了游陽的聲音,席沖沒听清,微微回過頭︰“什麼?” “沒什麼。”游陽嘟囔一句,抬起臉,任由風吹上來,自在地閉上眼楮。 回到廢品站,還沒進門游陽就已經聞到肉香,他立刻松開席沖的腰,快步跑進屋。 “冬哥!”他像個炮彈一樣推開門。 項維冬手中舉著鏟子,差點沒掉進鍋里,驚魂未定地怒吼過去︰“你個兔崽子要死啊!” 游陽嘿嘿一笑,湊過去看鍋︰“炖的什麼?” “還能是什麼,你愛吃的唄。”項維冬不耐煩地拍開他的腦袋,“走開走開,礙不礙事?一會兒熱氣燻上來再燙到你。你要沒事干,就去把桌子擺了。我新買了瓶酒放在櫃子里,你也拿出來。” “好 。” 吃飽喝足,游陽賴在房間不走,跟項維冬一起打游戲。 直到項維冬嫌他話太多,總是瞎指揮,每次指揮完還都團滅。氣得項維冬著他的鼻尖怒聲讓他滾,他才滾回二樓去找席沖。 趴在床上,游陽去扒席沖的眼皮,問他︰“哥,你睡得著嗎?” “......” “我睡不著。”游陽說。 席沖拿開游陽的手。 “我不想住校了。”游陽把臉趴在枕頭上,側頭看黑暗中的席沖,“住校好麻煩啊。” “上廁所要排隊,洗澡要排隊,連打電話都要排隊,浪費好多時間。 “宿舍里也是,好吵。無時無刻都有人在說話,睡著了他們嘴也不閑著,還要說夢話和磨牙。 “洗澡也不是分開的,大家全擠在一起,每個人都光著屁股蛋,跟屁股蛋鑒賞大會似的,你都不知道我的屁股蛋被多少人看過了。” 席沖終于說話了︰“你的屁股蛋金子做的?見不得人?” 游陽皺了皺臉︰“那我也不想看別人的屁股蛋啊。” “矯情。” “食堂吃飯也要排隊,去晚了都沒飯吃。” “你不能快點?” “我不想跟他們擠嘛!” “事真多。” 游陽不高興了,賭氣地翻過身。 反正他說什麼席沖都要說他,在席沖眼里他哪里都不好,哪里都是毛病。 可他就是不想住宿舍啊。 他就不能跟小叔說住校,跟學校說走讀嗎?這樣只用解決游一哲,保證游一哲不說漏嘴就可以。 游一哲很好擺平啊,免費幫他寫一年卷子就行,這樣他巴不得替自己保密。 第75章 越想越不忿,游陽轉過身趴在席沖身上,質問他︰“哥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想我?沒有我你睡覺肯定特別香吧,沒有人吵你了,也沒有人跟你搶被子,更沒人煩你——” “你也知道你煩人。” 游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楮,席沖竟然說他煩人。 可沒等他來得及傷心欲絕,席沖就突然翻了個身,像忍受夠他了,把他壓在身下,半威脅半警告地說︰“都嘰嘰喳喳一晚上了,我看你的嘴也不閑著,趕緊睡覺。” 游陽一肚子話就這麼熄火了。 耳旁清晰傳來平緩的呼吸聲,半邊身體也能感受到席沖的溫度,游陽在黑暗中的臉慢騰騰紅了起來。 幸好沒有人發現,為什麼會臉紅呢?心跳也好快,好奇怪。 他想推開席沖,但猶猶豫豫,手伸出去又收了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還是回抱住席沖,心情復雜地把滾燙的臉埋在席沖脖側中。 一夜無夢。 沒有煩人的起床鈴聲,游陽睡到了中午,直到肚子實在餓得不行在體內抗議,他才慢悠悠轉醒。 睜開眼,引入眼簾的不再是破舊得牆皮都脫落的宿舍天花板,游陽懷揣著好心情起了床。 他蹦蹦跳跳下了樓,活力十足地去找席沖。等被席沖嫌煩了,他就去房間里找項維冬。 再被項維冬嫌煩了,他終于心滿意足,去廚房吃給他留的午飯。 晃晃悠悠,左摸摸又摸摸,一下午很快過去。 接近黃昏時,項維冬從窗戶里探出頭,喊他︰“游陽!有你電話!” 游陽正在院子里洗自行車,聞言放下水管和刷子,一邊走過去一邊問︰“找我的?” “對,說是你同學。”項維冬把听筒放在窗台上就扭頭繼續去鼓搗他新腌的蘿卜去了。 走到窗前,游陽把濕了水的手在衣服上抹了下,拿起听筒︰“喂?” “是游陽嗎,”楊浩杰的聲音響起,“你什麼時候來找我?” “啊。”游陽眨眨眼,忘了還有這茬。 因為在學校借用楊浩杰的小靈通打電話,他被迫接受楊浩杰提出的條件。 他們約好了今天去楊浩杰家,做一套據說是很難的數學卷子。 抬頭看了看暗下來的天色,游陽說︰“要不明天我再去吧,今天有點晚了。” “不要吧,天都還沒黑,你現在過來來得及。”楊浩杰頓了下,“我已經等你一天了。” 听他這麼講,游陽不好再推脫︰“那好吧,我現在過去。” 和席沖說了一聲,游陽就出門了。 楊浩杰提前告訴過地址,游陽本以為會不太好找,可沒想到才走到附近,就見楊浩杰站在路邊正賣力對他揮手。 游陽走過去,楊浩杰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怕你找不到,我就先下來等你了。往這邊走,我家在後面那棟樓。” 楊浩杰家住樓房,進門後客廳有些凌亂,茶幾上擺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一盒看起來才吃完沒多久的泡面盒。 見此景,他不好意思地扶了下眼鏡,解釋道︰“我爸媽經常不在家,我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有點亂。” 游陽聳聳肩,不在意。 楊浩杰也不跟他寒暄,直接把人帶進臥室。 “卷子是我表哥的,他特別厲害,今年保送清華了。”說到這,他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我將來也打算去清華,所以在他去北京前,我就問他要了所有的學習資料。” 游陽嘆了口氣,實在不能理解楊浩杰為什麼非要盯著自己。如果只是想找對手,大可以去和那個去清華的表哥比一比呀。 是比不過嗎。 可他已經答應了,今天這卷子怎麼都得寫,還不如早點寫完早點回去。 “卷子呢?”他問。 “哦哦哦,在這里。”楊浩杰連忙轉身從桌子上拿起卷子,對游陽說︰“公平起見,我們分開寫,你在這里寫吧,我去我爸媽房間。時間就定一個半小時,怎麼樣?” “行。” 楊浩杰滿意地笑起來︰“那,那開始吧。” 游陽坐在楊浩杰的書桌前,可以看出來楊浩杰平時學習的習慣不是很好,桌上有很多雜亂的東西,幾根丟了帽的中性筆無家可回,四處流浪。 桌面左下角還有用鉛筆畫的小動物,他研究了很久,才看出來那是一只小貓在舔毛。 做幾道選擇題,游陽就走神一會兒,想晚上吃什麼,他有點想吃烤鴨了。 走之前應該跟席沖說一聲的,那樣回去就能吃上了。 斷斷續續地把視線放回卷子上,游陽好不容易集中注意力,把烤鴨從腦中剔除,認真寫起卷子。 花了一個小時寫完,游陽推開卷子,百無聊賴地把筆立在桌子上,等筆倒下,他再撿起來重新立。 不知道楊浩杰什麼時候才能寫完,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啪—— 筆滾到了地上,游陽彎腰去撿,指尖才踫到筆,視線就被旁邊床底的黑影吸引。 仔細看過去,似乎是一本書。 把筆撿起,游陽又伸手從床底把那本書勾了出來。 他想應該是楊浩杰不小心掉下去的,楊浩杰的房間和項維冬有得一拼,都亂糟糟得像垃圾場。別說在床底發現一本書了,就是發現一碗白米飯,游陽都不會吃驚。 直起腰,游陽本想拍拍書上的灰,卻疑惑地‘咦’了一聲。 第76章 手中是一本雜志,本是很尋常的,但它的封面並不尋常,並且還十分奇怪。 封面是兩個裸著上身的男人。 廢品站幾乎每天都能收到舊雜志報紙,游陽無聊的時候就會翻來看,有時也會看到尺度大的,會被他像燙到手一樣直接扔到角落里。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見過用兩個男人的照片當封面的雜志,更別提這兩個人還抱在一起,表情十分曖昧,好像......好像有什麼特別的關系。 身後的門發出響動,是楊浩杰推開了門,探進頭輕聲問︰“游陽,你寫完了嗎?” 游陽頓了一秒,轉過身。 “我已經寫完了,你——”楊浩杰話沒說完,視線落在游陽手中被翻開的雜志,立刻變了神色。 他撲過去,一邊奪過游陽手中的雜志,聲音都抖了起來︰“你,你你你.....” 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的臉又紅又白,像驚極了,也像在恐懼什麼。 最後,他好不容易才從嗓子眼擠出一句話,聲音飄得似乎稍用力就會碎掉︰“......你看到了?” “對不起,我不該亂動你的東西,我以為它是掉在床底的。”游陽說。 這下楊浩杰的臉倏地全白了,攥著雜志的手不停顫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你為什麼看這個?” 楊浩杰像被凍住,根本說不出話來。 看著他的臉色,游陽抿了抿嘴,莫名其妙也生出幾分慌張,心跳得十分快。 他知道有些雜志上會有暴露色情的照片,可那都是女人,他沒看過男人的。 別提還是兩個男人,兩個男人怎麼能干那種事,怎麼,怎麼能抱在一起親嘴啊? 更大尺度的他根本沒敢看,快速翻過去了。 “你,你不要告訴別人。”楊浩杰唇色慘白得像鬼一樣,“求求你......” 他忽然給游陽跪下來,緊緊抓住他的褲腿,語無倫次地哀求他︰“求求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就是好奇才買回來看的,我不是,不是......” 不是什麼? 楊浩杰卻說不出來。 游陽被嚇到,立刻把他拽起來︰“我不會說的,你別這樣。” 他讓楊浩杰坐在床上,看著楊浩杰崩潰的臉色,自己也六神無主起來。 胡亂走了幾步,游陽忽然待不下去了,仿佛得知什麼巨大的秘密,此刻只想逃離。 “我真的不會說的,你放心。”他舔了舔嘴唇,放低聲音,“卷子我寫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眼,楊浩杰垂頭坐在床邊,不知有沒有听到他剛剛的話。 但游陽也顧不得其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黑。 游陽走在馬路上,心中像是堵了一口氣,似乎還沒有從楊浩杰的房間中走出來。 他皺著眉,低頭去踢路邊的小石子。 踢完還是很不解,楊浩杰怎麼會害怕成那個樣子。就算真被其他人知道,頂多也就說他幾句怪胎,有必要這麼害怕嗎。 而且他不懂,楊浩杰看這個干什麼呢? 男人看色情雜志是喜歡女人,楊浩杰看,難道是因為喜歡男人? 可男人怎麼能喜歡男人。 又不能結婚,也不能生小孩,男人喜歡男人干什麼呢。 不知不覺走到廢品站門口,游陽抬起眼,看見院中的席沖。 好像不論什麼時候回來,他都能在院子里看到席沖的身影,就像席沖無處不在一樣,根本不需要他費心尋找。 席沖如同生長在廢品站,也長在他心上。 席沖轉過頭,也看見游陽,朝他勾了勾手指。 游陽緩步走過去。 手中拿著剛從冰櫃里翻出來的北冰洋雙棒,席沖對游陽挑了下眉︰“狗鼻子這麼靈,最後一根了。” 說著,他把手中的冰棒分成兩半,大的那根遞給游陽。 游陽直直看著席沖,心髒在緩慢有力地跳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破開胸膛跳出來。 見游陽半天沒接,席沖沒什麼耐心,直接把冰棒塞進他嘴中,咬了口自己那根,轉身往屋內走去。 他的背影瘦而頎長,肩膀寬闊堅實,不知背起過游陽多少次,承載了多少次游陽的笑容和眼淚。 他宛如堅定的燈塔,長久不息地閃爍著燈光,好讓狂風暴雨中的游陽可以找到方向,永遠不會迷路,永遠能找到歸航的路。 月亮高掛天邊,晚風輕拂,是廢品站千萬個日夜中最為平凡普通的一天。 這一刻,只有游陽的心被風吹亂。 所有的困惑都解開了。 ◇ 第40章(二更) 冰棒化成甜水,凝聚成珠,滴落在地面上。 席沖回過頭,皺了下眉︰“還愣著干什麼?進來吃飯。” 游陽這才如夢初醒,把口中的冰棒拿出來,呆呆應了一聲︰“哦。” 他的嘴唇被凍得沒了知覺,只有胸膛下的心髒依舊在跳動,一下比一下更用力,震得他指尖都在發麻。 吃飯的時候游陽心不在焉,也不夾菜,端著碗半天往嘴里送不進一口飯。 他忽然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說︰“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席沖看他。 “找楊浩杰,我想起有點事忘跟他說了。”說著游陽已經把椅子拉開,往門口走去。 “有事不能打電話說嗎?非得跑一趟,多要緊的事啊。”項維冬也說。 第77章 游陽拉開門,語氣稍急︰“我很快回來,你們不用等我。” 幾乎是一路跑過去,游陽在樓下彎腰大口喘氣,緩了一會兒才邁腿走上樓梯。 敲門,門開。 門後的楊浩杰眼眶泛紅,似乎是哭過了,看到游陽嚇了一跳,眼楮睜大︰“你,你怎麼回來了?” “有點事問你。” 推開門走進去,楊浩杰跟在游陽身後,一顆心惴惴不安,懸在半空,忐忑地問他︰“什麼事?” 游陽坐在在沙發上,先平復了呼吸,抬頭看楊浩杰站著不動,自己也有些局促。 但他還是伸手拍了拍沙發,對楊浩杰說︰“坐下說吧。” “哦。”楊浩杰小步挪過去,膽戰心驚地坐下,不知道游陽走了再回來是為什麼。 “你......”游陽遲疑了下。 楊浩杰很緊張,鏡片後的眼楮眨了又眨,很擔心會听到什麼不能承受的言語。 游陽是折回來罵他的嗎?是不是越想越覺得他惡心,覺得被騙了,不罵他一頓很難能解心頭之恨...... 以後游陽還會跟他一起做數學卷子嗎? “你喜歡男的?”游陽終于問。 果然是這樣。楊浩杰的臉龐霎時變成一幅慘白的畫卷,嘴唇幾乎沒有一絲血色,一直在顫抖。 可他卻說不出否認的話。 游陽見他這樣也有些緊張,舔了舔嘴唇,聲音變低幾分,說悄悄話似的輕聲問︰“這樣的人很多嗎?” “......” “我覺得我好像也是。” 楊浩杰的心髒墜到一半僵住了,臉色也變得呆滯,似乎沒反應過來。 “所以想來問問你,你也是嗎?” 游陽的表情十分認真,似乎跑回來一趟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可楊浩杰根本不知該做出何種反應,這和他想的太不一樣了...... “你是嗎?”游陽又問了一遍。 “我,我,”楊浩杰本來打算否認,可看著游陽認真專注的黑色瞳孔,說出口的話莫名其妙就變成了︰“......是。” 他立馬就後悔了,緊張屏息等待著游陽的反應,但游陽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疑惑地問︰“你怎麼發現的,是看那種雜志就確認了嗎?” “......也不算吧。” “那是怎麼發現的?” 楊浩杰好像中了蠱,明明心里不想說,也從未跟任何人說過這些,面對游陽卻莫名其妙就說了出來︰“我初戀就是男的。” “初戀......”對游陽來說是個陌生的詞,他刨根問底,“你怎麼確定自己喜歡他?” “就,總喜歡看他,覺得他好看之類的吧。” 游陽沒說話,陷入沉思。 楊浩杰看了他好幾眼,最後沒忍住,小心問他︰“你真的是嗎?” “什麼?” “你剛剛說你也是......” 游陽眨眨眼,有些害羞地點了下頭,隨後又搖了搖頭,有些苦惱︰“我也不確定。” “為什麼?” “就,有個人......我也總喜歡看他,覺得他好看,這樣就是喜歡他了嗎?” 楊浩杰覺得這個問題不用太苦惱,其實很好分辨︰“你看他的時候,會想親他嗎?” “親臉算嗎?” “不算吧,”楊浩杰說,“要親嘴才算,有嗎?” 游陽像屁股被什麼燒了一樣,立刻從沙發上蹦起來,滿臉通紅地說︰“當然沒有了,我怎麼會想這種事。” 楊浩杰看著他,懷疑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那你就不是啊。” 游陽頓住,歪頭看他︰“不是嗎?” “嗯。”楊浩杰很肯定地點頭。 “為什麼?” 楊浩杰也說不出來,組織了半天語言︰“反正就不是,喜歡一個人肯定會想那什麼的,你誤會了吧。” “哦。”游陽呆呆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用雙手捧住臉,不知在問誰,聲音輕飄飄︰“我誤會了嗎?” 楊浩杰默默點了下頭。 楊浩杰的臉色由一開始的慘白恢復成紅潤,呼吸順暢了很多,好像說出自己是同性戀的秘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也許是說完之後立馬就變身成情感專家,要幫助游陽解決疑惑。 但楊浩杰覺得游陽更像是發現了新奇玩意兒,有些好奇,有些新鮮,有些好玩。 就是不像同性戀。 當同性戀也沒什麼好的,游陽不是最好。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不是。 可游陽不這麼想,此時他只是很認真地想著心中的人,認真地說︰“我還是覺得我很喜歡他,見到他我就很開心,什麼都不做也開心,光是盯著他看我都能開心一天。見不到他我也會特別想他,每一天都在想,想得渾身難受,心底空落落的,這樣也是誤會了嗎?” “你們只是關系太好了呢......”楊浩杰絞盡腦汁。 游陽低捏了捏手指,決定說出心中最大的秘密︰“我第一次那個就是夢到的他。” 說得隱晦,可楊浩杰一下就听懂了,眼楮瞬間瞪成圓球︰“你不是說你連親嘴都沒想過嗎?” “是沒想過,但我夢到他洗澡了。”而且听楊浩杰說完後,游陽就開始想了。 和席沖親嘴......光是想到這個畫面,游陽就慌張得掌心冒汗,呼吸加速,不得不用手捂住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從指縫中露出眼楮,他的臉很燙︰“我這樣也不算喜歡嗎?” 第78章 楊浩杰也不確定了,撓了撓頭︰“算,算吧。” 游陽緩緩放下手︰“那我是同性戀了嗎?” 楊浩杰不敢肯定。 從幼兒園開始楊浩杰就只關注同班的小男生,到小學也對女同學不感興趣,只喜歡偷偷看班上長得好看的男同學。 初中他第一次做夢,就是夢見家樓下火鍋店老板的兒子。可惜沒多久對方就有女朋友了,他的初戀還未開始就宣告結束,心碎不已。 對他來說,似乎從對性別有意識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確認了性向,根本沒有游陽這樣的困惑。 “唉。”“唉。” 兩人都嘆了口氣,愁眉苦臉,似乎遇到了極為難解的數學題,完全沒有解題思路。 忽然楊浩杰說︰“要不我幫你問問吧?” “問誰?” “我認識的同性戀。” “你還認識其他同性戀?”游陽震驚,“這樣的人有很多嗎?” “論壇上有很多。”說著楊浩杰去房間打開電腦,登錄了本地論壇,進入一個房間。 他雙手啪啪啪在鍵盤上打字,把游陽的情況打上去,向大家求教。 游陽坐在一旁,看著房間上方顯示的人數,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多‘異類’。 在今天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男人還能喜歡男人。 發出的問題很快得到回答,楊浩杰快速瀏覽,像獲得了絕對保真的試題答案,回過頭對游陽說︰“他們說你是。” “哦。”游陽好像也不意外。 “那,”楊浩杰看看游陽,再看看電腦屏幕上不斷顯示的回復,猶猶豫豫說,“那就應該是吧。” 就這麼確認了身份。 游陽也是同性戀了。 沒什麼特別的,不會變身,也不會長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就連心情都沒什麼波瀾。 游陽覺得自己還沒看到床底雜志的時候來的驚訝。 確認了最重要的事,告別楊浩杰,游陽獲得新身份,在月光下獨自走回廢品站。 這條路他今天走了四遍,每一遍心情都不同。種種不同中,都逃脫不開席沖。 這最後一遍,他確認了自己喜歡席沖。 本以為會很慌亂,但並沒有。 游陽認為大概是因為他本來就很喜歡席沖,從在陰暗狹窄的巷子中第一次抬頭見到那道身影時,席沖這兩個字就已經在他心中深深扎根。 如今扎根的種子長成參天大樹,不論席沖再怎麼在他心中翻騰打滾,這份喜歡變換成哪種喜歡,好像都順理成章,他都能欣然接受。 視線里出現熟悉的鐵門,游陽抬起頭,看到院中的席沖手中拿著水管,正在洗今天被他洗一半就忘了的自行車。 席沖的身影還是一樣,變了的只有游陽。 一步步走過去,游陽像往常一樣說︰“我回來了。” 席沖關了水管,沒看他,只是揚揚下巴︰“把那塊布拿來。” 摘下晾衣繩上的白布,游陽沒有遞給席沖,自己蹲下來開始擦自行車。 自行車被他擦得 亮,近看都反光。 席沖站著看,轉過身不知去了哪兒,沒多久回來,往游陽懷里扔了一個盒子。 低頭看過去,是個小靈通,游陽瞪大眼楮︰“給我買的?” “你不是說在學校打電話要排隊嗎。”席沖把水管拿到倉庫,游陽跟在他身後,急乎乎問︰“就給我買了?你沒有?” 席沖回頭看他︰“我要干什麼?有座機就夠用了。” “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游陽也沒可是出個所以然。 他心情復雜地看著手中的小靈通,抬起頭見席沖在倉庫翻著什麼,出來的時候手中拿了一塊海綿墊,走到自行車前,放在後座對比了下大小。 昨天他才抱怨過自行車後座硌屁股。 游陽一直都認為自己是有點聰明的,但其實他才是那個最蠢笨的人。 笨到連喜歡席沖這麼簡單而又理所當然的事,都到現在才發現。 以至于此刻的他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控制住亂跳的心髒,好不讓它從胸膛跑出來,赤裸裸向全天下宣告他喜歡席沖的事實。 【作者有話說】 加更加更(**) ◇ 第41章 周五放假,周日晚上返校。 游陽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屁股下是新縫的海綿墊,不再在車輪壓過一個石頭時就要大呼小叫‘哎呦’一聲,喊屁股裂掉了。 到了校門口,周圍很多人,背著大大小小的書包。 游陽慢吞吞從自行車上下來,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他覺得自己一夜之間長大了,再也不是曾經什麼都不懂的傻子。 現在的他有了心事。 席沖沒游陽想那麼多,看了一眼就說︰“我走了。” “哦。” 游陽眼睜睜看著席沖像一陣風似的,轉眼間就不見了身影。他失落地轉過身,正好和楊浩杰踫上,大眼瞪小眼。 “......你好。”楊浩杰尷尬地撓了撓鼻子。 “我不好。” 游陽越過不知所措的楊浩杰,垂頭喪氣走進教室。 班主任說在第一次月考前不會換座位,先維持現狀。所以在游陽坐下後沒多久,楊浩杰也背著書包走進來,坐在他旁邊。 游陽趴在桌上,心中很是苦悶。 視線中出現一顆糖果。 第79章 順著捻著糖果的指尖,游陽向上看到了楊浩杰。楊浩杰對他憨憨笑了下,小聲問︰“你吃糖嗎?” 坐直身體,游陽扒開糖果放進嘴中,忽然問︰“你喜歡過不是同性戀的人嗎?” 楊浩杰的瞳孔倏地放大,緊張地捂住游陽的嘴,慌里慌張四處看了一眼,見沒人注意到他們,才急道︰“你小點聲,別被人听到了。” “哦。”游陽在他手掌後悶聲說。 楊浩杰松開手,游陽執著問︰“有沒有過?” “有過。”楊浩杰低聲回答。 “結果呢?” “沒結果呀,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火鍋店老板的兒子,無疾而終的初戀。 從那以後,楊浩杰就再沒吃過火鍋。 游陽的臉色不是太好看。 楊浩杰看了他一眼,思來想去,最後弱弱補充了一句︰“你別想這些了,我們現在要以學業為重,還有不到一千天就要高考了,不如我們來做幾張數學卷子開心一下吧。” 一整個晚自習游陽都很沉默,沒看書也沒做題,單手托著腮,看向窗外的黑夜。 下課回到宿舍,他抓著小靈通蹲在陽台角落。 嘟嘟了幾聲,席沖接通電話。 “游陽?熟悉的聲音通過听筒傳達入耳。 指尖收緊,游陽的喉嚨莫名發干︰“......你干嘛呢?” “剛洗完澡。” “哦。”游陽垂下頭,看到有螞蟻在腳邊爬,“那你等下干什麼?” “睡覺。” 沉默了幾秒。 游陽忽然不高興了︰“我不說話你就不說話,你就沒話問我嗎?” “......去學校開心嗎?” “不開心!”游陽小聲憤憤補充,“一點都不開心,怎麼可能開心,誰上學開心?” 席沖似乎笑了一聲,隱隱約約通過電流傳過來︰“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 “我去接你?” “真的嗎?” “假的。” 游陽再次生氣了,很想掛斷電話。 席沖怎麼煩人啊。 好在席沖還是哄他了︰“不開心就吃點東西,不是給你帶了嗎。別人去學校都背書,就你背豬肘。” “......你嫌我吃得多?” “沒有。” 這次游陽清晰听到席沖笑了下,緊接著听到他說︰“多吃點,不夠吃給我打電話。” 游陽低低‘哦’了一聲。 “不早了,快去睡覺吧。” 游陽遲遲不動,垂眼看著螞蟻繞著自己的腳丫子轉圈,覺得自己心住了一顆檸檬,內里是酸的,外面卻裹了一層糖。 他一會兒覺得酸,一會兒覺得甜,在不斷反復中低聲道︰“我好想你,你想我嗎?” 席沖沒說話。 仿佛墜入谷底,游陽心中沒有甜了,泛上一陣檸檬籽的苦味,剛要耍脾氣掛電話,就听到席沖說︰“想。” “我也想你,”席沖的聲音沒有變化,依舊低低沉沉的,卻說得很認真,“好好吃飯,好好上課,下周五我去接你,好嗎?” 如果說前兩周游陽是百無聊賴地度過高一住校生活,中間穿插著對席沖的思念。那這兩周,他則是痛苦煎熬著,每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同時依舊十分思念席沖。 只是這思念不太一樣了。 說不上來具體哪里不一樣,可能之前只是單純想見席沖,想回廢品站,想被熟悉的人和物包圍。現在的思念除了想見席沖,還夾雜了一絲甜蜜,一絲難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熬呀熬,終于熬到周五,游陽卻從早上起床就感覺不對勁。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頭也發暈,身體故障了似的,光是下樓就耗費了他全部力氣。 楊浩杰擔心地看著他︰“你不會是發燒了吧?” 游陽費力地喘了幾口氣,看什麼都很模糊,听覺也不靈敏,所以反應慢半拍,遲緩地看著楊浩杰︰“你說什麼?” 楊浩杰踮起腳尖去摸他的額頭,當即驚嚇道︰“你發燒了!” 于是游陽又躺回宿舍,楊浩杰給他吃了退燒藥,去幫他跟班主任請假。 到中午,游陽感覺好了點,退燒藥起了作用,至少他能坐起來喝口水了。 去了趟廁所,看著鏡子中嘴唇發白的自己,他用手扯了扯臉皮,覺得怎麼看怎麼丑。 病懨懨的樣子,怎麼回去見席沖啊。 虛弱地躺回床上,游陽摸著小靈通,想了半天還是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人是項維冬。 游陽偏頭捂嘴咳嗽了一聲,才問他︰“我哥呢?” “出去了,干什麼?” “我今天可能不回去了。” “為什麼,不是今天放假嗎?” “我去同學家玩,大概要在他家住一晚。”以防自己一晚上沒康復,游陽又補充,“沒準住兩晚。” “哦。”項維冬說,“行吧。” “我哥去哪兒了?” “他?”項維冬反應不靈敏,一听就是邊打游戲邊接電話,過了半秒才說,“跟尤淼出去了唄。” “尤淼?” “尤淼說咱們市新開一個,叫什麼來著,反正是咖啡,特別好喝,就把你哥帶走了。” 掛斷電話,游陽坐在床邊,退燒藥剛壓下去的頭痛再次襲來,像有人用鉤子在他腦中亂攪一般,痛得他幾乎直不起腰。 第80章 但這不妨礙他很生氣。 他為了不讓席沖擔心,連兩周一次的放假都能咬牙不回去。席沖呢?有想他嗎?有惦記他一點嗎? 沒有!因為他去喝咖啡了! 游陽的頭頂在冒熱氣,分辨不清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憤怒。 不過下一秒就不用分辨了,他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楊浩杰的聲音吵醒,楊浩杰站在床下,仰著頭,很是擔心地問他︰“游陽,你好點了嗎?” “......”游陽張了張嘴,發現喉嚨痛到根本說不出話。 楊浩杰似乎跟他有心靈感應,立刻轉身去倒水,拿著水杯爬到上鋪,把游陽扶起來,喂他水喝。 喝了水,吃了藥,游陽又躺了一會兒,臉色終于好看了一點。 他下了床,從櫃子里翻出一個面包,干巴巴地往嘴里塞。 “你餓了?”楊浩杰探頭看他,松了口氣說,“餓了就代表病快好了。” 吃完面包,游陽坐在楊浩杰床上,唇色還是發白,干澀到發裂。但他的臉頰倒是因為發燒而紅撲撲的,看起來沒那麼糟糕。 “有人來接你嗎?”此時已經距離放學好一會兒,楊浩杰不放心游陽才特地回來宿舍一趟,其他人基本都走了,“如果沒有,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回了,這兩天我住宿舍。”游陽嗓音沙啞著說。 “為什麼?” 楊浩杰的問題讓游陽又一次想起中午那通電話,額頭開始隱隱作痛。 “不想回去!”他分不清自己是生氣還是難過,或者兩者都有。 “你自己住宿舍能行嗎,如果再燒起來怎麼辦。”楊浩杰很為他發愁,眉頭緊緊皺著,好像生病的是自己,“要不你來我家住?反正我家沒人。” “沒事,不用。”游陽現在覺得自己燒死也沒關系,反而那樣更好。席沖都不在乎他了,他發不發燒又有誰在乎? 听游陽這麼說,楊浩杰也沒別的好辦法,只能背好書包站起身。 走到門口,他還是不放心,回過頭對游陽說︰“你自己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嗯。” “要不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游陽搖了搖頭,心頭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惱怒,咬著牙說︰“我不想回去,討厭回去!” 他想著席沖和尤淼坐在一起喝咖啡的場面,更是說︰“我討厭席沖!” 楊浩杰剛想問席沖是誰,身後的宿舍門就被敲響。 他隨手拉開門,見門口站著一個約二十歲的男人,五官挺好看,就是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冰冷冷的,莫名讓人有些害怕。 楊浩杰就挺害怕,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聲音也怯了下來︰“你找誰?” 不過這人只是沖宿舍內抬了抬下巴,聲音和人一樣不太友善︰“找他。” “哦哦。”楊浩杰反應過來,看來是游陽家里人吧。 他回頭去看游陽,發現游陽沒看過來,而是扭頭看向陽台那邊,似乎在賭氣,眼角紅通通的。 氣氛一時間有些詭異。 楊浩杰莫名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仿佛在場的其他兩人身上自帶磁場,其他人誰也闖不進去。 他眨眨眼,側身讓出位置,口中說著‘你進來吧’,立馬就開溜了。 宿舍門被楊浩杰貼心地關上,席沖走進去,站在床邊,從高往下看著游陽。 游陽頭撇向一邊,看都不看他。 “你鬧什麼脾氣?”席沖問。 這麼凶,游陽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席沖看著游陽的側臉,蹲下來,處于視線的下方。 “看我。” 游陽沒想听席沖的話,他再也不要看席沖,也不要跟席沖說話,一輩子都不搭理他。 可腦袋不知怎麼回事,可能是發燒燒糊涂了,不太听他的話,自己就慢慢轉了過去,和席沖的視線觸踫上。 “說話。”席沖說。 游陽的眼眶泛紅,依舊在賭氣,用硬邦邦口吻說︰“冬哥沒告訴你我不回去嗎?” “告訴了。” “那你還來干什麼?” 席沖看著他︰“你說呢?” 游陽說不出話了。 因為想到席沖也許在校門口等了很久,從周圍全是人,等到孤零零只剩他自己,直到再沒有人從學校走出去,才會找到宿舍里來。 “你發燒了?”席沖的手撫上游陽的額頭。 原本游陽是真的打算一輩子都不理席沖的,可是席沖掌心的觸感太過于熟悉,說話的口吻全是擔心,他沒有辦法。 他再次失去力氣,頭一點點垂下,直至靠在席沖的肩膀上。 “哥,”他閉上眼楮,抹去所有情緒,“我難受。” 【作者有話說】 昨晚的加更都看了嘛,今晚也許還能有一章 ◇ 第42章(二更) 游陽被席沖帶去診所,水銀體溫計塞胳肢窩測體溫。 測完後,醫生扒了他的褲子,毫不留情地在他屁股上扎了一針。 趴在病床上,游陽覺得自己之前的拈酸吃醋、暗自流淚和心如刀割都是因為燒糊涂了。這不,現在打了一針,體溫降了,頭腦也清晰了。 他不生氣了,不吃醋了,更不難過了,只是哼哼唧唧,對俯身看他的席沖咬耳朵說︰“哥,我屁股疼,你能給我揉揉嗎?” 席沖無語看了他幾秒,指尖捏了捏他的耳垂,幾乎是氣聲說︰“都多大人了,羞不羞?” 第81章 游陽不羞。 他把按壓針口的棉球扔掉,扭頭看了眼自己的屁股蛋兒,起身提上褲子。 “晚上如果再燒起來,就再來扎一針。”醫生邊消毒手邊說。 席沖點頭︰“不用吃藥嗎?” “不用,這幾天吃清淡點就行。” 走出診所,游陽還是覺得屁股很不舒服,像針頭留在里面一樣,總有異物感。 但大街上,他也不好去捂屁股,只能不高興地往前走,走著走著,發現路不太對。 “我們不回去嗎?” “不回去。” “那去哪兒?” 游陽站在咖啡店門口,仰頭看著招牌上的英文,眨眨眼,明知故問︰“帶我來這里干什麼?” 席沖此時已經推開門,聞言扭頭看他一眼,冷冷道︰“你不就為這個嗎?” 游陽做出無辜的表情︰“有嗎?”但隨即還是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承認了。 站在收銀台前,席沖點了一杯法布奇諾,付錢的時候游陽問他︰“你不喝嗎?” “不喝,甜了吧唧的。” “咖啡不是苦的嗎?” 席沖沒說話,等游陽拿到一杯冰涼的法布奇諾,低頭吸了一口,才發現果然是甜的。 又冰又甜,正是他喜歡的口味。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游陽邊喝邊看菜單,說︰“明天我們也來吧,我想嘗嘗那個冰摩卡咖啡。” “喝你的吧。” “哇,還能額外加奶油,那我這杯能加嗎?奶特咖啡看起來也不錯,是牛奶味的嗎。有好多種糖漿啊,杏仁、香草、覆盆子、薄荷、愛爾蘭奶油、榛子......” 為了堵住游陽的嘰里呱啦,席沖又給他買了杯冰摩卡,讓他兩杯換著喝,嘴巴忙一點,好能少說幾句話。 他們從咖啡店出來天已經黑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甜甜的咖啡的緣故,游陽看起來精神很好,完全沒有發燒後的病弱,一路蹦蹦,走進廢品站,抬頭看了眼天空,驚訝地說︰“今天星星真多!” 席沖也抬頭看去。 今夜沒有月亮,夜空像被染了黑色墨水,點綴著無數星光。 游陽忽然一腳邁上院中堆積成小山的廢鐵,詩意大發,非要做首詩來抒發此刻心中澎湃洶涌的感情。 他讓席沖站在下面,好好欣賞他的才華。 轉過身,游陽雙臂展開,高聲朗誦︰“額......” 第一個字就卡殼了,不過他臉色不變,在腦中搜羅名作,看到腳下的廢鐵,很快創作出第一句。 “鐵前星空閃。” 不知是算借鑒還是抄襲,亦或者改編,反正下一句接上了︰“疑是地上蛂C” 頓了下,游陽高高昂起頭,對著夜空說︰“舉頭望星空——” 他再次看向席沖,揚著嘴角笑著,創作出最後一句詩︰“低頭思席沖。” “怎麼樣,我這詩還可以吧?”他得意洋洋問。 席沖沒說話,眉梢染了笑意。 游陽跳下來︰“哥,你沒讀過幾天書,是不是听不懂?” “滾蛋。” 游陽挨了踹,但不惱,喜滋滋地抱住席沖,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巨作。 “舉頭望星空,低頭思席沖。” 他歪頭看席沖,尋求夸獎︰“好詩吧?” 席沖也看他,不評價詩句,而是問︰“現在不討厭我了?” 知道席沖听到自己下午在宿舍的賭氣話,游陽不好意思地抿起嘴笑,搖了搖頭。 席沖掐他的臉︰“你說你是不是沒良心?” “我才不是。”游陽小聲反駁。 他把頭靠在席沖肩膀上,心跳還是又快又急,裹了糖的檸檬也沒搬家,依舊一會兒甜一會兒酸,偶爾還要苦一下,可他現在不討厭這種感覺了。 相反,他覺得很美好。 所以他美好地抬起頭,美好地在席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又美好地說︰“不討厭你,喜歡你。” 席沖反手擦了下臉,嫌棄他︰“全是口水。” “口水怎麼了?香的。”游陽忽然直起腰,起了別的主意,“哥,你背我上去。” “你腿斷了?” “快快快,背我。我都發燒了,你不得照顧點我嗎。” 不等席沖做好準備,他就直接蹦了上去。席沖被壓得差點摔倒,堪堪穩住身形,轉過頭罵他︰“滾下去!” “不。”游陽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別等我揍你。” “你才舍不得揍我。” “......” 夜空下的院子恢復安靜,隨意亂堆的廢鐵在黑暗中泛出光澤,宛如月色。 一陣風吹過,進入了十月。 空氣驟然降了溫,早晚甚至要添件厚外套才不至于被凍得打哆嗦。 游陽在食堂買了早餐,放在口袋保溫,快步走進教室。班上已經響起稀稀拉拉背英語的聲音,他踩點到的。 坐下後,游陽向楊浩杰分享自己的早餐,遞過去一顆茶葉蛋︰“吃嗎?” 楊浩杰搖搖頭,很是憂愁地看他︰“你就不能早起一會兒嗎?” 他每天都擔心游陽會遲到,早上又叫不醒游陽,一直到上課鈴響前的十秒鐘都在提心吊膽。 于此同時他也是真納悶,怎麼游陽次次都能這麼準時呢,一秒都不差。 見楊浩杰不吃,游陽一口氣把雞蛋塞下去,手不閑著,從桌斗里摸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一口氣喝光,雞蛋也順了下去。 第82章 把癟了的牛奶盒扔回桌斗里,他掏出肉包子,才咬一口班主任就走進了教室。來不及細品,把包子塞進嘴里,他鼓著腮幫子開始找自己的英語書。 下了早讀,游陽踫了踫楊浩杰的胳膊,對他說︰“晚上我去找你。” “哦。”楊浩杰推了下眼鏡,慢吞吞說,“你吃烤雞嗎?我準備放學去買。你要吃,我就買一整只。” “不吃了,我吃了飯再去找你。”游陽想了想,又說︰“你可以給我留個雞腿。” 最後一節課結束,歸心似箭的學生們紛紛涌向校門口,霎時間堵得水泄不通。 游陽沒人接,自己走回廢品站,進門就問項維冬︰“我哥打電話回來了嗎?” 項維冬剛收了老太太一個電視機,數著手中的鈔票,頭也不回地說︰“沒有。” 游陽不高興地鼓了下臉,但還是走進廚房,挑現有的食材做了他和項維冬的晚飯。 把老太太送走,項維冬走過來,靠在門框上︰“你給席沖打電話還是打不通?” “從昨晚就打不通了。”想到這,游陽皺起眉,起身問項維冬,“我哥不會出事了吧?” “少烏鴉嘴,那地方沒有信號不是很正常嗎,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上次不是三天沒打電話?” 游陽听著項維冬的話,手里把米淘干淨,心稍微平穩了些。 席沖已經走了半個多月了,如果讓游陽掐著手指算,準確的天數是二十一天。 他去了西藏那曲地區。 至于為什麼去那麼遠的地方,還要說回席沖和尤淼喝的那頓咖啡。 當時尤淼說她發現一個絕佳的商機,把席沖釣出了門,喝了大半杯咖啡,又吃了一塊小蛋糕,她才在席沖不耐煩的臉色下說自己最近又去了趟上海,在上海的商場展櫃里見到冬蟲夏草。 她說你知道上海的冬蟲夏草賣多少錢嗎?品質普通的一千多一條,品質好的,都能上萬。 銷售員把冬蟲夏草的功效吹得花里胡哨,十分之傳奇,說它冬天是蟲,夏天是草,吃了能延年益壽,遠離所有疾病。 可昨天她回來,發現他們本地竟然都沒有賣的。 于是尤淼就想到了絕佳的商機,她可以把上海的冬蟲夏草拿回來賣呀,那樣絕對火爆。因為她的朋友們就都很喜歡,甚至還讓她下次去上海的時候幫他們帶幾盒回來。 她甚至都能想到自己的店開業後,人們排隊舉著錢,一蟲難求的場景。 不過她本人是沒這個精力去開店的,她還要出去玩,去購物,去旅游,所以她想到了席沖。 她可以雇用席沖幫她開店。 怎麼樣?尤淼期待地問席沖。 席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怎麼樣。 尤淼的主意雖然很差勁,可席沖卻從中想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听說冬蟲夏草是從村里打工回來的人嘴里听到的,那人帶回來一大兜子看著像干癟掉的蠶的蟲草,說去西藏打工只收到一半錢,剩下的錢主人家給了他這個東西。 听那人說西藏那地方的高山上遍地都是這個東西,掉在地上都沒人願意撿。他辛辛苦苦干了那麼久的活,竟然就這麼被打發了,實在窩囊又憤怒。 可再憤怒也沒辦法,人生地不熟,他討了幾次薪後被對方幾個膀闊腰圓的壯漢粗聲恐嚇,就嚇得回來了。 後來這兜子冬蟲夏草的下場是什麼席沖不知道,但他今天知道了原來它這麼值錢。 從上海高價買回來倒賣顯然是個傻主意,可如果從西藏那曲地區呢? 如果真像村里人說的那里遍地都是,這才是真的發大財的商機。 席沖沒怎麼猶豫,想好了就去找尤淼,可尤淼很不贊同他的主意,勸說他還是去上海進貨。 她說西藏那麼遠,那曲地區更是不知道在哪里,听起來就好危險,去上海不好嗎? 席沖不多費口舌,回去跟項維冬說了這事。 項維冬倒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可和尤淼一樣,擔心會很危險。 不過見席沖去意已決,項維冬還是入了股。他出錢,席沖出力,和維修二手電器一樣,還是兩人五五分。 事情拍板,席沖查了幾天資料,拿著一張地圖,就孤身坐上開往西藏的火車。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 第43章 游陽到楊浩杰家的時候,楊浩杰正在吃雞腿。游陽坐下也吃了一只雞腿,還喝了瓶可樂,然後才去打開電腦。 “游陽,”楊浩杰手里抓著一只雞翅,站在旁邊看游陽登入論壇,“下學期有個奧數比賽......” “我不去。” “為什麼?” “沒有獎金,為什麼要去。” 楊浩杰咬著雞翅,慢吞吞說︰“哦,那我也不要去了。” 他去洗手,回來旁觀游陽在論壇聊天,看了一會兒,問他︰“你要去線下聚會啊?” 游陽搖搖頭,扭頭看楊浩杰︰“我就是好奇他們長什麼樣子。” 楊浩杰明白游陽為什麼好奇,他一開始也是這樣,面對陌生的世界,有點害怕,有點新奇,還有些膽怯。 面對新同性戀蛋子,他大方解答︰“他們長得都很普通。” “你見過?” “我偷偷去過聚會,發現他們長得不帥,就回來了。” “他們會不會打扮得很奇怪?就像話本上描述的那種......” 第83章 穿女裝,化妝,說話掐蘭花指。 “不會啊,都很平凡,就跟大街上遇到的人沒什麼兩樣。” 楊浩杰嘴總不閑著,不知從哪摸到一把瓜子,邊磕邊說︰“市場賣菜的、商場上班的、學校里的老師,只要他們不說,一般都看不出來的。” 游陽若有所思。 楊浩杰朝他伸出手掌心,飽滿的瓜子堆在上面︰“吃嗎?奶香味的。” 沒待到太晚,不多時游陽就起身回廢品站了。 他照例去問項維冬有沒有接到席沖的電話,得到否定答案後,回二樓他低頭看自己手中的小靈通,一樣冷冷清清,沒有任何未接來電。 接下來的兩天,席沖都杳無音信。 游陽憂心忡忡去了學校,每天都要給項維冬打電話,確認有沒有席沖的消息。 在他想了各種最壞的情況,甚至想要從學校跑去西藏找席沖的時候,項維冬終于來信,說席沖聯系他了。 “他給你打電話了?”游陽蹲在宿舍陽台,聞言立馬提高音量,“他跟你說什麼了?” “說一切挺順利的,很快就會回來了,”項維冬的口吻輕松,“你不用瞎操心,在學校好好上課。” 游陽頓了下︰“他怎麼不聯系我?” “那邊信號不好,他說要找個電話很費勁呢,估計忙呢吧,你別多想。” “嗯。”游陽低低應了聲。 熬到周五,游陽飛奔回廢品站,不過沒見到席沖,只見到笑呵呵的項維冬。 “你跑什麼?大冷天一腦門汗,快去擦擦,一會兒再感冒了。”項維冬炖了一只老母雞,神態和語氣都很松弛。 游陽在他面前停住,背著書包,難得對食物沒反應,滿腦子想的全是席沖︰“我哥還給你打過電話嗎?” 項維冬轉身嘗了口雞湯,滿足地感嘆了一聲,才說︰“打了。” “什麼時候?”游陽急急問。 “昨天晚上。他說這趟西藏之旅買的東西太多,自己一個人帶不回來,讓我也過去。” “我也要去!” “你去什麼去,不上課啦?讓席沖知道你逃課,非得打斷你的腿。”項維冬說,“你老實待著,我定了後天的車票,等你去學校了就出發。” 可能看游陽這些天急得嘴角都長了水泡,他抬手按在游陽肩膀上,語氣沉穩道︰“你放心啦,一點事都沒有。” 到了周日,項維冬依舊一副不急不緩的模樣,甚至還有閑心做飯。 游陽卻吃不下,端著碗半天不動,想讓項維冬也帶上他。 “不行。”項維冬很堅決。 游陽放下碗,咬了咬牙︰“冬哥,你跟我說實話,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我都說幾遍沒有了,你怎麼不盼著點席沖好?整天淨亂瞎想。你就乖乖去上你的學,等下次放假,我們也回來了,到時候你就等著發大財吧。” 項維冬這套言論沒有說服游陽,一顆心依舊沉沉墜著,眼里是好幾天沒睡著的紅血絲。 “可是我哥不可能不給打電話,他知道我會擔心,一定會聯系我的。” 游陽的喉嚨苦澀起來︰“冬哥,就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絕對不會給你添亂,我只想確認他的安全。” 項維冬說不出話。 沉默看著游陽,他一肚子的巧言令色和能說會道在此時都派不上用上,因為游陽對席沖的擔心無法被輕易糊弄。 “你......”他艱難地開口。 話沒說完。 院子外突然傳來鐵門被打開的聲音,屋內兩人頓時互相看了一眼。 “可能是來賣廢品的,我出去看看。”項維冬干巴巴說,不想給游陽莫須有的希望。 可游陽比他先一步打開門,身影頓住,沒等項維冬開口詢問,他就一個健步沖了出去。 見狀,項維冬緊繃的心霎時松懈下來,不自覺爆了粗口。 雖然還沒看到人,但光看游陽的表現就知道是席沖回來了。 他終于不用再編瞎話安撫游陽,也不用強撐輕松,白天笑臉對游陽,後半夜睡不著覺,站在院子後悔當初就不應該支持席沖去西藏。 真他娘的欠揍,席沖怎麼就真能一個電話都不往回打! 怒氣沖沖邁腿走出門,項維冬在院口看到游陽滿懷抱住一個渾身狼狽的野人。 野人是席沖。 席沖被牢牢抱著,歪過頭,越過游陽黑乎乎的腦袋,對不遠處靠在牆邊的項維冬比了個ok的手勢。 項維冬眉眼舒展地笑著,嘴里還是罵︰“臭小子!” 席沖揚了揚嘴角,垂下眼,終于對幾乎要把自己錮進體內的游陽說︰“你要勒死我啊。”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和當初從山里回來時一樣。 游陽抬起頭,臉上已經全是淚水,眼眶通紅。他死死抿著嘴,一言不發,也不松開手。 席沖扯了下嘴角,似乎想笑,但太累了,嘴角沒能揚起來。 “快松開,我給你帶了禮物。” “什麼禮物?”游陽吸了下鼻子,終于松了手,睫毛掛著晶瑩淚珠。 席沖示意他打開自己的背包。手才踫到拉鏈,背包里就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把游陽嚇了一跳。 “什麼啊。”見席沖不告訴他,游陽只能小心翼翼拉開了拉鏈,還沒等看清,一顆毛茸茸的白色腦袋就已經迫不及待鑽出來。 “咩——” 第84章 是一頭還沒滿月的小羊羔。 游陽瞪大眼楮,呆呆傻傻看著小羊,手懸在半空忘記收回去。 “藏民家買的。”席沖說。 游陽咽了咽口水,和小羊大而圓的黑色眼珠對視,愣愣問︰“這是真的羊嗎?” 席沖把小羊拿出來塞進游陽懷里,讓他好好感受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一路上席沖沒被煩死,小羊羔在火車上咩咩咩不停叫,必須要人抱在懷里才能安靜下來,簡直比游陽還煩人。 而且雖然它看起來白白淨淨,一身雪白卷毛,其實湊近了聞全是臭味。要不是覺得游陽會喜歡,半路他就想把小羊賣了。 游陽手足無措地捧著小羊,像抱小孩一樣,雙手都不知道怎麼擺,生怕把小羊摔了。 他確定了是真的,因為小羊很軟很暖,而且很乖,甚至還舔了下他的手掌,和小狗一樣,顫抖著嗓音叫︰“咩——” 游陽漸漸笑起來,抬頭看看席沖,低頭看看小羊,似乎可愛到不知如何是好。 席沖可是看都不想看小羊一眼,渾身乏力地靠在游陽肩膀上,打了個哈欠說︰“困死我了。” 游陽立刻不看小羊了,對席沖說︰“我背你去睡覺。” 席沖眼皮耷拉著,任由游陽蹲下把他背起來,一手抱著小羊,一手環住他的大腿。 “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啊,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我都快急死了,差點就要和冬哥去西藏找你了,你知不知道——” 游陽背著席沖走進廢品站,碎碎念戛然而止,因為此時席沖已經腦袋一歪,眼皮合上,在他耳邊發出輕鼾聲。 席沖真的是累極了,全憑著一口氣吊著,才不至于在院子里就倒頭睡著。 游陽抿著嘴,一步一步把把熟睡的席沖背回二樓,輕輕放在床上。 他蹲在床邊,仔細又認真地打量著席沖,眼楮一眨也不眨,像要把這段時間沒看到的全補回來。 席沖的五官和頭發還算干淨,只有身上的衣服很髒,伴隨著一股很大的味道。 游陽都想不起席沖上一次這麼髒臭是什麼時候了。 看了一會兒,游陽覺得有點暈,可能是被燻的。 他站起身給席沖脫衣服,一開始動作還很小心,後來發現席沖睡得很沉,和被下了蒙汗藥沒什麼區別,動作就利落干脆了許多。 把髒衣服全部扒下來,只剩一條內褲,游陽猶豫了幾下,還是一並扒了。 他紅著臉給席沖蓋上被子,把臭烘烘的髒衣服扔到樓下,又拿來溫熱的濕毛巾,擼起袖子開始給席沖擦身體。 席沖身上多了很多細小的傷疤,不知怎麼搞來的,好在沒什麼大的傷口。 游陽一邊擦一邊心疼,不住地想席沖這趟西藏之旅都經歷了什麼。越想他越後悔,早知道一開始就應該涎皮賴臉地跟著去,而不是乖乖听席沖話。 終于擦完,游陽站起身喘了喘,額頭都冒出一層細汗。 轉身把毛巾扔進盆里,他彎下腰蓋被子,看著呼吸勻稱的席沖,在他臉上親了親。 擦一遍後果然不臭了,于是他又親了親下巴。 站起身,覺得有些不舍,他再次俯下身,沒有太過分,只是將嘴唇在熟睡的席沖耳垂上踫了踫。 【作者有話說】 今天還有一章,早點發,估計下午左右 ◇ 第44章(二更) 席沖這一覺睡得很久,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悠悠轉醒。如果不是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他甚至還能繼續睡。 像鬼魂一樣飄下樓,他癟著肚子進了廚房,見到什麼吃什麼。拿起涼了的饅頭,一口咬下半個,他見旁邊桌上擺著專門給他留的飯菜。 沒拋棄饅頭,兩口把饅頭咽下,他坐在桌子旁,將一桌的飯菜都掃下肚。 吃飽喝足,去找項維冬談正事。 進屋時,項維冬和游陽正蹲在地上,只留兩個圓圓屁股對著席沖。 走近才看到他們正在給小羊喂牛奶,小羊舔一口,他們倆就夸一句,仿佛小羊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壯舉。 “冬哥。”席沖喊了聲。 兩顆腦袋齊齊轉過來。 小羊也跟著看過來,顫抖張開口︰“咩——” 游陽蹲在地上抱著小羊,兩雙黑眼珠都直勾勾盯著和項維冬談話的席沖。 席沖睡了一個飽覺,雖還沒來得及洗澡,但換了衣服,看上去沒有那麼邋遢。 “貨源我談好了,包了一座山,第一車貨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估計明後天就能到。” 他沒去細說在西藏的遭遇,比如語言不通和迷路,還有一進西藏就被搶劫,在高山上遇到極端天氣等等等,只挑重點說︰“我在那邊待了一陣子,發現已經有很多人都找過去了,都是拿貨的,全國各地的商人都有。” “所以呢?”項維冬問。 “現在市面上少見蟲草,所以價格才那麼高。等全國各地都開始賣,價格肯定會降下來。而且我打听過了,除了西藏,在青海甘肅四川也都有產,量也不少。我們要做這個,要趁這幾年市場還熱抓緊賺錢,還有就是做高端路線,只拿高品質的貨,提高價,賣給有錢人。這樣就算之後市里再有其他人賣蟲草,我們也能有競爭力。” 席沖喝了口游陽遞過來的熱水,潤了喉嚨後說︰“我打算再去趟上海。” “去上海干什麼?” 第85章 “找做禮盒包裝的工廠,本地的工廠達不到標準,要能做高端生產線的工廠才行。而且高品質的貨我們留著賣,普通一點的貨可以轉手賣給缺少貨源的店,給他們供貨也能賺一筆差價。” 席沖放下水杯。 “我今天就出發,你在這里等著收貨,並趕快找個鋪子。不用怕貴,就要地段最好的地方,一個月內我們就能開業。” 根本沒有項維冬說話的機會,席沖條理清晰,安排妥當,除了同意他沒有第二種反應。 “這樣會不會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幾天再出發。”他問。 席沖搖搖頭。 只要能賺錢,他不嫌累。相反,多耽誤一天就意味著少賺一天錢,那樣才更讓他難受。 席沖說完就去洗澡了。 等他干干淨淨從浴室走出來時,游陽正蹲在門口,懷里小羊不離手,仰頭看著他。 “干什麼?”席沖低頭看他,單手用毛巾擦頭發。 游陽說︰“我也要去上海。” “你去干什麼?” “不干什麼,你就當我想去玩,反正我要去。” 席沖皺起眉︰“你不上學了?” “我剛剛已經打電話請過假了,”游陽不聲不響,但在這件事上十分堅決,語氣平穩地說,“你別說不讓我去,就算是偷偷跟著你,我也要去。” 他都想好了,要是席沖實在不同意,他就找條白綾,不是真的要上吊,只是嚇唬嚇唬席沖,讓席沖必須帶上他。 他再也不要在廢品站傻傻等席沖回來了。 可席沖只是看了他一會兒,臉上不見喜怒,平淡說了句“隨你”,就轉身就走向樓梯。 游陽連忙起身跟上,在後面一個勁問︰“真的嗎?真的帶我去?” “假的。”席沖頭也不回。 游陽臉上止不住的笑意,才不听他的,踏上最後一個台階時,直接撲到席沖後背上。 席沖反手背住游陽,但很快就發怒,讓游陽滾下去,因為游陽把小羊放在了他頭頂上。 歡天喜地地收拾行李,裝了一大堆吃的,再把小羊鄭重交給項維冬照顧,游陽就背著小包跟席沖出發了。 如果席沖自己去,肯定買最便宜的車票。但現在多了游陽,他加錢買了臥鋪。 這還是游陽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火車,見到什麼都感到新奇,跟沒見過世面的小羊羔一樣,瞪大眼珠子,這里瞅瞅那里摸摸,直到上了車都不安生。 他的床鋪在最下面,席沖的在中間。 床很窄,只夠睡一個人,游陽摸了摸粗糙的床單,問席沖︰“火車沒有雙人床嗎?” 席沖沒理他,爬上中鋪倒頭就睡著了,他實在缺覺,去西藏的一個多月幾乎沒好好睡過覺。 沒人陪著說話,游陽只能趴在窗戶邊看外面的風景,但也足夠新鮮了。 看會兒風景,听幾耳朵隔壁床鋪聊的八卦,站起來看看熟睡的席沖,吃了背包里的巧克力......等游陽終于扛不住困意,倒在臥鋪睡著後,火車也慢悠悠駛入了上海。 游陽睡眼朦朧地被叫醒,怕人多被擠散,席沖牽著他的手走出車站。 真的踏上了上海的土地,游陽反而沒那麼興奮了,也不亂跑,老實跟在席沖身邊。 他們在車站吃了飯,就去賓館開房間。 看著前台的各種房型和價格,游陽小聲說︰“我想睡大床。” 席沖沒問為什麼,睡什麼對他來說都一樣。 “開間大床房。”他對前台說。 時間緊迫,放下東西,席沖就要去找工廠。 來之前他問過尤淼,知道幾家最高端的商場,打算都去看一遍。 他帶上了游陽,把所有賣蟲草的專櫃都了解完價格,在商場給自己和游陽各買了一身衣服。 游陽先換好衣服出來,銷售員眼楮笑得眯起來,夸他穿得好看,現在就流行這種運動風格。 沒去照鏡子,游陽扭頭看了一眼,問︰“我哥沒出來嗎?” “還沒有,西裝穿起來麻煩一點呢。” 話音剛落,另一間試衣間的門就打開,穿著黑色西裝的席沖從里面走出來。 他的腿先邁出來,一眼望不到頭,如同商場展示櫃里擺的假模特的腿,又長又直,將西裝褲的版型優點全展露出來。 等他全現身,能看到上身的襯衫和西裝外套,熨得沒有一絲褶皺,更彰顯出他的寬肩窄腰,就像專門為他定制的一樣,每一寸都無比合身。 他看起來又長高了,至少有一米八的身高。 “怎麼樣?” 走到游陽面前,席沖問。 因為打了領帶,他不太習慣地動了動脖子,想伸手去扯領帶,在半截停住。 不過這不妨礙他皺了下眉頭。 “好看。”游陽這才開口,嗓音听起來摻雜著難以言說的怪異。 席沖沒听出來,低下頭把袖口的紐扣系上,轉頭去找鏡子。 看到鏡子的自己,席沖也看不出好不好看,但還算合身,而且西裝料子看上去很高檔。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去工廠談代工不能像在廢品站一樣,穿身破爛衣服就去,那樣沒人願意和他合作。 人靠衣裝馬靠鞍,席沖對這身衣服還算滿意,于是對旁邊的銷售員說︰“就這個吧。” 穿不習慣西裝,他很快去試衣間脫下,再次出來又恢復成游陽記憶中的模樣。 第86章 不過游陽還是神游了許久,一副不在狀態的模樣,時不時就呆住,不知腦中在想什麼。 第二天席沖沒再帶游陽出去,給了他錢讓他自己逛,任由游陽怎樣撒潑打滾都不管用。 席沖西裝筆挺地出門了,留游陽坐在床上抹眼淚,抹了幾下,見席沖不回頭,也就不抹了。 游陽沒亂花錢,在樓下隨便買了個面包,就走上繁華的街道,沒有目的地亂逛。 穿過大馬路,走過小花園,見到高樓大廈,看到小別墅,他停在一家交易所門口。 游陽不知道交易所是干什麼的,可里面很熱鬧,很多人鬧哄哄湊在一起,不僅有很多台式電腦,正中間還掛著一個液晶顯示屏,所有人都仰頭緊張看著,絲毫不敢分神。 站在人群最後方,游陽能听到周圍的人在說什麼,但顯示屏上的東西他看不懂,也不明白那些數字代表著什麼。 一會兒有人歡呼,一會兒有人咒罵,一會兒有人哀嘆,什麼樣的都有,仿佛屏幕上的不斷變化的數字十分重要,足夠左右他們的人生。 游陽待了一整天。 到晚上交易所關門時,已經搞懂了。 晚上游陽在賓館坐等右等也等不回來席沖,從黃昏等到天黑,直到都想報警找人了,門外才傳來沉重的敲門聲。 只響了一下。 游陽立刻從沙發上飛奔起來,打開門,看到醉醺醺的席沖。 席沖單手扶著牆,身上的西裝還是平平整整,只有領帶被扯歪了,襯衫前兩顆紐扣被解開,露出一小片光滑肌膚。 他喝完酒臉不紅,也不鬧事,如果不走近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已經完全爛醉。 但當游陽上前扶他,他微微歪了下頭,還是露出眼中的迷蒙,似乎在疑惑對面的人是誰。 不過不容他多想,此刻也想不了太多,晚上被灌得太慘,他是被司機硬塞進車里送回來的,從賓館門口走上來已經用盡了力氣。此時終于見到人,心一松,直接撒手睡了過去。 席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躺到床上的,再醒來已經是半夜。 他從床上坐起來,跌跌撞撞沖進衛生間,抱著馬桶嘔吐起來,胃部劇烈痙攣,酸性液體從喉嚨中涌出。 身後似乎有人在說話,幫他輕輕拍著後背,但他此刻根本听不清周邊的聲音,額頭凸起痛苦的青筋,眼眶因過于用力而滲出生理性淚水。 他的雙手緊緊攥住馬桶圈,指尖泛白發青,嘔吐聲回蕩在空曠的衛生間里。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嘔吐聲才終于停下來。席沖變得虛弱極了,渾身沒有一點力氣,腦袋也昏昏沉沉,連回到床上都做不到,身體一軟就朝旁邊倒下去。 好在有人扶住了他。 緊接著他就失去意識。 抱住他的人是游陽,沉默摟緊癱軟的席沖,游陽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一直都知道席沖很辛苦,但具體怎麼辛苦,知道得很有限。 就比如去西藏,從席沖口中听到的只有如何到達那曲地區,如何在藏民的講解下分辨蟲草的品質,草原上的牛羊如何如何多,風景多麼漂亮。而其他例如為何比原定計劃多待了那麼多天,為何長時間沒有打電話回來,為何身上出現傷疤,為何回來的時候一身狼藉,連一分錢都沒有了,他則閉口不談。 他總是這樣,不想說的就永遠不會說,所以游陽也不問。 膝蓋跪在冰冷的瓷磚上,游陽完全不在意席沖嘴角的嘔吐物,垂眼認真看著他,用毛巾仔細擦拭,直到沒有一絲髒污。 站起身,他把沒有知覺的席沖抱回房間。 後半夜,席沖又一次醒了,這次喊渴。 游陽根本沒睡,立刻倒了杯水過來。他蹲在床邊,微微扶起席沖的腦袋,將水杯傾斜,一點點喂給他。 喝了一半,席沖就不再喝了,翻了個身再次陷入昏睡。 游陽一夜沒有合眼,听見一點動靜,都要擔心是不是席沖哪里不舒服。 後來他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把席沖的腦袋枕在自己大腿上,就這麼到了天亮。 陽光灑進房間,生物鐘將席沖喊醒。 他困難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一陣難以忍受的惡心和頭痛,似乎昨晚喝的酒還未消化,依舊堆積在他的胃中,散發著惡臭。 但他還是強忍著起了床,去洗了澡,出來換上西裝仍是精神抖擻,只有唇色輕微發白,不注意看發現不了——他這副模樣,沒人能想到他昨天半夜抱著馬桶吐到半死。 轉過身,席沖朝從早上開始就非常安靜,一直乖巧坐在沙發上的游陽走過去,揉了揉他的頭發,說︰“我走了。” “哥,”游陽拽住他的小拇指,“吃點早飯再走吧。” 旁邊的桌上擺著餐盤,是游陽早起去餐廳取回來的。 席沖掃了一眼,喝了杯牛奶,又拿起一片面包塞進嘴里,轉過身,一邊打開門,含糊不清地說︰“我今天不喝酒,下午就能回來,你自己玩。” 身後的人似乎應了聲。 出了門。 席沖沒直接去找人,而是去銀行取了現金。 他垂下眼,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數了數鈔票,分成幾份裝進信封中,面無表情走出銀行。 等下午回到賓館,事情已經談妥。 ◇ 第45章 “買了明天一早的車票,晚上可以帶你出去玩,想去哪兒?” 第87章 席沖終于可以脫掉不舒服的西裝,全身上下光溜溜,只留一條內褲,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半天沒得到回應,席沖轉過身,看到游陽正低頭坐在沙發上玩手指。 “問你話呢。”席沖說。 游陽這才抬起頭,但不和席沖對視,眼神飄忽著說︰“我想買台電腦。” “電腦?冬哥房間里那樣的?” “嗯。” “回去給你買,這里買了不好帶回去。”席沖走到桌邊,拿起熱水壺倒了杯水,順便研究了一下上海賓館的熱水壺用的什麼不袗,然後才說︰“想好去哪玩了嗎?” “外灘吧。” 踏著月色到了外灘,游陽看著黃浦江,小聲‘哇’了好幾次。 他已經好久沒覺得自己是土包子了,來到上海後,他覺得自己又變成土包子。 席沖沒有變回去,他穿西裝的模樣很時髦,很像在大城市生活的人。 沿著岸邊行走,周圍很多人,什麼口音都有,還有外國人。 游陽忽然停住腳步,伸手拽了下席沖,驚訝看向前方。 席沖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遠處似乎有人在表演舞蹈,地上放著一個音響,播放著席沖听不懂的英文歌。 表演者是兩個男人,穿著襯衫配背帶褲,褲子很短,只能遮住一半大腿。小腿更奇怪,白色的長襪幾乎快要到膝蓋,下面踩著噠噠脆響的尖頭皮鞋。 他們兩人表演著稀奇古怪的舞蹈,然後在音樂節奏達到高潮時,纏綿地抱在一起,一人將另一人摟在懷中,突然吻了上去。 音樂聲停,周圍響起歡呼聲和鼓掌聲,大多都是年輕人,屬金發外國人喊得聲音最大。 游陽目瞪口呆,喃喃道︰“他們怎麼親嘴了啊......” 席沖也不知道,所以就沒說話。 表演者已經分開,開始笑著向歡呼人群示意,走到哪里都受到熱烈回應,與他們擊掌。 到了他們面前,席沖沒動,游陽呆呆和他們擊了掌,等人走遠,才回頭小聲對席沖說︰“他們化妝了哇。” 他吸了吸鼻子︰“而且還噴香水了,好香。” 一直到回了賓館,游陽都在說這場奇怪的表演,說他們的舞姿,說他們的衣服,說他們的妝容,還說他們親嘴。 “你說他們為什麼要親嘴呢?”游陽問席沖。 “不知道。” 游陽今天好像就和親嘴杠上了,張口閉口都是這兩個字︰“哥你親過嘴嗎?” “親過。” “啊?”游陽立刻瞪大眼楮,緊緊拽住席沖的衣擺,急乎乎問,“你和誰親嘴了?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啊,你怎麼能跟其他人親嘴呢!” 說著,他都要急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誰欺負了,紅著眼眶質問︰“你到底和誰親嘴了啊!” 席沖掰開他的手指,無表情說︰“羊。” “......羊?”游陽呆滯。 “在火車上被舔了好幾次嘴巴。” “哥!”游陽氣急。 席沖看他這樣,樂了下,轉過身去把掛在衣櫃里的西裝拿出來︰“傻不傻,說什麼都信。” 游陽坐在沙發上,眼珠圓咕碌轉了幾圈,盯著席沖的背影,看他把西裝揉成一團塞進背包里,實在容忍不下去,起身讓席沖走開,把西裝重新整整齊齊疊好,再一絲不苟放進背包。 席沖坐在床邊,順勢指示他︰“還有那邊的衣服,也收拾了。” 游陽任勞任怨,乖乖疊衣服,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然後才走過來,站在席沖面前︰“哥,你說親嘴是什麼感覺?” “你著魔了?”席沖看他。 游陽抿嘴一笑,隨即正了臉色,堂堂正正說︰“我想試試。” “試去唄,回去讓小羊舔你,你也舔它。” “不是,我要和人試。” 席沖沒什麼反應︰“哦。” 見他像塊木頭,游陽只能小小聲地表明心意︰“我要和你試。” 席沖看了游陽幾秒,起身掌心貼在他額頭上︰“你發燒了?” “沒有,”游陽把席沖的手拿下來,沒放開,松松垮垮握住,“我就是好奇。” “好奇和男人親嘴?” 游陽理直氣壯︰“那怎麼了。” 席沖甩開他的手︰“我看你是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剛剛外灘不也是男人和男人親嘴嗎,旁邊也沒人說他們不正常。” 席沖張了張嘴,發現反駁不了。 他想說那兩個人就夠不正常的,但又覺得自己是土包子,萬一在上海這樣的事很普遍呢? 不過再怎麼普遍,他也沒打算和游陽親嘴。 “把燈關了,睡覺。” 席沖打了個哈欠,往後一倒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就鑽進被窩里。 昨晚他沒睡好,今天一整天都頭疼,胃里犯惡心,幾乎沒怎麼吃東西,此時又累又困。 別提明天還要早起趕火車。 可等了半天,燈光還是亮著。 席沖睜開眼楮,見游陽委屈巴巴縮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一副受盡了欺負的模樣。 “......” 席沖伸手扯被子,蓋在臉上,周圍立刻黑下來,安心地閉上眼。 過去十分鐘。 席沖煩躁地掀開被子,對游陽說︰“你不睡了?” 游陽的腦袋輕飄飄轉過來,看他一眼,從胸腔深處哼了一聲,竟又轉回去。 第88章 一副完全不準備搭理席沖的樣子。 席沖咬了咬牙,從床上坐起來︰“你過來。” 游陽還是不理人。 席沖冷冷道︰“你不是說要親嘴嗎,我數三個數,不過來就算了,三——” 只數了一個數,游陽就撲過來了。 他白淨的臉龐掛著如願以償的笑容,眼楮乖巧彎起來,在席沖眼中看起來十分可惡。 明明是他先提的,此刻不好意思的也是他。游陽臉蛋紅撲撲,扭扭捏捏小聲問︰“咱們怎麼親呀?” 要擺怎樣的姿勢呢?鼻子會不會打架呀?是不是得抱在一起才行...... 還沒等想夠,席沖就並不溫柔地捧住他的臉,低下頭在他嘴唇上踫了下。 一觸即離。 就這麼親完了。 “好了吧,”席沖冷臉說,“能睡覺了?” 游陽根本沒反應過來,如果不是嘴唇上殘留的觸覺,他甚至都要懷疑剛剛席沖只是虛晃了一下。 “不是這樣。”他急急說。 席沖是真覺得他欠揍,耐心告罄︰“你沒完了?” 游陽生氣地瞪著席沖,一秒後,不管不顧用雙手按住席沖的臉,直接親了上去。 唇貼上唇,游陽緊閉著眼楮,指尖有點顫抖,只感覺熱乎乎的,也很軟。 他用嘴唇輕輕蹭了幾下,然後試探地伸出舌頭。 並不敢做太過分的事,舌尖僵硬地探出去,輕輕舔了一下席沖的嘴巴,很快又縮回去。 動作十分笨拙,似乎緊張又害怕。睜開眼,游陽心跳如雷地看著席沖。 席沖也看他,面上看不出情緒,眼底黑亮,像大海一樣深不見底。 沒說什麼,游陽眼一閉,再次親了上去。 這次他從容了一些,雙手摟住席沖的脖子,親了親席沖的下巴,又親席沖的嘴角,最後把唇貼在席沖的唇上輕輕摩挲。 席沖似乎躲了幾下,但沒躲開。不知不覺,他們的姿勢變成游陽跨坐在席沖身上,小口親著席沖,每一下都很輕,像羽毛輕拂過。 直到席沖被游陽壓得上半身往後仰,必須用手撐在床上,才不得不偏過頭,單手拎開游陽的腦袋。 “游陽。”他叫出游陽的名字。 游陽熱烘烘的嘴唇不舍地劃過席沖的嘴角,臉頰,下巴,然後才抬起頭,尚未恢復正常心跳地說︰“在。” “下去。” 游陽不下去,而是問︰“哥,男人親嘴是不是也沒那麼奇怪?” 席沖想說像小狗舔人,但感覺不全像。像什麼說不清,心中似乎被闖入,那兩個奇怪的男人又來跳不正常的舞了,只不過這次周圍沒有歡呼的叫聲。 最後他抬頭看了眼天花板,什麼都沒說。 游陽有點失落。 但還是小聲補充︰“反正我覺得一點都不奇怪。” ◇ 第46章 燈閉。 游陽終于躺在床上,卻不老實,一開始只是攥著席沖的手指,後來整個握住席沖的手掌,互相交叉著,十指相扣起來。 擺弄了一會兒席沖的手指,他側過身,又去捏席沖的胳膊,戳席沖的臉蛋,把席沖煩得背對他,又湊上去,把臉貼在席沖的後背上。 “你煩不煩?”席沖忍無可忍。 游陽覺得自己一點都不煩。 他打算睡覺了,老老實實抱住席沖,閉上了眼楮。但沒一會兒又睜開,想親親席沖的肩膀,應該不會挨揍吧。 抱著這種想法,他悄悄把唇印了上去。 親了一下,又一下。 游陽覺得席沖的皮膚觸感很好,十分緊繃,于是又用牙輕咬一口。 這下徹底惹怒了席沖,他翻了個身,把游陽壓在身下,咬著牙喊他的名字︰“游陽!” 游陽被嚇得一激靈︰“啊。” “啊個屁,你小狗啊?拿我磨牙呢?”席沖籠罩在游陽上方,單手按住游陽的手腕,在昏暗的房間中,五官顯得不那麼清晰,唯獨眼楮很亮,冒著怒火。 游陽縮了縮脖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席沖,臉莫名燒起來,說話也結巴︰“我我沒有啊。” 他不安地動了動,但掙脫不開席沖的桎梏,只能小聲說︰“你快起開。” 席沖非但沒起開,還往下壓了壓,警告他︰“你要是再拿我當磨牙棒,小心我把你的牙拔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大腿踫到異物,瞬間就讓他明白過來那是什麼。 此刻游陽的臉已經紅透了,甚至都不敢去看席沖,像待宰的羔羊一樣,緊緊閉著眼楮。 安靜了幾秒。 席沖伸手在游陽臉上拍了拍,似乎是無可奈何了,用很低的聲音對游陽說︰“我真服你了。” 他翻過身躺下,用腳踹了下游陽的小腿︰“自己去處理了。” 游陽紅著臉,茫然睜開眼楮︰“怎麼處理?” 席沖不搭理他。 游陽羞澀地揪緊被角,但害羞過了還是不懂︰“怎麼處理呀?” 席沖忽然掀被坐起來,一把撈起游陽,把他扛進浴室,扔進淋浴間。 “哥,你干什麼——”游陽話還沒說完,席沖就打開了花灑,拿在手中用冷水沖他。 驟然被冷水淋濕全身,游陽渾身一激靈,在狹窄的淋浴間拼命閃躲著,發現躲不開,濕淋淋回過頭瞪向席沖︰“你干什麼啊,席沖!” “你叫我什麼?”席沖踹了他一腳。 第89章 游陽在淋浴間跳腳,凍得哆哆嗦嗦,可不管躲到哪里,席沖手中的花灑就精準澆到哪兒,直到全身沒一塊干的地方,席沖才問他︰“處理好了嗎?” 游陽宛如落湯雞,還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不是問我怎麼處理嗎?” 游陽都要哭了,被這麼弄一遭,哪里還用處理,只能顫抖著嘴唇,哭嚎說︰“好了好了!” 席沖關了水,把浴巾扔在游陽身上,轉身走了出去。 被丟在浴室的游陽可憐巴巴裹緊浴巾,光腳踩在地板上,感覺自己已然變成一根冒涼氣的冰棍。 他把濕透的內褲脫下,走出浴室,很想扔到壞蛋席沖身上,但不敢,只敢心里想想。 把怒氣都撒到內褲上,用力揉成一團,他扔到旁邊桌子上,然後快步爬上床。 “把頭發吹干。”席沖說。 “......” 游陽只好起身去吹頭發,好在吹風機的熱風吹散一部分他身上的寒氣,等終于能躺進溫暖的被窩,他轉過頭,發現席沖早就睡著了。 “......壞蛋。”他咬著牙小聲說。 過了一夜,游陽不出意外地發燒了。 他蜷縮在被窩里,臉頰燒得通紅,盡管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皺著,不知是難受還是夢到了什麼令他氣憤的事。 席沖拍了拍他的臉,把他叫醒,但游陽只是睜開眼楮看了他幾眼,就又閉上。 席沖去賓館前台借來體溫計,夾在游陽胳肢窩,十分鐘後一看。 38度5。 拿著從藥店買回來的退燒藥,席沖坐在床邊把游陽的腦袋抬起來,親手喂他喝藥。 他手法不熟練,杯中的水有一半都灑在下巴上,換來游陽虛弱地抱怨︰“都怪你。” 因自知理虧,席沖沒說話。 “干嘛要用冷水澆我,壞死了......” 俯下頭,席沖用額頭貼了貼游陽的額頭,覺得溫度不是特別燙,說︰“我把車票改到明天吧。” 哪想游陽搖了搖頭,沙啞著嗓子說︰“我一會兒就好了。” 席沖不太放心,可過了不到半小時,游陽的體溫果真降了下來,只是依舊虛弱,好像很冷似的,臉色唇色都發白。 “幫我穿衣服。”他無力地說。 席沖給游陽穿上衣服,又給他加了很厚的外套,還在脖子上繞了幾圈圍巾。 看著被包裹嚴實的游陽,席沖說︰“應該買個帽子。” “關帽子什麼事,”游陽沒力氣大聲說話,聲線很細,但不忘昨晚的仇,“你不用冷水澆我,我今天光著身子出門都沒問題。” “......”席沖摸了摸他的臉頰,轉身拎起行李,說︰“走吧。” 車站人很多,一直到上了車,游陽都不怎麼搭理席沖,不論席沖說什麼,他都是氣若游絲地哼一聲,要不就是听到當沒听到,直接偏過頭,用全身來表達自己的控訴。 席沖倒是不在乎,坐在下鋪邊,抬手摸了摸游陽的額頭,又用額頭貼上去。 一整天游陽都在睡覺,席沖幾乎沒怎麼離開過,一直坐在他旁邊。 中途他把游陽叫醒,喂了他半杯熱水,讓他吃了幾口東西,就又放任他睡了。 到站已經天黑,席沖叫醒游陽,兩人走出車站。 立過冬的深夜刮著寒風,一下就把吹得迷迷糊糊的游陽吹醒了。 他小病未愈,臉色因在車上睡太長時間而變得白里透紅,此時打了個哆嗦,又開始弱弱地說︰“好冷啊。” 席沖看了他一眼,伸手幫他裹緊身上的外套。 但不妨礙游陽繼續說︰“比昨晚被冷水澆的時候還要冷,阿嚏——” 席沖叫了車,把打噴嚏的游陽塞上去,告訴司機廢品站的地址。 回到廢品站,席沖就不管游陽了,放下行李直奔去找項維冬說門店的事。 游陽裹成個粽子慢悠悠走在後面,在門口听了一耳朵,知道鋪子已經租好,在全市最金貴的商業街上,就和麥當勞面對面。 他轉身去找小白——出發前他給小羊羔起了名字,因小羊又白又小,故而就叫小白。 兩天不見,小白變得香噴噴,項維冬給它洗過澡了,用的還是尤淼那瓶國外牌子的沐浴露。 游陽把小白抱在懷里好好疼愛一番,听到它顫抖著嗓音喊︰“咩——” 在小羊腦袋上親了口,他意有所指地哼哼說︰“還是你好。” 談完事,席沖在院子角落找到和小羊玩的游陽。 “你不冷?” 游陽回頭,看到席沖撇了下嘴。 席沖受了一天冷遇,此時也煩了,但還是控制著語氣說︰“進去吃飯,冬哥做了你愛吃的。” “不吃。”游陽直接拒絕,專心和小羊玩腦袋踫拳頭的游戲,拿席沖當透明人。 席沖很想踹他一腳,但踹完肯定又沒完沒了,沒準還要哭哭啼啼。 最後他還是蹲下來,用自認十分溫柔的語氣問游陽︰“怎麼你才肯吃?” 游陽不說話。 席沖用胳膊踫踫他,游陽這才嘟囔著說︰“你說你錯了。” “我錯了。” “說你不再欺負我了。” “以後不欺負你了,”席沖說,“還有嗎?” 好像沒有了。 游陽把臉轉向席沖,嘟著嘴說︰“那你親親我吧。” “你把眼楮閉上。” 第90章 游陽滿懷期待地閉上眼,等了一秒,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嘴唇上劃過。 帶著濕潤,帶著羶味,還有一聲“咩”。 游陽睜開眼,就見席沖抱著小白對著他笑。 反手擦去嘴巴上小白殘留的口水,游陽一雙眼楮瞪得像銅鈴,全是對席沖的憤怒。 “你怎麼能讓小白舔我?” 席沖怎麼這麼討厭! “小白?”席沖歪頭看了眼小羊,“怎麼不取名小陽,我想著你買的。” “因為它白。” “你也白啊,”席沖抬起小白的爪子,揮了揮,“小陽和小羊。” “咩——”小白表示認同。 游陽看著他,不高興的情緒來得快消得也快,都怪席沖太煩人了。 他轉過頭,把牆角堅強的小草扯下來,肚子響了幾聲,咕噥著說︰“餓了。” 席沖把小白塞回游陽懷里,轉過身,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背你去吃飯。” 游陽挪動著身體,胳膊還沒搭在席沖身上,就听席沖又補充︰“不許把小白放我頭上。” “哦。”游陽慢吞吞應聲,扭頭告狀,在小白耳邊說︰“他嫌棄你呢。” 席沖把游陽背回屋,推開門,屋內的項維冬看他們倆這姿勢不由詫異︰“腿斷了?” 游陽一手摟著席沖脖子,一手抱著小白,撲騰了下腿,意思要下來。 席沖把他放到凳子上,轉過來時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眉毛輕佻著,壓低聲音說︰“羞不羞?這麼大了還要哥背。” 游陽在桌下暗暗踩了他一腳,不滿道︰“是你要背的。” “是是是,”席沖掐了把他的臉,直起身,“我願意背你。” 游陽歪過頭,見項維冬正在用遙控器調電視,背對著他們。 他朝席沖勾了勾手指。 “怎麼?”席沖只好再次俯下身,湊近游陽。 因為怎麼都找不到電影頻道,項維冬正在納悶嘟囔著。 旁邊的爐子上架著砂鍋,炖著排骨玉米燙,咕嘟咕嘟冒泡,香氣四溢。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游陽偏過頭,親了下席沖的嘴角,然後很小聲地說︰“你欠我的。” ◇ 第47章 翌日清晨席沖摸了摸游陽的額頭,掀了掀游陽的眼皮,確認他已完全康復,溫情再也不見,直接打包將游陽扔回學校。 等游陽好不容易放寒假,蟲草店也成功開業了。 開業當天,店外擺滿了慶祝的花籃,紅色條幅上寫著各種xx企業xx集團,看起來排場滿滿。 其實這些名字全是前一夜項維冬絞盡腦汁編出來的,花籃也是他自己訂的,為的就是營造出開業的氛圍,讓全市都關注過來。 其中唯三真實的花籃,一個是尤淼送的,另兩個則是面館老板和燒烤店老板送的。 尤淼不僅送來花籃,人也到場,在店內看了一圈,夸贊席沖︰“弄得還挺像樣。” 她用新做的美甲劃過蟲草包裝盒︰“這比我在上海買的還精致,費了不少心思吧?” 席沖克制地說︰“還好。” 找工廠合作並不容易,因為生產線精良的大工廠根本看不上他們這種小城市開的小破店,不願意給他們供貨。 大工廠的負責人一開始見到席沖就揚言他們只給國內最頂端的商場和國外供貨,連大門都沒讓席沖進。 後來能促成合作,倒是沒費多少心思,只是費了很多紅包。 “給我打包十盒吧,全要特級的。”尤淼手筆很大,視金錢如數字,“正好要過年了,適合送禮。” 尤淼預言成真,蟲草店自開業後就火爆不斷,雖然價格高昂,但排隊求購的人依舊源源不斷,甚至成為年末的潮流風向,誰家上門送禮要能掏出一盒冬蟲夏草,那才叫一個倍有面子。 門店不大,客人卻太多,不得不在門外圍了欄桿,購買者需要一大早就來排隊,當天售完即止。 早上九點營業,通常下午兩三點就關門了。但關門後席沖並不能閑下來,他走到後院,和雇來的工人一起分揀剛從西藏運來的貨,從中挑出不小心摻雜進去的殘次品。 項維冬不止一次說這不算殘次品,頂多品性不那麼好,也算三級貨了,一樣可以擺出去賣,價格便宜點就行。 但席沖不同意,他買來一個大鍋爐,讓工人把每天撿出來的殘次品放里面煲湯,分給排隊的客人喝。 蟲草的傳奇藥效雖不知真假,但早已傳出十里八村,越傳越離奇。因此就算沒錢買蟲草的人也會早起來排隊,就為喝一碗熱騰騰的蟲草湯。 如此這般,店鋪生意一天比一天更紅火,已經到了供不應求的程度。 放寒假的最後一天,游陽走出校門,和一起走出來的楊浩杰丁璐告別。 “別忘了我的事啊。”丁璐擠眉弄眼地沖他飛了一個吻。 游陽轉臉躲過,說︰“知道了。” “謝謝你大富人,祝你炒股掙大錢!”丁璐沒什麼好感謝的,只能把口袋里沒吃的巧克力塞到游陽手中,轉身和楊浩杰也拜拜,坐上路邊的轎車。 游陽轉身往市區走,才走出幾步,又被人叫住。 他回過頭,看到小叔的臉。 “小陽,好久沒見你了,你最近怎麼不回來吃飯呢?”小叔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莫名有絲討好的意味,因為懷揣了點目的,所以也有點心虛。 第91章 他走近了說︰“正好今天放假,來小叔家吃飯吧?你都好久沒回來住過了,你哥和你小姨都挺記掛你的。” 游陽的視線越過他,看到後面等在車邊的小姨和游一哲,沒從他們臉上找出一絲記掛。 “不了,我要去打工。”游陽說。 “打工?”小叔眼楮一亮,“是去那個混......那個誰開的店嗎?” 游陽已經不耐煩了︰“嗯。” “他那個店生意還好吧?應該挺忙的,你去幫幫忙也是應該的。是這樣的,你也知道你一哲哥學習不好,我和你小姨呢打算——” “你想買蟲草?”游陽直接打斷他。 “啊,是。”小叔干笑了一聲,“你看,你不是和那個誰關系很好嗎,平常總往他那跑,現在還在他那里幫忙,應該可以小叔買幾盒吧?” 已經一個學期過去,游一哲的成績不僅沒有進步,比起去年竟還不如。小叔對他考上大學不再抱有希望,于是打算另闢蹊徑,看能不能送點禮,托人把他塞進哪個單位里。 就在他發愁送什麼禮的時候,小姨逛街回來,十分震驚地說︰你知道商業街最火爆的那家蟲草店是誰開的嗎? 小叔當然不知道,問她︰是你認識的人?那不正好了,听說現在蟲草難買得很,你要能弄回來幾盒豈不省了大事。 小姨哎呀一聲,說何止我認識,你也認識,就是游陽的那個混混哥哥! 雙雙震驚之下,小叔和席沖說不上話,還曾放言要把他關進派出所,于是只能來找游陽說道。 可哪想游陽直接拒絕了︰“我買不了呀。” 小叔愣住︰“為什麼?” “小叔你知道的,馬上過年了,現在大家都搶著買,特級的貨一早就預訂出去了,剩下的每天凌晨就有人來排隊,我怎麼給你買?” “你跟那個誰說說啊,讓他提前給你留幾盒,這應該不難吧?” 游陽搖了搖頭︰“我在他那里說不上話,我每天吃他的喝他的,還住在他那里,他早就看我不耐煩了,這不才讓我在店里打工還錢。” “啊......”小叔沒想到游陽的處境這麼艱難。可仔細想想,確實是這麼回事,那混混看起來就不是面善的人,又怎麼會白白供吃供喝,肯定要把游陽壓榨一番才行。 游陽平常不聲不響,一點脾氣都沒有,這些日子不知道在那混混手下受了多少憋屈氣。 不過現在小叔顧不得游陽的困境,也沒想著叫他回來住,滿心只想著蟲草︰“你真不能為小叔想想辦法?這關乎一哲的前途——” 游陽皺起眉,似乎很苦惱地思考了下,說︰“要不這樣,小叔你給我點錢,我先買點禮給他,就說是你送的,探探他的口風,看他願不願意給你留出幾盒來。但你知道的,蟲草現在賣得特別火爆,很多人想買都找不到門路呢......” “是是是,我知道。”小叔聞言立刻掏出錢包,數了兩張鈔票,隨即一頓,又多數了幾張,湊夠一千塞到游陽手中。 “那小叔這事就拜托你了啊,你上點心,多幫我說幾句好話。之前小叔可能得罪過他,但也是事出有因嘛,小陽你能理解吧?” “能。”游陽把錢揣回兜。 太能了。 走到店里,游陽進門問小翠︰“我哥呢?” 小翠是店內新招的員工,年齡不大,剛滿二十歲,圓臉圓眼楮,面試的項維冬一眼就相中她了,說她長相帶福氣,能給店里帶來福運和財運。 “小老板在後面。”小翠手中正在包裝蟲草,動作極快,但不耽誤她回答游陽。 游陽掀開簾子,走進後院,看到席沖正在查貨。 “哥,”他開心喊了聲,蹦蹦跑過去,問他,“你吃飯了嗎?” “吃了,冬哥送的。”席沖對比著手中的蟲草,偏頭抬了抬下巴,“桌上有蛋糕。” “哪來的蛋糕?” “冬哥買的。” 項維冬不愛挪窩,雖然投資了蟲草店,但極少過來,也不怎麼管事,只負責出錢和收分紅的錢。 他自述要守在廢品站一輩子,金錢對他而言,有點重要,但不那麼重要,能掙到最好,掙不到也沒關系,所以他對金錢沒什麼太大的欲望,不像席沖這麼拼,滿腦子想的都是掙錢,好像上輩子是窮死的。 不過就算最大的願望是在廢品站躺一輩子,在特別忙的時候,項維冬也會大發善心,來給席沖送飯。 送了幾次,他就不高興了,覺得自己像跑腿的。但不高興歸不高興,下次還是得繼續送。 席沖嫌游陽礙事,把他往旁邊推了推︰“自己玩去,別擋路。” 後院里一共三個房間,其中兩間是倉庫,分別存放分好類的蟲草和包裝盒,還有一間成為了休息間。 平時忙到太晚,席沖晚上會睡在這里,白天偶爾也會補個覺。 被嫌礙事的游陽轉身進了休息間,把書包扔在床上,扭頭看向桌子——桌上有一台電腦,是從上海回來後席沖買的。因為廢品站沒地方放,就安置在這里了。電腦旁放著一塊精致的奶油蛋糕。 把蛋糕吃了,游陽打開電腦,看了看自己的股票。也只是看看,當天的交易時間已經結束。 看完,他扔開鼠標,出去幫席沖的忙了。 晚上回到廢品站,游陽接到丁璐的電話。 “我的事你給我辦了沒有?” 第92章 游陽從口袋里掏出在店里撿的在路途中損壞成一截截的蟲草,蹲下來喂給長大了一些的小白︰“忘了。” “大富人,我的巧克力你白吃了是不是?我姑姑快要生了,我就等著送她蟲草,給她煲湯補身體呢。” 游陽想了想︰“那你明天直接來店里吧。” “你確定?別我去了買不到,那樣我就不借給你錢炒股了哦。” 游陽把小白抱在懷里,很是有氣勢地說︰“怎麼可能,我在席沖面前從來都是說一不二,你明天直接過來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丁璐就來了,穿了一身粉色羽絨服,長到小腿,游陽瞧她像個粉色大蠶蛹。 她嘴甜得很,見小翠叫‘小翠姐姐’,見工人就叫‘大哥大姐’,見到席沖不叫游陽哥哥了,直接叫‘席沖哥哥’。 席沖見到她有些意外︰“來找游陽玩?” “不是。”丁璐側頭去看游陽,伸手戳了戳他,示意他說。 游陽摸摸鼻尖,走近席沖說︰“她想買點蟲草。” “哦,”席沖不意外,“自己吃還是送禮?” “她姑姑生孩子,自己吃。” 席沖走到後院,扯了個袋子,直接在卸貨的車上抓了一把裝進去,轉身遞給丁璐︰“給。” 丁璐驚訝地瞪大眼楮,接過的手都微微顫抖︰“這,這些都是給我的呀?” 她可沒想到能買這麼多,都不知道自己帶的錢夠不夠,連忙去掏錢包︰“多少錢?我那個,不夠的話我再回家拿。” 哪想席沖一擺手︰“不用,拿回去吧,不值多少錢。”他接過旁邊工人遞過來的賬本,往旁邊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說︰“你和游陽玩去吧,要吃什麼讓游陽給你買。” 丁璐被驚喜砸中,等回味過來席沖已經走遠了。 她只能亮著眼楮低頭看看懷里捧著的蟲草,抬頭再看看游陽,將心中的開心喜悅匯成一句話︰“席沖哥真帥!” 游陽克制地得意了一下︰“我就說我的話管用吧?” “太管用啦!”丁璐去拉他,“走,我請你吃飯。” 游陽不為所動,先問︰“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丁璐現在高興極了,請他吃什麼都行。 “大龍蝦。” “行!” “那你等我一下。” 游陽在後院門口找到席沖,叫他︰“哥。” “怎麼回來了,沒錢了?”席沖回過頭,在身上摸了摸,“我沒帶錢,你去前面找小翠拿。” “不是,”游陽左右看了眼,把席沖拉到貨車的另一邊,見沒人了,偷偷摸摸在席沖臉上親了一大口。 席沖早就習慣他這個德行,但此刻還是很無奈︰“你回來就為了啃我一口?” “怎麼了。”游陽歪了下腦袋,很無賴地笑。 “滾蛋。”席沖煩他。 “我要和丁璐去吃飯,你吃什麼?我給你帶回來。” “不用,快滾。” “有沒有我干的活?如果有,我就不去了。” “沒有,滾,別讓我說第三遍。” 游陽戀戀不舍地轉過身,才走出去兩步,又撲回來,一連在席沖臉上叭叭叭親了好幾口,直到席沖不耐煩地快要動手揍人,他才轉身小跑走了。 ◇ 第48章 大龍蝦還是那麼美味,因為是別人請客,所以變得更加美味。 吃完大龍蝦出來,游陽和丁璐在商場門口看見鬼鬼祟祟的楊浩杰。 楊浩杰藏在一個建築物後面,看起來是在和誰玩捉迷藏,但顧頭不顧尾,絲毫不知道自己撅著的屁股露了出來。 “噓。” 丁璐扭頭對游陽比了個手勢,躡手躡腳從後面繞過去,輕輕拍了下楊浩杰的後背,冷不丁開口︰“嗨。” “啊——!” 楊浩杰被嚇了一大跳,花容失色,幾乎快要跳起來,扭頭看到是丁璐才松了口氣。 他扶了下歪掉的眼鏡︰“是你啊,璐璐。” “你干什麼呢?”丁璐好奇看他。 “沒干什麼,”楊浩杰的神色看起來並不像沒干什麼,說話間還回頭看了眼,似乎在躲著誰。 看到晚一步走過來的游陽,他才問︰“你們一起出來玩?” “我們打算要去看電影呢,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 楊浩杰正要拒絕,身後就傳來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肉絲,是你吧?” 他立刻面如土色。 丁璐好奇地扭過頭,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好像有點禿頂。 那人微微喘氣,掌心撐在大腿上,像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過來,說話也有點斷斷續續︰“剛剛,我話還沒說——” 沒等丁璐疑惑的眉頭皺起,楊浩杰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聲說︰“跑!” 他左手拉著丁璐,右手拉著游陽,跑得像身後有老虎在追他們。也確實有人在追,但不是老虎,而是剛剛的中年男人,他氣喘吁吁地喊︰“肉絲!你跑什麼,等等我——” 一直跑到無人小巷子里,確認男人沒追上來,楊浩杰才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喘氣。 游陽和丁璐沒比他好多少,都因突如其來的快跑而擾亂了呼吸,丁璐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不是,剛剛那男人是誰啊,他為什麼追我們?” “他,他是我認識的一個網友,”楊浩杰還沒恢復呼吸,困難解釋道,“我倆今天第一次見面。” 第93章 丁璐還是覺得不對︰“他為什麼一直喊肉絲,你網名叫肉絲?玫瑰的那個肉絲?” “啊。”楊浩杰呆呆應了聲。 丁璐繼續問︰“又不是相親,他丑就丑點,你跑什麼?” 楊浩杰的呼吸停止了。 “你不會是在跟他相親吧?” 楊浩杰也沒想到自己運氣竟然這麼差,幾個月前被游陽在床底發現雜志,現在又被丁璐撞破線下和男網友見面。 丁璐不好糊弄,聰明得要命,不知道是不是會讀心術,盡管楊浩杰說了不是,也還是不相信,打破砂鍋問到底︰“我看他手上好像拿了一株玫瑰呢。” 雖然在奔跑中,花瓣已經掉得差不多,只剩光禿禿的枝干,和中年男人的頭頂差不多,但也能看出原本的樣貌是株紅艷的玫瑰花。 見楊浩杰還是不說話,丁璐轉過身,作勢說︰“你不說,我去問那個禿頭男,他應該還在附近找你呢吧。” “別去。”楊浩杰立刻拉住她的手腕,嚅囁地說出了真相。 但丁璐並沒有太驚訝,也沒有表露出鄙夷,只是認真仔細地瞧了瞧楊浩杰的臉,還把他的眼鏡拿下來,再戴回去,用認真的口吻說︰“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同性戀,這和漫畫里的也不一樣啊。” “當然不一樣了。”第二次曝光性向,沒有第一次那麼驚慌,好像也不怎麼害怕。 大概是在說之前,楊浩杰就已經認定丁璐不會歧視他。 而丁璐確實沒有歧視,只是懷揣一顆八卦的心,以及對朋友背叛自己的痛心。她扭頭看著全程平靜的游陽,質問他︰“你一早就知道?” 游陽聳肩。 “好哇,你們兩個有這麼大的秘密,竟然瞞著我?還是不是好朋友了。” 丁璐很傷心,覺得被他們排擠了,抓住楊浩杰的手腕︰“不行,你必須得把游陽知道的都告訴我,你怎麼回事啊,為什麼和長成那樣的男人見面?” 提到這個楊浩杰就想哭,他和男人都在網上聊了好幾個星期了,中間男人給他買了好幾次零食,每次都放在學校門衛,等楊浩杰下課了去拿。 每天早晚他們還會互發早晚安,楊浩杰在數學上受挫男人也會安慰他,給予他支持。 雖然沒見過面,但他們通過電話,听到男人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楊浩杰感覺十分甜蜜,對男人崇拜又喜愛,覺得對方成熟穩重,充滿安全感。 他心中幻想的完美對象就是這種成熟有味道的帥男人。 三個人回到丁璐家的別墅,丁璐趴在床上,楊浩杰盤腿坐在地毯上,游陽在窗戶旁的沙發上。 “見面前你就沒想過問他要張照片嗎?”丁璐發問。 “要了,照片長得像黎明。” 要不然他也不會沉迷進去,可哪想見了面,發現黎什麼明,直接眼前一黑。 丁璐笑得不行︰“你膽子真大,就不怕遇見壞人。” “所以我才約在商場見面嘛。那里人多,我想萬一他長得丑,我也好提前開溜。” 哪想真的那麼丑,楊浩杰悔死了。 丁璐爬起來,把自己珍藏的日本漫畫拿出來。光是看到封面,楊浩杰就又重重嘆口氣,很是傷心地說︰“我就想找個帥哥談場戀愛。” 可這麼多年了,網友聊了那麼多,帥的是一個沒見到。唯一喜歡過的帥哥,還已經交女朋友了。 “為什麼?你自己也不帥。”游陽問。 楊浩杰沒被他刀子般的話語扎到,反而振振有詞︰“就是因為我不帥,所以才要找個好看的啊。不然找個還不如我的,我圖什麼,不如在家照鏡子。” 游陽沉默,丁璐鼓掌︰“說得好!” 他們被丁璐無私分享漫畫,但都沒想到漫畫書尺度這麼大,看著看著,臉色漸漸紅撲撲起來。 游陽把漫畫書倒扣下去,不打算看了。 他面上沒什麼變化,似乎只是單純不喜歡,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的耳垂在陽光下悄悄變紅了。 倒是唯一的女生丁璐絲毫沒有反應,一邊犯花痴,一邊感嘆畫得真好,看到最後,還要為主人公絕美的愛情掉兩滴眼淚。 合上漫畫書,她嘰嘰喳喳問了楊浩杰很多好奇的問題。但不幸,楊浩杰也只是個理論派,這麼多年雖然一直想早戀一把,可早戀的年紀都要過去了,也沒能戀上,所以基本都回答不上。 失望之余,丁璐扭頭想去問游陽。楊浩杰隨口說︰“你別問他了,他也沒交過男朋友,光暗戀了,還不如我呢。” “哦。”丁璐重新趴回床上,覺得哪里不太對。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沙發上認真看漫畫的游陽,突然‘啊!’了一聲。 游陽抬頭看她。 窗外的陽光正好灑進來,照耀在游陽的半身上,映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你你你——”丁璐抬起手指,回頭看了眼自知說錯話而僵住的楊浩杰,再看向游陽,發現第一個驚天大秘密後,繼而又發現第二個,激動得無以復加︰“你也是!” 這一年過了個熱鬧的春節。 席沖給店里的員工都發了厚厚的紅包,放了長假,然後和游陽回廢品站過年。 項維冬早就準備好飯菜,專門給小白做了一份羊羊專屬的年夜飯,所有人和小動物都吃得很開心。 晚上席沖放煙花,項維冬喝醉了在屋里睡覺,游陽站在走廊下,雙手捂住小白的耳朵,興奮地看著眼花竄上天,在夜空炸成花朵。 第94章 放完煙花,許完願,這年就算過完了。 年後大大小小的冬蟲夏草店鋪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但特級蟲草依舊難求一顆,只有席沖的店里能買到品質最好的。 店里的生意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口碑越來越好,生意日漸興隆。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只有游陽從學校回來,坐在店里默默抹眼淚。 席沖剛送走一波客人,回頭看到他,走過去︰“怎麼了,沒考好?” 游陽今天剛去省里比完賽,開開心心去,傷傷心心回。此時他眼楮通紅,都要哭腫了,委屈點了下頭,眼淚像不要錢似的又流下來。 “沒考好就沒考好唄,哭什麼。”席沖摸了摸他的臉,覺得怪可憐的,正想怎麼安慰才好,就听游陽帶著哭腔說︰“我才,才考了第二名。” “......”席沖收回手。 “我不是天才了,有人比我厲害。”游陽越想越傷心,簡直覺得自己是個笨蛋,根本不適合讀書,怎麼會這麼蠢,連個第一名都拿不到。 席沖無話可說,丟下一句‘有病’,就轉身去忙了。 小翠在旁邊听了全過程,笑得直不起腰。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淚花,扭頭對席沖說︰“哎呦,小老板你弟弟太可愛了。” 游陽把這張釘在恥辱柱上的第二名獎狀貼在了床頭,昏定晨省,好不讓自己忘記這次的失敗。 省里比賽也確實讓他有了點危機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不應該僅滿足于一個小小的市狀元。 在他下定決心要比之前多花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學習上的第二天,蟲草店被砸了。 小翠電話打來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多,席沖還在睡夢中,剛接通電話,就听到她慌張的聲音︰“小老板,咱們店被砸了,怎麼辦啊?” 他立刻醒了過來,穿衣服趕去了店里。 店外已經圍了很多看熱鬧的人,撥開人群走進去,就見小翠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站在店中央,目光所及所有展櫃都被砸碎,玻璃碎成渣散落在地上。 警察也到了,正在跟小翠詢問情況。 席沖走過去,問她︰“怎麼回事?” 小翠把跟警察說的又說了一遍,她早上六點半來的時候店就已經被砸了,問了旁邊商鋪,都說來開門的時候他們店就已經這樣了。 應該是半夜來砸的,卷簾門的鎖被搞了破壞,所有展櫃全都砸碎,還把牆上掛的畫都撕了,連小翠放在收銀台旁的陶瓷小玩偶都被摔成了碎片。 好在平時關店後蟲草都鎖在後院倉庫里,前廳只擺了樣品,所以沒太大金額的損失,但事情的性質很惡劣,明顯是有人故意所為。 警察說這條街沒有監控,會找街里鄰居問一問,看有沒有目擊證人。 等警察走了,有熟客探頭進來,問席沖︰“小老板,這什麼情況啊?” “出了點意外,沒什麼事。今天不能營業了,麻煩大家明天再來吧。” 把看熱鬧的人散開,席沖沒太多情緒起伏,簡單安慰了幾句小翠,讓她叫工人一塊把前廳收拾出來。 他就是店里的定海神針,雖然年紀不大,卻十分沉靜,讓小翠慌了一早上的心安定下來。仿佛只要小老板在店里,遇到什麼天大的事都能搞定。 “行,我這就去。”小翠快步走向後院。 席沖走到店門外,先給工廠打電話,讓他們再送來一套展櫃。掛斷電話又打給裝修師傅,牆面被刮花了,需要重新處理。 安排完一切,他才仰起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門頭牌匾。 ◇ 第49章 晚上游陽從學校回來才得知店被砸的事,他先擔心席沖︰“你沒事吧?” 席沖搖頭︰“半夜砸的,我又不在。” 游陽一口氣松了一半,隨即又立刻提上來,緊緊皺著眉︰“店怎麼樣了,影響營業嗎?” “都弄好了,明天正常開門迎客。” “你知道是誰干的嗎?”項維冬在旁邊問,“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席沖沒說話。 要說得罪的人,那太多了。 嫉妒他們店生意好的,被他們店搶了客源的,全都是被他得罪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大概率是同行惡意競爭,沒跑了。”項維冬說。 “嗯。”席沖說,“範圍太大,只能看警察能不能找到目擊證人了。听小翠說有鄰居半夜听到動靜,但天太黑,從窗戶往下看,只能看到幾個人影,什麼都看不清。” 項維冬嘆了口氣,雖然自己是個甩手掌櫃,但遇到這種事也很發愁,最後讓席沖最近注意點,店被砸就砸了,別人再出了意外。 “知道。”席沖應了一聲。 游陽坐在旁邊不說話,默默觀察著席沖的神色。 果不其然,半夜他沒睡熟,就感覺床很輕地響了一聲,緊接著門被打開,席沖出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席沖去店里了,昨天那群人能來砸第一次店,就能砸第二次,席沖肯定是覺得今晚他們大概率還會來,所以提前去店里守著。 游陽從晚上就察覺到席沖的神色怪異,像心中已經有了數。 他也打算去。 不用跟席沖說,因為提前說了,席沖肯定不讓他去,到時候拉拉扯扯,還要被罵一通,不如直接去了。 于是他在席沖出門後五分鐘也跟著溜出了廢品站,頂著夜色快步走著剛剛席沖也走過的路。 第95章 等到了店里,從後院進去,果然見到院子的黑影。 “游陽?” 席沖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我。”游陽輕聲關了後院門。 “你來干什麼?” 游陽走過去,神色坦然︰“你來干什麼,我就來干什麼。” 席沖現在愈發覺得游陽長行市了,主意大到不行,總是不聲不響做出很多讓他手癢的欠揍事。 “沒你什麼事,趕緊回去。” “不。”游陽貼著席沖蹲下來。 席沖眉毛挑起,正要罵他,後院門就又一響。 兩人齊齊看過去,就見項維冬的身影鬼鬼祟祟鑽進來,看見他們倆,項維冬也是一愣,隨即大怒︰“我靠,你們兩個早說也要來啊!這樣我還偷偷摸摸干什麼,怕吵到你們我連走路都是踮著腳尖走的,靠。” 三人集齊,誰也不願意回去,于是都坐在前廳的椅子上,互不搭理。 等了一會兒,項維冬先耐不住寂寞︰“他們還來不來,不會不來了吧?” “誰知道呢。”游陽打了個哈欠。 席沖對他說︰“困就回去。” “不。” 項維冬低頭看了眼手表,說︰“再等一個小時,如果還不來,咱們就一起回去。” 大家默認了這個提議。 游陽覺得有點餓,去屋里找出自己平時隨手亂塞的零食,捧了一手巧克力出來問他們吃不吃。 遭到兩人拒絕,他把巧克力放在展櫃上,扒掉外面的包裝,一顆顆往嘴里扔。 席沖在旁邊听著的動靜,覺得游陽好像偷吃的大耗子。 “哥。”游陽含糊不清地小聲叫他,席沖轉過頭,口中就被猝不及防塞進一顆巧克力。 朱古力的香氣立即充斥著口腔,席沖看到游陽彎眼對他笑,輕聲問他︰“甜嗎?” 席沖用舌頭攪了攪巧克力,點了下頭。 游陽得意一笑,轉過去用同樣的方式投喂項維冬。在他問項維冬甜不甜的時候,垂在身邊的左手忽然伸過來,悄悄握住了席沖的手。 不輕不重捏了下,游陽沒松開手,也沒別的什麼目的,似乎就是為了在黑暗中握住席沖的手。 席沖垂眼看著,覺得他像沒長大的小孩,出門還得牽大人手才行。 項維冬等不下去了,困得眼楮都睜不開,正要說回去睡覺吧,那伙人看樣子不會再來了,結果就和他說得正相反,門簾卷忽然發出了響動。 他們立刻屏息,緊緊盯著前方。 下一秒,門簾卷再次動了一下,外面似乎有人罵了句髒話,不知對誰說︰“拿錘子過來。” 席沖撇開游陽的手,貼在他耳邊輕聲說︰“待會兒你就在這里待著,別動。” 游陽回頭看席沖,眼楮在黑暗中也很亮,沒搖頭也沒點頭。 “听到了沒。”席沖瞪他。 游陽還是沒說話,只是笑了下。 席沖皺起眉,但來不及多說,門鎖已經快被砸開,他只能彎腰拿起提前準備好的木棒,越過游陽看了眼項維冬。 這一看不要緊,項維冬雙手用力捂著嘴,看樣子要打一個驚天霹靂大噴嚏,正努力憋回去。 游陽也發現了,立刻大驚失色,雙手急乎乎補上去,試圖把項維冬的噴嚏捂回去。 他們本來打算等那伙人砸開鎖,進了店,最為放松警惕的時候將他們活捉。 可要是現在發出動靜,把人嚇跑了,他們今晚就白蹲點了。 項維冬顯然也深知這點,不斷在心中告訴自己爭氣點,千萬別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不然人沒被抓到就算了,回頭要面對的席沖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可事與願違,他渾身都在使勁,幾乎連屁股都繃緊了,也沒能阻止這個噴嚏打出來。 隨著腦袋重重朝前仰去,一道天驚石破的響聲就這麼發了出來。 游陽僵住了,項維冬也僵住了。只有席沖偏過頭去看門簾卷,一直規律響起的砸鎖聲在此時靜止,門外像沒有人一樣寂靜。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口。 門簾卷是從外面上鎖的,在店里打不開,但此時已經被砸了一半,所以席沖稍用力往上一拽,就直接扯開了。 門外果然沒人。 這時項維冬和游陽也晚一步跑出來,項維冬四處看了眼,想亡羊補牢,可這伙人撤退速度快得驚人,竟是哪條路都沒有人影。 “我們分頭追!”他立刻決定。 席沖攔住了他,轉過身走回店,冷靜地說︰“別追了,沒用,萬一他們的人在附近會很危險。” 項維冬摸了摸鼻子,不敢說話。但很快他就面露恐色,快速躲在游陽身後,瞪大眼楮看著席沖殺氣騰騰單手拎著鐵鉗走出來。 不過他想多了,席沖並沒有和他算剛剛的賬,而是蹲下去修門鎖。 項維冬松了口氣,轉頭發現游陽一直在發呆,伸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想什麼呢?” “啊?”游陽的視線從街角收回來,“沒什麼。” 席沖修好門鎖,今晚沒必要再待下去,那些人不會再來,于是他們回了廢品站。 經過今天這麼一遭,那伙人之後只會更警惕,估計很難再有今天這樣的機會。對此項維冬非常內疚,認為自己身為大股東,幫不上店里的忙就算了,竟然還拖後腿,不然就罰他這段時間住在店里,以防半夜再有什麼風吹草動。 第96章 “不用了,我去。”席沖知道他不喜歡挪窩。 “別別別,還是我去吧,就當彌補錯誤,我肯定抓到這伙人是誰,讓他們知道我們廢品站三霸不是好惹的.....” 他表態度表立場的話被游陽絆倒的動靜打斷,轉頭看去,游陽也有些發懵,頭撞到鐵門,抬起手捂著腦後勺。 “你怎麼回事,從剛剛就一直不在狀態,是不是太困了?快點上樓睡覺吧,有什麼明天再說。”項維冬說。 游陽點點頭。 隔天一大早席沖和項維冬就去了店里,游陽在廢品站做了飯給他們送去。 他在店里幫小翠一起掛新買回來的山水畫,還欣賞了小翠新買的金蟾蜍,听說在店里擺這個可以財源廣進,錢從四面八方來。 等天快黑了,他才對席沖說自己和楊浩杰約好了去玩,轉身走了出去。 游陽先去街對面的麥當勞買了個甜筒,一邊吃一邊走,等走到熟悉的樓前,甜筒也進入胃里開始消化了。 面前是一片老城區,以前游陽幾乎每天都要路過,往前走是他就讀的小學,往後一條街是奶奶家的老房子。 從口袋掏出一個黑口罩把臉遮住,掀起外套的帽子,他邁腿走進樓里。 月亮在天邊露出形狀,三樓的一扇門被推開,一道瘦削的身影邊打哈欠邊從里面走出來。 他搖搖晃晃走下樓梯,因為昨晚通宵喝酒,現在都沒醒酒,腦子暈暈的。 到了一樓,他又打了個哈欠,這次嘴還沒來得及閉上,就被旁邊黑暗中竄出來的人影一腳踹到了地上。 臉著地,吃了一嘴灰,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人就又快狠準地一腳踩在他腦袋上。 力道很大,根本反抗不了。 他嚇壞了,不知是哪路的狠人,難道是神龍幫的?可他一個小混混,怎麼也找不到他頭上啊,立馬開口求饒︰“我我錯了,酒吧的事跟我沒關系啊,那天我喝多了沒起來,壓根就沒去......” 那人抬起腳,嗓音壓得很低,有種怪異的沙啞︰“酒吧的事跟你沒有關系,解放街被砸的那家店呢?” “啊?”他有點發懵,顫顫抖抖扭過頭,看到剛剛一腳將他踹翻的人摘下了口罩。 “昨天是你吧?”游陽俯視他,平靜地叫出他的名字,“馮兵。” ◇ 第50章 意識到埋伏自己的人是游陽,馮兵立刻從地上爬起來,來不及管身上的髒灰,憤怒地伸出手指著游陽︰“你你你——” 他是想上去狠狠揍一頓的,但游陽現在就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個子竄了又竄,看起來竟已經比他還高出半個頭了。 想到剛剛那快狠準的一腳,他心中不由打鼓,就這麼畏縮下來,只動嘴不敢動手︰“你他媽的想干什麼!” 游陽比馮兵冷靜︰“昨晚我看到你了,是誰指使你們去砸店的?” 他昨天快項維冬半步,在街角看到快速消失的人影,其中跑得最慢的那個,看起來很像馮兵。 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馮兵了,從上初中以後,馮兵就像消失了一樣,沒再來找過他的麻煩。他曾想過馮兵是不是當混混惹了麻煩被打死了,但很快就不再想了。因為馮兵不值得他花時間去想。 如今的馮兵沒有再染黃毛,換了飛機頭,抹了厚重油膩的發油,看起來比一頭黃毛還不如。 他右側眉毛缺了一塊,看起來也受過點傷,留下了不會消失的疤。 “被砸的店跟你有什麼關系?”馮兵面對游陽自然沒有好臉色,何況剛剛還被陰了一手,此時後腰還火辣辣疼,腦後勺沒準還留有游陽的鞋印子。 “那是我哥的店。” “你哥?你來的哪門子哥——”馮兵頓住,想到什麼,臉色瞬間更難看,猶如腌得有些年頭的老咸菜棒子,立馬跳腳,“你怎麼還和那個惡霸混在一起!” 惡霸,真是賊喊捉賊。 游陽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經很晚了,有些不耐煩地加重語氣︰“告訴我是誰指使你們的。” “憑什麼?”馮兵咬緊牙,對席沖飽含莫名恨意,“要早知道是他的店,我只會砸得更徹底,連天花板都不給他留!” 游陽轉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板磚。 馮兵立刻驚嚇地往後退了一步,警惕盯著他。 “我不想找你的麻煩,我只是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找我哥麻煩。”游陽掂了掂手中的板磚,警告馮兵,“你不要把事情搞復雜。” 馮兵咽了口口水,覺得游陽有些陌生。但他自認足夠熟悉游陽,游陽膽子小,根本不會打架,此刻看起來只不過是在強行裝腔作勢。 所以他說︰“除非你讓那個惡霸來給我磕三個響頭,否則別想知道——” 砰! 無數鋒利碎渣在馮兵臉旁炸開,游陽將板磚狠狠砸在牆上,離馮兵的腦袋就幾公分,迸濺的砂塊劃過他的臉,帶來火燎似的灼痛感。 馮兵被這突然變故嚇得差點跌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地看著游陽。游陽轉過身又撿起一塊板磚,看著他說︰“這次我不會打歪。” 恐懼未消,一股怒火又驟然襲上心頭,新仇舊恨交纏在一起,馮兵暫且壓下畏怯,只覺得大腦都被熊熊燃燒的火苗充斥。 他對游陽惡狠狠吼︰“他的店跟你有什麼關系!用你在這里為他出頭!” 游陽沒說話。 馮兵簡直恨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恨什麼,反正就是恨,恨游陽也恨席沖。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他以為他早就不恨了,但恨意只會隱藏,不會消失。 第97章 其實光看游陽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他過得不錯,完全不像馮兵想象的那樣。不是奶奶死了嗎,不是去窮親戚家寄宿了嗎,不是應該吃不飽穿不暖受盡欺負嗎。 前兩年馮兵還等過游陽,等游陽幡然醒悟,哭哭啼啼來找自己認錯,說他錯了。 等著等著,游陽不來,他也把游陽忘了。 “我實話告訴你,就算你知道了也沒用!” 偏頭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馮兵的嫌惡溢于言表︰“人家大商人稍微抬抬手指就能碾死你們,你以為你是誰,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游陽不動神色︰“大商人?能有多大?” “我說你還不信,那可是市里招商過來的,來頭大得很!市南新開的那家商場你知道吧?就是——” 說到這里,看著游陽的臉色,馮兵已經知道自己被套出了話。 但他並不怵,還是那句話,游陽知道了也沒用。 大商人要在商場開一個全市最大的蟲草專櫃,砸店只是第一步警告,如果不認清現實夾緊尾巴做人,第二步第三步還在後面等著呢。 就游陽這樣的毛頭小子,再加上他那個啥也不是的哥,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游陽轉頭就往外走,馮兵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拔腿追上去,一把薅住游陽的衣領,惡狠狠地說︰“你他媽把我送你的手鏈還給我!” 游陽反應迅速,偏過頭用力扭住馮兵的手腕,把他推開,皺起眉問︰“什麼手鏈?” “我送你的手鏈!”馮兵死死盯著游陽,仿佛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因為你說一句好看,我就偷來送你了,結果你轉頭就認其他人當哥......他媽的......” 游陽想起來了,一條粉色的水晶手鏈,那時候他喜歡粉色。 馮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後來被他媽發現手鏈丟了,他還被抽了一頓,臉上兩個大大的紅巴掌印,怕游陽害怕,都沒敢去見游陽,也沒告訴游陽。 可游陽呢?這個沒良心的賤種! “早扔了。”游陽說。 馮兵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游陽的語氣很平靜,從很久很久以前他面對馮兵就是如此,沒有仇恨沒有討厭也沒有感情,什麼都沒有。此刻他也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在你第一次打我之後,我就扔掉了。” 馮兵的拳頭本來已經攥緊,就算打不過游陽也要狠狠揍他一拳,听到這話卻一時愣住了。 第一次打游陽是什麼時候?他忘了。 可游陽難道不該打嗎?他,他家里,如果不是...... 馮兵回過神,想跟游陽理論一番,但等他抬起頭游陽已經走遠,沒有一絲留戀,似乎看都不願看他,一次也沒回過頭。 回到廢品站,席沖和項維冬都不在。游陽在樓上樓下找了一圈,最後去給小白喂食,低頭看小白乖巧地吃白菜葉子。 小白如今已經不小了,可以稱之為大白,但在游陽眼中還是和當初第一次見到那麼可愛。 他把小白抱起來,在懷里好好疼愛了一番,又在小白臉上叭叭叭親了好幾口,直到小白抗議地“咩——”後,才滿足地放下它,自言自語說︰“你怎麼和席沖一樣,都不喜歡被我親。” 轉身做了飯,游陽拎著飯盒去了店里。 踏進門,只有項維冬在前台,不見席沖的身影。游陽把飯盒放下,問他︰“我哥呢?” 項維冬手快地扭開飯盒,對上層的炒白菜嗤之以鼻,對下層的梅菜扣肉笑逐顏開,頭也不抬說︰“喝酒去了。” “喝酒?” 項維冬來不及找筷子,用手捻起一片肉就送進嘴中,鼓起腮幫子答道︰“這不因為店被砸的事嗎,席沖說大概率跟市南新開的那個商場有關系,听說那里也要賣蟲草。所以就托關系晚上一起吃飯,喝點小酒,送點小禮,事不就解決了麼。” “跟商場的老板喝酒?” “當然不是,跟商場的人喝什麼酒,找了上面的人,負責招商的。”項維冬砸吧著嘴里的肉味,很想來杯酒,但一想自己還得看店,遂作罷。 游陽沉默坐下,不知在想什麼。 項維冬吃得開心,話也多,不禁感嘆︰“唉,席沖現在可了不得。這次店被砸,我還以為他那個暴脾氣肯定會爆發,沒想到比你我都冷靜。早上跟我說的時候,我才知道昨天他就已經約好人了,連禮都準備好了。估計店剛被砸,他就已經想出是誰干的,並想好該怎麼辦了。 “你說他現在哪還有前幾年在街上流浪的模樣?以前我還想過等我退休了把廢品站交給他繼承呢,現在看來沒可能了,小小一個廢品站,嘖,配不上了。” “你可以交給我繼承啊。”游陽自我推薦。 “你?”項維冬看他一眼,嗤笑一聲,“算了,你配不上。” 游陽伸手去拿飯盒︰“那你別吃了。” “哎哎哎,停手,給你給你給你,以後廢品站都是你的行了吧,別動我的肉!” 金庭飯店。 剛結束一場飯局的包間顯得有些凌亂,桌上豐盛的飯菜幾乎沒怎麼動過,倒是七扭八歪倒下許多空的白酒瓶。 其中一瓶酒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因為不小心被踫倒,沒人扶正它,就這麼被浪費了。瓶身倒向桌沿,透明色液體順著瓶口一滴滴流出,落在白色瓷磚地板上,很快就聚集成一灘。 席沖剛結完賬,此時站在路邊幫人開車門。 第98章 那人臉色紅潤,因為滿載而歸而心情很好,伸出手大力拍了拍席沖的肩膀,口中全是酒氣地說︰“後生可畏啊!啊!” 席沖的身體被拍得往前撲了下,被拍的地方生疼,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打開車門,語氣恭敬地說︰“陳總,上車吧。” 陳總眼珠渾濁,動作笨拙地上了車後座,還想開口再說什麼,車門就被‘啪’地關上。 等送走最後一人,席沖不著痕跡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捏了捏鼻梁,感覺腦袋里有鋸子在割來割去,一陣陣發疼。 這迫使他不得不放空大腦,將平時堆滿腦袋的想法和問題屏蔽,短暫休息一下。 夜風在吹。這里離廢品站不遠,今晚開銷巨大,席沖打算省點錢,走路回去。 他轉過身,前方有人擋住他的路。他只好往旁邊讓了讓,可那人跟他一起挪了過來。 身心疲憊的席沖不想節外生枝,此時只想回去睡覺,只能又往另外一邊走了一步,可沒想那人竟又跟著他,再次堵住他的路。 席沖忍無可忍,煩躁地抬起眼,還沒等看到擋路人的模樣,就先听到對方的聲音。 “哥,你不認識我了?” 定楮一看,擋路人的五官變得清晰,變成席沖喜愛的模樣,是游陽。 眉間的不快瞬間消失不見,腦中的鋸子也停止工作,就連酒意都散去不少。席沖看著他,不自覺揚起嘴角︰“你怎麼來了?” 游陽也笑,風吹過,將黑發吹凌亂。他語氣輕快地說︰“我來接你回家。” ◇ 第51章 說是回家,半道游陽卻拐進一個公園,非說要看看半夜里面有沒有人,拉著席沖走了進去。 半夜的公園果然沒人,只有草叢中爬過的螞蟻、溪水旁睡覺的蜻蜓和樹干上趴著一動不動的天牛,還有他們倆。 他們坐在長椅上,頭頂是樹影婆娑的大樹,前方是一片茂密的草叢。 席沖本來就喝多了,此時吹了風,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直接昏昏沉沉閉上了眼。 游陽在旁邊捉天牛,像捧寶物一樣回來給席沖看,卻發現席沖睡著了。他站立幾秒,彎腰把天牛放走,輕聲坐了下來。 席沖的側臉藏在樹蔭下,發出熟睡的輕鼾聲,融入進寧靜的公園中。 因為要請客,他今天穿了西裝——現在席沖已經不止一套西裝,從上海回來後,因為又長高了些,也因為各種場合需求,他陸陸續續又定了幾套西裝。 可能是嫌勒得不舒服,此時他領口的領帶已經被扯松了些,下面的白色襯衫解開兩顆紐扣,露出一小片肌膚。 游陽靜靜看了一會兒,把臉湊過去,在席沖的下巴親了一口。 能聞到淡淡的酒味,不那麼喜歡的味道。 游陽皺了皺鼻子,再次撅起嘴巴在席沖臉上親了一口。 在游陽意猶未盡地把唇移到席沖的嘴角旁時,還沒親上,席沖就已經醒來,眼楮睜開一條縫看他,聲音慵懶︰“吃你哥豆腐呢?” 游陽豆腐沒吃成,只好把臉埋在席沖脖側中,悶笑著說︰“你還知道吃豆腐呢?” “我還知道流氓罪,你小心點吧。” 游陽看起來膽大妄為,並不小心,只是笑。 夜間無人的公園很安靜,像個世外桃源,微風徐徐,柳枝輕擺。 席沖眯了一會兒,酒醒了不少,偏過頭用臉頰蹭了下游陽的頭頂,忽然摟住游陽的腰,一用力,讓他坐在自己大腿上。 對此游陽習以為常,自動摟住席沖的脖子,腦袋一歪靠過去,大大的個子縮了水,在此刻變成了小小孩。 席沖抱住小小孩,在他身上深吸一口氣,沒有預料中的香甜味道。 他頓住,抬起頭︰“怎麼有股羶味?” 游陽抿嘴笑,不太好意思地說︰“我抱小白了。” 席沖立馬嫌棄地撒開手︰“下去。” “不。”游陽摟緊他的脖子。 席沖受不了游陽身上的味,自從在火車上被小羊舔了個遍後,他就討厭極了這股味道,從那之後甚至連羊肉都不吃了。 上身往後仰了仰,他拉開游陽的胳膊,靠在椅背上說︰“快點滾下去,游陽。” 游陽坐穩大腿,不願輕易下去,于是提出要求︰“你要叫我小陽。” “小陽,”席沖叫了,聲音帶有一絲痛苦,“你現在多少斤?” “不知道啊。” “......改天稱稱,”聲音中的痛苦加劇,“快點滾下去,你哥要被壓死了。” 為了保全席沖大腿的健康,游陽只能不情不願挪下去,坐在旁邊,小聲嘟囔︰“明明是你把我抱上去的。”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長胳膊長腿,第一次覺得它們如此礙眼,怎麼就不能一直小小短短的呢?那樣席沖就可以抱他很久很久了。 嘆了口氣,他扭過頭問席沖︰“店的事解決了嗎?” 席沖按了按自己的大腿,隨口說︰“跟你個小孩有什麼關系。” 又是這套說辭,游陽鼓起臉,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一點用都沒有。 他煩惱地垂下頭,想了一會兒,還是問席沖︰“那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听他這麼問,席沖轉過了頭。 “我能為你做什麼呢?”游陽又問了一遍。 “你?你好好上學就行。”不知想到什麼,席沖頓了下,語氣帶了些笑意,“爭取考個狀元回來。” 第99章 幾乎沒有思考,游陽就點頭說︰“行。” “真行啊?” “真行。” 不管信不信,席沖很捧場地附和︰“好,我等著。” 他站起來,活動了有些僵硬的肩膀,說︰“回去吧。” “別動。”游陽忽然說。 席沖不動,看游陽站在自己身旁,抬起手在兩個腦袋之間比劃了一下,眼楮一亮說︰“我比你高了。” “不可能。”席沖不信。 “你自己看嘛。” 游陽抓起席沖的胳膊,拉著他的手比劃了一下,得意洋洋問他︰“是不是?” 雖不願承認,但事實勝于雄辯,席沖上下看了眼游陽,遲疑道︰“你現在有一米八嗎?” “不知道,回去要讓冬哥給我量一下了。”游陽滿意極了,轉過身蹲下。 他回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就像之前每一次席沖對他做的一樣,說的話也相同︰“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席沖看著他沒動。 “說好我比你高了以後就我背你啊,”游陽催促,“快點上來。” 席沖無可奈何地笑了下,只能伏下身,趴在游陽的後背上。 沒他想象的稚嫩,很寬厚可靠。 站起來前游陽說︰“哥你不恐高吧?我怕嚇著你。” 要不是趴著,席沖都想踹他一腳,咕噥著說︰“有病。” 游陽笑了一聲,穩穩站起身,甚至還在原地轉了個圈,以此展示自己的力量。 “暈......”席沖按住他的肩膀,聲音都發飄,“別轉了,快吐了......” “哦哦。”結束N瑟。 因為答應了席沖要考狀元,游陽開始全身心投入學習,連有巨額獎金的比賽都不去了,浪費他學習的時間。 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年半的時間,他如今考全校第一很輕松,全市第一應該也沒難度。可沒听說哪個狀元是市狀元,怎麼著也得考個省狀元才行。 在學校勤勤懇懇上了兩周課,難得迎來兩天假期,他背著書包去店里找席沖,大門卻緊閉著。 意識到不對勁,他立即回了廢品站。 項維冬正在院子里打太極,看見游陽推開門,不用問就自動回答︰“消防不合格,店被封了。” 游陽氣都沒喘勻,頭發被風吹亂︰“封多久?” 項維冬馬步扎得很穩,身上穿著不知何時買的白大褂,乍一看倒真像那麼回事,要不是太極拳打得太水,都能被誤認成大師。 “說不準,可長可短。”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閉著眼說,“席沖在樓上呢。” 游陽跑上樓,推開門的時候席沖正腦袋墊著胳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愣愣發呆。 扭過頭,看到游陽,他說︰“過來,讓哥抱抱。” 游陽放下書包,走過去坐在床邊,彎下腰把臉貼在席沖身上,低聲問︰“哥,店怎麼辦啊?” 席沖抱住他,神情並不怎麼發愁,很平淡地說︰“沒事。” 游陽仰頭看他,眼中全是擔憂。 “真沒事,”席沖笑了下,“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 話雖如此,席沖卻接連兩天都沒出門,一直在家里悠閑地待著,甚至還有閑心幫來上門的老太太修冰箱,干回了老本行。 游陽原本約好周六和楊浩杰去圖書館,這種情況也不願意出門了,打電話跟楊浩杰說了一聲,就坐在席沖旁邊,雖然什麼忙也幫不上,但好歹能遞個螺絲刀。 下午楊浩杰和丁璐都來到廢品站,听聞店被封的事十分之氣憤,很想來幫忙出出主意。 他們仨蹲在羊窩前,一邊撫摸著小白,一邊怒聲說︰“那個人怎麼那麼壞!” 游陽看著丁璐︰“你怎麼來了?”他明明記得自己只給楊浩杰打了電話。 “楊浩杰告訴我了呀,席沖哥這麼帥,怎麼能受這種欺負!” “......”楊浩杰也跟著怒聲︰“就是!” 他們從羊窩轉回屋內,打開項維冬的電腦,在網上查新商場的新聞,寥寥無幾。 可能他們市太小了,新聞社的新聞大多還存在于報紙上,網上的很少。 不過有一條新商城開業的新聞,附了一張開業剪彩的照片,丁璐盯著看,問游陽︰“哪個是大壞人?” 游陽指了最中間的男人,看起來比想象中年輕,三四十歲左右,普通身材,普通長相,是丟進人群就不找不出來的類型。如果不說,誰也不會想到他是個開商場的有錢人。 “咦。”楊浩杰忽然摘下眼鏡,揉了揉眼鏡,再次戴上,對準屏幕再仔細看了一遍。 “怎麼了?”游陽問他。 “我好像見過他。” “誰?” 楊浩杰指了下剛剛游陽指過的人。 游陽沒當回事,畢竟是在本市開商場的,見過也正常。但接下來楊浩杰卻說︰“我去線下聚會的時候見過他。” ◇ 第52章 楊浩杰去的是什麼線下聚會,游陽和丁璐都清楚,只是在聚會上見到了這個叫王東儒的富商? “你確定?” “確定吧......”楊浩杰遲疑地點了下頭,“看起來很像,就衣服不一樣,發型都一模一樣。” 那次聚會的經歷楊浩杰本不想提起,因為實在糟糕。 當時他和一個網名叫皮特的男人已經在網上聊了有一段時間,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這回他不僅問對方要了照片,還視頻了。 第100章 視頻中的皮特和照片里長得一模一樣,很帥,說話十分溫柔,是楊浩杰喜歡的類型,他立刻就淪陷了。 之後沒幾天,皮特就邀請他參加聚會,楊浩杰沒怎麼思考就同意了。 聚會地點在一家新開的ktv,就在新商城的三樓。楊浩杰事先打扮了許久,換了新眼鏡框,剪了新發型,連衣服都是新買的,滿懷期待去了ktv,在門口見到等他的皮特,真人比視頻里還要帥。 他忐忑的心放松下來,隨即又擔心自己長得不夠好看,皮特會不會看不上他。 但皮特表現得一如既往溫柔,笑著問他過來累不累,口渴不渴,還貼心地遞過來一杯果汁。 懸著的心漸漸安穩下來,楊浩杰跟著皮特進了包間。 就是從這里變糟糕的。 包間里和楊浩杰想象的不一樣,一開門就煙霧繚繞,里面坐著的人幾乎人手一根煙,桌上除了果盤以外,擺滿了酒瓶。 皮特沒事人一樣領著楊浩杰進去,讓他坐下,俯身在他耳邊說‘我還要去接其他人,你自己玩哦’,就起身離開了包間。 被丟下的楊浩杰瞬間緊張起來,拘謹地望向包間內的其他人,發現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大叔,其中幾個丑得令人發指,大腹便便,禿頭油膩,完全是他最厭惡的類型。 可奇怪的是,這些人身邊或多或少都摟著個男生,而且普遍年齡不大,也就不到二十歲的樣子。 還沒等楊浩杰想明白,他身邊的男人就已經轉過頭來,口吻熟稔地問他︰“你一個人?” 楊浩杰搖搖頭,渾身都不自在,只想趕緊逃出去,但想到皮特還是強忍下來。 “我來找皮特的。” “皮特?”老男人疑惑了一秒,隨後不知為何怪笑了一聲,說,“對對對,皮特。他是你朋友?” 他說話間撲出的鼻息都是臭的,而且離楊浩杰越來越近,甚至伸出胳膊摟住楊浩杰的肩膀,拿起一杯酒遞給他︰“我也是皮特的朋友,這樣算下來咱倆也是朋友。既然是朋友,肯定得喝一杯,來,這杯給你。” 楊浩杰再蠢笨此時也知道不對勁,立刻掙脫老男人,從座位上起來,飛奔離開了包間。 他跑到走廊,遇到了皮特。皮特見到他詫異地挑了下眉,語調還是溫溫柔柔︰“你怎麼出來了?” 楊浩杰現在看他也不那麼帥了,覺得他好像盤絲洞里專吸人精血的妖怪,立刻溜之大吉。 一直等跑出商場,回頭見沒人追自己,楊浩杰才喘了好幾口粗氣。 他在慌亂之余不忘自我得意,覺得自己雖然眼光不好,腦子不好,總是被騙,但他跑得快呀,竟然每次都被他逃之夭夭。 也不知道他現在去練短跑還有沒有前途。 听完故事,三人小組瞬間制定了計劃,決定以威脅為主,勸告為輔。目的就一個,讓大壞人王東儒停止對蟲草店的一切非法打擊行為。 第二天他們在ktv匯合,開了個包間,齊刷刷走進去。 丁璐打開背包,掏出按楊浩杰描述買的衣服,讓游陽換上,瞬間化身成為一名俊俏服務生。 楊浩杰托著腮,思索著︰“好像還差點什麼。” 丁璐從包里翻出被漏掉的黑蝴蝶結領帶,墊腳給游陽別上,楊浩杰才一拍手,說︰“這下像了。” 游陽別扭地動了動脖子,轉身拿起剛剛服務生送進來的托盤和酒,問楊浩杰︰“這樣?” “對對對。”楊浩杰連連點頭。 游陽把準備好的紙條墊在酒杯下。 打開門,楊浩杰做賊似的先探出頭,確認沒人,回頭對他們一揮手。 他先走出去,悄咪咪走到對面包間門口,探頭在門上的玻璃看了里面一眼,隨即對他們搖搖頭,又轉身去下一間包間,再次探頭探腦偷看。 一連看了好幾間,他都沒能找到王東儒。不過王東儒肯定在這里,他們一直在商場門口蹲到人才進來的。 看到第五個,楊浩杰臉色一變,緊張地縮了下腦袋。 游陽見狀立刻挺了挺背走過去,但到門口被楊浩杰拉住,一臉不知該怎麼辦的惶恐表情,小聲說︰“席沖哥也在里面。” “我哥?”游陽愣了愣,透過玻璃看向包間,里面坐了兩人,其中一個是臭名遠昭的丑富商,另一個則是穿著西裝的帥席沖。 “怎麼辦啊。”楊浩杰有些擔憂,剛想說要不暫停計劃,身後就有人叫出了他的網名。 “肉絲?” 回過頭,是皮特。 皮特一臉驚喜,仿佛見到楊浩杰非常高興︰“好巧,上次你怎麼突然走了,後來我還聯系過你,你怎麼都不回我的消息?” 可能是注意到楊浩杰身邊的服務生,皮特的視線移過去,微微皺起眉,開口道︰“你——” “我,我最近沒上網。”楊浩杰立刻身一側,把游陽擋住,心底無比緊張,生怕被皮特看出異常。 好在皮特很快被他轉移注意力,臉上浮現熟悉的笑容,語氣親昵︰“好吧,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還是跟朋友來玩?” 在楊浩杰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時,游陽已經推開包間門,邁腿走了進去。 包間內很安靜,播放mv的屏幕亮著,但被關了靜音,與其他包間吵鬧的狼哭鬼嚎格格不入。 “......這就是我的規矩。”王東儒單手夾著煙,另一只手隨意搭在椅背上,口吻漫不經心,顯然沒拿對面的人當回事。 第101章 開門的動靜吸引了他的視線,轉過頭,沒去看托盤上的酒瓶,先將服務生上下打量了一眼,才疑惑地開口︰“我叫酒了?” 游陽沒說話,在昏暗的燈光下穩穩走過去,彎腰將托盤上的酒瓶和酒杯放在桌上,抬起頭,和對面沙發上的席沖對上了視線。 席沖一開始沒注意到服務生,此時看清游陽的臉,神色瞬間沉了下來。 游陽神情自若地直起腰,眼神不經意間劃過席沖右手夾的煙上。 “面孔這麼生,我之前怎麼沒見過你?”王東儒忽然問。 游陽把托盤貼在身側,對他說︰“我新來的。” 王東儒笑了下,拍拍身邊的空位,頗有興致地說,“來來,坐下,別傻站著,站著多累啊。” 游陽瞄了眼席沖快速陰沉下去的臉色,認為自己不該出去,王東儒是個什麼秉性楊浩杰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萬一他出去以後,王東儒對席沖動手動腳怎麼辦? 于是他頭一點,在席沖的目光中坐了下來。 王東儒對游陽識相的態度很滿意,此時才想起來對面還有個人,睨視過去一眼,拖長尾音︰“小席啊,話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還有別的事嗎?” 席沖把煙捻滅︰“沒有了。” “沒有就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忙。”王東儒已經完全不願繼續搭理席沖,把頭轉向游陽。 也許他應該給老張發點獎金,不知從哪招來這麼水靈的人,就該這樣嘛,ktv的服務生要都是些歪瓜裂棗長相的人,哪還有客人願意來消費? 眼前這個就很好。 “你今年多大了?”王東儒越瞧游陽越順眼,手不自覺搭在他大腿上,“看起來——” 砰! 還沒說完,他的臉就已經被重重拍在桌上,聲音被強制性咽回肚中。 席沖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單手拽住王東儒的頭發,面無表情地砸向玻璃茶幾。桌上的果盤因震動而叮當作響,切好的西瓜從盤中跌落,滾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紅色痕跡。 王東儒後知後覺,發出慘痛的嚎叫聲,嘶吼道︰“你他媽——” 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席沖提起他的腦袋,再次重重砸下去。 這下沒了聲響,王東儒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額角流下,似乎是血,也可能是他的臉砸在落單的西瓜上,而擠壓出的果汁。 席沖揪起王東儒的腦袋,彎下腰看他的臉,目光冷冷掃了一圈,像扔垃圾一樣把他扔在沙發上。 “現在能談了嗎?” 王東儒的後腦勺撞在椅背上,眼楮半睜半閉,不知名紅色液體從眼角流下。 他牙都快咬碎了,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席沖︰“你給我等著,我一定要讓你......” 席沖失去耐心,沒繼續听,低下頭解開手腕上的手表,往旁邊一拋,被早在他第一下動手就立刻蹦到門口的游陽接中。 這是過年時游陽用自己炒股掙的第一桶金買的禮物,席沖一直戴著。 王東儒還在放著狠話︰“我肯定弄死你......” 一拳砸在左臉,他頓時眼冒金星,看面前的席沖也重了影,從一個變成三個。 “你......” 又一拳擊中右臉,王東儒從口腔里嘗到血腥味,別說看重影了,眼前變得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他何時遭受過這種罪。 從經商那天起富商就一路順風順水,憑著市場的東風和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沒幾年就掙得盆滿缽滿,很快就將生意做到了全國。 可他竟然在這麼一個小城市,被這麼一個小破店的年輕人耍了陰招。 他絕不可能咽下這口氣,費勁地將眼楮睜開一條縫,望向門口,王東儒寄希望于剛剛的俊俏服務生。 可事實令他失望,俊俏服務生不僅沒有去喊人來救他,竟然還反鎖了門,並將手中的托盤舉起,遮住了門上唯一能看到內部情況的透明玻璃。 “能談了嗎?”席沖再次問。 王東儒哪里都疼,腦袋像被開瓢了一樣鑽心的疼,沒準已經被開瓢了,鼻梁疼,臉疼,嘴也在疼。 “你以為打了我......你會沒事嗎......”他痛苦地喘著氣,“只要我從這里出去,你就死定了......” “是嗎?” 席沖抬起腿,很干脆地踹在王東儒的肚子上,緊接著揪住他的頭發,強迫他抬起臉︰“你的老婆兒子都在本市,你覺得死定的會是他們,還是我?” 王東儒驟然睜大眼楮,瞳孔劇烈收縮︰“你,你想干什麼!” “你兒子今年讀幾年級,三年級?是不是在陽光小學的三年級五班,班主任叫周岩。我記不太清了,你幫我想一想。哦,對了,還有你老婆。除了每天送你兒子去學校,她每周六都會去永安路的美容院做美容吧,下午喝咖啡,晚上八點雷打不動到迪廳跳舞,對吧?” 席沖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似乎只是敘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卻讓王東儒整個人猶如掉進冰窖。 在王東儒眼中,他忽然變成一個前來索命的閻羅︰“除非你讓他們這輩子都不要出門,否則你可以試試,出了這道門以後死定的是我,還是他們?” 王東儒根本沒想到席沖會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竟然拿老婆兒子威脅他,頓時劈開嗓子喊︰“你敢!” 席沖似乎笑了下,在包廂昏暗的燈光下臉龐顯得忽明忽暗,讓王東儒看不清。 第102章 他的聲音傳達得十分清晰︰“我爛命一條,你可以賭賭我敢不敢。” 王東儒不敢賭,就像席沖說的,大不了就賠上一條爛命。可王東儒覺得自己是條好命,用來跟席沖的爛命拼個你死我活,太可惜,太不值得。 席沖轉身從旁邊沙發拿起帶來的皮包,拉開拉鏈,扔在王東儒身上,里面的鈔票露了出來。 “錢你拿走,算我的誠意。以後你開你的商場,我開我的店,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可以?” 王東儒還想負隅頑抗,可席沖不給他猶豫的機會,抬腳狠狠踩住他的左手,一陣尖銳的巨大疼痛驟然襲來。 在痛苦和驚恐之下,他嚇破了膽,渾身都冒出細密的冷汗,衣服緊緊黏在皮膚上,心理防線瞬間崩塌,不顧形象連聲喊道︰“可以可以可以!” “好。”席沖點點頭,松開腳。 他頓了下,伸手過去在王東儒已經動不了的左手上握了下,平靜地說︰“合作愉快。” ◇ 第53章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包間內閃爍著七彩旋轉燈,丁璐抓著話筒,唱得十分開心。 她笑眯眯地對台下搖著鈴鼓喝彩的楊浩杰唱︰“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 最後一個‘你’沒唱出來,門被推開。 兩人齊齊看過去,游陽走進來,沒來得及問事情怎麼樣,席沖就在後面現出了身影。 楊浩杰眼疾手快按了暫停,甜蜜蜜的音樂停止,包間內一時安靜無比。 站定,席沖看向仿佛被凍住的兩個人。 “誰出的主意?” 身為三個高中生當中唯一的大人,此時的席沖看起來比年級主任還要可怕,丁璐和楊浩杰都不由打了個寒顫,只有游陽舉起手︰“我。” 丁璐都快哭了,十分欽佩游陽的擔當。這一瞬間,游陽在她心中變得無比高大,無比偉大,無比英勇。如果游陽之後被揍了,她願意花十塊錢買一籃隻果去看望他。 于是她大義凜然地指向游陽︰“對,就是他。” 楊浩杰也跟著指過去︰“游陽,我早說過了,這個辦法不可取......” 席沖冷冷瞟了眼游陽,對似乎檢舉有功甚至還有點居功自傲的兩人說︰“愣著干什麼,不回家?” 丁璐和楊浩杰手腳麻利背起書包,逃出包間的時候沒回頭看一眼游陽,只在心中為他短暫哀悼了三秒。 自求多福吧戰友! 席沖坐在沙發上,手指夾著剛剛從酒杯下拿出來的紙條,展開一看,露出上面言辭犀利的威脅。 不用多想,也知道這三個臭皮匠打算干什麼。 他頭痛地按了按太陽穴,厲聲對傻站著的游陽說︰“還不滾過來!” 游陽小步挪過去,屁股還沒坐穩,就听席沖問︰“你們怎麼知道王東儒喜歡男的?” 游陽心中一緊,含糊回答︰“......楊浩杰踫到的。” “在哪里踫到的?” “這兒唄。” 席沖皺起眉,終于發火︰“你們當這里是什麼地方?游樂園還是圖書館,隨隨便便就能來?知不知道這里人有多雜有多亂!” 游陽小聲回嘴︰“那你不也是來了。” “你再給我說一遍?” 游陽不說話了,低頭看了眼手中一直攥著的手表,默默拿過去,戴在席沖的左手上。 想到剛剛席沖手指夾煙的畫面,他拿起來放在鼻尖輕嗅了下,隨即很嫌棄地皺起眉。 席沖背著他偷偷抽煙,偷偷來這麼亂的地方,現在被訓的卻只有他,這一點都不公平。 但想歸想,他還是低聲說︰“我知道了啦,我就是想幫忙,你凶什麼。而且你不覺得你自己來見王東儒也很危險嗎,如果外面有人听到怎麼辦呢,要是王東儒叫了其他人,你打不過他們怎麼辦?” “你以為我是你?”席沖冷冷道。 “我怎麼了,”這麼說游陽就不服了,“我現在打架也很厲害的好吧。” 他舉起自己的胳膊,讓席沖捏︰“是不是很硬?都是肌肉,打人很疼的。” “滾蛋。”席沖不耐煩地抽回自己的手。 游陽不依不饒去捉席沖的手,但沒再捏自己的肌肉,而是低頭仔細看了看,很心疼地對泛紅的指關節吹了兩口氣。 “下次再揍人可以帶上我嗎,我能幫上忙的。” 席沖不理他,冷漠的側臉和緊繃的下頜線都表明此刻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游陽松開手,腦袋瓜轉了轉,看到茶幾上有丁璐和楊浩杰點的橙汁和果盤,忽然站起身,倒了杯橙汁,裝作服務生一樣彎腰把杯子遞到席沖面前︰“您請用。” 席沖終于有了反應,上下掃了他一眼,視線在勾勒出腰線的制服上停留了兩秒,身體往後仰了仰,靠在沙發背上,沒有溫度地開口︰“冰塊呢?” 游陽看他姿態嫻熟,像習慣了這種場景,在心中忍了又忍,轉過身從冰桶里夾出幾顆冰塊,再次遞過去。 “不夠冰。” 又加了三塊冰。 “太冰了。” “......”這位客人事真多。 游陽干脆仰頭喝了一口橙汁,含進嘴幾顆冰塊,用力嚼著,把杯子遞到席沖面前︰“這下可以了吧。” 看他的臉頰像倉鼠一樣鼓起來,席沖終于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說︰“有股小狗味。” “你才是小狗。”游陽不打算跟這位事多的客人一般計較。 第103章 他坐下,上身一歪靠過去,把席沖的胳膊拿過來摟在自己腰上,說︰“楊浩杰那天就看見王東儒這麼摟小男生。” 席沖偏頭看了眼他們倆的姿勢︰“王東儒摟小男生干什麼?” “你說呢?” 席沖想到紙條上的內容,慢慢‘哦’了一聲,說︰“那我天天摟小男生。” “你也喜歡小男生唄。”游陽小聲說。 席沖笑了一下,沒說話,拿起杯子喝了口橙汁。 游陽心跳如擂鼓,很想趁機問問席沖到底喜不喜歡,但又怕听到不想听的。 如果席沖說不喜歡,說王東儒喜歡小男生很惡心,他怎麼辦? 只不過席沖沒給他問的機會,把紙條又看了一遍,撕掉一半,另一半放在桌上。 他起身踹了下游陽,讓游陽把衣服換回去,跟自己回去。 第二天蟲草店恢復正常營業,與此同時,新店也選好址,正熱火朝天裝修中,下個月陸陸續續都會開業。 席沖原本沒計劃在今年開這麼多店,太急太快,資金跟不上。可他沒辦法,他沒有人脈,打不通關系,隨隨便便來個王東儒都能讓他的店開不下去。 沒辦法之下的辦法,只有接受投資,擴大經營,上面的人由投資的人去擺平,王東儒由他來擺平,雙管齊下。 還有第三管,游陽和另兩個臭皮匠的小紙條。 很快,一則八卦新聞在飯後無所事事正愁沒有新鮮事的男女老少中傳播開來。 听說了嗎?市南那家新商場的老板是個同性戀,ktv都被封了。听說那里是同性戀們的聚集地,不僅一窩子喜歡男人的變態,還湊在一起吸那個東西。多嚇人啊!大家回去可得小心了,記得盤問盤問自家老爺們,如果發現他之前也去過,那可就完蛋咯。 這還能有假嗎?商場的大老板,叫王東儒那個,還上過新聞吶,他老婆都帶孩子回娘家了,說是要離婚。上個禮拜她在ktv門口鬧得沸沸揚揚,你是沒看到,把那大老板的臉都撓花了,全是抓痕,怕是未來十天半個月都不敢出門見人了呦。 眾說紛紜的傳聞都與小小的廢品站沒有關系,項維冬還是每天晚睡早起,偶爾打個太極,偶爾工作一會兒,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打太極和打游戲上面。 游陽老老實實去學校上課,因為夸下了要考狀元的海口,所以幾乎無時無刻都在學習,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 連班主任都被他這莫名其妙的熱情嚇了一跳,懷疑有什麼巨額獎金的比賽是自己不知道的,不然說明不了為何一夜之間游陽就變得上進又努力,讓學校本來和他差不了幾分的第二名第三名頓時連追趕的勁頭都喪失——因為不論他們再怎麼努力,每一次月考,和游陽之間的差距都會被拉大一截,傷極了自尊心。 席沖是最忙的,老店擴張,將隔壁幾間鋪子都租了下來,重新裝修完後,變得煥然一新,大堂明亮又寬敞,店員數量也從之前只有小翠一人,變成如今的五人。 小翠榮升為店長,跨越成管理階級,但每天最大的愛好還是用濕毛巾小心擦拭她那寶貴的金蟾蜍。 除了盯著新老店的生意,席沖還打算賣蟲草酒。 年底他準備再去一趟西藏,確保所有店的貨都能穩定供應,然後再去一趟山西。 這一次經驗足、資金足,席沖一路暢通無阻,風塵僕僕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游陽高中生涯最後一次元旦晚會。 項維冬已經早早趕去給游陽捧場,席沖來不及換衣服,丟下行李,穿著和人談事的西裝就去了學校。 校門口十分熱鬧,最上方拉著慶祝元旦晚會的紅色橫幅,兩側掛滿了各種顏色的氣球。 走進去,學生會的代表負責迎接家長的各項事宜,並貼心告知會場的方向。 看著周圍陌生的建築樓,席沖忽然發現從游陽上高中以來,自己對他的關注就少得可憐,不僅沒有接送過幾回,連他最近幾次的考試成績都不知道。 這次元旦晚會,還是游陽前幾天打電話反復提醒,說自己有表演,要席沖必須趕回來才行。 “席沖哥?” 半道踫到丁璐,她懷里抱著一堆道具,走路匆匆忙忙,但還是一眼就看到席沖,緊急剎住車。 她今天要在舞台劇上表演王子,穿著一身浮夸的歐洲中世紀宮廷禮服,上衣是黑色的長款燕尾服,肩膀上的金色流甦肩章在飄動著,領口露出一簇惹眼的白色蕾絲。 因為化了妝,戴了假發,席沖花了兩秒才認出她。 “嘿嘿,”丁璐騰出一只手,展示了下自己的禮服,才說,“你找游陽嗎?他在教室換衣服呢。” 說著,她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你是不是還沒看見過他的戲服?” “沒。”席沖頓了下,實際他已經有半個多月沒見過游陽了。 “那你去找他吧,教室在那邊。”丁璐轉身指了後面那棟樓,“三樓最里面的教室,我還要去送東西,就不帶你過去了哦。” 丁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就不見了身影。席沖跟著她指的方向,走上三樓,穿過其他空無一人的教室,走到最里面那間。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打開。 教室里拉上了窗簾,沒有開燈,顯得昏昏暗暗,仿佛彌漫著一層朦朧的淡霧。 但席沖還是一眼看到窗邊的身影,只不過不是游陽,而是名女同學。因為她穿了一身粉色的公主裙,背後的拉鏈沒來得及拉上,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膚。 第104章 席沖立刻轉過身,打算關門走人。 正巧長頭發的女同學反著手去摸拉鏈,怎麼摸都夠不到,扭頭看到門口的人,開口叫道︰“哥?” 席沖頓住,回頭望去。 這時窗戶沒關嚴,一陣風吹進教室,輕薄的紗簾飄動起來,將天邊火紅色的晚霞染了進來。女同學的側臉浸沒在熠熠余暉中,忽明忽暗,是席沖最熟悉不過的模樣。 ◇ 第54章 烏黑的長發撥到一側,如黑色綢緞一樣傾斜而下,游陽單手撐在窗台上,蓬松的裙擺勾勒出優美的弧線。 席沖走過去,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游陽還在摸拉鏈,另一只手努力向後夠,可運氣差了點,總是找不到。 很快指尖踫到溫熱觸感,是席沖把他的手拿開,拽住拉鏈頭拉到頂,終于遮住他後背裸露的肌膚。 游陽轉過來,除了公主裙和假發,臉上並沒有化妝,還是白白淨淨的臉。 因為終于穿好裙子,他松了好大一口氣,此時熱乎乎地抱住席沖,仰起臉,笑得可愛︰“沒想到是我吧?” 席沖定定看了他半天,才喉結滾動地問︰“你扮公主?” “嗯。”游陽害羞點頭。 席沖還是感覺不真實,抬起手按了按他的臉, 養小孩真好玩,養著養著還能變成女孩。 游陽乖乖讓席沖摸自己的臉,等他摸完,往後退了一步,得意地雙手拎起裙擺展示。 “好看嗎?” 他還打算轉個圈,被席沖往身前拉了拉,讓他老實點。 席沖摸到他冰涼的手,脫掉自己的黑色大衣給他披上,手指彈了下他的腦門︰“別N瑟了,不冷嗎?” 零下的溫度,教室暖氣並不算熱乎,因為公主裙很薄,所以游陽全身上下都是冰涼的。 他笑嘻嘻地把雙手貼在席沖臉上取暖,被席沖不動聲色地拿開,放在掌心捏了捏。 “幾點去會場?” “我看看,”游陽把席沖戴著手表的胳膊舉起來,歪了腦袋去看,“十五分鐘後吧。” 席沖點點頭,隨手拉開一把椅子讓游陽坐下,自己坐在旁邊。 剛坐穩,游陽就裹著大衣往他旁邊挪了挪,和他貼在一塊︰“你剛下飛機就過來了嗎?” “嗯。”長發蹭在臉邊,席沖還真有點不太習慣。如果不听游陽的聲音,他會恍惚自己跟一個長得和游陽一模一樣的女孩坐在一起。 要是小時候踫到的游陽是女孩,長大應該也就長這個樣子吧? 又乖又香又軟。 想到這里,他看向游陽︰“你噴香水了?” 空氣中有淡淡香味,好像是水果香,但具體聞不出來是哪種水果。 游陽不太好意思︰“丁璐給我噴的,她還要給我化妝,被我逃走了。” 說著他把自己修長白皙的脖子送過去,讓席沖聞︰“就噴了一下,香不香?” 席沖不為所動,推開他的臉︰“坐好。” 肩膀上的大衣滑落,游陽往上撈了撈,感受到上面殘留著席沖的體溫和味道。 他偏過頭去看席沖,脫掉外衣後席沖里面穿了一身灰色西裝,板正挺直,顯得渾身上下有股不近人情的冷酷。 再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席沖的神色有些疲憊,眼下淡淡烏青。他很忙,是擠壓了很多時間,才能抽出空來看今天的元旦晚會。 游陽清楚這點,所以被推開也不惱,覺得席沖真好,簡直全天下第一好。 而且今天還莫名好帥,鼻梁好高,睫毛好翹,嘴巴也好看,除了罵人時有點凶,其他時間都是軟的。 席沖沒注意身邊的目光,他第一次來游陽的教室,好奇地打量了一圈,發現自己正好坐在了游陽的位置上。 桌上擺著幾張凌亂的滿分試卷,左上角寫著游陽的名字,字跡乖正,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寫。 席沖拿起卷子上掃了眼,和天文經書沒什麼兩樣,都看不懂。 他放下,轉頭去看不知何時已經整個人貼上來的游陽,拍了拍他的臉蛋︰“你是八爪魚啊?” 游陽歪頭對他笑,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摟緊他的脖子,嘴唇都快貼在他臉上︰“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香。”席沖隨口說。 “不是這個,”游陽踢了下小腿,示意他看自己的裙子,問他,“好不好看?” “不好看。” 游陽倏然直起身,也不貼著席沖了,震驚于他的審美︰“不好看?” 席沖把他不小心掛在睫毛上的頭發絲拿下來,說︰“還非得夸你好看?” “怎麼會不好看,”游陽理直氣壯,對自己極具自信,甚至已經到了有點自負的程度,振振有詞說,“今天好多人都夸我好看呢。” “哦,誰?” 游陽一連報出了好幾個名字,本意是想證明自己的美貌,可席沖的臉卻越听越黑,直到他接連報出兩個一听就是男生的名字,席沖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問他︰“他們騷擾你了?” “......沒有啊。” 不怪席沖多想,世界上不會只有王東儒一個爛人,他不可避免想到王東儒那只爛手摸在游陽腿上的畫面,那些夸游陽漂亮的人里面有幾個是抱著和王東儒一樣齷齪心思的? 席沖的心情比腐爛的鯡魚罐頭還要糟糕,煩躁地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對游陽說︰“走吧。” 第105章 身後沒聲音,轉過頭,游陽坐在椅子上氣鼓鼓看他。 “怎麼了?”他一愣。 “你怎麼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看?” 小屁孩真不好糊弄,席沖敷衍說︰“好看。” 但不奏效,游陽看起來還是不高興,不滿地看著他,嘟囔說︰“要不是給你看,我才不會穿裙子。” 席沖蹲在游陽面前,抬手掐了下他的臉蛋,覺得好笑︰“穿給我看的?” 游陽偏過臉,賭氣不讓他踫。 他有一丟丟心虛,因為扮公主是丁璐給了他五百塊交易而來的,但要不是因為席沖,給他五千塊他也不會扮呀。 席沖想到小孩在繁重的學習中抽出時間練習舞台劇,穿上麻煩的裙子,就為了听哥哥夸一句好看,還沒听到,確實挺讓人傷心的。 他心軟下來,伸手把游陽身上的大衣緊了緊,夸他︰“好看。” 游陽抿了抿嘴,扭回頭看他,不確定地問︰“真的?” “真的,”席沖看著他的臉蛋,用手比劃了一下,“小時候你就好看,那會兒小小一只,我還以為你是女孩。” 游陽皺眉‘啊’了一聲︰“那你是以為我是女孩才幫我的嗎?” “不是,”席沖一本正經,“我是看上了你的玉米。” 游陽的不高興煙消雲散了,剛剛還覺得席沖很煩人,現在又覺得自己無可救藥地喜歡席沖。 “哥,我想抱抱你。”他脫口而出。 “嗯?”席沖很好說話,站起身展開胳膊,對他說︰“抱吧。” 可游陽沒這麼抱,而是握住他的手腕,直接將人拽到自己腿上。像席沖從小抱慣他的姿勢一樣,他也這麼抱住席沖,臉埋進去深深吸了口氣。 好喜歡席沖啊,怎麼會這麼喜歡。 他的鼻尖踫在席沖的胸膛,嗅著他的味道,心中的喜歡滿得快要溢出來,不自覺說︰“哥,你怎麼這麼香。” 頓了下,他又補了句︰“以前明明很臭的。” 席沖有些懵,都沒听清游陽在說什麼,手撐在他肩膀上。這時游陽又抬起臉,提出新的要求︰“可以親親我嗎?” “......”席沖叫他的名字,“游陽。” “我在啊。”游陽小聲回答。 “你多大了,”席沖納悶看他,“隔壁張大爺家的小孫子四歲多,都已經不整天黏著大人要親要抱,你怎麼還這麼黏人?” 游陽笑起來,似乎也覺得自己幼稚,但還是扮可憐地說︰“就親親我吧。” 席沖忽然就說不出什麼了,可能因為游陽今天打扮成了公主,公主的要求總不太好拒絕。 他只能妥協,快速在游陽臉上親了下,問他︰“好了吧。” 游陽沒有滿意,嘟起嘴巴︰“不是臉,親這里。” 席沖覺得他得寸進尺,從上海回來後就總要他親,也不知道哪里那麼有意思。 但不親又會沒完沒了,他還是低下頭,蜻蜓點水一樣親了游陽的嘴角。 沒什麼奇怪的感覺,就是軟乎乎的。 鼻尖錯開時,他和游陽的目光踫到一起,因為離得很近,甚至能看清游陽黑色瞳孔中反射出的自己。 心中忽然出現怪異的感覺,不知是哪里怪,可能是地方不對,旁邊就是堆滿試卷的桌子,後面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大大寫著高考倒計時157天,任誰看都是充滿學習氣息的神聖場地。 可席沖坐在自己弟弟大腿上,腰間的胳膊不知何時變得強壯有力,緊緊摟著他,甚至讓他有點疼。 面前的游陽不再對他撒嬌,而是認真看著他,眼珠黑沉沉,仿佛深不見底。 這一刻席沖心底隱隱滾動,似蝶化蛹前,有什麼東西就要破殼而出。 可不容他細想,腰間的疼痛就消失,游陽捧住他的臉,再次親了過來。 不是一觸即離的親吻,也不是孩子氣地像小狗一樣舔他,游陽含住他的嘴唇,直接撬開唇齒,粗魯地闖了進去,濕熱地吮住他的舌頭。 呼吸瞬間交纏在一起,滾燙得驚人。席沖來不及反應,也根本沒想到游陽會再親過來,從未有過的觸感讓他的後背像觸到電,從脊柱一路發麻到後腦勺,直到游陽咬了下他的下唇,才讓他驚醒,推開了游陽。 被推開的游陽嘴上泛著口水的光澤,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楮看著他,出現了一絲迷茫。 席沖反手擦了下嘴,站起身。 “哥,我......”游陽的聲音有些沙啞,伸手想拽他,但後門在此時突然被推開。 轉過頭,是丁璐來找他們。 “你們怎麼還在這里,晚會快開始啦。”丁璐腰間背了把假劍,不沉但很礙事,總是歪到一邊,因此她每說一句話都要抬手扶一下。 她的出現打破了教室的昏暗,走廊的燈光透進來,將說不清的氛圍一掃而空。 游陽站起來,先扭頭去看席沖。 可席沖沒看他,沉默撿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大衣,率先走了出去。 ◇ 第55章 席沖在會場迷路了兩次才找到項維冬,坐下時晚會已經快要開始。 沒等項維冬數落他,會場的燈就暗了下來,隨之舞台的燈亮起來,主持人出場,元旦晚會開始了。 節目表演得怎麼樣,席沖全然不知,因為從第一個朗誦詩詞開始,他就頭一歪睡著了。 為了趕回來看這個晚會,他都不知道多少個小時沒有沾過枕頭。 第106章 這一覺睡得十分沉,不論是音樂聲、歡呼聲還是項維冬激動的鼓掌都沒能吵醒他,直到輪到游陽登場,項維冬才把他推醒,告訴他︰“游陽來了。” 揉了揉眼楮,席沖因睡姿不佳脖子變得僵硬,抬手按了下才坐正。 舞台上漆黑一片,伴隨著輕快的音樂聲,一束光亮起,先登場的是一株小草。 “游陽扮演什麼,王子嗎?”項維冬湊過來悄聲問席沖。 腦中劃過教室里游陽穿裙子的模樣,席沖頓了下,才說︰“不是。” “他不演王子演什麼?國王?” 不用席沖回答,很快項維冬就知道了。 舞台燈黑,切換了場景,再亮起來時,公主終于登場。 她露出面孔的剎那,場下短暫安靜一秒,隨即出現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一陣 里啪啦鼓掌聲。 項維冬瞪大眼珠,完全看呆了。 不怪他,游陽著實很適合扮公主,燈光下的扮相不僅沒有出戲的地方,反而精致得如同商場里擺的洋娃娃,就像真的公主一般。 他在舞台上輕盈走動,一米八的身高並不顯壯碩,完美撐起了做工繁瑣的公主裙,稍一動作裙擺也隨之擺動,走路看起來也像在跳舞。 席沖看著看著走了神,先是想游陽親他,後來又莫名想到游陽說今天有很多人夸他漂亮。 他不禁在舞台上每出現一個男演員時都去想是這個夸的嗎?用的著他夸嗎?游陽漂亮跟他有什麼關系? 看到最後謝幕,他連舞台劇演了什麼都不知道,反而窩了一肚子火。 反串舞台劇獲得台下巨大反響,其中扮演侍女的楊浩杰最為賣力,身穿飄逸黃色裙子,宛如吵鬧嘴碎的小鳥,不是嘰嘰喳喳夸贊‘公主您今天真漂亮’,就是恨鐵不成鋼地苦勸‘公主你不要被王子的花言巧語騙了’,再或者雙手捧臉驚恐地大喊‘天啊!’。 但歷經磨難後公主和王子還是在一起了,侍女再怎麼不情願也沒辦法。 最後一幕,矮小的王子抱住高大的公主,要求公主彎下腰吻自己。 元旦晚會結束,席沖和項維冬站在會場外等游陽出來。 正是寒冬臘月,項維冬被凍得縮成一團,躲在席沖身後,試圖讓席沖幫他抵擋冷冽的寒風。 席沖站得挺拔,因為心中煩躁,所以感受不到多冷,反而體內像有火苗在不斷地燒。 他的煙癮冒出來,煙就放在西服內側口袋里,摸了又摸,最後還是沒拿出來抽。 “游陽出來了。”項維冬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會場的方向指了下。 席沖順著看過去,一道輕快的身影從會場跑過來,隔老遠就看到他們,舉起胳膊朝他們揮了揮。 但跑了一半,他就被一只手攔了下來。 攔住游陽的人是名男生,游陽的腳步停下來,轉過身听他說話。 因為有些距離,席沖听不到他們在說什麼,看著游陽的側臉,發愣了兩秒,他臉忽然一沉,大步走過去。 游陽先看到他,打斷了對面男生的說話︰“哥。” “怎麼還不走?”席沖把游陽拉到自己身後,視線轉移到對面的男生身上。 男生顯然有些緊張,說話結結巴巴,完全看不到席沖,眼中只有游陽,雙手垂在身前都快纏成了麻花,嗓音發緊地說︰“我,我就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有什麼好交朋友的?”席沖已經在壓制怒火,因為這里是在學校。 游陽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對男生說︰“你听到了,我哥不同意。” 剛說完,就被席沖抬手按了回去。 “我,我沒別的意思。”男生慌亂地擺了擺手,生怕游陽誤會他,“我就,就是很欣賞你,能給我個聯系方式嗎——” “不能。”席沖幫游陽回答。 男生立刻變得垂頭喪氣,眼神巴巴望著席沖身後的游陽,寄希望于他的女神能說些什麼。 對,他的女神。 在今天之前,他從不知這世上竟有和他夢中繆斯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舞台上公主露面的那刻,他的魂立即就被勾走了,陷入了狂熱的愛。 不過他的愛是神聖的,光潔的,莊嚴的,不摻雜任何邪念。 可他的女神令他失望了,站在凶神惡煞的男人身後,並不抱歉地對他說︰“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拜拜。” 他還想再說點什麼,可旁邊那個男人冷冷審視著他,就像美女身邊總有野獸圍繞,他莫名感到危險,脖子一縮,權衡之下還是轉身走了。 打發走男生,席沖轉身去看游陽。游陽出來得急,羽絨服抓在手上沒來得及穿,另一只手還抱著花和禮物,都是舞台結束後收到的。 他鼻頭都凍紅了,呼出一口寒冷的白氣。 席沖沒說話,面無表情拿過羽絨服,展開給他穿上。 彎下腰,把長到小腿的羽絨服的拉鏈拉上去,席沖看到游陽正笑著看他。他一張臉又白又小,被黑夜包裹著,顯得眼珠很亮,看向他時,藏著一絲不易發覺的小心翼翼。 席沖頓了下,把帽子也給他戴上後,才伸手拍了下他的後腦勺︰“笑屁笑。” “走吧走吧,回家,冷死了。”在一旁看戲的項維冬率先轉身往外走,裹緊身上的外套,一邊還不忘說,“小游陽你以後在學校可得注意了,別讓這些歪瓜裂棗騷擾你,要是有人說跟你做朋友,讓你穿裙子給他看,你可一定要抽他兩個大耳光......” 第107章 頂著寒風走回廢品站,他們仨一人喝下一大碗熱在爐子上的雞湯,瞬間驅趕走冷氣,渾身熱絡起來。 席沖上樓,游陽磨磨蹭蹭不肯上去,留在樓下和項維冬窩在一起打游戲。 他話很多,碎碎念嫌棄項維冬不听從他的指揮,再被項維冬怒罵你算什麼狗屁指揮,都快把敵人帶家里來了,怎麼不干脆鋪張床邀請敵軍一起睡覺得了? “......”游陽嘴硬,“我這是誘敵深入!” 大戰三百回合後,游陽去洗澡,輕手輕腳回到二樓,推開門的時候,席沖果然還沒睡。 他關了門,走過去,在席沖的目光下爬上床,老老實實躺好。 安靜了三秒,他就翻了個身,把腦袋枕在席沖胳膊上,說︰“有點餓。” “那麼大一碗雞湯喝誰肚子里去了?”席沖看他。 游陽不好意思地笑,摸摸自己干癟的肚皮︰“好像到小白肚子里去了。” 他確實餓,忍了一會兒,還是爬起來,從牆角學校帶回來的禮物中挑出一盒餅干。 再次爬回床上,他裹著被子團成一個球,像老鼠一樣拆開餅干啃,啃到中間在里面發現一張粉色小紙條。 甚至都沒看一眼,他臉色不變,把紙條放到旁邊,繼續啃餅干。 席沖抬手拿掉他嘴角沾到的餅干碎渣,本來有很多話想問,但現在都忘了,只覺得游陽很乖很可憐,讀書那麼辛苦,卻連肚子都吃不飽。 “吃慢點,”他低聲說,“要不要去給你買點肉?” 這個時間鹵肉店已經關門了,但燒烤店應該還開著。 可游陽搖了搖頭,腮幫子鼓著,含糊說︰“不用了,我吃這個就行。” 他吃了半盒餅干才飽,又喝下一瓶牛奶,終于滿足地躺回被窩。 摟住席沖的胳膊,他閉上眼,打了個哈欠,就要這麼睡了。 過了不到一分鐘,他的呼吸就已經變得悠長緩慢,進入了夢鄉。 房間變得安靜,燈沒關,但因工齡過長,時不時就要罷工一下,伴隨著滋滋響的電流聲,燈泡閃了閃,不意外地熄滅了。 視線陡然變得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但很快燈泡又恢復了亮光,游陽熟睡的眉眼也重新出現在席沖眼中。 席沖不得不想起夕陽時教室里那個唐突而冒失的吻。 那似乎是不正常的,超乎了正常哥弟之間的距離。可他們又總是超乎尋常的親近,很難說得清楚什麼是正常,什麼又不正常。 他摸了摸游陽的耳朵,最終還是按下了萬千思緒,給游陽掖了掖被子,希望他好夢。 這次的元旦晚會是全校所有高三生最後喘一口氣的機會,放完一天假期,返校後就要開始沖刺高考,一刻也不能松懈。 席沖本來想送游陽回學校,但游陽早上就出門了,說和楊浩杰約好了去圖書館,下午直接就去學校了。席沖無法,把他送到圖書館,就去了店里。 元旦正是店里忙的時候,項維冬也來幫忙。等兩人精疲力盡地結束工作,打算回去時,天已經黑下來了。 項維冬饑腸轆轆打開廢品站的鐵門,邊往前走邊說︰“咱倆晚上下碗面條吃吧,游陽也不在,湊活吃,餓不死就行......” 話音戛然而止,他瞪眼看著院中憑空出現的轎車,就這麼停在銀杏樹前,隨即大叫道︰“游陽!” 可惜游陽已經去了學校,回應他的只有院子里的小白,繞著轎車跑了一圈,它興奮地捧場︰“咩——” 項維冬快步走到車前,確認車是嶄新的,也確認游陽不在車上。 他不確定地問席沖︰“車是游陽買的還是你買的?” “不是我。”席沖也很意外。 他拉開車門,看到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張禮品卡和車鑰匙。 拿起卡片,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哥哥你好。 本來打算春節再送你新年禮物,但最近股票很掙錢,所以就提前了。車你喜歡嗎?我听銷售員說大老板都開這款車,肯定也很適合你。 你看到這張卡片的時候應該已經晚上了吧,我大概在上晚自習了。如果你還沒吃飯,就讓冬哥給你炖肉吃,不要讓他用面條敷衍你。 這張卡片太小啦,寫不下多少字,剩下的話等回去再跟你說。而且銷售員就在旁邊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劃掉) 又是新的一年,時間過得真快,不過我依舊會陪著你的。拜拜,十二天後見。 最愛你的弟弟,游陽留。 2007年1月1日。 席沖拿著卡片,看完翻了一下,在卡片背面的角落發現一行很小的字。 ——送給全世界命最最最好的席沖。 寫得隱蔽,卻還是寫了。游陽在下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在猶豫,想席沖看到,又怕席沖看到。 想讓席沖知道他不是爛命一條,而是全世界最好的命。又怕席沖知道自己有在偷偷難過,席沖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被他翻來覆去忘不掉,每每想起來都會難受很久。 席沖站在院子中,把手中的卡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動。 直到屋里的項維冬大叫一聲,他才似夢初覺,從卡片中醒了過來。 屋內的項維冬站在一套全新的電腦和電腦椅前,手中同樣拿著一張卡片。 快速讀完,他把卡片扔到一旁,嘴中罵道︰“這兔崽子,真是不像話。” 第108章 雖語氣惡劣,但笑得眼楮都眯起來的表情已經全然出賣了他此刻的真實想法。 卡片被甩在在桌上,輕飄飄的,並沒什麼重量。 天花板上掛著的燈泡投射下來明晃晃的光線,照亮了清晰的筆跡。 冬哥,見字如晤。 看見車的時候是不是吃醋了,沒想到你也有禮物吧?你以後少打點游戲,多干點活兒,別讓我哥一個人太累。 昨天晚上我已經在老天爺那邊打過招呼了,老天爺會保障你健健康康長壽活一輩子,但前提是你要早睡早起,保持良好作息。 我替你答應了,你千萬要做到,別讓我在老天爺面前丟了信譽哦。 最善良的弟弟,游陽留。 2007年1月1日。 ◇ 第56章 距離元旦晚會過去僅僅幾天,班上的氛圍就已經截然不同,所有人的頭頂似乎都懸著一把名為‘高考’的刀,就連平時最吊兒郎當的人,此刻也都被周圍緊張的氛圍影響,沒了玩鬧的心思,寧願翻開卷子多做兩道題。 只有丁璐不一樣,她曾是吊兒郎當中的一員,現在也是。 家里已經替她安排好出國留學,高考完就走。所以她現在是全班最沒有壓力的人,甚至沒壓力到有點招人煩。 班主任特意找她談過話,讓她不要在其他同學面前提及出國的事,以防影響有些心理比較脆弱的同學的心態。 丁璐滿口答應,誰都不說,只跟游陽和楊浩杰說,因為他們倆不被影響。 也因為他們倆,本來丁璐高三就該走了,硬生生拖了一年,要和兩位好朋友一起高考完再出國。 “游陽,”丁璐吃著隻果,上下掃了一眼游陽,“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瘦了?” 游陽正在做卷子,筆不停,隨口應付︰“是嗎。” “真的瘦了很多,”丁璐用胳膊踫踫楊浩杰,“你看是不是?” 楊浩杰也在做卷子,聞言抬起頭,扶了把下滑的眼鏡,認真看游陽三秒,給出回答︰“是。” “他吃的也不少啊,怎麼還變瘦了呢。”丁璐納悶。 回想游陽的飯量,楊浩杰深感認同︰“是啊。” “是不是因為長高了?他現在是不是比高世超還高。”高世超是他們學校籃球隊的隊長,外號小巨人。 “沒有吧,高世超有一米九多呢。” “是嗎。” 終于停下筆尖,游陽轉過頭看向旁邊嘴不停話也不停的兩個人︰“你們很閑嗎?” 他問楊浩杰︰“這次月考你數學考滿分了嗎?” “......”楊浩杰的眼淚涌出來。 再問丁璐︰“我看新聞謝霆鋒結婚了?” “......”丁璐停下咬隻果,僵住。 終于恢復安靜,游陽不看他倆,重新將注意力回到卷子上。 游陽變瘦的事不僅僅只有丁璐和楊浩杰發現,也被席沖和項維冬察覺。 因為每兩周回廢品站一次,他都明顯消瘦一圈,惹得項維冬十分不滿,甚至懷疑學校食堂虐待學生,不給喂飽飯,差點都要怒氣沖沖去教育局投訴了。 不過看游陽回來不是補覺就是把書桌搬到屋內,無比專心做卷子,連小白找他玩都能無視,項維冬也不自覺變安靜下來,甚至讓每個來廢品站的客人都小點聲,不要影響了他家的高三生。 偶爾他實在好奇,會舉著鍋鏟去問席沖︰“游陽這是要考清華,還是要去天庭當文曲星啊?怎麼這麼用功。” 席沖不知道,他忙起來也不比高三生輕松多少。 他現在一個人頂三個人用,幾乎每天只能睡三五個小時,要盯店里的生意,要管理員工,還要確保貨源以及準備蟲草酒的售賣,所有時間都耗在店里。 好在蟲草酒反響不錯,除了原先的老店都擺上貨,紅紅火火又開了新店。 今天難得抽出空,席沖去老店轉一圈,進門就看到小翠和尤淼躲在收銀台後,頭踫頭地說著悄悄話。 她們倆不知何時成了好姐妹,湊在一起沒別的愛好,就喜歡說八卦。只要她們見面,附近方圓十里沒有一戶人家擁有隱私權,全被她們扒得干干淨淨。 不過今天在他們口下遭殃的不是別人,正是席沖。因為席沖邁腿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走過去,屈起食指敲了下桌子,兩顆嘰嘰喳喳的腦袋同時抬起來,見到他都是一驚。 大眼瞪小眼後,尤淼惡人先告狀︰“你干什麼偷听我們講話?” 她沒事人一樣站起來,對旁邊偷笑的小翠說︰“那什麼,給我裝兩瓶酒,今天我爸生日,我要趕快過去了。” 消費了兩瓶蟲草酒,尤淼離開。席沖站在前台看今天的賬,注意到旁邊的小翠欲言又止,轉頭看她︰“怎麼了?” 小翠憨憨一笑,不打自招︰“我倆剛剛在偷偷講你。” “講我什麼?” 見席沖沒有不高興,小翠放心八卦起來︰“尤淼姐說你前段時間去相親了,沒成功。” “相親?” 席沖想起來了,一周前尤淼說有個大客戶要介紹給他,非要他立刻去咖啡廳。 他去了,可坐在對面的卻不是什麼大客戶,而是尤淼的朋友。 她顯然也很茫然,一看就也是被尤淼強行拽來的。最後這場會面自然不了了之,席沖連杯水都沒喝完就走了。 這也算相親? 第109章 “小老板你人這麼好,為什麼一直不找女朋友呢?”小翠是真的疑惑,在她看來席沖長得帥,又有錢,怎麼也不會單身啊。 連她上個月新招的18歲小店員都有女朋友,每天花式秀恩愛,怎麼就席沖還是孤零零一個人。 席沖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沒時間,我要掙錢。” 小翠听這不像話的理由,更不解了︰“你已經有很多錢了啊。” “還有嫌錢多的?”席沖拿起賬本敲了下小翠的腦袋,“你以後少跟尤淼接觸,她最會騙人。而且昨天怎麼回事,小員工都告狀到我頭上來了,說你包庇老員工晚到早退,還合伙欺壓新來的,只讓他們干跑腿的雜活,給他們餿飯吃?” “不是!我沒有!你別听他瞎說!”小翠冤枉得快死掉了,頓時不再八卦,也不關心席沖的感情生活,有沒有女朋友更是和她沒有半毛錢關系。 她拽住席沖的衣擺巴巴解釋︰“天地良心啊小老板,我怎麼可能——” “你不用跟我解釋,把事情做好擺到我面前。事情做不好,其他都白扯。” 席沖扔下天塌了的小翠,獨自走到後院。 總店擴張以後,院子也重新進行了裝修,比之前大了許多,尤其是倉庫,只有原先的小休息室沒有改動。 走進去,最先引入眼簾的還是桌上那台電腦,不過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現在游陽有了席沖給他新買的筆記本電腦,而且學習越來越刻苦,已經很少來這里了。 坐在椅子上,席沖本來是想休息會兒,卻忽然想到了游陽。 他在腦中算了下有多久沒見過游陽了,算來算去,發覺已經兩周多了。 一模結束後距離高考只剩不到100天,為了全力沖刺,學校改成了三周放一次假。 什麼狗屁學校。 想念的念頭冒出來得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可來了就不走了,盤踞在席沖心頭,讓他沒心思做其他事,很想立刻就見到游陽。 他心浮氣躁地坐了會兒,還是站起身,開車去了學校。 路上他給游陽發了短信,沒有回應。 到了校門口,因為不是放學的時間,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門崗里的保安看到他,好心探出頭說︰“你要進去找人?我這里不放人的,要班主任打電話或者過來接才行。” 席沖對他搖頭。 他等了一會兒,听到一次下課鈴和一次上課鈴,游陽都沒有回他的消息。 直到上午最後一次下課鈴響起,游陽的電話才打過來,聲音听起來十分意外︰“你來我們學校了?” “嗯。”席沖舉著電話,看到門崗里的保安偷偷看他,可能好奇他為什麼在這里傻站兩節課。 “我在門口。”他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就傳來風聲和呼哧喘氣聲,听起來是在跑著下樓。 “你慢點跑,”席沖立刻說,“不急。” 電話掛斷沒多久,游陽的身影就出現在視野里,從一丁點黑影,逐漸變大,大步朝他跑來。 跑到門口,被學校的鐵門攔住,游陽才堪堪止住腳步,大口喘著氣。 “哥,”他呼吸紊亂,下頜線稜角分明,眼珠是烏黑的,眨也不眨盯著席沖,“你怎麼來了,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席沖看著他,想小崽子又瘦了,“就是來看看你。” 游陽的呼吸逐漸恢復,眼楮慢慢亮起來,看著席沖,有點兒不可思議,也有點兒驚喜,不確定地問︰“你想我了?” “下午能請假嗎?”席沖問。 “請假?” 席沖抬手把他被風吹凌亂的黑發撥正︰“哥想你了,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 第57章 游陽跟班主任請了假,踩著其他同學艷羨的目光,成功踏出如同監獄的校園。 他身上穿著校服,高興地問席沖︰“我們去哪兒玩?” 席沖轉身打開車門︰“你想去哪兒?” 看見車,游陽眼楮又一亮︰“你開車來的?” 距離買車已經過去三個多月,這三個月中游陽大部分時間都在苦讀詩書,而席沖又給外忙碌,導致今天竟然是游陽第一次坐這輛車。 坐在副駕駛,他扣上安全帶,興奮地說︰“出發!” 席沖見他這模樣笑了下︰“出發也要有目的地,想好去干什麼了嗎?” 游陽苦惱地思索了半天,沒有結論,最後還是決定先去吃飯。 席沖把車開到面館門口,進門一人要了一大碗牛肉面。 坐在簡陋的木桌旁,兩人誰也不說話,埋頭賣力吃面條,鼻尖都熱出了細密的汗珠。 多年過去,面館老板依舊保持著良心,不漲價不減量,牛肉如從前一樣放得像不要錢似的,在碗里堆成了小山。 可如今游陽已經不需要任何人幫助就能吃下一大碗,並喝完了湯。面館老板過來給他們送汽水時,看見空可見底的兩個光碗,‘ ’了一聲,贊嘆道︰“飯量見長啊小朋友。” 吃飽喝足後游陽又不知道該干嘛了,他好久沒玩過了,突然讓他去玩,都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該怎麼玩。 他以前是怎麼玩的呢? 好像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廢品站,不是和小白拔河就是和小白賽跑,還有和小白比誰跳得高。那次他還輸了,沒站穩摔了個狗吃屎,被旁邊當裁判的項維冬好一通嘲笑。 第110章 沒有目的地,席沖只能開著車在路上瞎轉悠,路過自家的蟲草店,游陽還要指給他看,開心地說好多人排隊啊。 市中心轉完一圈,席沖往遠一點的地方開,紅綠燈下等待時,游陽趴在車窗上看著街邊,發出疑惑的聲音︰“溫泉會館?我們這里有溫泉嗎?” “人工的吧,往水里丟點硫磺。”席沖隨口說。 游陽“哦”了一聲,說︰“我還沒泡過溫泉呢。” 席沖單手把著方向盤,聞言扭頭看他︰“想去嗎?” 游陽回頭對他笑,心思一點也不遮掩︰“想。” 他們停好車,走入大堂。 前台掛著木質的牌子,依次介紹溫泉池的好幾種類型,有公共池,也有男女分開的池子,還有私湯。 游陽只掃了一眼,就指著牌子上最貴的私湯說︰“我要這個。” 席沖對前台點點頭,掏出錢夾付錢。 “你怎麼不用我送你的錢夾?”游陽突然發問。 席沖特地看了眼手中的錢夾,疑惑道︰“這不就是你送的?” “我不是送了你一個新的嗎?黑色那個。”游陽氣鼓鼓,仿佛席沖做了多麼過分的事。 提到這個,席沖反而更無語,忍無可忍說︰“你就不能少買點?還有手表,都買幾個了?我得長多少只手才能戴的過來。” 從上海回來後,游陽開始利用空閑時間炒股,這年頭炒股是潮流,不少人都在玩,所以一開始席沖也沒當回事,還給了他一筆不菲的零花錢。 但沒想到游陽在這方面相當有天賦,盡管每隔兩周才能踫到電腦看一眼自己的股票,依舊能從中賺到錢。他說這自己叫長期持有,就是要放在里面,不去操作,也不用看。 席沖听不太懂,就知道游陽確實掙到錢了,因為從那以後游陽沒事就送他禮物。 第一件禮物是手表,去年席沖都還在戴,直到游陽給他買了個新的,原先那個就被打入冷宮,放進不見天日的櫃子里。 第二件禮物是手機,第三件是皮帶......太多了,游陽的錢好像掙得很容易,所以花得也很容易,買起東西來毫不手軟,總是席沖舊的還沒用壞,新的就已經擺在床頭,等著他去拆。 “可是......”游陽還想為自己爭辯幾句,被席沖用錢夾打了下腦門,“少可是了,走了。” 拿過前台遞過來的房卡,席沖拉著游陽走進去。 私湯溫泉是單獨的空間,推開厚重的木門,躍入眼簾的是中式風格的裝修,擺了張雙人床,看起來和普通酒店沒什麼區別。 一路走進去,推開陽台門,才能看到外面別有洞天的幽靜庭院,以及露天的溫泉池。 游陽先去看了浴室,這時才走出來,生平第一次見冒著熱氣的溫泉池。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硫磺味,他指了下溫泉池旁邊的指示牌︰“說洗了澡才讓下池子呢。” “你先去洗”席沖說。 “哦。”游陽轉過身,又轉回來,臉不知道是不是被溫泉池燻熱了,透著一點紅,“我沒帶衣服呀,等下洗完澡穿什麼?” 席沖奇怪看他︰“泡溫泉穿什麼衣服?” 游陽大驚︰“那也不能光著身子吧。” 也是。 轉身進了房間,席沖在衣櫃里找到店家提供的泳褲和浴袍,問游陽︰“你穿哪個?” 游陽探過腦袋看了看,最後伸手拿了泳褲。 他去洗澡,席沖坐在房間的沙發上,能听到浴室里隱隱傳出來的水聲。 沒多久游陽就打開門走出來,頭發濕漉漉,上身也光著,泳褲是寬松的款式,和平時穿的大褲衩除了材質以外都一樣。 他用毛巾擦了下頭發,整個人一躍砸在柔軟的床上,打了個滾,感嘆說︰“好舒服啊。” 一想到楊浩杰和丁璐此刻還在含辛茹苦地上英語課,他更舒服了。 再想到席沖就在旁邊,簡直超級無敵舒服。 席沖也拿了泳褲進浴室,洗完出來游陽還趴在床上,他走過去拍拍游陽的屁股︰“不泡溫泉了?” 游陽立刻爬起來︰“泡。” 庭院的四周圍繞著樹木,保證了私密性。地上鋪著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光腳踩上去有些冰涼。池邊還擺了一張石桌和椅子,點了燻香。 游陽蹲在池邊,試探地先把腳放下去,回頭對席沖說︰“有點燙。” “燙什麼。”席沖直接把他推了下去。 都沒來得及叫一聲,游陽整個人就埋下去,發出‘砰’的入水聲,瞬間濺出無數水花。 一秒後他狼狽從水里冒出來,瞪圓眼楮看向池邊蹲著的席沖,憤怒控訴︰“你怎麼這麼壞!” 席沖笑著,不覺得自己壞︰“是你自己沒站穩。” 游陽抹了把臉上的水,氣沖沖往池邊走了兩步,要把席沖也拽下來。 可他手剛伸過去,席沖就自己跳了下來,再次濺他滿臉水。 他閉著眼,崩潰大喊︰“席沖!” “叫我干什麼?”席沖在水中貼近游陽,單手摟住他的腰,往上撈了撈,聲音帶著笑意,“再敢不叫哥,揍你的屁股。” 他的水性比游陽好很多,小時候家後面有條小河,夏天可以扎猛子下去納涼,偶爾還能摸出幾條小魚小蝦,喂給跟他一起去河邊的小狗吃。 不過在溫泉池也不需要什麼水性,席沖看著滿臉不高興的游陽,抬手幫他擦去臉上的水珠,等游陽睜開眼楮瞪他。 第111章 “好大的眼楮,”他說,“和牛犢一樣。” 游陽用行動反擊,雙手從水面舀起水,要潑席沖。 席沖迅速松開手,往旁邊退了兩步,雖然臉側了過去,但還是被游陽毫無攻擊力的水花濺到了。 他指了下池邊的指示牌︰“不讓在池子里嬉鬧,你老實點。” 游陽也覺得這樣傷害不到席沖,換了方式,雙手交替著揚水攻擊過去。 席沖躲著,還不忘說︰“你這是小狗刨水。” 刨了幾下,效果不大,游陽撲過去抱住席沖,很想在他肩膀上咬一口,憤憤地說︰“我到底是牛犢還是小狗?” 席沖後背靠在池邊的石頭上,看游陽滿臉都被水浸濕,頭發變成一縷縷,往下流淌著小溪流,心情很愉悅。 他笑著說︰“你是小羊,和小白一樣記仇,潑你一下水還要還回來。” 沒有背後敗壞小羊的名聲,席沖有理有據,上個月他搶了小白的草一次,還只有兩根草,之後又還回去了,可依舊被小白記了仇。 那之後半個月,小白每次見到他都要往後退幾步,斗志昂揚地‘咩’叫一聲,然後沖刺過來撞他,跟小炮彈似的。 游陽不滿席沖說小白的壞話,為它解釋︰“小白才不記仇,它是想跟你玩。” “是嗎,”席沖看他,抬手掐他的臉,“那你也是想跟我玩?” “我......” 話音被池邊驟然響起的鈴聲打斷,席沖回頭看了眼,是他的手機。 游陽也听到了,松開了手,往後退了退,看席沖伸長胳膊去夠池邊的手機。 來電的人是手下其中一個店長,不知出了什麼事,只听了幾句,席沖的臉色就凝重起來。 他從水中直起身,輕拍了下游陽的肩膀,就出了溫泉池,裹上浴袍走進房間。 電話打了十幾分鐘,等席沖掛斷電話,把手機關了靜音扔在床上,走出去時,游陽還泡在水里。 游陽雙手趴在池邊的石頭上,見席沖出來仰起臉,眉睫烏濃︰“哥你要有事就去忙吧,我一會兒可以自己回學校。” “回什麼學校?” “上晚自習啊。” 脫掉浴袍,席沖重新下了水,舒坦地閉上眼,然後才說︰“不上了,今晚在這里住,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學校。” 四周很安靜。 席沖睜開眼,側頭看游陽不知何時換了姿勢,半張臉都埋入水中,只露出一雙眼楮。 他撲騰了兩下,又浮起來,擦了下臉上的水,對著席沖笑起來。 “笑什麼?”席沖看他。 游陽皮膚本來就白又嫩,只是在溫泉池里泡了一會兒,身上就已經開始泛紅。 不是特別紅,是那種白里透點兒紅,尤其肩膀頭和胳膊肘,在氤氳水汽中變成了粉色。 他抿著嘴笑,用手撥了點水朝席沖潑過去,在濺起的水花中說︰“我覺得今天好幸福呀。” ◇ 第58章 席沖把自己泡得快熟了才從溫泉池出去,站在池邊穿浴袍。游陽趴在旁邊看他,好奇地說︰“你現在也不干體力活了,為什麼還有肌肉?” 說著,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白肚皮,納悶道︰“我怎麼就沒有腹肌呢?” 席沖掃他一眼︰“多吃點飯就有了。” “可我已經吃很多了啊,他們都說我是豬。” 毫無疑問,他們指的是丁璐和楊浩杰,背地里和當面都稱呼游陽為巨能吃的豬豬俠。 听到這話,席沖笑了下,系緊浴袍的腰帶,彎下腰拍了拍游陽的臉蛋,哄小孩似的說︰“寶貝兒,你挑一個。” 游陽一怔︰“挑什麼?” “豬,狗,牛,羊,你到底當哪個?” “你煩死了。”游陽還以為他要說什麼,結果還是擠兌自己。他不理席沖了,打開摸自己臉的手,轉身靠到溫泉池另一邊。 等游陽也泡夠了,豬豬俠出浴,天色也暗下來,他們去外面吃晚飯。 要去吃大龍蝦,路上游陽有點心虛,對席沖說︰“我們偷偷吃好吃的,不喊冬哥,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席沖直視前方開車,淡淡說︰“他昨天自己炖了豬蹄吃。” “他怎麼這樣,”游陽立刻憤怒,“都不給我送!” 席沖繼續告狀︰“他說不能讓你知道,最近豬價貴,你太能吃豬蹄了,他買不起那麼多豬蹄。” 游陽哪能受這種委屈,當下就揚言以後吃大龍蝦都不帶項維冬,並且再也不跟他全世界第二好了。 吃龍蝦時踫到了熟人,也不算太熟,和席沖有過一面之緣。 席沖花了好幾分鐘才想起來她是尤淼那個才被前男友甩了的好朋友,也是被尤淼撮合和他相親最終失敗的人。 她也來吃飯,正好在席沖隔壁的包間,在席沖進門前看見了他,很高興地喊住了他。 “哎,你是那個誰吧?”她有點忘了席沖的名字,想了半天才想到,“對,席沖,是叫席沖吧?好巧啊,你也來吃飯嗎?” “嗯。”席沖也不記得她的名字,他們壓根不能算得上認識,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叫住他。 “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她不介意地笑了笑,“我叫任佳寧,上次不好意思啊,我那天狀態不好,表現得不是很禮貌,後來想跟你說聲抱歉的,但沒你的聯系方式。” 任佳寧被尤淼拽去相親前,正是人生最悲痛的時刻。當時她剛發覺男朋友背著自己在外面有好幾個情人,撞破後,男朋友還大言不慚,說自己就是看上她的錢了,不然她一大把年紀,他怎麼可能跟她在一起? 第112章 她痛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楮都沒消腫,就被闖入她家的尤淼拉走。 尤淼一邊罵她腦子有坑,那種爛貨有什麼好值得哭的,一邊讓她改改顏控的毛病,別老看見個長得帥的玩意就撲上去愛得死去活來,帥哥有幾個好東西? 訓完,尤淼給她擦了眼淚,嘆了口氣,說算了,反正你這個愛帥哥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行了,別哭了,今天我給你介紹一個帥哥,他沒那些花心的毛病,也挺有錢的,就是脾氣不太好,但你脾氣也不怎麼樣,你去見見他,能看對眼最好。 她一邊哭一邊問,既然你認識這樣的人,怎麼早不介紹給我? 尤淼說早幾年他還窮著呢,窮的你能接受啊? 那倒不能。 于是任佳寧毫無準備地就跟席沖見面了,席沖確實挺帥,脾氣也確實不好,從進門就冷著臉,好像別人欠他八百萬。 她本來就沒相親的意思,心還為渣前男友痛著,見席沖沒好臉色,自己脾氣也上來,說話比炮仗還嗆人。 果不其然,沒兩句席沖就走人了,而她也立刻被尤淼扇了腦後勺一下,這才知道席沖是被尤淼騙來的,比她還不想相親,臉色當然不會好。 所以她是真想跟席沖說聲抱歉,自己那天腦子抽了,情緒也不好,希望席沖見諒。但後來想反正席沖沒看上她,貿然聯系也挺尷尬的,就算了。 這不,今天挺有緣,吃個飯竟然踫到了。 “沒事。”席沖很不在意地說。 任佳寧笑笑,看到席沖身後穿著校服的游陽,說︰“你跟弟弟來吃飯?我听尤淼說你有個弟弟,不打擾你們了,快進去吧,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吃飯。” 席沖點點頭,沒跟她多寒暄,推門進了包間。 今年年初龍蝦店關門重新裝修了一遍,包間里的模樣和游陽當年和席沖第一次來時已經大變樣。 游陽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抬頭看了看全新的吊燈,又側頭去看全新的裝飾畫,再低頭看全新的菜單,還是沒忍住問︰“剛剛那個人是誰?” “尤淼的朋友。”席沖拿起旁邊的菜單。 游陽慢悠悠“哦”了一聲︰“你們怎麼會認識?” 問到這個,席沖都快忘了那天的具體情形了,也不知道任佳寧說的不禮貌是指的什麼。 事實上,他連任佳寧說過什麼話都不記得。 “尤淼介紹的。”席沖翻看著菜單,問游陽,“你想吃什麼?” 他抬起頭,發現游陽根本沒有點單的意思,一雙圓眼楮明晃晃看著他。小屁孩藏不住一點事,心里想什麼全寫臉上了。 “就見了一面,沒說幾句話我就走了。”他解釋。 “哦......”游陽低下頭。 席沖點了五份牛排和五只大龍蝦,問游陽還要什麼,游陽想了想,又加了一份海膽和一份三文魚。 吃完這些游陽沒夠,再點了一份蟹黃飯才吃飽,還溜縫吃了三個冰淇淋球。 席沖終于明白當年為什麼項維冬總盯著他肚子納悶,他現在也很想掀開游陽的衣服,並真的掀了,摸了把游陽平坦的肚子,發出和項維冬一樣的疑問。 “這麼多東西都吃哪兒去了?” 游陽往後躲了躲,說︰“癢。” 他不喜歡席沖摸自己的肚子,因為有點自卑。 不像席沖一塊塊的腹肌,他肚子上只有一片平坦松軟的肉,雖說手感也很好,可看起來一點都不帥也不酷。 走出飯店時,他們再一次踫到任佳寧。 她喝了點酒,哈哈笑了兩聲,眉眼上挑飛揚︰“看來咱們真的很有緣分,我在等車呢。” 如果有點眼力見,席沖這時候應該主動提自己開了車,可以送她一程。 但眼力見這種東西從出生以來席沖就不具備,他只是坦然自若地說了聲“那你等”,就和她告了別。 “拜拜。”任佳寧揮揮手,歪了下腦袋,對席沖身後的游陽說,“弟弟也拜拜。” 停車場在外面,走著走著,游陽忽然說︰“我要買衣服。” 席沖回頭看他︰“你缺衣服穿?” 游陽不知何時變得悶悶不樂,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校服,很是嫌棄地說︰“校服太幼稚了。” “你一個學生,不穿校服想穿什麼?” “我也要穿西裝。” 席沖脫下自己的外套,扔給他︰“穿吧。” 游陽動作倒是麻利,也脫下自己的校服,禮尚往來,扔到席沖懷里。 穿上西裝外套,他轉過身, 透過旁邊建築物的玻璃反光看自己。 他穿席沖的衣服大小正好,現在他們個頭相當,如果硬要比,他應該比席沖高一公分左右。但席沖不承認,總說游陽量錯了,要不就說游陽偷偷墊腳了,反正就是堅決不承認比從小養到大的弟弟矮。 玻璃里的自己不倫不類,因為沒有人西裝上衣配校服褲子,可他總不能讓席沖把褲子也脫了給自己穿。 席沖對游陽的行為相當不解,但很快就豁然開朗。 小孩長大了,到了在意異性目光的年齡,剛剛任佳寧喊他一聲弟弟,把他喊不高興了,傷了小男孩的自尊。 是想在女人眼里顯得成熟些嗎? 他上去踹了游陽一腳,說︰“走了。” 游陽還在看玻璃,捏了捏自己的臉,覺得自己長得有點傻乎乎的,要不要留點胡子? 第113章 席沖打開車門,不耐煩地說︰“我數三個數,三——” 游陽回過頭,說︰“哥,我想燙頭。” “你想不想掉頭?” “不想,”游陽走到席沖面前,“你說我燙個什麼頭型好看?” 花枝招展。席沖在心中想。 “你要是不想我把你那頭毛全剃了,現在就趕緊給我滾上車。”他冷冷說。 “上上上,”游陽走到另一邊,打開車門,邁腿上去說,“凶什麼,對其他人都那麼好,就對我凶死了,不是揍我就是要剃我頭發,好討厭。” 席沖關上車門,啟動車,側頭看他一眼,皺起眉︰“安全帶!” “知道了!”游陽憤憤把安全帶拽出來,扣上後說︰“你不要再吼我了!” “誰吼你了?” “你!” “你現在不是吼?” “我是委屈!” “你委屈個屁。” 游陽氣呼呼撇過頭,不願意再跟席沖說話。席沖也懶得搭理他,踩了油門,車朝前駛去。 回去的路上,他們倆一句話都沒說。 ◇ 第59章 進了房間後,他們依舊誰也不理誰。 游陽去沖了個澡,就推開陽台門,獨自泡溫泉了。席沖坐在沙發上,挨個回電話,處理白天沒來得及處理的瑣事,覺得手下員工每個腦子都有點問題。 有人在店里鬧事要打電話來問他怎麼辦。怎麼辦?不會打110還是不認識110這幾個數? 新來的員工把白酒打碎了怎麼辦。能怎麼辦,小孩一個月才幾個錢,還能扣他工資嗎?下個月他沒錢吃飯了誰管? 貨車在高速上翻車了,人沒事,就是貨灑出來,被附近村民哄搶完了,只剩一堆空框子,怎麼辦? 席沖都快要壓不住怒火,就差吼電話那頭的人了。不是買保險了嗎,保險不就這時候用的嗎?還有那個司機一個月翻幾次車了,他在修車廠有股份還是怎麼的,趕緊換了! 煩躁地把手機扔到一邊,他扭頭看向陽台外。 夜色漸深,庭院亮著一盞落地燈,發出幽暗的光,照亮游陽孤單的背影,看起來怪可憐的。 頓了下,席沖想可憐個屁,屬他最能氣人。 雖這麼想,他還是去沖了澡,披著浴袍走出去。 外面的空氣有些涼意,走到游陽身後,他伸出腳踫了踫游陽的腦後勺。 游陽沒動,也沒理他。 他的腳又往下移,踢了下游陽的肩膀——比起席沖微涼的腳趾,游陽因為泡了許久溫泉,身上十分暖和,即便露在水面上的肩膀也是熱烘烘的。 游陽終于受不了他,轉過頭捉住他的腳,用眼神表達自己的不滿。 他攥著席沖的腳腕沒放,听到頭頂的席沖說︰“餓不餓,要不要給你買個豬蹄吃?” “不吃。”他賭氣說。 而且氣都氣飽了,哪里會餓。看著滿臉不在乎的席沖,游陽在心里罵他是大壞蛋,心生一計,把另一只手朝上伸過去。 看著空中對自己伸來的手,席沖不解地問︰“干什麼?”但還是把自己的手遞過去。 指尖剛觸踫到掌心,游陽就握緊他的手和腳腕,用了力,將他整個人朝水下扯去, 撲通一聲,席沖墜入水中。 “游陽!”席沖惱怒地從水中露出腦袋,先吐了口涌入嘴中的水才能說話。 此時游陽已經離他兩米遠,擺了個鬼臉,說︰“看吧,又吼我。” 身上的浴袍浸濕了水,變得無比沉重,席沖反手脫掉扔到池邊,朝游陽游去。 游陽想逃,但溫泉池就這麼大,席沖很容易就捉住了他,在水下摟緊他,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下。 “啊!”游陽故意大聲喊痛,換來席沖在另一半屁股上也重重打了下。 他雙手捂著自己的屁股,抬頭去看席沖,想要怒斥他的家暴行為,卻一愣,發覺他們上半身幾乎貼在一起。 肌膚相近,他能很清晰地看見席沖被水沾濕的額頭和眉眼,以及席沖映著光的烏黑眼珠。眼里有他,因為席沖也在看他。 “哥。”他喃喃叫。 有水珠從席沖高挺的鼻梁滑下去,戀戀不舍停留在鼻尖,被席沖一甩頭甩掉了。 “干什麼?” “我......”游陽不自覺靠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麼,但下意識很想親一親他哥。 他湊過去,在即將踫上前,被席沖躲開了,他的嘴唇只劃過席沖的下巴。 他愣了愣,心底像是被重物壓過,緩慢而遲鈍地痛。但只痛了一下,席沖就回過頭,忽然按住他的肩膀,毫無預兆地把他壓進了水里。 水迅速吞沒了他,視線倏忽變黑,腳底雖然踩在池底的石頭上,但肩膀上的力量卻壓得他動彈不得,游陽只能沉在水中,就像掉入深不見底的湖水中一般。 可很快,一只熟悉的手撫上他的臉,在水中緩慢劃過他的脖頸,耳朵,臉,最後踫了踫他的眼皮,示意他睜開眼楮。 他睜開眼,看到席沖也和他一起沉入水中,用令他看不懂的眼神看著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就像是在咫尺之內,本應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听到對方的呼吸聲,可水隔絕了他們,四周很安靜,又不那麼安靜。 席沖的手沒離開,繼續劃過他的眉毛,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拇指撫在他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很重地按了下。 第114章 他的手似乎比池子里的水溫度還要高,摸到哪里,哪里留下炙熱的溫度,仿佛能燙傷游陽。 游陽心跳莫名很快,不知是不是缺氧的緣故,好像快要爆炸了一樣,血液在皮膚下涌動,隨著席沖的指尖移動、沸騰,一點點變成滾燙的岩漿。 在感到窒息之前,席沖把他往上舉了舉,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得以再次吸入氧氣。 剛平靜下來的水面又因他們兩人的動作變得泛起漣漪,激蕩起大大小小水花,落下時猶如珠子散落一地。 他雙手趴在席沖肩膀上大口喘息,大腦因在水下憋氣而發暈,驟然從溫熱的環境中出來,渾身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席沖的手在拍他的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發暈的頭腦恢復了清明,可游陽的心跳還是很快,甚至有愈跳愈快的趨勢。 他不知道席沖忽然把他按下水是干什麼,手下觸踫的是席沖的肩膀,皮膚緊實光滑,下面的血管似乎也長了心髒,一跳一跳的,用力撞擊在他的手心。 他摟緊胳膊,像有什麼要破開血肉鑽出來,忍耐不住說︰“哥,我......” 話音還是止住。 席沖的沉默讓他找回了理智。 他的呼吸幾近停滯,雖然在溫熱的懷抱里也覺得很冷,沖動和理性交織在一起,看起來是在打架,卻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喉結動了動,他還是按捺下去,只說了一句︰“......你不許找女朋友。” 席沖沒說話。 他想加重語氣,用命令的語氣再說一遍,讓席沖乖乖听他的話,可到了嘴邊,還是換成了請求的語氣,側過臉,低聲問他︰“可以嗎?” 他不敢去看席沖,只能抱著席沖,等待回答。 心懸在半空,直到腦袋被一只寬厚溫暖的手摸了摸,席沖很平常地“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明天休息一下,後天更兩章(彎腰作揖) ◇ 第60章 從溫泉池出去,躺回柔軟的大床,游陽伸展了下胳膊,還是沒忍住跟項維冬炫耀,打了電話過去。 “冬哥,你知道我在哪兒嗎?”他神神秘秘說。 項維冬在打游戲,回答得漫不經心︰“這個時間你不在宿舍能在哪兒。”不過他有些意外︰“你今天不給席沖打電話,怎麼打我這來了?是不是他不理你你才來找我。” “他才不會不理我,”游陽說,“我們來泡溫泉了。” “泡溫泉?”項維冬停下鼠標,聲音提高,“你跟席沖在一起?” “對啊。”游陽喜滋滋。 項維冬氣急敗壞了︰“怎麼不叫上我!” “因為你是個大奸商,”游陽終于說到這次電話的目的,“這里的床可軟了,你就不能給我和我哥也換張好點的床嗎?再把房間重新裝修一下,現在連個窗戶都沒有,一下雨就發霉,你就讓大老板和高三生住這種小破屋?” “呸!”項維冬大力吐他口水,“嫌是小破屋你別住啊,這麼多年沒收你們住宿費就不錯了,還挑挑揀揀,明天就給我搬出去。” “就不搬。這個事我今天跟你提了,下次回去要看到整改啊。就這樣,拜拜。” 游陽掛斷電話,板板正正躺好,覺得哪里不對勁,翻了個身,把席沖的胳膊摟在懷里,然後才安心閉上眼楮。 “睡了?”席沖問他。 “嗯。”游陽點點頭。 席沖抬手把床頭的燈關了,也躺下來。 房間里安靜又黑,游陽忽然說︰“冬哥好像空巢老人。” “那你回去陪他。”席沖說。 “不,”游陽摟緊懷里的胳膊,笑了下,“你好不容易才想我一次,我肯定得先陪你。” 席沖在黑暗中摸了摸游陽的臉,忽然覺得他長大了許多。 明明記憶里還是那麼小一只,睡覺可以滿滿當當抱在懷里,怎麼擺弄都可以,很老實也不哭。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從拽著他的手跟不上他的步伐、走兩步都要踉蹌一步的小屁孩,變成如今已經比他還高的大屁孩。 “你說冬哥現在會不會在偷偷罵我。”游陽忽然又開口。 席沖掐住他的嘴︰“閉嘴睡覺。” 這個時間項維冬確實在家里對著被他吵醒的小白大罵游陽,罵游陽是小混球,席沖是大混球,他們兩個人就是上天派來折磨他的。 他大力無邊,一把將小白抱起來,大步踏向二樓,推開小破屋的門,放小白進去,讓它大膽地破壞,放肆地咬,出了事他擔著。 小白茫然地舉著羊蹄,半天沒有落地,回頭看了眼項維冬。 “去!”項維冬發號指令。 小白猶猶豫豫,在催促下還是走了進去,但僅只轉了一圈就出來,在項維冬腳邊小聲叫了一聲︰“咩。” 項維冬痛心地看著它︰“席沖不在,你慫什麼?昨天把我床單咬成一條條跟掛面似的混球是不是你?我看你也是個見人下菜碟的東西,他倆是大小混球,你是小小混球,你們三個沒一個好東西。” 小白舉起羊蹄,在項維冬褲子上輕輕扒了一下,無力反駁︰“......咩。” 隔日被鬧鈴吵醒,游陽睜開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恍惚了幾秒才想到自己不在宿舍,而是跟席沖來泡溫泉了。 沒來得及高興,下一秒他想到自己今天要去學校了,又要上枯燥的課,做永遠做不完的卷子,睡硬邦邦的木板床,吃總在排隊的食堂,上臭氣燻天的廁所,洗大型裸體聚會的澡...... 第115章 早知道昨天不睡覺了,就通宵玩一晚上。 再怎麼不情願,也得起床。游陽耷拉個臉穿衣服,洗漱,走出房間,直到吃早餐時心情才好了點。 吃完早飯,席沖帶他去買豬蹄。 原本鹵肉店這個時間是不開門的,昨晚席沖特地打了電話,讓老板多做一些,今早過去取。 到了店鋪,看著滿滿一大兜子豬肘豬蹄豬耳朵豬尾巴豬頭肉,游陽吃驚地嘴巴都長大︰“這麼多我吃不完啊。” “吃不完分給其他人。”席沖還是覺得游陽瘦,把他送到校門口時,上下看了他好幾眼,說︰“考不上狀元也行,適當放放松。” 游陽抱著一兜子鹵肉,乖巧點點頭。 “多吃飯。” “嗯。” “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這個時候倒是听話了,席沖對他說︰“進去吧。” 離早自習還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此時校門口不少走校的學生,大多打著哈欠,手里拿著早飯,一邊吃一邊慢悠悠走進去。 游陽扭頭看了眼校門口查崗的學生會,湊近了席沖一點︰“哥,我能抱你一下嗎?” 席沖直接拽過游陽的胳膊摟住他,在他後背不輕不重拍了下︰“這也用問嗎?” 游陽臉埋在席沖肩膀里笑了下,很快就抽身退後,顛了顛懷里的鹵肉,笑著說︰“那我進去了。” “嗯,周五我來接你。” 游陽點點頭,轉身走進校門口,被學生會查完儀容儀表後,回頭看了眼席沖,騰出一只手對他揮了揮。 席沖轉身上了車,卻沒能按計劃周五來接游陽。 當天晚上酒廠出了事,酸堿泄露,他連夜趕到山西,來不及休息,馬不停蹄就去廠里開會。 各部門領導堆在狹小的板房里吵架,這個拍桌子那個瞪眼楮,都嚷嚷不是自己的責任,吵得席沖頭疼,最後好歹先定下補救措施,之後再談追責。 等他從板房出來,天邊已經露出魚肚白。廠里沒什麼招待的條件,席沖也不講究,跟工人一起吃了早飯,用涼水抹了把臉,隨便拼了兩塊木板眯了兩個小時就又被叫醒。 工廠周圍全是趕來的記者,門口還有附近來討說法的村民,事情沒解決之前席沖走不了。 晚上酒廠的人好歹給他騰出一間板房,之前不知用來堆放什麼了,里面一股難聞的味道,灰塵多到藏只老鼠在里面也不會有人發現。 不過席沖此刻也不在意什麼條件,困得眼楮都睜不開,能有張床能躺就行。 床褥看起來都不干淨,他和衣而臥,剛閉上眼楮,手機‘叮咚’響了一聲。 煩躁地睜開眼,他點開短信,想又是誰找他,又出了什麼事,卻看到一條正在加載圖片的彩信。 圖片一點點加載出來,是游陽舉著豬蹄的自拍,不止他,旁邊還擠過來兩顆腦袋,楊浩杰和丁璐也都舉著豬蹄,笑嘻嘻看向鏡頭,被定格成一張照片。 下一條短信發送過來。 -他們說謝謝你的豬蹄。 渾身的疲勞不見了,席沖揚了下嘴角,沒想好回什麼,游陽的電話就打來。 接通的瞬間還能听到那邊嘻嘻哈哈的歡鬧聲,其中屬丁璐的嗓門最大。游陽站起來,離他們兩人遠一點,才對著手機說話︰“哥,你睡了嗎?” “沒有,”席沖從床上坐起來,後背靠著冰涼的彩鋼板,“你們還沒放學?” “剛下晚自習,丁璐听說有豬蹄吃,非賴著不走,要給她拿一個才願意回去。” 丁璐听到游陽在編排自己,遠遠地喊了一聲“我才沒有!”,不過因為她嘴里正啃著豬蹄,听起來絲毫沒有可信度。 游陽又往遠走了一點,覺得席沖那邊的聲音听起來不太對,不像在家里,問他︰“你在哪兒呢?” “山西。” “你怎麼跑山西去了?” “酒廠出了點事。” 游陽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嚴重嗎?” “還好,”席沖頓了下,“不過要在這里待幾天,不知道趕不趕得及回去接你。” “接我又不是什麼大事,我自己有腿,能走回去。你大概待幾天?如果放假,我倒是可以去接你。” 席沖對游陽說自己在酒店開了房間,白天在酒廠忙,晚上回酒店睡覺,也不知道游陽信了沒有,反正他也看不到。 從那天之後,游陽沒再多過問什麼,只是偶爾會給他發短信,有的時候只是簡單匯報,說自己今天中午吃了兩大盤炒飯,配了一根烤腸——本來買了兩根,另一根不注意被楊浩杰偷吃了。他們約定好,第二天中午楊浩杰要歸還一根烤腸回來,不然游陽就不跟他一起做數學卷子了。 偶爾還會發來一條彩信,大多是隨手一拍,拍食堂門口趴著睡覺的大白貓,拍蔚藍天空中的一朵白雲,拍楊浩杰做不出數學題時被氣哭的丑照。 大多數短信席沖都是沒空回復的,他白天要和人吵架,要和記者周旋,還要安撫村民,安排大大小小的措施,挨個整改,挨個賠償,一天下來累虛脫不說,嗓子都喊得直冒煙。 晚上游陽打來電話他直接掐了,怕游陽听到自己聲音不對勁再多想。 游陽也不多打,電話被掛斷就發來短信,說自己要睡覺了,哥哥晚安。 一般只有晚上席沖才有空看手機上的未讀短信,像在沙漠行走了一天的人終于歇歇腳,他也只有這麼一小會兒的時間能松懈下來,不再每一根神經都緊緊繃著,時刻提防出現意外情況。 第116章 盡管如此,他還是經常看到一半手機就掉在地上,再一看他,眼皮已然合上,早就累得睡了過去。 周五那天席沖沒能趕回去,等他想起這回事,已經是半夜了。 他剛回到廠里,雖然這時間游陽早就睡了,但他還是撥了電話過去。 嘟嘟嘟響了幾聲,電話接通。 果不其然,游陽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睡意,含糊沙啞地“喂”了一聲。 席沖明知故問︰“睡了?” “嗯,”听電話里的動靜,游陽應該是翻了個身,又看了眼手機,然後才說,“都三點多了啊,你才回去嗎?” “沒有,”席沖躺在床上,“睡到一半醒了。” “哦......”游陽打了個哈欠。 “困就繼續睡吧,掛了。” “不掛,你都把我吵醒了,怎麼這麼快就要掛電話。” 席沖笑了下︰“那就不掛。” “你今天都干什麼了?” “說話,吃飯,喝水。” “......” “你呢?”席沖問。 “我今天讓冬哥給我量身高了,我現在已經比他還高一厘米了。哥,你知道嗎,你現在是咱們廢品站最矮的。” 席沖不承認︰“不還有小白嗎?” “你還要跟小白比啊,”提到小白游陽就樂,“今天晚上不知從哪跑來一只鴿子,在院子里跟小白打了好幾架,還拉了一泡屎在小白腦袋上,都把小白氣哭了,我哄了好久才哄好它。” 席沖想想那個畫面,也笑了下,隨即又嫌棄起來︰“它怎麼連鴿子都打不過。” “它又沒長翅膀,當然打不過。” “你就護著它吧。” 游陽的聲音忽然小下去,隨即有些郁悶地傳過來︰“我又餓了,我怎麼這麼容易餓啊,胃里跟無底洞似的。今天晚上冬哥做的辣椒炒肉和西紅柿炒蛋,我倆全吃完了,一點沒剩,連剩飯都沒有。” “櫃子里有吃的。” 游陽詫異︰“你買的?什麼時候?” 席沖沒說話,游陽下了床,房間沒開燈,只能摸黑走過去。 打開櫃門,里面似乎裝滿了什麼,稀里嘩啦掉落一地。把手機屏幕轉過去,游陽在微弱的屏幕光下看到櫃子里各種各樣的零食。 不知是何時買來的,也不知是何時放進去的,滿到溢出來,櫃門一開就爭前恐後散落在他腳邊。 然而幾個月前的元旦晚會,游陽收到的那些禮物已經很難看到影子,像被排擠似的,被這些零食擠在了最角落的角落里。 手機听筒傳來席沖的聲音︰“吃完記得刷牙,然後快睡吧,我很快就回去了。” 電話掛斷,屏幕也跟著熄滅,周圍恢復了黑暗。 游陽站著,仿佛被填滿的不只有櫃子,還有他緩慢跳動的心髒。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晚十點 ◇ 第61章(二更) “大兄弟,吃了嗎?” 說話的人是酒廠的廠長,叫李大龍,這段時間屬他最累,忙上忙下,忙著挨罵也忙著罵人,一會兒拍桌子瞪眼,一會兒又去給人當孫子,整個人糟蹋得胡子拉碴,眼下烏青,活像被吸了陽氣的倒霉蛋。 好在今天事情終于解決得差不多,新聞也壓下去了,總算能松口氣。 他手里拿著個隻果,看到蹲在屋檐下看手機的席沖,走過來分給席沖半個隻果。 席沖接過隻果,放在嘴邊啃了口。 “好吃吧?這是我們山西的隻果,不比那什麼紅富士差。”李大龍說。 “嗯。”確實很甜。 “哎,”李大龍也嚼了口隻果,蹲在他旁邊,踫了下他肩膀,“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席沖低頭看著手機,不知看到什麼,很輕地笑了下。 “我有個朋友,開煤礦廠的,你有沒有興趣?”李大龍說,“你要是有投資的意思,明天他正好來附近辦事,安排一起吃頓飯。” 席沖抬頭看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不感興趣。” “為什麼?”李大龍壓低聲音,“煤礦可不比酒廠,利潤大得嚇人呦。” 席沖還是搖頭,幾口吃完隻果,把核扔到一邊樹下,說︰“太危險。” “富貴險中求,這年頭錢哪那麼容易掙,還能躺在床上錢就自己跑到你口袋里?而且哪有你說得那麼危險,現在地下作業技術都很成熟了。再不濟,就算出了事,只要不是太嚴重,死幾個人,花點錢不也就解決了嗎?” 李大龍見席沖根本沒在听自己說話,大聲“哎”了一下,問他︰“你跟誰發消息呢,捧著個手機不放,村委那幫人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席沖在手機鍵盤上按了幾下,頭也不抬︰“我弟。” “你弟?”李大龍聳聳肩,咬了口隻果,“看你這麼起勁,我還以為跟你相好的聊天呢,跟自家老弟有什麼好發短信的。” 席沖手指頓了下,沒搭話。 李大龍又說︰“我跟你說真的呢,有沒有興趣明天先見見我那兄弟怎麼樣,剛好這段時間也累夠嗆,帶你享受享受。” “不去,”席沖收起手機,站起身,“我定了明天中午的機票。” “這麼早?” “這里還有我什麼事?”要不是買不到票,他今天晚上就走了。 “不是,”李大龍伸手拽了下他,“你真不見一見?我跟你打包票,那真是我親兄弟,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比我都靠譜,肯定不能坑你。” 第117章 席沖很堅決︰“不見。” “我靠,”李大龍瞪著他,半天才說,“我就沒見過你這種人,說你對賺錢不感興趣吧,酒廠的事又這麼上心,跟拼命三郎似的。可要說感興趣,這麼好的機會在面前看都不看,你是不是不知道煤礦有多掙錢?” 席沖知道,但他有自己的考量︰“我真不感興趣,而且酒廠我也負責不了多久了,最多到七八月,到時候會有其他人跟你對接。” 撇下李大龍,席沖想找個地方洗澡。不過酒廠條件有限,唯幾可以洗澡的地方都在排隊,他在旁邊看了看,還是沒去和工人搶位置。 湊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來沒事做,他幫著工人一起下沙,跟其他三個工人負責上甑,一直忙活到中午,李大龍才在廠房里找到他,把他拉出去,用涼水沖干淨沾滿高粱的腳,隨便扒了口飯,就送上車趕去機場。 風塵僕僕回到廢品站已經是下午,院子里很安靜,席沖在廚房找到人。 項維冬正蹲在爐子前,專心致志煮著什麼,整個廢品站都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 看到席沖,他臉色不變,對席沖的歸家沒有任何表示,依舊聚精會神盯著爐子。 席沖皺著鼻子走近,看不清鍋內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什麼,只覺得什麼都有,開口詢問︰“你弄什麼呢?” “噓,”項維冬把食指比在嘴前,用十分之低的聲音說,“游陽睡覺呢。”今天周五,游陽剛從學校回來,一進門就直撲二樓補覺。 不過項維冬的話音剛落,院子里吃草高興了的小白扯著一听伙食就非常好的嘹亮嗓子高喊了聲︰“咩——” “......”項維冬無語,直起身體,用正常音量解釋︰“我炖的人參雞湯。” 席沖再次看了眼︰“雞呢?” “這呢,”項維冬用勺子攪了攪,在萬物中撈出未滿月的小母雞,挨個介紹食材,“還有人參、黃 、西洋參、當歸、靈芝......” “你要毒死游陽嗎?” “你放屁!我這是給他補身體好吧,你沒看孩子都瘦成什麼樣了?當哥的也不知道上點心,一天天就知道掙錢。去去去,邊去,看你就煩。” 席沖被推開,不忘問︰“那咱倆晚上吃什麼?” “早上還剩了南瓜粥。” “......” 項維冬看他︰“還要我給你辦個洗塵宴不成?” “......不用。” 項維冬滿意點點頭,終于關心一下他︰“事情都解決了?” “嗯。” “之後的人定了嗎?” “大差不差,再看看吧。”席沖放下行李,“我去看看游陽。”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項維冬︰“對了,你考慮得怎麼樣?” 項維冬正在嘗湯,不知是被燙到了還是味道詭異,總之露出十分耐人尋味的表情,扭過頭不著痕跡地‘呸’了一口才說︰“我?我有什麼好考慮的。” “算了,回頭讓游陽跟你說。”席沖推開門。 項維冬哼笑一聲,晃了晃腦袋,聲音很輕,不知說給誰听︰“誰來跟我說都沒用。” 去了二樓。 席沖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亮。在黑暗中床上鼓起一個長長的包,走近了能听到熟睡的呼吸聲。 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被子下的人。沒有任何反應,游陽睡得很熟。 席沖直接掀開被子,露出游陽埋在被子里的側臉,他仔細端詳了下,也沒項維冬說得那麼瘦,伸手把自己冰冷的掌心貼上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游陽就迷迷糊糊睜開眼,茫然地尋找溫暖夢境中忽然凍醒他的冰塊。 席沖沒收回手,而是在游陽臉上摸了摸,感覺很熱乎,又往下摸他的脖子,說︰“起來吃飯。” 听出席沖的聲音,游陽閉上眼楮,舒展了下蜷縮在被窩里的四肢,躺平身體,也不在乎脖子上取暖的手,閉眼笑了下︰“你回來怎麼不告訴我,說好我去接你的。” “你怎麼接,車都不會開。” “不就踩個油門,誰還不會了。”游陽終于睜開眼楮,伸出胳膊說︰“抱我起來。” “我要不要再背你下去?” “也可以。” “可以個屁,趕緊起來。”席沖收回手,但在半空被游陽捉住,笑眯眯地拽回去,貼回臉上,凍得身體抖了一下︰“你手真涼。” 掌心下的臉頰帶著剛睡醒的熱氣,游陽動了動鼻子,把席沖的手拿到鼻下,仔細聞了下指尖,用篤定的語氣說︰“你抽煙了。” 席沖特意洗了手才上樓的,也不知道游陽哪來的狗鼻子。 撲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游陽不放過席沖,雙手捧住他的臉,湊近聞了聞後再次說︰“你就是抽了。” “......嗯。”出發前李大龍給了他一根,他就抽了。 “你怎麼騙人啊,”游陽不滿地蹙起眉,“不是說不抽了嗎?” 席沖無從解釋,深感馬上又要听到喋喋不休的絮叨,果然游陽立刻開始說︰“抽煙會變成黑肺的,肺就壞掉了,難道你以後想當一個沒有肺的人嗎?” 席沖捂住他的嘴巴︰“好嘮叨。” 游陽往後躲了躲,一把攥住席沖的手腕,怕他听不見似的,湊到面前說︰“抽煙還會導致心腦血管病,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于抽煙嗎?” 席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想站起身離開,可游陽不放開他的手,他竟然一下沒能甩開。 第118章 在納悶于游陽的力量時,游陽又湊近了一些,臉放大了好幾倍。 “不許再抽煙。”他執著地說。 他都說了至少半年多了,三令五申要席沖戒煙,這次也沒少發短信讓他少喝酒少抽煙,席沖在短信里保證得好好的,怎麼還陰奉陽違啊,竟敢帶這麼大一身煙味回來。 無奈嘆了口氣,席沖知道不表態今天這事過不去,于是只能說︰“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必須做到,你不要不當回事,新聞上都說了......” 游陽的聲音漸漸變弱,直至消失。 席沖臉上沒什麼表情,雖然也在看游陽,但眉眼透著淡淡的不耐煩,一看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仔細听。 就是因為這種態度,他小時候才會科科不及格。 游陽說不出什麼了,說了也沒用。他伸腳踹了席沖一下,被席沖看了一眼。 “說完了?” “沒什麼好說的,反正說了你也不听。” 席沖伸開胳膊︰“能抱一下了吧?”他抱住游陽,毛茸茸的腦袋蹭到下巴,癢得他偏了下頭,在游陽耳旁問︰“不是在短信里說想我嗎?怎麼見面先嘮叨一通,比冬哥還嘮叨。” “......誰讓你不听話。” 席沖松開人,站起身,覺得哪里不對,彎腰看了眼床墊。 他前腳出發去山西,後腳床墊由原先隨便從倉庫扒拉出來的褥子變成一看就是新買回來的席夢思。 雖然項維冬嘴上說著游陽是小混球,還是把小混球的話放在心上了。 小高三生在這個家說話就跟聖旨似的,誰敢不听。 他笑了下,伸出手拍了下游陽的腦袋,對他說︰“走了,吃飯去。” ◇ 第62章 從山西回來後時間似乎加了速,繼游陽在一模考了個漂亮分數後,很快二模和三模也到來,快到來不及讓人反應。 廢品站院子里的銀杏樹從金黃色變成光禿禿,再到枝條長出嫩綠色新芽,一點點茁壯成長,重新變得郁郁蔥蔥。 天氣開始炎熱,席沖穿得涼快,站在毒辣陽光下,听屋檐下躲在陰影里的項維冬指揮,讓他再往左一點。 席沖舉著的手偏了偏︰“這樣?” “不是,往右。” “這樣?” “我看看,不對,再往左一點。” 左挪右挪,幾個來回後,席沖摔了手中的繩子,回頭看他︰“你能不能看準了?” “不是,”項維冬在烈日下莫名感到寒冷,渾身一激靈,“我不是也想謹慎一點嗎,要是掛歪了,游陽回來發現晾衣繩被小白咬斷了該多難過啊。” 說著他扭頭瞪了眼趴在旁邊的肇事羊︰“都怪你,咬什麼不好,偏咬晾衣繩,改天就讓席沖炖了你。” 沒等小白為自己抗辯,屋內的手機響了起來。 席沖走過去,把巴巴過來想舔他手的小白撥到一邊,接通了電話。 “你好,請問是游陽的家長嗎?” 席沖頓住,遲疑道︰“是,你哪位?” “我是他的班主任,是這樣的——” 等席沖趕到學校,游陽已經被班主任苦口婆心勸了半個小時,但依舊巍然不動,雖不反駁,態度卻異常堅決,似乎認定了就要這麼做。 班主任頭比平時兩個都大,心累得快要死掉了,再想到領導向她施壓的壓力,更是恨不得抓住游陽的肩膀,瘋狂質問他你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在崩潰邊緣,辦公室門被敲響,走進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人。 仿佛找到救星,班主任立刻站起來︰“你就是游陽的哥哥吧?” “嗯。” 听到來人的聲音,一直默不作聲的游陽微微抬起頭,表情終于有了變化,隱約露出些緊張。 這時班主任也放過他,對他說︰“游陽你先出去,我跟你哥哥聊一會兒。” 快速看了眼席沖,游陽轉身走了出去。 “請坐,怎麼稱呼?”班主任讓席沖坐在自己對面。 席沖從沒進過教室辦公室,也沒和老師面對面交談過,不是很習慣地說︰“叫我席沖就行。” “關于游陽的情況,剛剛電話里我也簡單說過了,想問一下你之前知道嗎?” 席沖搖頭,頓了下,說︰“他沒跟我說過。” 距離高考只有不到三十天,一模二模三模成績都已經出來,現在比起全力沖刺,更多的是穩住心態,鞏固知識,並且要開始考慮怎麼報考志願了。 身為班主任,自然要了解全班同學的想法,于是挨個談話,對抱有不切實際想法的同學給予勸說,對狀態低迷自我否定的同學強度鼓勵,對胡說八道的游陽火冒三丈。 那可是游陽啊,他們學校寶貴的尖子生,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寶貝兒。從入學就是市狀元,沒有一次考試掉出過第一名,在外面也大殺四方,為學校贏回來無數獎杯。 高三第一學期班主任還推薦過游陽走保送生,畢竟那麼多省級獎項在手,保送對他來說輕松又便捷。可游陽拒絕了,班主任不是特別意外,想著現在還早,也許游陽還定不下來未來想去的院校和專業。 可想破頭她也沒想到游陽放著好好的清華北大不去,今天竟然告訴她要報考本地一所普普通通的一本? 校長去省里開會的時候牛皮都吹出去了! 新聞稿都擬好了! 第119章 連校辦公室的橫幅都定做好了! 教育部的獎金也早就準備就緒,就等著考完第一時間送到狀元家里,結果現在游陽小嘴一張,輕飄飄一句要考本地的大學,威力不比一顆原子彈小。 班主任不敢想象校領導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會是如何天塌的表情,但她決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就算不提她的獎金績效職稱,不提學校的聲譽和招生指標,單單作為教書育人的老師,她也不能放任游陽如此胡來。 “相信不用我多贅述,你也能明白報志願的事有多重要。游陽家里的情況呢,作為老師我心里是清楚的,這三年來每一次家長會,都只有他是自己一個人,從來沒有家長來給他開會。你平時工作肯定很忙,不過在這關鍵時刻,是不是還是要多花一些時間在孩子身上呢?有些話老師問不出來,只能靠家長。游陽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他做出這樣的選擇一定是有原因的。家長耐下心來多勸勸他,問問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咱們作為大人,就是要在這種人生的十字路口引導他,不讓他走歪路。高考不僅僅只是游陽一個人的事,學校和家長都要共同努力,共同出力,決不能關鍵時刻掉鏈子,你覺得呢?” 走出辦公室,席沖往走廊看了一眼,沒有人影,游陽不知去哪了。 他在原定站定幾秒,剛要轉身,從不遠處的牆後就鑽出一顆黑乎乎的腦袋,低聲說︰“我在這里。” 席沖轉身看著他,莫名其妙,腦子里想的是七年前的畫面。那時他滿身狼藉在樓下等游陽回來,游陽也是這樣躲起來,只探出一顆腦袋,不敢靠近他。 當時游陽是以為他把他忘了,現在呢? 走過去,席沖看著躲在牆後的游陽,視線在他身上停留︰“換夏季校服了?” 游陽不和他對視,嘟囔著說︰“都換多久了。” “開家長會怎麼不和我說?” 游陽垂著眼,捏了捏手指,無所謂地說︰“來開家長會也是听老師夸我,我又沒有缺點,沒必要來。” 席沖嘆了口氣,忽然伸手抱住游陽,感受他身上的溫度,低聲問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游陽沒動,臉貼在席沖懷中,悶聲說︰“沒有。” “那你報的什麼狗屁志願?” 游陽沉默了,和在班主任面前一樣,試圖通過緘口不言蒙混過去。 “我看看,”席沖低下頭,去捉游陽的右手,拿起來在眼前看了看,“是不是換手了,不然怎麼一下退步這麼多,要考本地的大學。” 游陽被他逗笑,嘴角揚起,可很快笑意又淡去。 “手感還是一樣的,怎麼回事,考不了狀元了嗎?”席沖問。 游陽回嘴︰“你不是說不考也行嗎?” “那也不能考得上偏不考吧。” 游陽看著席沖,抿了抿嘴,似乎在心中下什麼很大的決定,長呼了一口氣,慢慢說︰“哥,我不讓你為難,去清華北大其實也行。” “想好了?” “嗯,”游陽不知在說服誰,“不就是離得遠點嗎,我可以每周都回來。每周回不來,也還有暑假和寒假......” 他強撐著笑了下,用輕松的口吻說︰“我不知道班主任會給你打電話,早知道會讓你來,我就改口了。我就是一時腦子抽了,你別罵我,我這就回去跟班主任說。” 席沖拽住他。 游陽低頭看自己被席沖攥住的手,動了動指尖,似乎有些懊惱︰“白讓你跑一趟了,你這麼忙。” “越說越沒譜,”席沖把他拉到面前,看著他的臉,“什麼時候用你這麼懂事了?你該去哪兒讀書就去哪兒,北京也行,上海或南京也行,你喜歡哪個就讀哪個,我有說過我不跟你去嗎?店里的事差不多都交接好了,以後我就不管了,沒盤給別人,招了更專業的人來管理,以後等著每年年底的分紅就行,和冬哥一樣。” 說著他頓了一下︰“對不起,哥沒提前跟你說。” 應該早點跟游陽說的,但他忙忘了。他只顧著掙錢,完全忘記了游陽的家人只有他。 整整六年,他竟然一次都沒參加過家長會,每次游陽都是孤零零坐在一邊看著別的同學都有家長來嗎? 游陽沒說話,臉緊緊繃著。 席沖放輕了聲音︰“不相信?” “不是,我就是覺得不用這樣。”怕席沖不信,游陽又重復了一遍,“真的,哥,我都這麼大了,還不能自己去上大學嗎?” “游陽。”席沖叫他的名字。 “......嗯。” “一開始我掙錢就是要養你,現在怎麼可能為了掙錢把你丟一邊。”席沖拍了拍他的臉,對他笑了下,問他︰“我養得好不好?” 游陽直愣愣看著席沖,眼眶倏然變紅,沒有任何預兆地流出眼淚。他抿著嘴,執拗地像變回害怕被席沖忘記的小孩,似乎下一句就要開始質問席沖‘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席沖抬手幫他擦眼淚︰“你哭什麼?” 游陽也不想哭,可眼淚自己流出來,他沒辦法。 他按住席沖的手,盡力想笑一個給席沖看,但最後只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哥,我又當你的大麻煩了。”頓了頓,憋不回去的淚珠又掉下來,他紅著眼角慢吞吞說︰“對不起哦,我總是給你惹麻煩。” 游陽的眼淚太多了,席沖數不清自己見過多少。游陽的淚腺好似不會枯竭一樣,從小哭到大,哭起來永遠都是一個樣,通紅的眼眶、豆大的淚珠和掛著眼淚的睫毛。 第120章 以前看到他哭,席沖心中總會很煩躁,只想著隨便做點什麼讓他趕緊不要哭了。現在也一樣,希望游陽不要再哭。 可又有哪里不一樣了,他的胸口悶得像喘不過來氣,仿佛游陽落下來的淚全堆積在他心中,將他的心髒堵得水泄不通,除了游陽自己,誰也進不去。 他抬手擦去游陽臉上的淚痕,強壓住心中躍躍欲試的異樣,又似乎壓不住了。他的呼吸空了一秒,停了停才對游陽說︰“別說傻話,你從來都不是麻煩。” 游陽紅著眼眶看他。 “你是老天爺送我的禮物。” ◇ 第63章 高考如期而至。 對比中考時的疏忽,這次席沖和項維冬不論天大的事都要先放一放,從幾天前就全部注意力放在游陽身上,生怕寶貴的高三生哪里不舒服了。 就連院子里的小白一天都被教育三遍,讓它乖乖陪游陽玩,不許頂撞游陽,不許瞎喊,不許亂咬。三個不許,小白每一個都‘咩’一聲當做應允,每一個都沒做到。 它甚至在高考前三天把游陽寫滿重點的筆記本吃了,被發現的時候,嘴巴還在咀嚼,一雙大大的黑眼珠無辜瞪著項維冬,讓項維冬差點當場暈厥。 之後項維冬舉著大勺勢要把小白炖湯,小白撒歡繞著院子疾跑,游陽跟在後面攔怒氣沖沖的項維冬,席沖蹲在屋檐下邊吃西瓜邊看熱鬧。 總之一陣雞飛狗跳後,高考來了。 游陽輕裝上陣,連個書包都沒背,抓著幾根筆和準考證就進考場了。走進校門前,回頭對兩位哥哥揮了揮手,露出大大笑容。 他表現得輕松,緊張的人反而成了項維冬。站在校外項維冬連手指甲都快咬光了,站站不住,蹲蹲不下,不停來回走來走去,還要抽空罵一下絲毫不見緊張的席沖︰“你就一點不擔心游陽?” “擔心什麼,”席沖往後挪了挪,躲進樹蔭下,“考成什麼樣他不都還是游陽。” “你倒清高,你知道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間差多少獎金嗎?算了,跟你個文盲說不著,學都沒上過幾年的人懂什麼。” 游陽考了幾天,項維冬的神經就跟著緊繃了幾天,直到最後一門考完,听到游陽說︰“考得還行,感覺挺簡單的。”他才長松一口氣,哈哈大笑兩聲,隨即立刻正色,對游陽說︰ “你可別騙我啊,橫幅我都定好了,就等著出分後掛在大門口,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廢品站出了個了不得的狀元。哎,席沖,你給那幾家店也定上橫幅,到時候給所有客人全場八折!” 晚飯相當豐盛,為了慶祝游陽順利結束高考,也為了犒勞他這三年的苦學,更為了恭喜他終于結束高中生涯,項維冬特地拿出自己珍藏的白酒。 據說這瓶酒是他出生之前,父母以為懷的是女孩而埋的女兒紅。後來他出生,父母發現懷中嬰兒是個帶把的,就又把酒挖出來了。 這瓶酒一直沒喝,留給了他,說等他結婚再打開。 游陽懵懂捧著酒杯,聞到白酒的辛辣味,小心問他︰“那你結婚的時候喝什麼?” “嘿嘿,不結了。”項維冬高舉酒杯,還未喝酒臉就已經紅起來。 “不結正好,冬哥你跟我們一起去北京吧。”游陽趁機說。 哪想項維冬一口拒絕︰“我才不去。” “為什麼?”游陽扒住他的袖子,“你擔心廢品站?去北京也能開廢品站啊,到時候我們帶上小白一起——” 可項維冬還是搖頭︰“不去。” 游陽不肯放過他,執著地問︰“為什麼?” 項維冬笑了聲,很正經地說︰“我在這兒等我初戀來找我呢,要是我去北京了,她找不到我怎麼辦?” 沒想過會是這個理由,游陽茫然張大嘴巴,發出疑問的︰“啊?” “不早跟你說過嗎,我這家廢品站就是因為她才開的。我們倆都約定好了,就差她說服家里來找我結婚。我現在走了算怎麼回事?” 項維冬態度堅決,游陽說服不了一點,不論游陽怎麼說現在有手機有電話有火車有飛機,干什麼非要在廢品站干等,去北京等不也一樣?項維冬都巍然不動,死不松口,反正就是死守廢品站,除了廢品站以外哪里都不去。 最後項維冬都喝多了,躺在床上,還要醉醺醺拉著游陽說醉話︰“你是不知道,我初戀那叫一個特別漂亮,那時候是我們學校的校花,追她的男生能從這里排到北京。可她眼光好啊,就相中我了,就算家里不同意,說要打斷她的腿,也非要跟我在一起......” 項維冬睡著了,游陽給他蓋上被子,把也喝得半醉,眼神迷蒙的席沖撈起來,回了二樓。 躺在床上席沖反而清醒了,踹了游陽一腳,讓他倒杯水來。 游陽乖乖下樓倒水,回來看著席沖喝下,苦惱地說︰“冬哥不願意跟我們走,怎麼辦啊。” 把空了的水杯塞回游陽手中,席沖往後一倒,閉著眼楮說︰“不還有兩個多月嗎,你再勸勸唄。” “我感覺勸不動。”項維冬平時總是滿口胡言,愛夸大事實,也愛吹牛,總讓人分不清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可他提起初戀的時候不一樣,游陽總覺得這次他沒有騙人。 席沖也沒什麼好辦法,只好不說話。 游陽把水杯放到一邊,蹲下趴在床邊,感覺身體有些燥熱。他今天第一次喝白酒,沒多喝,只喝了一小杯就被嗆得眼楮通紅,還被項維冬嘲笑是小屁孩了。 第121章 這讓游陽想起第一次喝啤酒的時候,也是感覺很辣很苦,根本不明白為什麼大人都喜歡喝。現在他長大了,還是不明白。 他歪著腦袋看席沖︰“哥,你困嗎?” “還好。” “我好像睡不著。” 席沖也扭過來看他︰“那你想干什麼?” 游陽站起身,往電風扇前走了一圈,回來說︰“我覺得好熱,屋子里好悶。” 席沖提議︰“出去走走?” 他們去了公園,和上次來沒什麼區別,那時候好像也是夏天。 坐在同一個長椅上,席沖被晚風吹得清醒了點,頭也沒那麼暈了,自然而然開始想其他事,如果店里的事辦得順利,沒準還能騰出一個月時間,他可以帶游陽去外地玩一圈。 去哪兒玩呢,出國的話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垂在身邊的手被踫了踫,他垂下眼,看到游陽的手指默默挪過來,先是松松握住他的小拇指,隨後握住整個手掌,翻了個面,換成十指相扣。 “哥,”肩膀上沉了沉,是游陽的腦袋靠上來,“我好像喝醉了。” 席沖覺得好笑︰“一小盅白酒就醉了?” “頭暈暈的,臉也好燙。”游陽把十指相扣的手抬起來,用席沖的手背貼在自己臉上,“燙不燙?” “嗯,”席沖評價,“廢柴。” 游陽坐直,不滿地看了席沖一眼,但見到席沖的臉怎麼也生不起氣來,晃了晃神,忽然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 席沖已經閉上眼,仰頭靠在背椅上不知在想什麼。 “哥。”游陽湊過去,看黑夜中的側臉,听到席沖從喉嚨深處發出慵懶低沉的單音節︰“嗯?” 心有些莫名發癢,游陽喉結動了動︰“沒事。” 他腦袋一歪靠在席沖肩膀上,但感覺不夠,于是腿一抬,直接跨坐在席沖大腿上。 “天啊,”席沖往後仰了仰頭,終于睜開了眼看他,“好重。” 游陽嘿嘿笑了一聲,雙手摟住席沖的脖子,忽然很認真地問︰“你喜歡我嗎?” “我有說過不喜歡嗎。” “那有多喜歡?” “我想想,”席沖單手搭在游陽腰上,另一只手比劃了一下,大概小拇指那麼大,“這麼喜歡吧。” “那我也,”游陽比了個更小的,“只有這麼點喜歡。” “反了你了,”席沖笑著拍他的後背,“下去,沉死了。” 游陽乖乖下去,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邀請席沖︰“你來坐,我不嫌沉。” “你耍酒瘋呢?” “難道我考完試就沒有獎勵嗎?” “什麼獎勵?”席沖偏頭看他,頗為正經地說,“不僅沒有獎勵,從今天起還沒人慣著你了,皮繃緊點,有的是人排隊揍你。”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見席沖不坐過來,游陽只好把一條腿搭過去,理直氣壯說︰“不管,我就要獎勵。” 一陣晚風吹過,席沖體內的酒意似乎又被吹了回來,感覺風沒離開,而是繞著他旋轉。 他定了定神,意識才清晰些,覺得向他討要東西的游陽很是可愛,于是伸手摸他的臉,劃到下巴捏了捏︰“你想要什麼獎勵?都給你買。” 游陽躲過他的手,低聲說了句“不要東西”,然後冷不丁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口,說︰“要這個。” 席沖臉色不變,反手擦了下臉︰“都是口水。” “我又沒伸舌頭,哪來的口水。”游陽歪過身體,又在他唇上親了口,抬眼問他︰“有口水嗎?” 游陽的動作不算快速,席沖是能避開的,但他沒動。他只是看著游陽,像要把他的模樣都看進眼里似的,過了好半天才說︰“這就算獎勵?” “當然不算。”游陽笑了下。 他慢慢靠近,還想繼續討要獎勵,這次卻被席沖用手擋住臉︰“誰家兄弟成天親來親去?” 游陽半張臉被擠壓,並不心虛,反而小小聲地為自己伸張正義︰“弟弟親哥哥一下怎麼了。” 他拿開席沖的手,放在嘴邊很輕地咬了口,帶著笑意說︰“感情好的兄弟都這樣,你親親我,我親親你,這只是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 “哦,是嗎?” “是啊,嬰兒小時候媽媽還嘴對嘴喂吃的呢。你是哥哥,和弟弟親下嘴又有什麼問題?” 席沖甩開他的手,往後掐住他的後頸,朝自己的方向按了按,也笑了下︰“你是不是當你哥是傻子?” “沒有,”游陽純真搖頭,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強調道,“真的沒有。” “滾你的蛋。” 席沖把他推開,游陽賴皮著笑著再湊過來,很是膽大妄為、頂風作案地在席沖嘴角親了一口︰“可是你也不討厭不是嗎。” 席沖看著他的臉,確實說不出討厭的話。 沒有被拒絕,游陽得寸進尺,再次順勢跨坐過去,這次沒坐在席沖腿上,而是跪在長椅上。 他從上而下俯視著席沖,雙手按住席沖的肩膀,低下頭,又一次蜻蜓點水般的親吻。 親完稍稍拉開距離,鼻尖踫在一起,他用很輕的聲音問席沖︰“這樣討厭嗎?” 呼吸交纏在一起,席沖被親過的嘴角似乎留下了游陽的溫度,有些熱,也有些麻。 他仰起頭看著游陽,沒有回答的余地,因為很快游陽又低下頭,像是親吻,但沒吻上來,在很近的位置停住︰“哥哥討厭小陽嗎?” 第122章 游陽的唇若即若離地踫著他,說話的時候似乎能踫到彼此,又好像是席沖的錯覺,根本沒有踫到。 體內的酒精再次發揮了作用,讓席沖覺得很干渴,從身體深處發作出莫名的欲望,不知是什麼的欲望。 他想他真的是喝醉了,所以才會在游陽再次吻上來時,沒有拒絕他。 ◇ 第64章 席沖被親得頭發暈。 他的唇齒被游陽用滾燙的舌頭頂開,氣勢洶洶舔過一圈後,纏住他的舌尖不斷吮吸,連帶所有空氣也被一掃而空。他竟覺得缺氧,喘不上氣來,心跳在空蕩的公園里震得  響。 也不知道怎麼就親成了這樣,席沖的後腦勺被牢牢按著,手腳發軟無力。 他的大腦十分混沌,整個身體就像浮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總覺得下一秒就要掉入水中,可又遲遲不掉,一顆心緊緊懸著,甚至都有點發疼。 從齒齦到舌根都被舔弄,他難耐地從喉嚨發出聲音,可嘴被堵著,什麼都听不真切,只變換成低沉的嗚咽聲。 這個吻終于結束,游陽松開席沖,微微喘息,一雙漂亮的眼楮直直盯著他。 席沖背靠椅背,頭垂著,大口喘著氣。 游陽用鼻尖輕輕蹭他,嗓音略帶沙啞︰“我們回去吧。”說完,他像是忍不住似的,又貼上去,在席沖唇上摩挲了幾下,很輕地舔他的下唇。 又斷斷續續地親了一陣,游陽才戀戀不舍地離開,站起身,對席沖伸手過去︰“哥,我們回家吧。” 席沖愣愣看著他,緩了幾秒才從長椅站起身,沒站穩,身體歪了下。 見狀游陽扶住他,背過身蹲下︰“我背你。” 席沖沒說話,似乎已經醉得听不清話,反應了一會兒才彎腰趴上去。 回家的路不算長,平時走一走就到了,今天卻像走不到盡頭。席沖的胸膛貼在游陽的後背,比剛喝完酒時的醉意更甚。 他的大腦放空,什麼都沒想,只覺得游陽的頭發蹭到眼角有些癢,所以偏了偏頭,把腦袋搭在溫暖的頸窩中。 直到視線里出現廢品站的大門,他才撐了下胳膊,對游陽說︰“放我下來。” “背到樓上吧。”游陽說。 游陽踩著樓梯,每一步都輕而穩,直到進門後才把席沖放下。 席沖站在床邊,感覺屋內很昏暗,讓他什麼都看不清。他想喝杯水,連水杯都找不到,便對游陽說︰“把燈打開。” 身後沒聲音,視線驟然變黑,連最後一絲微弱的亮光也消失。 門被關上,‘ 噠’落了鎖。 席沖回過頭,還沒張口說話,游陽就在漆黑中朝他走來,摟住他的腰,用溫熱的唇堵住他的嘴。 他來不及反應,一陣天旋地轉,再回過神已經半躺在床上,游陽壓在他身上親他。 游陽親得很凶,和在公園時不太一樣,滾燙的氣息噴過來,像野獸撕咬一般,毫不留情地咬他的唇,舔他的舌,掃蕩他的口腔。 席沖不得不往後躲去,揪住追上來的游陽的頭發,用力把他拽開。 他喘著氣,在漆黑中看到游陽的眼楮。 游陽神色很坦然,眼珠在發亮,只是忽而皺了下眉,聲音變弱下來︰“好疼啊,哥你輕點。” 席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拽著他的頭發,不自覺松了手,下一秒游陽就撲上來,按住他的手腕,低下頭又要親他。 席沖偏過頭,加重語氣︰“游陽!” 游陽動作頓了下,沒去親他的嘴,而是在他下巴踫了踫,輕聲說︰“怎麼了嘛。” 席沖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只是覺得這樣好像太過火了些。 可是具體哪里過火,又說不出來。他現在腦子都是糊涂的,只能說︰“你先放開我。” “不放。”游陽小心親了親席沖的臉,抬起頭直視他的眼楮,笑了下,依舊是乖乖的笑容,隨後和他額抵著額,含糊不清地說︰“我好像真的喝醉了,心跳得好快,臉也好燙。” 被游陽這麼一說,席沖頓時也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濃濃的酒意浸泡,咕嘟咕嘟,冒上來的氣泡都散發著能讓人微醺的香氣。 他有一瞬的茫然,但又覺得自己很清醒,不然他怎麼會掙脫開游陽的禁錮,反身跨上去,低頭看著身下的游陽。 他們誰都沒說話,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錯著。 即便喝得再醉,席沖也知道眼前的人是游陽,視線從他的眉眼、鼻骨、嘴唇、下頜線一一劃過,心忽然就安定下來。這不是別人,而是游陽,是屬于他的游陽。 “哥。”游陽輕輕叫他。 “嗯。” 游陽抬手摸他的耳骨和臉,微微靠近他,用很疑惑的聲音問他︰“你不親我嗎?” 屋子密不透風,連一絲光亮都透不進來,仿佛光明被吞噬,陷入無盡黑暗之中。 是哪里來的光讓他能夠看清游陽臉上的每一處細節的? 這麼想著,席沖低下頭,親住了等待他的游陽。 ...... 游陽還趴在席沖身上,遲遲不肯起來。 過了許久,他才撐起胳膊,去看席沖的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又去親他。 親完他對席沖說︰“你真好看。” 他自己臉蛋紅撲撲,嘴角不知是他還是席沖留下的口水,在黑暗中泛出令人羞恥的晶瑩亮光。上衣早在不知什麼時候被褪了去,揉成一團塞在床腳。褲子卡在中間,被他嫌礙事,直接腿一蹬扔到了地上。 第123章 席沖躺在床上,抬起胳膊遮住臉,起伏的胸膛到現在都無法平息下來。 游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趴過去,再次親了他。這次溫柔很多,像終于大發善心,決定安撫一下被驚到的席沖,所以動作無比小心,對待珍寶般輕柔而纏綿地吻他。 ◇ 第65章 隔日先醒過來的是游陽,他半個身體都壓在席沖身上,睡得歪七扭八,起來才看到席沖半埋著臉熟睡的模樣。 輕手輕腳下了床,他先下樓把昨夜的殘羹剩飯收拾干淨,偷摸看了眼項維冬也還在睡,便去廚房把醒酒的小米粥煮上,才重新回到二樓。 推開門的時候,床上的人已經坐起來,正靠著牆發呆。听到門響,也沒有反應。 游陽走過去,站在床邊歪頭看了眼他,坐下來,想了想說︰“要不你就當昨晚喝醉記不得了。” 席沖的眼楮終于有了反應,抬起看他,開口嗓音有些沙啞︰“我至于嗎?” 他還不至于膽小到要用喝斷片來當做逃避的理由,他只是宿醉後腦袋發暈,又不是傻了。 昨晚的事他清晰記得,包括他們做了什麼,他就是有些想不通。 ......頭痛。 算了,想不通拉倒。 他從床上起來,按了按太陽穴,懷疑昨晚項維冬的那瓶酒是假酒。 在地上找到拖鞋,他往外走,一邊說︰“有早飯吃嗎?” “有小米粥。”游陽也跟著起來。 席沖拉開門︰“今天你想去哪兒玩?可以接上你的小伙伴,我開車送你們。” 煩人的高考結束,該是這幫準大一生們放松放松的時候。 可沒想到游陽說︰“出不去了。” 席沖回頭看他,游陽有些無奈地笑了下︰“招生辦的人好像已經來了。” 從昨晚出考場開始,游陽就接到不知多少高校打來的電話,大多是恭喜他,緊接著就打探他考得怎麼樣,並提出可以陪他一起估分。如果游陽不想估分,他們也可以陪著游陽一起放松放松,問游陽想去哪里玩,他們都能陪同,甚至可以一起打游戲。 他們雖決口不提報志願的事,但話里話外都在暗示他們的學校有多麼好,專業多麼強,試圖通過示好的行為來打動游陽。 後來電話太多,游陽接不過來,只能把手機關機。 可今早他下樓,隨意往外一瞄,就看到廢品站鐵門外停著兩輛車,有人鬼鬼祟祟蹲在門口,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大概率就是在蹲他。 這種情況在出分的那天早上達到巔峰,僅僅只過了不到十分鐘,游陽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按掉一個還有一個,全是招生辦打來的。 這當中也有立刻放棄的高校,轉頭去聯絡其他排名稍低的學生。但唯獨清北,半小時後直接登門,打著恭喜的名義來探游陽的口風。 兩撥人坐在屋子里,顯得無比擁擠。游陽說自己沒想好,讀什麼專業都行,去哪兒也都行。這番模糊言論立馬引得兩邊的老師緊張起來。 先開口的北大的老師︰“我們學校所有王牌專業任你選。” 清華的老師立刻笑呵呵,刀光劍影︰“據我所知,北大文科強勢一些吧?游同學是學理的,要論專業,還是來清華更適合一些。” 北大不甘示弱,溫聲細語卻笑里藏刀︰“看來老師您的消息不太準確,我們北大文理發展勢頭都很猛,不像清華好像只有工科比較強吧?” 清華老師轉過頭,對項維冬說︰“您是游陽的家長吧?一看就氣度不凡,儀表堂堂,事業肯定做得相當成功。不知道你們接下來什麼打算,如果暫時沒有安排,我們可以專人帶你們全國任意城市五日游。” 北大老師立刻握上席沖的手︰“听說您是游陽的哥哥?我听游陽班主任講過了,你們關系非常好,從小一起長大的。游陽能有今天的成就,絕對離不開你的教導啊。我們可以帶你們全國七日游,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去過北京?不用其他人,我全程作陪,保證讓你們玩得盡興。” 場面一度陷入僵持,清華老師長吐一口氣,微笑著轉過身,呼喚和他一起來的人︰“楊同學,來,跟你的學弟聊聊天,你們是不是還沒見過?” 他口中的楊同學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慢吞吞走到游陽面前。 清華老師替他介紹︰“他是你大二的學長,數學系的。游同學你可能覺得面生,但他表弟你肯定認識,楊浩杰,是你同學對吧?听說楊浩杰同學今年考得也很不錯,不過分數要報數學系還是有些危險,我們招生辦的老師也正替他想辦法呢,看能不能從其他省調個名額給他。” 戰場重新轉移回游陽身上,沒項維冬和席沖什麼事了。他們倆退到後面看熱鬧,項維冬小聲和席沖咬耳朵︰“听到了嗎,剛剛清華的說給這個數的獎學金。” 他比了手勢,咂舌道︰“要不說學習改變命運呢,我怎麼早不知道學習這麼掙錢呢?早知道我也用功一點好了,也不至于現在苦哈哈開個破廢品站,還不如游陽這小子隨便考個試來得掙錢。” 兩邊老師磨破嘴皮,抵不過楊浩杰的一通電話。听他聲音估計又在吃燒雞,一邊嚼一邊說︰“我要去清華啊,你也來唄,我們一起玩。” 于是游陽就和清華簽了協議書,清華老師喜滋滋拿著協議走了。北大也不得不走,但還是時不時打來問候的電話,試探游陽有沒有改變主意,並暗戳戳提示就算簽了協議也可以違約。 第124章 順帶還提了一嘴他們北大的法律系相當強勁,讓游陽不用擔心,保證沒有後顧之憂。 志願的事定下來,游陽是徹底悠閑了下來,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勸服項維冬跟他們一起去北京。 他像個跟屁蟲一樣圍繞在項維冬身邊,左一句北京是大城市,多好玩啊。右一句難道你一個人待著不孤獨嗎? 項維冬說︰“孤獨?有什麼好孤獨的?我一個人不知道有多自在,沒有席沖成天給我臉色看,跟個閻羅王似的。也沒有你一天吵吵鬧鬧,成天叭叭叭個沒完,你說話有人給你錢啊?而且等席沖走了,蟲草店不就全我說了算。哼哼,到時候是盈利還是虧損,是掙多還是掙少,席沖能知道什麼?天高皇帝遠,我趁機斂財高興還來不及,孤獨個屁。” 游陽沉默三秒︰“我哥都听到了。” 項維冬大驚,轉過頭看到門口的席沖,登時惱羞成怒︰“你怎麼跟鬼似的,走路都不帶聲,干什麼偷听我的悄悄話!” “你再大點聲,小翠在店里都能听見。”席沖走進來,問他,“你初戀住哪兒?” “干什麼,”項維冬立刻警惕,“你不會要強搶民女吧?” “帶她一起去北京,她家里不是不同意嗎,你們私奔不就好了。”席沖說得簡單。 項維冬懶得搭理這兩個小屁孩,他們哪懂什麼是愛情,還私奔? “我要是跟你們去了北京,那才是跟你們去私奔了。三個人的愛情太擁擠,我選擇退出,謝謝。” 項維冬換了表情,笑呵呵出去接待來賣廢品的叔叔阿姨,並跟他們大談自己是如何培養出省狀元的。 門口的橫幅已經掛了一個多月,廢品站的生意都比以往旺幾倍,全是慕名前來,想要來沾染一下狀元的氣息,好來年自己小孩也能考出個好成績的家長們。 “要我說呢,”項維冬單手叉腰,面對一眾崇拜的目光,大放厥詞,“這個孩子的學習,最考驗的就是家長的心態。比如我,從來就沒給孩子施加過壓力,甚至都沒問過他的成績。是我不關心嗎?當然不是!我這是一種策略——” 游陽抱著小白,憂傷地坐在院子里。席沖最近把店里的事交接得七七八八,也清閑下來,走過去坐在旁邊,手里拿著一把草。 聞到草的清香,小白立刻從游陽懷里掙扎出來,‘咩’著拱到席沖身上。 席沖拍拍它的腦袋,讓它老實點,然後才把草喂給它。 “哥,”游陽腦袋一歪,靠在席沖肩膀上,“要不我們把冬哥綁到北京吧。” “你去綁吧,”席沖拒絕,“我綁不動。” 游陽嘴一癟,很難過︰“那怎麼辦啊。” “能怎麼辦,他有他的想法。”席沖喂完草,嫌棄地把想要舔他手的小白推開。 “唉。”游陽長長嘆一口氣,感覺很傷心。 他偏過頭問席沖︰“我現在好傷心,可以親我一口嗎?” “不能。” “為什麼?” 席沖還以為游陽在這邊偷摸眼淚,所以才過來看看。現在見他屁事沒有,懶得搭理他,起身準備離開。可還沒站直,他就被游陽用雙手按住。 游陽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可是我真的很難過。” “找冬哥親你去。”席沖不為所動。 “你你你,”游陽指責他,“你翻臉不認人!” “我不認誰了?” “當然是我,昨天你可不是這樣的。” 席沖看著他沒說話。 游陽臉有點點紅,抬起手點點自己的嘴巴,閉上眼,嘟起嘴巴︰“像昨天晚上那樣親我。” “......” 游陽睜開眼︰“你要是不親,五分鐘後我就要難過得死掉了,你的嘴難道比我的命還重要嗎?” 席沖回頭看了眼,項維冬正被家長們圍住,不知說了什麼高論,引發一陣小小歡呼聲和鼓掌聲。 沒有人看他們。 他捏住游陽的下巴,在他嘴上親了一下,問他︰“還想死嗎?” 游陽搖搖頭,哪里還有難過︰“不了。” 席沖松開手,沒什麼表情地看眼前的小白用羊蹄奮力刨牆磚。 游陽再次把腦袋靠過去,把他的手抓在掌心玩,捏著指尖,低聲問︰“你還會親別人嗎?” “你說呢。” “那你以後找女朋友嗎?” “你不是不許我找嗎。” “我不許是我不許,你想找嗎?” 席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他︰“沒想過。” “哦......”游陽把席沖的手放在嘴邊咬了一口,嘗到濃濃青草味,又‘呸’出來,說︰“看來我得對你負責了哦。” ◇ 第66章 在出發去北京前,游陽和楊浩杰先在機場送別了丁璐。 丁璐哭得眼楮紅腫,死死抓住他們的手,嗓子都嚎啞了,第無數遍說︰“一定要幫我照顧好我的寶貝們啊,要把他們當做你們的孩子來愛,千萬要好好愛護他們......” 她口中的寶貝不是別的,正是那珍藏多年的漫畫。 因為怕自己走了,漫畫被自家封建大老爹發現,有被當做淫穢妖物一把燒了的風險,帶又帶不走全部,所以最後她只能忍痛送給游陽和楊浩杰。 楊浩杰很是嚴肅,扶了下眼鏡,握緊丁璐的手︰“你放心,璐璐,我肯定會保管好他們的。他們現在跟我的雜志待在一起,相處得很好,你放心吧。” 第125章 丁璐哭哭啼啼點了下頭,一想到自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誰也不認識,周圍全是白皮人,溝通都費勁,就更是悲從中來。 “哇——”她再次哭出來,“我不想出國,我也想去北京,嗚嗚嗚,為什麼我考不上清華......” 最後哭得都快缺氧的丁璐還是被塞進了安檢口,她一步三回頭,腫著大核桃眼去過海關。 一直到回了廢品站,游陽的耳邊似乎都還縈繞著她的哭聲,久久不散。 他站在院子中,看著從小到現在就沒變過的廢品站,忽然覺得長大也不是那麼件高興的事。 兩個月前他還以為結束高考後自己會輕松極了,但輕松的似乎只有結束的那個瞬間,在那之後,他就要開始面臨分別。 他舍不得這個廢品站的一切。 在離開廢品站前,還有件事要做。 他要拿回奶奶的宅子,本以為會很麻煩,但沒想到無比順利。因為席沖也陪著一起去了,小叔如今對席沖畢恭畢敬,完全不似當年那副看不起的嘴臉。 大抵他也听說了那個傳聞,說市里開了好幾家連鎖店的老板是黑社會出身,背景可怕,曾經有人去他店里鬧事,後來直接被那個咯。 小叔當年是見過席沖的,就是個混不吝的痞子,于是更加信了這個說法,畢竟地痞流氓變厲害了,不就成黑社會了嗎? 席沖和游陽上門當天,他全程配合,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還非要請他們吃飯。 飯不白吃,主要游一哲已經在家游手好閑一年多了。高三復讀後,他們走了關系,把他塞進一個小部門里當差。可游一哲不爭氣,每天遲到早退,還在工位上睡覺,被更大領導蒞臨檢查的時候發現,直接當場開除了。 後來游一哲又找了其他工作,但都干不長,不是被開除就他自己不願意去,最後折騰來折騰去,錢花出去不少,游一哲卻還是在家里蹲著,絲毫沒有長進。 這不見到了席沖,小叔心思又活絡起來,想著席沖是做生意的,神通廣大,人脈遍布全市,順手幫他們家游一哲找個工作豈不是簡單得很? 但席沖沒給他這個機會,辦理完監護人和房子的手續,就帶著游陽走了。 游陽拿著成了戶主的戶口本,忽然想回奶奶家看一眼。 房子還沒到租期,還有租客在里面住著。他們進不去,只能在外面看一眼。 游陽怔怔看著大門,伸出手比劃了下,奇怪地對席沖說︰“這個門以前明明很高的,為什麼現在這麼小了。” “是你變高了。”席沖說。 游陽回過頭,再次確認了一遍,喃喃著說︰“我有長這麼高嗎?”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躲在門口給席沖遞食物的場景,那時他對席沖既崇拜又害怕,不敢離得太近,只敢悄悄在門口觀察,看他好厲害,總是一口就把大大的包子吃下去。 時間過得太快,奶奶不在了,記憶中的房子不一樣了,他也長大了。 他走到席沖旁邊,垂下頭,想了想說︰“長大一點都不好玩。” 席沖垂眼看他,抬手摸摸他的臉︰“再慢點兒長大吧。” 房子留給項維冬保管,小白也留下來陪項維冬。 離開那天,游陽頂著紅了一夜的眼楮,在門口不願意走,非要項維冬現在立刻定機票和他們一起去北京。 項維冬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被鬧一早上煩得透透了,和一旁站著的席沖說︰“你去拿根繩子把他捆起來扔車後備箱。” 席沖沒這麼干,把游陽拽到身後,對項維冬說︰“改變主意了隨時來找我們。” 項維冬瀟灑一揮手︰“不可能,看你們倆都看膩了,巴不得總點送走。說好了啊,你那車以後就歸我了,你可別回頭再問我要。” 席沖伸手抱了下項維冬,沉聲說︰“冬哥,多保重。” 項維冬的身體有些僵硬,直到席沖松開手才反應過來,扯了下嘴角,干笑了一聲︰“怎麼連你也搞黏黏糊糊這套,行了,快走吧,別誤了火車。你們倆寒假不是還回來嗎,又不是一輩子見不到了,真夠肉麻的。” 雖這麼說,游陽還是巴巴望著他,止住了眼淚,卻止不住心中對分離的悲傷︰“以後沒有你,誰還給我炖那麼難吃的人參雞啊......嗚......” 項維冬提起一口氣,想怒罵游陽這個狗崽子,可氣堵在胸口莫名其妙提不上去。 他最後沒罵出口,煩躁地轉過頭,又轉回來,瞪了眼席沖︰“還不上車等什麼呢?” 離家的孩子坐上了出租車,項維冬站在鐵門前,看著出租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再也不見。 他轉過身,走進院子,對著院子里的小白‘呦’了一聲,稀奇道︰“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叫都不叫一聲。”頓了下,他問︰“兩個小家伙走了,你是不是也很難過?” 小白不會說話,睜著漆黑的圓眼珠安靜看他。 項維冬笑了聲,走進屋子,自言自語說了聲‘真安靜啊’,走到床前,摸出枕頭下不知被摩挲過多少次的舊照片,對上面年輕的女孩嘿嘿笑了聲。 “又只剩咱們倆了,”他摸了摸照片,“你不是就喜歡安靜嗎,這下滿意了吧。” 相片定格在女孩最年輕漂亮的時刻,也是項維冬記憶中最後的樣貌。 他轉過身,忽然想听京劇了,于是翻箱倒櫃找出被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董收音機。 第126章 好在還能用,一陣‘滋滋滋’電流音後,婉轉悠揚的聲音流淌出來。 項維冬墊著雙臂倒在躺椅上,閉上眼,輕輕跟著哼唱。 “我望穿秋水 “想斷柔腸 “如今你在何方啊 “花開無人說 “又一年花落 “如今你在何方啊......” 可惜佳人已逝,無法赴約。 注定是無望的等候。 【作者有話說】 注︰《戲詞》 ◇ 第67章 出租車上。 游陽高大的個子縮成一團,坐在後排,雖然已經止住了眼淚,但眼楮紅,鼻尖也紅,下巴還有未干的淚痕。 他握住席沖放在身邊的手,靠在後排椅背上,沉默看著車窗外。 司機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和他們搭話,問他們是不是去外地上大學的,兩兄弟都挺出息啊,全考上大學了,考的哪所大學? 後來見氣氛不對,司機也漸漸沒了聲,把音響打開,正巧本地電台在播放歌曲,他一邊跟著哼歌,一邊踩下油門,將車快速駛向前方。 到了機場,游陽才好歹恢復了些,過了安檢之後就一直黏在席沖身邊。 他頭一次坐飛機,卻沒有新奇和興奮,只是乖乖坐著,手里拿著兩張飛機票。 席沖側頭看他︰“要不要喝點水?” 游陽搖搖頭,吸了下鼻子,囔囔地說︰“你說冬哥自己一個人,會不會哪天在廢品站出事了沒人知道?” 席沖無奈︰“你就不能盼他點好嗎。” 游陽笑了下,笑意並沒有達到眼底,低聲說︰“我開玩笑的。” 候機廳很快響起讓乘客登機的廣播音。 席沖的位置靠窗,偏過頭,能看到地面的工作人員正在挨個把行李運送上傳輸帶。 飛機上亂糟糟,不時有旅客上來,找位置、放行李、呼喚空姐,但沒多久聲音就漸漸變小,沒有人再亂走動,只有空姐來回排查人數。 滾輪滑動,龐大的飛機在跑道上緩慢滑行,機場的人和物一點點從窗戶外移走。 席沖側著頭,看著地面一點點遠離,所有建築物都變得渺小,風景快速從眼前掠過,飛過的還有那個不起眼的廢品站。 那是他和游陽破舊卻又溫暖的家。 他們兩個沒人要的小孩,好不容易有了親人,如今又要和親人分離。 身邊靠過來暖乎乎的觸感,席沖回過頭,是游陽靠在他身上。 游陽仰著頭,眼珠里裝滿他,也只裝得下他。 “哥,你別難過,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看了他良久,席沖“嗯”了一聲。 飛機穿越著大氣層,在雲間飛行,帶他們離開故鄉,抵達新的目的地。 到了北京,不似席沖第一次的茫然,他們順利出了機場,打車去酒店。 北京的街景和故鄉截然不同,車輛駛出高速後,路邊從荒涼漸漸變得繁華起來,出現此起彼伏的高樓大廈。 游陽忽然起了好奇心,問席沖︰“你當年來北京的時候在哪兒待的?” 席沖想了想,不知從何答起。那個橋洞還在嗎,還有那群下象棋的老大爺們。 不過就算在他應該也找不到了。如今的北京對他而言,和完全陌生的城市沒有任何不同。 于是他說︰“早忘了。” 酒店是游陽提前預定的,前台不少辦理入住的客人,看樣子都是待入學的大一新生。 辦了手續,拿了房卡,推開門是一間豪華的套房。 游陽在席沖身後放了行李箱,先去開房間的門,直接撲在了又大又軟的床上。 翻了個身,他呆呆看著眼前陌生的天花板。 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連空氣聞起來都不一樣。游陽心里沒有實感,總覺得自己只是出了趟遠門,很快就又回去了。 他怎麼就來離家這麼遠的地方了呢? 席沖也走進來,躺在旁邊說︰“餓了。” 游陽摸摸自己肚皮︰“我也餓了。” 早上出發倉促又悲傷,飛機上也沒什麼心情,導致他倆幾乎一天沒吃東西。 “你去買點吃的。”席沖又說。 身下的床太過柔軟,導致游陽懶洋洋的︰“不想動。” “我也不想動。”席沖說。 游陽翻過身,對他說︰“那我們剪刀石頭布,輸的去買。” “我出剪刀,你出布,去吧。” “......”游陽不情不願從床上爬起,忽然想起可以叫客房服務,嗒嗒嗒跑到客廳,撥通座機迅速點了餐,又嗒嗒嗒跑回來,一躍躺回床上。 “點好了。”他說。 席沖沒說話,閉上眼,看樣子是困了。 他們腦袋靠著腦袋,要不是服務生來送餐按響門鈴,怕是會直接睡過去。 游陽踩著一次性拖鞋去開門,叫席沖起來吃飯。 此時天邊已經泛起紅霞,正是黃昏時刻。游陽吃完飯,打開行李箱,找等下洗澡要換的衣服。 動作頓住,他抬起頭,叫了聲席沖︰“哥。” 席沖看向他。 游陽慢吞吞從行李箱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這是不是冬哥放進來的啊。” “應該是。” 游陽看看席沖,又低頭看看紅包,半天沒有說話。 他蹲了一會兒,抹抹臉,起身給項維冬打電話。 嘟嘟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接通。 第127章 “冬哥。”游陽親親熱熱地叫著,垂在身邊的手指輕飄飄摸著紅包,“我跟我哥到酒店啦,剛吃完飯。” 不知那邊說了什麼,他‘哦’了一聲,又笑了下,問︰“你想我們了嗎?” “什麼叫才半天不見想個屁,你說話好無情,換小白接電話,不和你說了。” 游陽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打開紅包看了眼,癟了癟嘴,要很用力忍住眼淚才不會流出來。 他的聲音卻沒有任何異常︰“小白怎麼不能打電話了,讓它咩一聲。”隨後歪頭認真听,輕笑了下,又嗔又佯裝埋怨地說︰“它的聲音怎麼這麼嘹亮,一點都不悲傷,是不是都不想我啊?” 絮絮叨叨一通有的沒的,游陽才戀戀不舍地掛斷電話。 他扔開手機,在客廳落地窗前找到席沖。 席沖正盤腿坐在地上,沒什麼表情地望著外面。 游陽站了一會兒,也坐過去,和他看一樣的風景。 天色已黑,街邊路燈都亮了起來。 他們住的房間樓層很高,視野好,很輕易就可以俯瞰周圍景色。 游陽歪了歪身體,靠在席沖身上,伸手指了下窗外某棟建築︰“那個是學校嗎?” 席沖跟著看過去︰“不是。” “模樣看起來像個圖書館。” “連學校大門都沒有,哪來的圖書館。” “對哦。” 游陽又指向更遠的地方︰“那個像不像摩天輪。” “嗯。” “這里怎麼會有摩天輪,附近有游樂園嗎?” 席沖也不知道。 游陽的思緒很跳躍,忽然又問︰“那我們在北京還開蟲草店嗎?” “沒想好。” 游陽偏過頭看席沖,提議道︰“要不要開家手機店?我看新聞最近智能手機很火,美國那個牌子你听過嗎,長那個樣子”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席沖搖搖頭。 “計算機呢?現在滿大街都是計算機培訓班。” “不懂。” “不懂可以學呀,我也不懂。” “再說吧。” “哦。”游陽回過頭,想了一會兒,“明天要去租房。” “嗯。” “我想租大大的房子,要有窗戶,陽光很足的房子,最好還帶個院子。” “要那麼大干什麼?” “萬一之後冬哥改主意要過來呢,得給他留一間房才行,還有小白,它得住院子啊。” “好。” 他們靠在一起看著窗外,很久都沒有說話。 席沖忽然側過頭,看了看游陽,在他嘴唇上踫了踫。 游陽抬起眼,視線和席沖黑不見底的眼珠交織在一起,莫名有點不好意思,抿著嘴笑︰“你親我干什麼?” 席沖用指尖點了點他的睫毛,覺得果然好長,剛剛親的時候踫到他了。 “不能親?” 游陽被迫閉上眼,睫毛顫了顫︰“你是不是——” 尾音消失,席沖這次吻得認真了些。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吻,卻是席沖第一次認真感受游陽。 在黃昏的余暉中,他的掌心劃過游陽的臉,停留在耳垂下側,緩慢地後知後覺,明白過來自己此刻的感情就是愛。 他是個遲緩的人,大概是因為小時候就失去對感情的感知功能了。 是在第一次目睹高昔青被揪著頭發摔在柴火垛上挨打,而爺爺奶奶像聾啞人一樣在旁邊自若地吃著飯的時候嗎? 還是在他發燒了下不了床,卻被席江林當做偷懶不願意干活,用皮帶抽了一頓的時候? 又或許是他以為母狗被偷了,但晚上家里炖了一鍋肉,吃完奶奶才笑著告訴他吃的其實就是那條母狗的時候。 很長一段時間席沖都是空洞的,甚至不知道活著的意義,不明白席江林為什麼要娶高昔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生,不明白生活怎麼會如此糟糕。 直到遇到游陽。 游陽是不一樣的。 游陽依賴他,喜歡他,愛他。游陽不受任何人控制,完完全全屬于他,永遠不會離開他。 即便深知他內心是一片堅硬,游陽也不嫌棄,執著地要在他的心房長大,這里踩一踩,那里踩一踩,試圖讓他變得柔軟。 不僅如此,游陽每天還要拎著小水壺來澆水,捧著臉蹲在旁邊等他開花。今天沒開,第二天還來,就這麼日復一日堅持了近十年。 而他竟真的開出了花,只為了游陽,突破堅硬結實的內壁,一點點生長出來,成為也會愛人的人。 游陽是他養大的小孩,他是游陽的果實。 ◇ 第68章 租房比想象中要更順利。 按照游陽的要求,中介帶他們看了好幾套房,第三套游陽就相中了。 在個不新不老但綠化很好的小區里,一樓帶花園,兩居室,南北通透,離學校步行十分鐘的距離。 房東將房子維護得很好,滿屋木質家具,幾乎不見劃痕,擦得干淨發亮,院子外還種了一排花花草草,不過馬上入秋,基本都快要凋零。 正是日頭好的中午,陽光將屋內灑得暖洋洋的。游陽里里外外走了兩圈,對席沖說︰“我喜歡這個。” “那就租了吧。”席沖說。 他們讓中介聯系房東,房東恰巧在附近,來了和他們談了一會兒,沒租成,反而直接簽了購房合同。 第128章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戴副眼鏡,講起話來溫聲細語。她在這里住了大半輩子,每一塊地板每一株花都是精心照料的,傾注了很多心血和愛意。搬走是因為她老伴兒前段時間沒了,她實在無法在充滿回憶的傷心地獨自居住,便決定搬去女兒家住。 阿姨出價略高,但戶型是小區最板正的,房子維護也好,家具齊全,最終還是爽快地成交了。 送走房東阿姨和中介,席沖和游陽癱在沙發上,靜靜享受了一下。 “這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嗎?”游陽抬頭望著客廳的吊燈,還是水晶的呢。 “手續沒過完,理論上還不是。” 席沖更喜歡陽台外的大院子,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堆放點廢鐵廢鋼,以及二手電視冰箱...... “合同不都簽完了嗎。”游陽從沙發一躍而起,莫名興奮起來,“去酒店拿行李!搬家!” 拿了行李,退了房,他們去商場購買生活所需用品。 游陽見什麼都想買,枕頭被子四件套這些是該買的,但見到台燈他也挪不動腳,見到能坐十個人的旋轉大餐桌更是非要買回去,甚至還要買個大魚缸,說要養魚,寓意年年有余,財源不斷...... 最後席沖冷臉拎著他的後脖領,把他拽了出去,他們才不至于在商場破產。 不過即便如此,買的東西也多到一時半會收拾不完,大包小包全堆在客廳地板上。 席沖看著就頭大,干脆不看,去沙發上看電視。 游陽和他不同,興致高極了,根本坐不住,拿著一塊剛買回來的小碎花抹布,這里擦擦,那里擦擦,還要踩著板凳去擦客廳那台水晶吊燈。 他忙碌著,陀螺一樣滿屋子轉,還抽空洗了一盒聖女果,讓席沖邊吃邊看電視,別太無聊。 在廚房洗刷刷買回來的鍋碗瓢盆,依次擺好,他又抱著被子去房間鋪床。 明明有兩個房間,也買了兩套床具,游陽卻只鋪一個房間,並且振振有詞︰“那個屋是給冬哥留的,我們睡了算怎麼回事呢?而且這張床這麼大,能睡下咱們倆的呀,我很小的。” “你小個屁。” 席沖就是隨口一罵,可游陽的臉莫名紅起來,眼珠亮晶晶,含羞地望著他,似乎在嬌嗔他怎麼連這種事都說出來啊。 宛如被夸獎了一般,他就差屁股上長條尾巴了,不然現在肯定瘋狂搖晃起來。 席沖受不了他,轉過頭,調大了電視音量。 到了晚上,游陽終于停止忙碌,脫掉沾濕辛勤汗水的衣服,光著腳丫去洗澡。 剛進去他就打開門,探頭出來,說︰“我發現咱們房子的第一個缺點。” 席沖看他。 “這里竟然沒有浴缸。”門只開了一條縫,游陽頭發有些長了,被他用手往後撥過去,額頭全都露了出來。 視線往下,席沖看到一片白花花的肩膀和鎖骨,頓了下,對他說︰“快滾進去。” 游陽滾了回去,關上浴室門。 等他再出來,已經重新變回香噴噴,穿著新買的睡衣,一骨碌滾進席沖懷里。 席沖正在嗑瓜子,電視播放著新聞。 “我們是不是還沒有吃飯?”游陽忽然說。 “嗯。” “光記得買鍋,忘買菜了。”游陽頭枕在席沖大腿上,長長嘆了一口氣,“還得出去買。” 他舉起拳頭,躍躍欲試︰“石頭剪刀布。” 席沖伸出手覆上他的拳頭,又把他的手指頭掰直鋪平,在他掌心放上一把磕好的瓜子仁,說︰“我去買。” 席沖都說他去了,游陽還是從沙發爬起來,快速套上衣服,非要一起去,跟屁蟲似的。 小區周圍身處居民區,周圍很多吃飯的小飯館。出門的時候游陽被穿鞋拉慢了速度,等他抬起頭,席沖已經走出幾米遠。 他連忙走出院子,快步追上去,到席沖身邊的時候頭發也跑亂了。 他抓了把還未全干的頭發,說︰“該剪了。” 對面走來一個人,身形跟游陽差不多,年齡也差不太多,不同的是身為男生卻留著長發,在腦後扎了條辮子。 席沖多看了幾眼,等人走過去,對游陽說︰“不剪也行,留長綁起來。” 游陽忙于把眼前的頭發吹上去,沒看見其他什麼人,听到席沖這麼說,正了神色看他︰“哥,你說實話。” “什麼?”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想撿個小女孩?” 席沖不理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你就是看我長得好看,根本不是為了什麼玉米......”游陽一邊笑,一邊跟上去,伸手去拉席沖的手。 第一下被甩開。 第二下也被甩開。 游陽第三次拉上去,席沖沒甩開他了,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還必須要十指相扣。 出了小區,走上熱鬧的街道,游陽自然而然松開了手。 他們隨便進了一家小店解決了晚飯,回去後,游陽翻出筆記本電腦,要跟項維冬打視頻。 網絡不太穩定,連接了好幾次,不大的屏幕上才出現項維冬的臉。 “冬哥!”游陽叫得猶如八百年沒見過項維冬,比小白見到青草還要熱切。 相比他的激動,項維冬要平淡多了︰“嚇死我了。”他抬手掏掏耳朵,“正攻城呢,被你打斷了,等會兒輸了全賴你。” “你少打點游戲,”游陽站起身,端著電腦給項維冬炫耀自己的新房子,“看看,漂不漂亮?我打掃了一天,外面還有個大院子呢。” 第129章 “哦。” “住進這里我才發現以前我和我哥受了多少委屈,睡了那麼多年雜物間,你心也太黑了。” “兔崽子你給我滾。” 游陽嘿嘿笑一聲,把臉湊近攝像頭,歪著腦袋看項維冬︰“你來不來?給你留了大房間。” “不來。” “不來拉倒,拜拜。” “拜拜就拜拜,後掛是狗。”說著,項維冬憑借多年打游戲鍛煉出來的手速,在游陽還未反應過來前掛斷了視頻。 電腦屏幕閃了一下,恢復成默認頁面。 游陽沉默幾秒,怒而扔下電腦,轉身走了兩步,還是氣呼呼回來撿起電腦。 他給項維冬發去消息︰“你才是狗!!!!!!” 然後他才消了點氣,有心情點開自己的小金庫。 這幾年他運氣好,炒股正巧踫到牛市,屬實是賺了不少錢。仔細算算,大概也能買下這套房子。 不過最近a股漲勢猛得嚇人,從六月的4000點到現在即將突破6000點,讓他在大賺一筆的同時隱隱有些不安。 牛市結束之後,往往會迎來熊市。 想了想,游陽還是決定全部賣出,把錢交給席沖。 席沖是閑不住的人,原先每天起早貪黑,幾乎沒有休息過。如今來了北京,驟然沒事干了,他肯定會不習慣。 所以游陽要把錢都給他,讓他以後想干什麼都可以,每天在家睡大覺也可以。 確認完小金庫里的金幣,游陽扔開電腦,去找席沖睡覺。 席沖已經洗完澡,游陽關了燈,摸摸自己鋪的床,感覺哪里都軟軟的,很舒服。 他躺上去,在被窩里抓著席沖的手,感覺離家的悲傷好像淡一點了。 但不能細想,如果仔細想一想廢品站,想一想項維冬,想一想小白,怕還是要掉眼淚的。 他翻過身,抱住席沖,很喜歡席沖身上的味道,是他今天挑的沐浴露的香氣。 真好。 有席沖真好。 他仰起頭,去親席沖的嘴。 已經做過的事,再做一次更加輕車熟路。 他們在黑暗中喘息和接吻,緊緊摟在一起,仿佛這樣才能獲得所需的溫暖。 【作者有話說】 求求評論,求求海星(伸手) ◇ 第69章 第二天游陽入學。 他蹲在床邊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最終也沒能讓席沖陪他,自己老不高興地出了門。 十分鐘後他回來,把買來的面包和牛奶放進冰箱,又去房間把熟睡的席沖撈起來,在他臉上叭叭親了好幾下,才最終心滿意足出門。 楊浩杰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他是和表哥一起坐火車來的,昨晚才到北京。 和游陽不同,他沒別的住處,申請了宿舍。 因為不是一個專業,楊浩杰去往數學系,游陽去往工程力學系,說了幾句話後他們就分開,約定好中午在食堂門口踫面。 等下午游陽回去,席沖已經起床,正在院子里埋頭苦干。 隔老遠游陽就見自家院子有個裸著上半身的大帥哥,走近一瞧,果然是他哥。 他大驚失色,連書包都來不及放下,連忙拿起一旁被席沖脫下的衣服,把席沖露出的肉都遮住,順手在他結實的腰和肌肉分明的小腹摸了把︰“現在已經九月份了,你就不怕感冒嗎!” 席沖嫌他嘮叨,只能穿上衣服。 游陽松了一口氣,這才開始關心他哥在院子里搞什麼。 院子一角堆著不知哪來的木板,席沖抬腳踩著一個長條木凳,旁邊還有一個簡易木桌,看樣子都是他自己做的,因為此刻他手里正拿著一把木鋸,試圖把腳下的木板一分為二。 游陽僅僅只是去了學校一天而已,連十個小時都不到,院子就如此大變樣,他差點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家。 “哪來的這麼多木板。” “買的。” “買這麼多木板干什麼?” “做柵欄。” 席沖拿起剛裁好的木板在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比劃了一下尺寸,確認無誤,放到一旁木桌上。 游陽看他額頭流下汗珠,因為熱,又不能脫衣服,席沖只能把袖子全擼上去,露出兩條精壯有力的胳膊,彎腰時線條尤為明顯。 很久沒見過這種模樣的席沖了,近兩年游陽總是看他穿利落的西裝多一些,回到廢品站也幾乎都是半夜,吃完飯倒頭就睡,很長時間沒做過這些手工活。 轉回身,游陽放下書包,倒了杯水出來給席沖喝,听他講對院子的規劃。 這里要圍個柵欄,以防小區里的貓兒狗兒都來禍害這些花花草草。那里要鋪層木地板,往後可以支個傘,弄張桌子和烤爐,夏天烤肉吃。還可以在地上鋪點小碎石,不怕下雨天變得泥濘。 游陽捧著臉听,時不時給席沖擦個汗,越听心里越高興,越高興就越崇拜席沖,覺得他好厲害,幾乎無所不能。 院子的計劃不算龐大,但因為工具有限,所以席沖每天的進度也很有限。一個多月過去,他剛剛把柵欄全部圍上,涂好漆。 本來也不至于這麼慢,第一遍漆涂好時,游陽非說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記,買來畫筆,試圖大展身手一番。 不過他好像忘了,他除了學習以外,琴棋書畫那是樣樣都不通。費勁巴拉半天畫了一只小白出來,他喜滋滋給席沖看,被席沖一句“像坨鴿子糞”給打擊得癟起嘴,可再嘴硬似乎也無法把一坨白白黑黑的東西指認為羊。 第130章 他最終放棄了畫筆,讓席沖重新上了遍漆,灰溜溜買回來彩色蠟筆,在上面畫上簡單的花朵,這個五瓣,那個六瓣,下面還要添幾筆綠色的小草。 于是柵欄就這麼艱難而緩慢地完成了。 完成柵欄,席沖打算把地平一平,拿著從前樓李大爺家借來的鐵鍬進院——要說起李大爺,席沖跟他也算是忘年交。 前不久席沖還在院子里打磨剛鋸好的木板,被飯後散步的李大爺瞧見,站在院子外,怒喝了一聲︰“不對!” 李大爺橫眉豎眼,急得恨不得胳膊伸進院子里,對他嚷嚷著︰“你這活也太糙了,一點都不美觀!” 席沖停了工具︰“你來。” 于是李大爺真就邁步進院,拿過席沖手中的工具,不僅幫他打磨,連拋光也一並干了。 李大爺原先是木匠,跟木頭相處了大半輩子,如今到了退休的年齡,家里兒女不願看他一把老骨頭了還每天揮舞著鋸子和鑽頭,怪危險的,便強硬地把他接來北京,讓他在這里頤養天年。 李大爺哪里閑得住,住不慣樓房就算了,那軟床墊把他硬了一輩子的腰都睡塌了,最近正籌劃著什麼時候偷跑回去,就踫見了席沖。 兩人一拍即合,等游陽去學校了,等李大爺的兒女去上班了,他們就湊在一起,又開始揮舞起鋸子和鑽頭。 還有鐵鍬。 席沖才整好一小塊地,頭頂忽然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力道不大,也不疼。 他抬頭望去,樓上什麼都沒有,家家戶戶都很安靜。 低下頭,把砸到自己的東西撿起,他確認了是個小魚干。 沒多想,放到一旁,席沖繼續用鐵鍬平地,可沒過多久,腦袋又被砸了一下。 這次是被吃了一半的小魚干,只剩半個身子和瞪著死不瞑目的一雙圓眼楮的魚腦袋。 他把鐵鍬扔到一旁,抬起頭,還沒等尋找,二樓忽然冒出一顆腦袋,快速地說了聲︰“對不起。” 那人右手伸出來,揪著一只白色的長毛貓咪,也是罪魁禍首︰“它不好好吃東西,偷偷把小魚干扔下去,我剛發現。你等會兒,揍完它我就去跟你道歉。” 沒等席沖說不用,那人就消失不見,隨後窗戶被嚴實關上。 不知是隔音太好還是什麼,席沖听了一會兒,也沒听到貓咪的慘叫聲,想必揍得不狠。 大約半個小時後,房門被敲響。 席沖走過去開門,應該就是剛剛二樓的貓咪主人,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 “......”席沖沉默。 貓咪主人解釋︰“不是貓肉,我炖了排骨,給你賠罪。” 席沖看他有些眼熟,尤其看他的頭發眼熟。 與常人不同,眼前的貓咪主人留了一頭烏黑長發,松松垮垮地用皮筋綁在後腦,走起路來看著相當順滑。席沖想起來,他和游陽剛住進來那天晚上在小區踫見一個長頭發的男生,應該就是他。 貓咪主人把排骨放在桌上,轉過身對席沖說︰“抱歉,我今天忘記關窗,才讓大白砸到你。以前住在這里的汪阿姨很喜歡和大白玩,大白經常跟她互丟小魚干,汪阿姨搬走了它還是沒改過來這個習慣。” “你的貓叫大白?” “是的。” 席沖很中意這個名字,和當初游陽給小羊取名有異曲同工之妙。 想到游陽,游陽就出現了。 院子外的門動了動,緊接著響起游陽的聲音︰“哥,我回來了。” 他推開陽台門,見到屋內出現的生人先是愣了下,隨後詫異開口︰“陳學長?” 陳秋白見到他也是相當意外︰“你是......游陽?” 游陽和陳秋白坐在沙發上說話,席沖邊吃排骨邊听,大概听明白了他們的關系。 他們是校友,陳秋白比游陽大幾歲,今年研二。他導師和游陽必修課的教授是同一人,作為導師的得意門生,陳秋白經常幫忙代課,有些課件都是他做的,因此和游陽勉強算作認識。 不過游陽認識陳秋白不僅是因為這個,他想進陳秋白的實驗組。照常理來講,陳秋白所在的實驗組是不要本科生的,尤其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大一生,進來也不過是打雜當免費勞動力。但游陽坦然表示他是對他們的課題方向感興趣,增長一些見識,無所謂打不打雜。 陳秋白看起來不太好說話,全程都冷冷的,面上沒什麼表情,只說會跟導師提這個事。 他站起身,打算回去,不經意撇見席沖已經把大碗排骨吃了一半。 碗邊堆著小山一樣的啃干淨的排骨。 他神色變了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欽佩,語氣也不再波瀾不驚,有了微微起伏︰“你真能吃。” “還好。”席沖克制回答。 陳秋白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再看了一眼席沖,才推開門離開。 等人走了,游陽走到席沖面前,笑眯眯問他︰“排骨好吃嗎?” 席沖點頭,手指捻著一塊排骨,遞到他嘴邊。 游陽搖搖頭表示不吃,俯身下來親了口席沖油乎乎的嘴巴︰“嘗到了,確實好吃。” 晚上洗了澡,游陽跪在床上給席沖按摩,按著按著,神經跑到了外太空,等再回來,他一本正經說︰“哥,我覺得我們現在的關系有些生疏了。” 席沖臉趴在枕頭里。 游陽捏捏他的小腿,繼續說︰“是時候進一步了。” 第131章 席沖抬起頭,認真看了看游陽的臉,說︰“你給我當兒子吧,這樣可以上到我的戶口里。” 游陽生氣把他的頭按下去,憤憤地把手往下滑......繼續按摩肩頸的肌肉。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小聲說,“我就是想跟你更好一點。” 沒回應。 怕隔壁偷听牆角似的,游陽聲音已經很小了,又往低壓了壓,悄悄話一般說︰“那種的好。” 房間里很安靜,席沖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 游陽羞羞答答等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低下頭輕聲叫他︰“哥?” 回應他的是悠長緩慢的呼吸聲。 席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他白天干了一天活,此時被游陽溫溫熱熱的手按摩著,舒服得很,眼一閉就進入了夢鄉。 就是苦了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開口的游陽。 游陽暗暗咬牙,很想揪揪席沖的耳朵,再咬咬他的臉蛋。 搬來這里後,他們偶爾會做一些羞羞的事。大部分時間游陽主動,偶爾席沖主動。 席沖對游陽從小到大的親親抱抱不抵觸,對做這檔子事也不抗拒,畢竟每次游陽觸踫上去的時候,他的心跳不是假的,喘息和興奮也不是假的,咬在游陽肩膀上的牙印更不會是假的。 可也就止步于此了。 游陽當然是有更多想做的事,想親席沖,想抱席沖,想跟席沖全天下第一好。 他都恨不得把席沖嵌進自己體內,彼此完完全全融合,就是這麼瘋狂迷戀席沖,想親遍他全身上下每一處肌膚,想看席沖露出更多的表情,想听席沖的聲音,想讓席沖更快樂。 想到這里,游陽有點臉紅害羞起來。 他扭頭看向席沖,很想把他叫起來,一起做點更快樂的事。可席沖睡得很熟,看著看著,他就走了神,全然忘了自己剛剛在想什麼,只覺得席沖睡著的模樣好乖好可愛。 他熱乎乎湊上去,很輕地在席沖鼻尖落下一個吻。 “哥,”他說著只有自己听到的悄悄話,“我好愛你哦。” ◇ 第70章 第二天陳秋白來拿空碗,他這次在院子外敲的門,看到院子一角的花盆,皺了下眉︰“水澆多了,它已經快要淹死了。” 席沖跟著看過去︰“你會養?” 陳秋白抬手指了下自己的窗戶外擺著的一排綠植:“平時喜歡養些玩。” “那你看喜歡哪些就拿走吧。” 陳秋白不與席沖客氣,倒真挑了幾盆帶走,還將剩下的應該如何澆水,如何修根等等都詳細告知。 隔日他再次下樓,送來一大碗香辣雞翅。 “為了謝謝你的花。” 席沖又在干活,開門時還有些微微喘氣。等他接過,陳秋白又問︰“可以給我杯水喝嗎?” 于是他們二人坐在餐桌旁,席沖吃雞翅,陳秋白捧著水杯,只淺淺喝了一口,剩下大多數時間都在看席沖吃。 直到席沖吃完,他才再次發出感嘆︰“你是我見過最能吃的人。” 席沖說︰“你見識少。” 陳秋白臉上沒什麼表情,說話總是一副冷淡模樣,但對于能吃的人他天生多了一分耐心,還有兩分佩服。 原因無他,他從小胃口就不好,偏又面冷心熱,是個熱愛生活的人,有著做飯、養寵物和養花等生活氣息十足的愛好,每每做完一大鍋食物都是淺嘗兩口就飽,剩下的不是放進冰箱就是浪費,所以但凡遇見胃口大的人,他都是又欣賞又喜歡。 第三天,陳秋白再次登門,這次游陽也在。 他端來一鍋辣豬蹄,並帶給席沖一盒小魚干,讓他可以延續汪阿姨和大白的小游戲。 回過身,游陽和席沖已經坐在餐桌旁等著他開飯。 “我不吃,你們吃吧。”他說。 游陽的食量不輸于席沖,但他喜歡先照顧席沖吃飯,看席沖吃東西比自己吃還要滿足。可今天席沖胃口不佳,因為早上吃了李大爺給他帶來的油條,所以大半鍋豬蹄最終都由游陽消滅。 陳秋白坐在旁邊不動神色,卻微微挑眉,心想不愧是兄弟,個頂個的厲害。 他甚至懊惱今天量做少了,因為吃到最後,游陽還有點意猶未盡。 這樣的苗子一定要進實驗組才行,絕不能放過。當天他就又去催了導師,讓他快點同意游陽進組。 游陽進入實驗組的時候,炎炎烈日已經過去,秋天到了。 實驗組的生活比之前忙碌很多,有很多雜活要干,也經常要跑腿,但他還算適應。 不太適應的是楊浩杰。 進入大學的楊浩杰,感覺世界都不一樣了。 他從小也算出類拔萃,就算不是曠世奇才,在學習上也一直當慣了‘別人家的孩子’,除了遇到游陽輸過以外,未嘗敗績。 可到清華一切都變了。 周圍個個都是天才,不是游陽也是升級版游陽,隨便一問都是市狀元或省狀元,再不濟高考數學也是滿分,輕而易舉就將他的自尊心擊潰,嘩啦啦塌一片,徹底成了廢墟。 他甚至對自己一直熱愛的數學產生了懷疑——他的愛,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個問題楊浩杰的表哥幫不上忙,因為表哥還要研究解不出的數學題,根本顧不上表弟的心理問題。 楊浩杰萎靡不振了一個月,又莫名其妙自己好了,像換了個人似的,他不再當憂郁的眼鏡王子,反而臉色紅潤,走起路來都蹦蹦跳跳。 第132章 從宿舍出來他踫到了游陽,小跑上前拍拍游陽的肩膀,興奮沖沖問游陽︰“你今天還有課嗎?” 游陽看他興奮得異常,問他︰“你踫到什麼喜事了?” 楊浩杰笑著搖頭︰“沒有啊。” 游陽的視線落到他手里抱著的一兜面包,更加感到奇怪︰“你買這麼多面包干什麼?” “想送人,”他說,“但沒找到人。” 游陽順手拿了一個面包,上下掃了眼楊浩杰,看他精神不錯,便沒多想,拆開面包咬了一口︰“我沒課了,你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好呀。”楊浩杰高興點頭。 他們走回去,開門時正巧踫到要離開的陳秋白,游陽還未開口,楊浩杰就先結巴地喊出來︰“陳學,學長。” 陳秋白看到他,眼中露出一絲不悅。 楊浩杰沒想到能在這里踫到陳秋白,臉刷地變紅,根本不敢直視他,低下頭看到自己懷里的面包,立馬磕巴說︰“听說你,你喜歡吃這個面包,我特地——” “不需要,謝謝。”冷冷丟下一句話,陳秋白就走了。 被拒絕的楊浩杰並沒有太沮喪,痴痴望著陳秋白的背影,等看不到了,才注意到游陽的目光。 “我,”他回過頭,徒勞地解釋,“我就是很崇拜陳學長。” “明白。”游陽點頭。 楊浩杰也跟著點點頭,又眼巴巴問︰“陳學長怎麼會來你家?” “他住樓上。” “哦哦。”楊浩杰臉上的紅暈還未消散,不過游陽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決定還是先不研究他了,轉身直奔院子里的席沖。 昨天席沖剛在李大爺的指導下做好一個躺椅,此時正躺在上面曬太陽,忽而陽光不見了,還以為是陳秋白去而復返,睜開眼卻發現是游陽。 游陽一雙大眼楮直勾勾盯著他,唇紅齒白的,眼里帶著點笑意。 “起開,”席沖說,“擋到我的光了。” 游陽只得往旁邊挪了挪腳步,回頭看了眼楊浩杰,彎下腰在席沖耳邊問︰“陳學長今天又來送什麼了?” “魚。” “魚?”游陽抬起頭四處看了看,“哪兒呢?” 席沖把他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肚皮上︰“這里。” 吃飽後的肚皮是軟的,游陽摸了幾下,心里喜歡得不得了,但又有點想沒事找事,所以問他︰“我做的飯好吃還是學長做的飯好吃?” “你。”席沖沒有遲疑。 游陽輕哼了一聲,十分受用,但還是要細聲細語接著說︰“我還想著早點回來給你做飯,哪想你都吃過了。魚呢,都不給我剩點......” “你不是說今天晚點回來嗎,”席沖抬手彈了下他的腦門,“吵死了。” “哦,嫌我吵了......”游陽作勢要離開。 席沖沒讓他走,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往下壓了壓,咬住他的嘴巴親了一口。 親完他才拍拍游陽的腦袋︰“邊去吧。” 騙來一個親親,游陽心滿意足抬起頭,就看到陽台窗戶內立著一道身影,正是目瞪口呆的楊浩杰。 他頓了下,走進去,對楊浩杰說︰“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楊浩杰呆滯地“啊”了一聲。 “想問什麼?” 楊浩杰偷偷瞄了眼陽台外席沖的背影,縮了縮脖子,什麼都不敢問。 他一直都有點害怕席沖,雖然席沖在他審美中絕對算大帥哥,可席沖太冷了,和陳秋白還不是一種冷法,冷中帶凶,還摻雜著點莫須有的戾氣,導致每次見到席沖他都大氣不敢喘一下,甚至還偷偷擔心過游陽在家會不會挨揍。 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游陽的膽子可真大呀,他想。 大膽的游陽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眼,又關上。 席沖已經吃過了,就他和楊浩杰吃飯,沒必要弄太麻煩。他轉身打開櫥櫃,拿出一包掛面。 燒開水,他把客廳的楊浩杰叫進來︰“你跟陳學長怎麼認識的?” 提到陳秋白,楊浩杰也不想游陽和席沖的事了,扭捏著說︰“這就說來話長了。” 其實話並不長,故事很簡單,他在食堂遇到陳秋白,一見鐘情,多方打听學校那個又帥又漂亮的長發學長是誰,打听出來後,現在正在追求。 游陽皺眉︰“我怎麼記得陳學長之前有女朋友?” “我知道啊,”楊浩杰憨憨一笑,“他現在是單身就行了,不妨礙我追他嘛。” 游陽回想剛剛陳秋白的態度,認為沒這麼簡單。可楊浩杰太來勁了,今天見面後竟一次都沒抱怨學業艱苦,仿佛只要有帥哥生活就立即重新明亮起來,其他煩惱通通消失不見,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晚上游陽把自己做的表格打印出來,上面將所有新興行業都排在一起,列舉了各種數據和優缺點,和席沖窩在床上挨個研究。 席沖似乎對哪個都不感興趣,總是听著听著就走神。見狀游陽也不多講了,干脆把表格扔到一邊,開始親他。 對于親席沖這件事,游陽幾乎是著了魔,上了癮。 早上席沖在刷牙他要湊過去討個親親,飯做到一半要舉著鏟子纏著席沖親自己一下,出門前要親,回來也要親,中午在學校不去食堂吃飯,寧願走十幾分鐘路回來,也要和席沖抱一會兒,順便再親幾下。 都怪席沖太好親了,其他地方都很硬,唯獨嘴巴軟軟的,親一會兒還會變紅,更好親了。 第133章 今晚游陽本來打算只來個晚安吻,可嘴巴踫到席沖後就不由自己控制了,忍不住一直親,越親越過分,越來越過火。 他禁不住地掀開被子坐起來,席沖看著他,面露疑惑︰“你干什麼?” 有時游陽會覺得席沖很天真,是真的純真得像一片白紙,什麼都不懂,甚至連第一次接吻,第一次......都是親手養大的弟弟教給他的。 可偏偏席沖又長了一張什麼都會的臉,十分具有迷惑性。 不像游陽,從第一次看見楊浩杰的雜志開始,夢里就總是出現沒穿衣服的席沖。 想到這里,游陽有點羞愧,覺得自己真是太不要臉了。 但這不妨礙他撩起席沖的衣服,伏下身含住...... ...... 游陽的喘息還未平復,席沖看了他一會兒,仰起頭吻在他唇上。 比起剛才,這個吻顯得十分溫柔和纏綿繾綣,仿佛在親什麼珍貴之寶,多一分力道都怕嚇到對方。 一吻結束,游陽歪了下腦袋,埋在席沖的脖間,聞著他身上散發出的好聞味道,不像詢問更像是認定了一定會被答應,低聲說︰“下次更過分一點好不好?” ◇ 第71章(一) 自從得知了陳秋白就住游陽樓上,楊浩杰開始有事沒事就往這里跑,這時候也不那麼怕席沖了,反而還能幫著席沖一起鋤院子里的土地。 他跑得勤,自然踫見陳秋白的次數也多起來,可每次陳秋白不是無視他,就是只冷漠對他說一兩個字,絲毫沒有想與他深交的想法。 楊浩杰是真花痴,即便如此也不退縮,反而越挫越勇,殷勤越獻越多,送出的禮物也五花八門,每一樣都用了心,但沒有一個被陳秋白收下的。 游陽問他︰“你不能換個人喜歡嗎?” “不能,我現在就看他帥。”楊浩杰剛被拒絕了一籃梨,這是陳秋白家鄉的特產,他特意買來獻寶,被陳秋白一句‘我不吃梨’就打回來了。 他摸摸籃子里的梨,分給游陽一個,自己也拿起咬了口說,眯了下眼楮,跟游陽說悄悄話︰“陳學長昨天答應我可以追他了。” 他看得很開,嘿嘿一笑︰“雖然不一定能追上,但陳學長那麼帥,我追求他,是我高攀他,怎麼還能要求他給我好臉色看呢?能跟他說上話我就已經很開心啦。” 晚上楊浩杰賴在游陽家蹭飯,陳秋白不知何事又來了一趟,站在門外沒進來。 “下周小組聚會,”他對游陽說,“就在我家辦,我下廚。” 在他說話時,楊浩杰正坐在沙發上,自以為很隱蔽實則非常明顯地探頭探腦,偷偷看他。 “......”陳秋白往旁邊移了下,讓楊浩杰看不見自己,才接著說︰“周五晚上六點,你叫上席沖,你們一起來。” 周五當天,席沖早早被陳秋白請上樓,游陽和楊浩杰在樓下。 楊浩杰最近也喜歡上了他們家的院子,剛拿著掃帚把枯黃的落葉掃干淨,又拿抹布把柵欄和躺椅擦干淨,此時坐在沙發上等汗干了再走。 “我給你弄點吃的吧。”游陽說。 “不用,”楊浩杰搖搖頭,“我吃過了,下午席沖哥給我買了漢堡,還喝了可樂。” “好吧。” 天有些涼了,席沖上樓沒穿外套,游陽去臥室找出一件厚衣服,正要出來時,門被敲響。 走過去開門,是陳秋白。 “怎麼還不上來?就差你了。” “這就走。”游陽說。 陳秋白的視線向後看去,越過游陽的肩膀看到楊浩杰,立即皺起眉︰“他也要來?” 沒等游陽解釋,他就轉過身,冷冷說︰“算了,來就來吧,快點。” 進了陳秋白家門,席沖獨自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什麼白白胖胖的東西,游陽走近才發覺是只貓。 “它叫大白,”席沖抬頭說,“可以和小白拜兄弟。” 游陽坐在一邊,伸手去摸大白,被大白靈活躲過,腦袋鑽進席沖懷中。 “它不喜歡你。”席沖笑了下。 游陽用手指戳了戳大白肥胖的肚子,哼哼說︰“不喜歡就不喜歡,我還不喜歡它呢。” 小組的人都來齊了,屋子里鬧哄哄,大家一點都不認生,知道席沖是游陽的哥哥後,也嘻嘻哈哈跟著喊席沖哥哥。 但其實席沖比他們歲數都小。 陳秋白從廚房端出一盤蒜香羅氏蝦,全場只有楊浩杰旁邊的椅子是空的,他把蝦放在桌上,看了眼空位沒有說話。 倒是旁邊的師姐拽了拽他︰“快坐下呀,我都餓死了,開吃開吃。” 陳秋白被拽了下,面無表情地坐下。 今天聚會導師沒來,但特許明天周六不用他們去干活,大家買來一堆酒,準備不醉不歸。 作為小組的老ど,游陽不會喝酒,師兄師姐心疼他,特地給他準備了橙汁。 其他人就沒這麼好運了,師姐端著酒瓶,扭頭問楊浩杰︰“小朋友,你喝不喝呀?” 楊浩杰悄悄看了眼陳秋白面前的酒杯,把自己的杯子也遞過去︰“喝。” 吃著飯喝著酒,眾人開始劃拳,輸的人要喝下一杯啤酒和白酒摻在一起的炸彈酒。 席沖以前參加過不少酒局,什麼玩法都會,樣樣精通,一次都沒輸過。倒是陳秋白意外在這方面顯得白痴,次次被逮到,喝了好幾杯酒,平常白冷的臉色都紅潤起來。 第134章 他再一次輸了後,旁邊師姐打趣道︰“好可憐啊,有沒有人幫幫咱們秋白,英雄救美一下。” 楊浩杰弱弱抬了下手,偏頭看陳秋白沒有露出不愉快,說了出來︰“我替他喝。” 他接過酒杯仰頭喝下,頓時嗆得咳嗽起來,捂著嘴連忙偏過頭,噴了幾滴在游陽身上。 游陽躲閃不及,扭頭向席沖告狀︰“哥,你看他——” 話沒說完,因為席沖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桌上吵鬧,都在笑楊浩杰的英雄救美。席沖似乎是听不清,皺了下眉,半邊身子都傾過去听對方說話。 他今天穿了襯衫,因為周圍溫度高,此時雪白襯衫被解開一顆扣子,半遮半掩地露出鎖骨的輪廓。衣袖早就挽上去,單手搭在桌上,修長的食指正隨意地輕敲著桌面。 不怪其他人叫席沖哥,他短發利落,鼻梁直挺,就連耳朵都生得正正好好,看起來尤為周正,在一群沒出過校門的學生當中顯得格格不入。 跟他說話的是組內的研一師姐,喝了酒,臉有些紅,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 游陽听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怏怏轉回身,看了會兒眼前的橙汁,低哼了一聲給自己听。 酒過三巡,桌上的人都紅了臉,眼神迷離,但依舊不盡興,開始擲骰子玩。 席沖酒喝了不少,沒吃什麼菜,現在才覺出餓,向面前的蝦伸筷。 “是不是涼了?”游陽摸了下盤子,果然已經涼透,“別吃了,我去熱一下。” 他端著盤子走進廚房,剛打著火,席沖就跟在後面走進來。 “我隨便吃點就行,不用熱了。” “很快就好。”游陽拿鏟子在鍋中翻了翻,剛想說什麼,身後的席沖忽然靠近,像要抱住他一般,他回過頭,沒注意手踫到了高溫的鍋邊。 “嘶——”他立刻收回手,指尖已經出現一道紅印。 “怎麼搞的?”席沖拿過他的手指看了看,拽著他往水池走,打開水龍頭放在涼水下沖。 他皺著眉,語氣很不好︰“你就不能小心點?” “我沒看到嘛。”游陽低聲解釋。 沖了一會兒水,席沖重新看了看,確認沒起水泡,才把爐灶的火關了,推了把游陽︰“出去吧,這里不用你。” 游陽抿了抿嘴,手指濕漉漉往地板上滴著水。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 第72章(二) 席沖從廚房出來時沒看到游陽的身影,轉頭看了眼,衛生間門開著,里面沒人。 跟陳秋白說了聲,他直接下了樓,推門進去的時候,浴室正傳來水聲。 沒多久游陽走出來,應該剛洗完臉,額前的黑發被打濕,眼圈是紅的。 看到席沖,他腳步頓了下,沒吭聲,直直走到沙發旁坐下。 席沖跟著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哭了?” “沒有。”聲音囊里囊氣,一听就是剛哭完。 “給我看看手。”席沖伸手過去,被游陽扭頭躲開,跟之前的大白一模一樣。 “怎麼了,”席沖彎下腰看他,“不讓我踫了?” 游陽依舊倔強地扭著頭,只留一張側臉給席沖看,重重“嗯”了一聲。 席沖挑了下眉,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把臉扭過來,和自己對視︰“為什麼?” 游陽不反抗,但看向席沖的眼神明顯帶著一縷縷怨氣,給了回答︰“討厭你。” 席沖看著他︰“為什麼?” 要是問這個,游陽可就有的說了。 “你不吃我給你夾的菜。” “我嗎?” “別人給你夾的你就吃了。” 席沖回想了下,根本記不起誰給他夾過菜。 “你還凶我,”游陽說著,眼眶又開始變紅,聲音都哽咽起來,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一直跟別人說話,都不理我。” 席沖簡直懷疑自己失憶了,站直身體,口吻帶著疑惑︰“我跟誰說話了?” 這個不是重點,游陽控訴︰“反正你就是不理我。” “我旁邊的?她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介不介意姐弟戀,要給你介紹女朋友。”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沒有女朋友。” 游陽怔了下,原本泛紅的眼圈倏然積起眼淚,嘴唇緊緊繃著,似乎在忍耐著什麼,但沒忍耐住。忽然,大顆淚珠從眼眶滑落,他沒有一絲預兆地問席沖︰“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愛我啊?” 席沖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哭,更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下意識說︰“我不愛你?” 游陽仰著頭,眼淚一滴滴涌出來,看起來傷心至極︰“如果愛我,你怎麼會讓別人給我介紹女朋友?” “我沒有,我說你沒有女朋友,但不用她介紹。” “......” “還說你不喜歡姐弟戀,倒是有點戀哥哥。” “真,真的嗎?” 席沖坐下來,把人扯進懷里,輕皺著眉,似乎有點不耐煩,卻伸出手幫游陽擦眼淚︰“最後一句騙你的。” 他頓了頓︰“逗你玩一下,怎麼哭成這樣。還說我不愛你,我怎麼不愛你?” 游陽吸了吸鼻子,感覺有一肚子冤屈要說,可是話到嘴邊,又發現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他剛剛那句‘你一點都不愛我’,準確來講,更應該是情緒激動之下脫口而出的無根據指控。 因為早上起床時,席沖還摸了摸他的腦袋,親了親他的嘴巴,給他熱了一杯牛奶喝。 第135章 游陽臉有點紅,確實再也說不出‘你不愛我’這種話,但還是忍不住問︰“那是對弟弟的愛,還是別的愛?” “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游陽揪緊他的衣擺,“是哪種啊?” 席沖沒有談過戀愛,但也知道自己現在和游陽是在談戀愛。普通兄弟之間不會親吻,不會做跨越界限的事,更不會對彼此產生欲望。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也許是在上海,游陽第一次主動親他時,心中一閃而過的那絲怪異;又或許是溫泉池,他們沉在水下,被剝奪了大部分感官,眼里只能看到對方,掌心只能觸摸到對方的十幾秒鐘;更有可能是結束高考那天晚上,他以喝醉為理由沒有拒絕游陽,卻在游陽吻上來時,心跳猛然變快的那個瞬間。 不知不覺中,他就已經在愛著游陽了。 可他的愛很復雜,無法像游陽解題一樣那麼明明白白分類出來,這個是什麼愛,那個是什麼愛,這份愛佔比多少,那份愛又佔比多少。 他就是很純粹地愛著游陽,游陽是他的弟弟,所以有對弟弟的愛。至于其他的愛,當然也有。 比如現在。 游陽眼角通紅,臉又小又白,他一掌就能輕易握住,可憐兮兮的淚珠掛在睫毛上,在煩人的同時,又可憐漂亮極了。 是那種讓人想要親一親,再做點別的過分事的漂亮法。 所以這個問題,又也沒有那麼難回答了。 “我只愛你。”他對游陽說。 不論游陽想要的是哪種愛,他想他都有,並且他也只會愛游陽。 游陽的眼角依舊紅通通的,一眨不眨看著席沖,听完之後也沒有反應,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很久,他才伸出胳膊摟住席沖,把頭靠過去。 一股淡淡的洗面奶的香氣隨之飄來,游陽的臉有些發燙,貼在席沖脖子上,很輕聲地說︰“我不需要女朋友。” “嗯。”席沖說。 “因為我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游陽又說。 “誰?” 游陽抬起頭,又要瞪眼生氣,被席沖捏了捏臉,親了下嘴巴︰“閉眼,張嘴。” 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時,游陽就已經照做了。 這個吻很粗暴,席沖仿佛要將游陽拆骨入腹,單手按住他的後頸,重重含住他的嘴唇。 他們唇齒糾纏在一起,游陽眼角殘留的淚珠被升起的體溫烘干,變成另外一種紅。 顧不上繼續耍脾氣和哭哭啼啼,他把席沖身後礙事的抱枕扔到地上,將席沖往下按了按,從他腰間摸進去。 “叮咚——” 門鈴響起來,打斷他們的動作。 “叮咚叮咚——”門鈴再次響了兩聲,無形中讓人感到急促。 游陽一時有些茫然,手還在席沖腰上放著,轉過頭呆呆看向聲音的方向。但很快腦袋就被扭回去,席沖在他唇上咬了口,才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樓上來的組員,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見門開了,他立刻興奮大聲說︰“我就知道你們倆在這里躲酒!今天誰也不許躲酒,快快快,跟我回去!” 他強迫地拉著席沖和游陽上了二樓,一大幫醉鬼都等著他們,進了門就逃脫不開。這時也沒人記得游陽是老ど了,酒杯硬塞到他手中,說要罰他跟席沖每人三杯酒。 一陣歡鬧,當晚大家全都喝醉了,無一例外。 ◇ 第73章 席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家的,第二天睜開眼,他和游陽已經躺在床上,睡得歪七扭八,被子一半蓋在身上,一半掉在地上。 他的頭很疼,昨晚喝到最後啤酒、白酒、紅酒和威士忌全都一起混著來,大羅神仙來也得先醉三個回合。 揉了揉鼻梁,席沖從床上起來,把被子扯到依舊熟睡的游陽身上,打算去洗澡。 路過客廳,他在餐桌上發現一個沒見過的花瓶,憑空出現,里面裝滿了水,放了一只沉底的尼莫魚,看起來像鑰匙扣,被冰冷的水泡了一整夜。 盯了半晌,席沖實在想不起來這玩意兒是怎麼出現在自己家的,抬起頭,又在廚房台面上看到被吃了一半的奶油蛋糕。 帶著滿腔疑惑,席沖推開浴室門,好在沒再出現奇怪的東西。 沖了澡出來,他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陸續發現一件外套、一只鞋、一把雨傘和一雙筷子,就是沒看到自己的手機。 只能是遺落在樓上,他看了眼時間,中午十二點多,不算早,便邁腿走上樓梯。 到了二樓,席沖抬手敲了敲門,沒想到剛敲第一下,門就順著他的力度緩緩朝內打開。 客廳內顯得零亂,但沒有酣睡的醉鬼身影,人都散了,走之前還好心地把垃圾和酒瓶都帶走了。 席沖沒進去,站在外面又敲了兩下,無人理會。 他已經看到沙發上孤零零的手機,想了想,還是走進去。剛彎腰拿起,臥室門就從里面被打開,陳秋白走出來。 陳秋白的長發凌亂散著,身上衣服也有些皺巴,和平時席沖見到總是清清冷冷的模樣不同,臉上一片茫然,還有點慌張,仿佛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夢,清醒後有點回不過神。 陳秋白也看到席沖,愣了一下,眉眼間清醒幾分︰“你沒回去?” 席沖晃了晃手中的手機︰“來拿它。” 陳秋白反應慢半拍,緩緩“哦”了一聲。 第136章 這時他身後的臥室又響了一聲,門再次打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楊浩杰的腦袋探出來,眼楮眯起來,瞎子一樣伸手向前摸了摸︰“我的眼鏡找不到了......” 看到他,陳秋白的臉色變了變,沒說話走進去,過了一會兒把眼鏡拿出來,放到楊浩杰手上。 他好像不願看楊浩杰一般,一直避免和楊浩杰對視,但又不走開,僵硬地站在旁邊。 楊浩杰笨手笨腳戴上眼鏡,終于恢復視力,這才發現屋子里還有席沖在。 “席沖哥早。”他老實問好。 “早。”席沖手機也拿到了,不準備久待,轉身要回去。 出門時,他听到身後陳秋白詫異的聲音︰“你也要走?” “對啊,我等下有課。” “等等——” 陳秋白話還沒說完,楊浩杰就已經走出來,關上了門,把他的聲音全堵了回去。 席沖看了眼楊浩杰,覺得他有些奇怪。下巴上紅紅一塊,脖子上也很紅,像被蚊子咬了,可這個季節應該已經沒有蚊子了。 也許是陳秋白家門窗沒關好吧。 楊浩杰下樓的時候背影有些停頓,步伐一瘸一拐的,到了一樓就轉過頭跟席沖告別︰“我先走了,席沖哥拜拜。” 說完他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席沖回到家,游陽還在床上睡著。他去把花瓶里的水倒了,又嘗了口廚房里的蛋糕,沒壞。 吃完回到房間,在桌前晃悠幾秒,他拿著什麼走到床邊。 粉色的便簽被貼在熟睡的游陽腦門上,上面寫著來自席沖的筆跡。 -貪睡的小豬。 北京的秋天短得就像一陣風,地上枯黃的樹葉剛被吹上空,還沒落下,寒冷的冬天就已經到來了。 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席沖終于歇夠了,感覺很無聊,準備找點事做。 他打算開家工廠,做外貿。 這個想法不是莫名來的,有一半是尤淼的功勞。半個月前尤淼從美國旅游回來,到北京找席沖吃飯。飯間她大力說自己在美國遇到的趣聞,還把買來的小玩意給席沖看。 其中一個手機吊墜,她十分喜歡,說買來很不容易,要排很久的隊,而且不便宜,要99美金。 說著說著,尤淼酒勁上來︰“多漂亮啊,值!” 席沖不這樣認為。 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吊墜,還沒有當初遺落在他家、至今沒有找到主人的尼莫魚鑰匙扣來得精致,竟然能賣99美金。 怪不得都說美國遍地是黃金,如果人人都像尤淼這樣好騙,確實和遍地黃金沒區別,掙錢像彎腰撿鈔票一樣簡單。 很快席沖就有了初步想法,不過建工廠不是件容易事,他思索了半天,想到秋天時去過一次招聘會。 當時他只是去逛逛,了解當下的熱門行業。進去後意外發現場館內人很多,有招聘的,也有求職的,大家都忙忙碌碌,積極交換著信息。 在人頭攢動之中,有一家公司顯得格外冷清,攤位前空無一人,尤其隔壁計算機公司排著長龍,更顯得它清灰冷火。 沒等席沖沒看清公司名稱,攤前坐著的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西裝的男人就看到他,熱情地邀請他坐下。 男人把介紹冊打開放在席沖手上,介紹他們是一家專門銷售皮影的公司,有自己的工廠,所有皮影都是純手工制作,拿過不少獎。 手中的介紹冊很粗糙,看起來就很廉價,但里面的圖片卻張張精美。 男人還拿出幾張純驢皮皮影展示,關公被雕刻得惟妙惟肖,宛如下一刻就要揮舞起青龍偃月刀。但遺憾的是,他們工廠效益不好,現在對這種非遺文化感興趣的年輕人越來越少,所以他才特地來招聘會看能不能吸引到年輕人才,為他們公司注入新鮮血液,做到起死回生。 如今再想起來,席沖也不知道這家工廠倒閉沒有,如果瀕臨倒閉,他倒是可以直接買下,這樣省了大事。 回房間翻箱倒櫃,席沖好不容易找到當初收下的名片,撥打了上面的電話。 接通電話的人正是當初招聘會上熱情介紹的男人,他叫陸紹華,听明席沖的來意後,先是表明工廠還在經營,但一日不如一日,隨即又邀請席沖來工廠參觀。 席沖去了陸紹華在電話中說的地址。 陸紹華不僅僅是工廠的負責人,還是老板,早早站在道邊等待,見到席沖從出租車上下來,掛著笑容迎上去︰“這里不太好找吧?” “是很偏。”席沖腳下踩的都不是油柏路,而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要不是陸紹華在電話中指路,司機都找不到這里。 陸紹華不好意思地笑笑︰“這里雖然偏僻,但場地大,租金便宜——” “不用說這些,”席沖抬頭看向比起廢品站都更簡陋的工廠大門,說,“先帶我進去看看。” “行,這邊走。” 雖然從外面看工廠破破爛爛,像個十足的小作坊,走進去里面卻別有洞天。如陸紹華所說,他將所有資金都投入在設備和人力上,至于廠房破就破點吧,實在沒有多余的錢改善了。 陸紹華邊走邊介紹︰“這間廠房是用來制皮的,我們有驢皮、豬皮和牛皮,要先淨皮,整道工序要十天左右,不斷浸泡和刮皮,直到皮變得輕薄透明再陰干使用。” 走到下一處,他說︰“這些都是專門的老手藝人畫的稿,確定好樣譜後,工人過稿,用鋼針把圖案描繪在皮面上。再經過鏤刻和敷彩,把皮面脫水,將各部件綴結,一張活靈活現的皮影就算完成了。” 第137章 停留在用刀具一點點雕刻皮面的手藝人前,席沖說︰“我看這里的人年齡都不小。” “他們都和我是一個村,”陸紹華解釋,“我們村幾乎祖祖輩輩都在做皮影,所有手藝都是傳承下來的,別的地方沒有。” 席沖點點頭,沒再多說。 轉身走出操作間,有路過的工人和陸紹華打招呼,操著一口土話問他有沒有吃飯。 等人走過去,席沖問他︰“你考慮的怎麼樣,開價多少錢?” “其實我沒有賣工廠的打算。”陸紹華坦言。 听到和電話中完全不同的說法,席沖並沒有發火,只是問︰“你擔心賣了這些村民會失去工作?” “是有這方面的考慮,但不全是。”陸紹華笑了下,“我們到辦公室邊喝茶邊說吧。” 陸紹華的辦公室和他的工廠一樣簡陋,從不知歷經多少風霜的櫃子里拿出一盒茶葉,泡上茶後他才繼續說︰“方便問一下,你買工廠是想做什麼嗎?” “不方便。” 陸紹華笑笑︰“如果你打算做其他產業,買我們工廠也沒有用,除了空有一片場地和幾棟廠房,里面的設施器械都用不到。沒猜錯的話,你以後應該打算做皮影相關的生意吧?” 席沖沒說話。 “你之前沒有做過這個行業可能不太清楚,運行一間工廠是需要投入巨大資金和精力的,光是器械維修這塊就夠令人頭痛的了,不親身體會的人是無法明白其中的艱辛的。” “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說。”席沖不喜歡繞彎子。 “我是想,你既然如此果斷買下工廠,肯定是有自己的銷路。而我有工廠,有技術,有工人,我們何不分攤風險,一起合作呢?” 席沖自然是沒有任何銷路,他只有一個尚不成形的想法。不過對他來說,有想法就夠了,剩下的一步步走,總能出一條路來。 他並沒有跟陸紹華說太多,只保留地說自己會考慮。 倒是陸紹華頗具誠意,甚至透露出工廠的流水,說︰“這個數字僅夠工廠和工人的所有開支,其中的壓力和風險可想而知。更別說你沒有任何經驗,成本只會更高,前期需要墊進去的資金就是一筆巨款。我是很有誠意的,請認真考慮我的提議吧。” 回到家,席沖把計劃跟游陽說了。 游陽窩在沙發里,筆記本電腦放在大腿上,听完先問他︰“我們需要多少錢?”又說︰“冬哥有錢,問他要。” 于是電話撥給項維冬。 席沖說明來意,項維冬漫不經心地听著,問了和游陽一樣的問題︰“需要多少錢?” “先給我一百萬吧。”席沖說。 “......” 幾秒後,席沖表情沒變,把手機拿到面前看了眼,又放到耳邊,對游陽說︰“他掛了。” 游陽倒在沙發上笑,邊笑邊控訴項維冬︰“他真壞。” 電話再次撥過去,這次席沖還沒說話,項維冬就氣急敗壞地說︰“你看我像不像一百萬?你把我賣了吧。” “你有多少錢?” “那都是我的棺材本,你還想全掏走不成?” “可以去掉買棺材的錢。” “要不我再把廢品站也賣了,錢全給你,行不行?” “也行,賣了你來北京吧。” “......”項維冬怒罵︰“滾蛋!” 電話再次中斷,這次再怎麼打項維冬都不接了。 游陽幫親不幫理,一本正經說︰“他怎麼脾氣這麼壞。”然後親親席沖的臉蛋︰“你不要生氣,晚上我幫你罵回去,專挑他攻城的時候給他打視頻。” 席沖想了想,覺得還是尤淼的錢比較好騙,給尤淼打去電話。 果不其然,尤淼一听,立刻就說︰“好呀好呀。” 她最近正被自家老爹老媽輪流批斗,說她一把年紀了,天天就知道玩,不干正事,不結婚,不生小孩,要再這麼無所事事下去,就把她趕出家門。 這兩天她正愁想找點事做呢,瞌睡就有人遞枕頭,這不,席沖的電話打來了。 “需要我去北京嗎?我,”她頓了下,“我這邊有事,人可能去不了。” “不用,錢打過來就行。”席沖說。 晚上席沖銀行卡收到一筆50萬的轉賬,沒幾分鐘,手機收到項維冬的短信。 “棺材本都在里面了,等以後我死了,拿床破草席把我裹了扔了就行。” 席沖回復︰“好。” 發過去,又發了一條︰“謝謝冬哥,會把你火化的,以後和我們葬在一起。” 錢湊夠了,席沖再次找陸紹華商談。 這次游陽也去,他說要充當席沖的秘書,讓陸紹華知道他們是家體體面面的大公司,席沖是堂堂大老板,出行都有司機和秘書隨行。 “司機在哪兒?”席沖問他。 游陽一頓︰“你等著,我給楊浩杰打電話。” 出發前游陽特地給自己準備了套西裝,肩膀端正,順著往下看是利落的腰身和修長的雙腿,還偷穿了席沖的皮鞋,坐下時,褲腳和皮鞋之間會露出若隱若現的白皙腳踝。 還是他第一次穿正裝,轉了個圈,問席沖︰“好看嗎?” 和當初穿公主裙如出一轍,都是先轉一圈,然後等待席沖的夸獎。 “不冷嗎?”西裝雖好看,布料卻薄,出去風一吹就透了。 “好看要緊。” 第138章 席沖從衣櫃里翻出黑色厚呢子長大衣,扔到他身上︰“穿上。” 游陽開開心心穿上,腰間系上腰帶,更顯出苗條頎長的身段。席沖把他拉到身前,替他整理衣領,理好後抬眼看他,話里帶著笑意︰“小屁孩長得真俊。” “不是長得俊,”游陽把席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晃了晃說,“是哥哥養得俊。” 席沖帶著俊秘書出門。 楊司機已經在門外等候多時,見他們出來,殷勤地打開車門。 游陽掃了眼不算便宜的轎車,好奇道︰“你從哪搞來的?” 為了認真扮演好司機的角色,楊浩杰今天還特意戴了一雙白手套,畢恭畢敬地答道︰“借的。” 說完他現了原形,憨笑一聲︰“問陳秋白借的。” “你們什麼時候關系這麼好了?” 楊浩杰只笑不說話。 坐上車,楊浩杰雙手把著雙向盤,調整了一下後視鏡,說道︰“尊敬的乘客請系好安全帶,咱們這就出發。” “等等,”游陽按住他的胳膊,不確定地問,“你有駕駛證吧?” “有的,來北京前就考了。” 游陽放下心,安穩坐正。下一句話楊浩杰等踩下油門後才說出來︰“不過這還是我考完證後第一次摸車。” 一路有驚無險,終于抵達飯店,陸紹華已經在包間里等他們,身邊還有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大概也是工廠的骨干。 進門後,游秘書盡職盡責地幫席沖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後,又拿起茶壺給席沖倒了杯熱茶,然後才安分守己地坐在旁邊。 陸紹華向席沖介紹身邊的二人︰“他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大哥,叫他們強哥和力哥就行。” 席沖對他們點點頭,就當認識了,但沒叫人。叫強哥的人站起身,寒暄著給席沖發煙。 煙還沒遞過來,游秘書就笑容可掬,禮貌地說︰“我們席總不抽煙。” “哦哦,”強哥撓了撓頭,坐回去,“不抽好,呵呵,其實我平時也不怎麼抽。” 陸紹華也跟著笑了下,開啟話題︰“不知上次我的提議,席總考慮得怎麼樣?” 談判的過程漫長又磨人,席沖覺得皮影很有特色,尤其對洋人來說。其次除了現有的手工工藝,他還打算擴大生產線,增加其他產品,將原材料換成塑料片,做成皮影人物裝飾畫,還可以做木制的擺件或者吊墜。 但這樣投資無疑會增大,所以他傾向于和陸紹華合作,只是分成不好談。 陸紹華想要五五分,工廠還由他來管理,席沖負責公司的管理和銷售。 但席沖只願意給出三七分。 沒談成,但氛圍還算和洽,在桌上的飯菜都冷透後,今天的談判到此為止。 陸紹華把席沖送出飯店,看到小跑著從駕駛座跑下來開車門的楊浩杰一愣︰“你還帶了司機過來?” “是,”席沖看他,“要不要順路送你們一程?” “不用不用,”陸紹華擺手,笑著說,“我們人多,坐不下,而且去工廠也不順路,打輛車就走了。” 席沖點點頭,在游秘書的跟隨下坐上車。 車子駛離視線,強哥踫了踫陸紹華,說︰“看來人家是大老板啊,出門都一堆一堆人的。” 力哥在旁邊附和︰“是啊。” 陸紹華不似剛剛的輕松,眉頭緊皺,思忖著說︰“我要的比例是不是高了?” “我是覺得有點高,”強哥說,“人家大老板雖然不差錢,但沒準談不成就自己開個廠子了。而且這北京城遍地都是半死不活的工廠,他隨隨便便就能收購一家,還非得看著咱們嗎。” 力哥依舊符合︰“是啊。” 強哥推了他一把︰“你別是啊是啊的了,快進去讓他們把沒吃的菜都打包了,回去還能加餐一頓,可別讓服務員偷吃了。” “對對對。”力哥快步轉身進去。 另一頭席老板、游秘書和楊司機把車開出幾公里後,隨便停在一家面館門口,一人要了一大碗肉臊面,並非常奢侈的每人碗里都加了一顆鹵蛋。 楊浩杰大口吃著面條︰“可餓死我了,早知道你們要聊這麼久,我就從家帶個面包,差點沒餓得啃座椅皮......” 他抬頭看對面也埋頭猛吃的二人︰“你們不是去吃飯的嗎,怎麼也餓成這樣。” “那桌上的菜就沒人動,光擺著看。”游陽說。 “好浪費啊,”楊浩杰咂舌,“早知道打包好了。” 吃飽喝足後,席沖晾了陸紹華一個多禮拜。 期間陸紹華打來電話,他全程態度冷淡,只說幾句話就掛斷電話。之後陸紹華再打來,他甚至都沒接,只敷衍地發了條‘我在開會’的短信過去。 其實這時他正跟李大爺和陳秋白窩在家里打斗地主,陳秋白屢戰屢敗,幾乎要將全身家當都輸給他們。 過了幾天,陸紹華果然松了口,答應了席沖的條件。 挑了黃辰吉日,他們簽訂了合同,席沖轉頭就去租了間辦公室。 他讓陸紹華丟棄那堆粗糙的宣傳冊,全部重新做,並且做出一批樣品,馬不停蹄就帶著去參展。 除了北京,他還去了上海和廣州,不到一個月就帶回來一百萬的訂單。陸紹華對此十分震驚,多次向他確認是真是假,客戶有沒有付定金? 席沖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輕描淡寫說準備多招點人吧,下次就不是一百萬人民幣了。 第139章 游秘書在旁邊一板一眼地表示︰“席總親自簽的合同,當然是付過定金的啦。” 這些訂單有部分也出自游陽的手筆,在席沖去參展時,他自己在家鼓搗電腦,一點點摸到外國的網絡上,用地圖搜了零售商,挨個打電話問人家要不要買貨。不買沒關系,可以留個郵件,他把圖片發過去,就當欣賞了。 就這樣操作了幾天,發了無數封郵件,還真讓他找到幾個意向客戶。 席沖見此計可行,招來幾個會英語的大學生,專坐在辦公室里用電腦在海外找客戶。游陽跟他說中東的客戶也很有錢,他又招了會阿拉伯語的大學生。 原本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忽然有了人氣,時不時還會有客戶登門拜訪,席沖開始覺得少了個前台。 沒等他招人,遠在家鄉的小翠就哭著打來電話。席沖剛開始還很茫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只听小翠說︰“小老板,我跟尤淼絕交了。這個傷心地我一秒鐘都不想待下去了,我要去北京投奔你。” “來唄。” “......哦。”小翠還想求求席沖,沒想到席沖這麼好說話,一肚子話都咽回去了。 “正好我這里缺人,你今天來,明天上崗。” 小翠麻利地收拾包裹去了北京,初來乍到,只能借住在他們家。 她十分不好意思,連連推脫︰“我隨便租個房住就好了,在這里豈不是佔用你們的地方,又沒有空房間。” “有啊,”游陽笑眯眯指了下次臥,“這里本來給冬哥留的,他一直不來,你就住吧。” 而且他已經給項維冬說過了,早上特地給項維冬發去短信︰“小翠姐來訪,需暫住你的房間,特此申請。” 項維冬很快給出回復︰“批準!” 小翠看了眼長久無人居住的房間,又看了眼僅剩的另一間臥室,愕然道︰“你們兩個老爺們擠一個屋啊?” ◇ 第74章 自從小翠加入公司,辦公室門前的綠植有人澆了,飲水機有人訂水了,中午的盒飯有人定了,水電費和物業費有人知道去哪交了,客戶來了也有人泡茶了,而不是干巴巴硬聊兩個小時,聊到最後雙方都口干舌燥,全啞著嗓子簽合同。 她不嫌苦不嫌累,反而覺得這份工作很好,很時髦,每天听辦公室其他員工飆著英文打電話,就好像去了外國,過年回家還能跟親戚吹吹牛。 不過她就有一件事很好奇,游陽怎麼這麼黏小老板啊? 以前在蟲草店的時候還不明顯,那時候游陽兩周才放一次假,大部分時間都被困在學校,很偶爾才去。後來升了高三,更是幾個月才會出現一次。 現在不一樣了,大學的校門阻擋不住游陽的雙腿,一有空就來公司,每次還都膩在辦公室里,門一關,不知道在里面干什麼。 有一次小翠有急事找席沖,一時忘了敲門,按下門把手的時候才發覺門被反鎖了。 她在外面等了好幾分鐘門才打開,席沖的面色沒什麼異常,倒是後面沙發上的游陽捂嘴扭著頭,遠遠瞧著,耳根子像是紅的。 小翠想這對兄弟感情可真好啊,從小一起長大,到現在都不嫌膩歪,晚上還擠在一張床上睡覺。 她不經意間瞧過呢,他們床上可只有一床被子! 不過沒幾天,小翠下班回去就踫到了這對兄弟吵架。 起因是席沖自覺身為公司最大的銷售員,不懂英語這件事十分影響他開展業務,于是痛定思痛,買來英語書決定學習十幾年前就該學的內容。 本該是好事,陳秋白來找席沖打牌時踫到他在看英語書,這才發現他竟然是一個學都沒上過幾年的文盲,當下心中欽佩之情油然而生。 連英語都不會的人,竟然開了一家外貿公司,干得還有聲有色,難道不令人佩服? 于是陳秋白決定獻出自己一份力,幫席沖學習。好巧不巧,第一天就被回家的游陽踫到。 一開始游陽沒發作,還禮貌地喊了聲陳學長,等把陳秋白送走,立刻眼眶一紅,眼淚一掉,指著席沖就開始問︰“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這哪來的話? “你要學英語為什麼不找我,我難道不會嗎?”游陽拿起桌上的英語詞典,翻開第一頁,哽咽地讀︰“a......abandon,我也會讀!為什麼找別人教你!” 席沖簡直無從解釋,眼一閉靠在沙發上,試圖眼前的一切都沒發生。 這幅態度更加惹了游陽傷心,他的淚腺瞬間放閘,嘩嘩嘩往外流,要這時候哪里干旱,把他放過去,怕是不出一天就能解決。 小翠回家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兄弟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哭著一個閉眼,相互對峙,誰也不搭理誰。 她自知沒有說話的份,默默靜了一會兒,實在餓得不行了才弱弱開口︰“今晚還有飯吃嗎?” 主廚正哭著,哪里有飯。 于是小翠更加弱弱說︰“要不我去買吧......” 話音戛然而止,席沖揪著游陽的衣領把他拽回了房間,門狠狠摔上。 小翠嚇得在原地抖了一下,很怕席沖把游陽打壞,游陽那麼嬌嫩,可經不住席沖下狠手啊。 她提心吊膽等了半天,就差把耳朵貼在門外偷听了,一直沒听到揍人的聲音,才稍稍放下來點心。 屋內的席沖一把游陽推到床上,騎在他身上親他。 一開始游陽還想反抗,伸手要把席沖推開,被席沖按住手腕,掐著他的臉親他。 第140章 沒多久游陽就被親得沒脾氣了,席沖問他︰“還亂吃醋嗎?”他哼哼唧唧,又被親了幾下,才嘟囔說︰“不了。” 站起身,席沖越想越氣,指著他的鼻尖說︰“李大爺天天教我說河南話,怎麼不見你吃他的醋?” 游陽自知理虧,心虛地眨眨眼,歪頭對席沖笑了一下。 主廚心情好了,大家有了飯吃。 小翠這頓飯吃得感恩戴德,只是一邊吃一邊想,游陽的嘴巴怎麼紅紅腫腫的? 今天的菜里也沒有辣椒啊。 這天之後,席沖有了新的英語老師。游陽是個非常負責的老師,為席沖制定了周全的學習計劃,每天督促他,背十個單詞獎勵一個親親,背一百個單詞獎勵一次羞羞。 不過後來席沖發現,就算他背不到一百個單詞,游陽也總要單方面獎勵他,相當臭不要臉。 席沖記憶力強,背單詞不是什麼難事,但要讓他學語法就很難了。 不過和洋人交流似乎也不需要太準確的語法,敢說就行,他就非常敢說。 對著游陽說,對著小翠說,對著公司里的員工說,有機會他就練,不覺得不好意思,更不會難為情,反正別人也不會當他的面表現出嘲笑。 甚至還有崇拜者,那就是小翠。她打從心眼里佩服小老板,覺得他真是個牛人,太牛了,牛到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另外還有夸獎者,不論席沖說出怎樣蹩足的英文,游陽都會給予高度肯定,十分真誠地夸獎他,一遍遍說很棒特別好,比五分鐘前已經進步了一大截!簡直太有天賦啦! 在這樣的自信下,席沖拽著一口不成型的英文就給客戶打電話。 有時他在電話里說的英語連游陽都听得雲里霧里,可客戶就是能听懂,不僅听懂了,還理解得十分順暢,合作更是談得順順利利,一個月簽下來好幾份訂單。 見此成效,英語老師游陽成就感爆棚,沒放過公司的骨干小翠,要求她也一起學英文。 理由很簡單,小翠在前台經常需要接電話,對面大多都是外國人,她連“hello”都不會說,怎麼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前台? 于是小翠也逃脫不掉學習的任務,白天在公司拿著小冊子背單詞,晚上被回來游陽抽查。 “a......a......apple。” 小翠蹲在茶幾前,面前的小冊子上被她畫滿了小人,仰頭討好地對游陽笑。 孺子不可教也,游陽拿了個隻果給她,嘆了口氣︰“吃吧。” 小翠興高采烈,覺得這個隻果真紅真大,很有分享精神地對席沖說︰“小老板,你吃不?我分你半個。” 在這樣學習強度下,到了年末,席沖的英語水平已經突飛猛進,甚至比不是英語專業的大學生要強點了。而差等生小翠則堪堪會說幾句“hello”“how are you”“i’m fine,thank you,and you?”,實在很丟英語老師游陽的顏面。 游陽買來小學的教材,從最基礎的知識開始教她。小翠苦不堪言,小時候沒受過的苦,現在全受了,也沒人告訴她二十多歲了還要被逼著學英語啊。 游陽說︰“你不是過年要回去吹牛嗎,到時你要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那不簡直哇塞,你家的親戚不得特崇拜你?” 小翠陷入沉思,思著思著,不知思到誰身上去了,眼楮倏地一亮,立馬有了動力。 雖然最後小翠的英語水平還是只保持了小學生水準,但因為每天看很多美劇,還買了mp3听英文單詞,她的听力已經達到常人所不能及的程度。 她得意地向自己的英語老師炫耀,現在公司前台的電話只要一響,對方單說一個“hi”,她就能立刻听出對方哪里人,甚至還能听出來是哪個州的。 就問厲不厲害! 在北京下第三場雪的時候,游陽結束了期末考試,暫停了英語教學,告別自己的聰明學生和笨蛋學生,先行訂了機票回家。 他沒告訴項維冬,打算給項維冬一個驚喜,下了飛機直奔廢品站。 看到熟悉的鐵門時,他鼻頭一陣發酸,感覺離開的五個月簡直比五年還要漫長。 滿滿的思念在體內波濤洶涌,即將奔涌出來。 推門進去,院子里很安靜,沒有小白的身影,也沒有項維冬的身影,倒是屋子里亮著燈。 游陽憋著眼淚走過去,推開門—— 關上門,他轉過身,懷疑自己走錯了。 沒幾秒門從里面被拉開,帶著屋內撲面而來的熱氣,項維冬還是往常的模樣,一丁點都沒變,看見游陽哈哈大笑兩聲,颯爽揚眉,聲音嘹亮︰“呦,這不是我家兔崽子嗎?” 游陽看看他,又失語地看看滿屋子都快把天花板蓋住的彩色氣球,以及旁邊穿著也不知道誰織的紅色毛衣的小白,好半天才找回聲音︰“咱家改賣氣球了?” “瞎說什麼呢,”項維冬摟著他進屋,“還不是小白,前段時間有小孩牽著氣球來咱們這兒,被它瞅見了,硬是要把氣球搶過來,說也不听,最後都把小孩氣哭了。你說它混不混蛋,該不該揍?” “該揍,所以你就給它買了一屋子氣球?” “呵呵,怎麼樣?都是我自己吹起來的,個個氣足。” 等游陽坐下,項維冬才問他︰“另一個兔崽子呢?” “我哥忙,要晚幾天回來。”坐在熟悉的板凳上,看著熟悉的桌子和擺設,以及被氣球擋住的熟悉家具,游陽心中漸漸有了回家的實感,笑容一點點浮現,對項維冬說︰“我太想你和小白,所以就先回來啦!” 第141章 “好,好。”項維冬也笑,盯著游陽看了又看,大力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兔崽子!”頓了下,笑容加深︰“長大了點。” 家里的小寶貝回來了,項維冬早早把廢品站關門,去買小寶貝最愛的鹵肉,晚飯就他們倆,硬是擺了滿滿一桌肉菜,陣容堪比過年。 游陽懷里抱著小白,喜滋滋吃著豬尾巴,還是這個味,這麼多年都沒變過。 他讓項維冬給自己拍照,要發給席沖看,饞一饞他。 “你確定這麼拍?他要看到你又把小白抱懷里,該罵你了。” 游陽就不樂意听這話,立馬挺起胸膛︰“天高皇帝遠,他還能隔著手機揍我不成?” 最終這張照片還是拍了,游陽發給席沖,換回一條簡短的“把小白放下”的短信。 簡直冰冷,簡直沒有感情。 游陽才不放,把手機放到一邊。不僅不放,還要低下頭親口小白的腦門,嘴邊的油全蹭上去了,小白瞬間變成油頭少羊。 項維冬看得樂呵,拿起酒瓶問他︰“現在能喝酒了嗎?能喝今天晚上陪我喝點。” “好呀。” 游陽只拿了一個小杯,他並不怎麼會喝酒,但項維冬都主動說了,肯定是要陪一杯的。 不知道是不是高興的緣故,還是這酒香醇,今天白酒下喉的時候沒有往常那麼辣。 喝了半杯酒後,游陽開始嘰嘰喳喳講北京的事。講他們的新家,講他們的新院子,講自己的學習,講席沖新開的公司,還講在公司踫到好多老外,長得是真黑呀,牙也是真白,一笑都刺眼。 項維冬邊笑邊听,游陽說席沖自己在院子里建了個亭子,一開始打算全用木材做,後來發現難度太高,就改成了鋼結構框架。 “等到夏天就可以坐在亭子里面烤肉吃啦,你不想來嗎?”游陽問。 “我這里這麼大院子,想去哪兒烤肉不成,把小白全家烤了都沒問題,還非得去你們的小院子里烤?” 游陽立馬捂住小白耳朵︰“你不要這麼說,它會害怕。” 小白像听懂了似的,配合著“咩”了一聲。 項維冬一杯酒接著一杯喝得飛快,喝到臉都紅了,游陽按住他的酒杯,還是不放棄,說︰“北京真的可好玩了,過完年和我們一起去吧。” “不去。”項維冬彈開他的手,“我就覺得我這廢品站最好,其他哪里都比不上。” 游陽就沒見過這麼講不通話的人,真是想拿繩子把項維冬綁起來,直接帶回北京去。 他摟緊小白,威脅他︰“你要是不去,我就把小白帶走,讓你真的成為孤寡老人。” “帶走,趕緊帶走。”項維冬麻利擺手,好似早就忍受不了小白,十分想解脫,“你當我真稀罕它,煩都煩死了。一天天屎多尿多,還愛吃床單,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床單被它咬爛。你少抱它,一會兒它就往你身上拉屎。” 這麼重的話,哪是一只幾十斤的小綿羊听得了的? 游陽再次捂住小白的耳朵,憐愛地親親它,對它說︰“不听不听,他瞎說的。你可好了,你是全世界最乖的小羊。” ◇ 第75章 趁著席沖沒回來,游陽在廢品站作威作福,仗著項維冬看他新鮮,頓頓都要吃肉,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還命令起小白,手往哪兒指,小白就舉起羊蹄朝哪兒沖刺撞去,一指一個準,可是過了幾天土皇帝的舒坦日子。 晚上他甚至還把小白抱到床上摟著一起睡覺,心里盤算著席沖哪天回來,在那之前把床單被套重洗一遍就好了。 可沒想到席沖跟他干了一樣的事,悄不聲改簽了機票,提前回來了,正好把他和小白堵在床上,人羊俱獲。 雖半年沒見,但小白對席沖的恐懼已經深入基因,一看到推門進來的人是席沖,立馬從床上蹦起來,倉皇跳下去逃命。 陽荒羊亂中,它的後蹄不慎踹中游陽的面部,游陽直接往後一仰,倒在了床上。 席沖放下行李,快步走過去,彎腰看他︰“踢哪兒了?” 游陽捂著鼻子,疼得眼前都冒星星了。 把他的手拿開,席沖看到他鼻下已經流出兩條鮮紅的血跡。 “......”席沖又氣又想笑,最後拿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轉身拿毛巾給他擦鼻血。 好幾天沒見,久別重逢沒有先擁抱,反倒先見了紅。 游陽因禍得福,捂著鼻子被趕下床,不用他換床單被套了。 他仰著頭,好不讓鼻血流下來。過了一會兒,感覺沒事了,挪挪腳步,探頭望了眼樓下。 那只遇到危險就將他拋棄的壞羊,此刻已經忘了被他踹倒的小主人,正沒心沒肺吃著草。 看起來吃得挺香,時不時還美滋滋哼叫一聲。 叛徒。 游陽單方面決定要和小白冷戰。 房間里的席沖剛換好被套,正要拿開枕頭,就在下面發現一本漫畫。封面畫著兩個男人,還用大大的紅色粗字體寫著18禁。 他拿起來,問游陽︰“這是什麼?” 游陽趴在欄桿上,聞言轉過身,看清是什麼後,立馬呆滯住了。 如果他沒記錯,這本漫畫是丁璐珍藏中的珍藏,因為百分之九十都是限制級畫面,所以丁璐非常愛惜,交給他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一定要保管好,她以後還要拿回去的。 第142章 而現在這本漫畫生死未卜,被控制在席沖手中,還翻開了一頁。 見游陽不說話,席沖低下頭去。 不知看到什麼,他表情沒變,抬起頭,語氣也很平靜︰“你看這個?” 游陽心虛又鐵骨錚錚地承認︰“是的。” 席沖的視線再次轉向漫畫書,似乎不確定剛剛看到的內容,要確認一下。 這一次看的時間久了點,久到游陽都有點不安了,他才說︰“你......”可惜話未說出來,項維冬就在樓下大聲喊著吃飯了。 席沖暫且把漫畫書放下,說了句“晚上再說”,就走出了房間。 廢品站另一寶貝回來,項維冬高興得很,開了一瓶新酒,端著酒杯問席沖︰“怎麼樣啊,大老板,從北京回來還住得慣雜物間嗎?” “哪來的話。”席沖從懷里掏出一個禮盒,扔了個拋物線,正中項維冬懷中。 “什麼?”項維冬一怔。 “禮物。” 項維冬拆開禮盒,里面是只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手表。他咂舌︰“ 。”抬眼看席沖︰“你發財了?” 席沖沒說話,端起酒杯踫了下,仰頭一飲而盡。 項維冬還在看手表,嘴角有點想往上翹,但強壓著,裝了一會兒,裝不下去了,哈哈大笑出來,拍了下游陽的後背︰“來,給我戴上。” 游陽正吃花生米呢,差點被嗆到。但他還是高高興興給項維冬戴上手表,夸他︰“好看,和你特別配。這是我哥前段時間去國外特意給你買的。” 他沒說自己收到個更漂亮的,怕項維冬吃醋。 “呦,還是外國貨?”項維冬抬起手腕,對著燈光看。他看不出什麼名堂,但知道這是個牌子貨,價格是相當昂貴的。 他當即點點頭,說︰“是有點符合我的氣質。” 當天晚上項維冬又喝多了。 已經很久沒有人陪他喝過酒了,小白喝不了酒,倒是和游陽一樣愛吃花生米,吃過一次就念念不忘,會趁他在外面收錢的時候跑進來打開櫥櫃偷吃。 外面狂風咆哮,小小的屋子里卻很溫暖,爐子上架著砂鍋,里面炖著游陽早起就指明要吃的黃豆豬蹄。此時已經炖得軟爛,用筷子輕輕一戳就能散開,香味四溢。 項維冬先席沖一步把自己灌醉,酒杯一撒,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嚕。 要是前幾天,游陽此時已經抱著小白大搖大擺上樓睡覺去了。但今天席沖在,他乖乖巧巧把桌子收拾干淨,鍋碗瓢盆刷干淨,才跟席沖上樓去睡覺。 院子里的小白正在羊圈里偷偷觀察,看自己今晚還有沒有機會睡上柔軟的床。 可他的小主人似乎把它忘了,明明這幾天的這個時間都會來把它抱起舉高高,再親親它的耳朵和臉蛋,給它洗完澡還會親親它的羊蹄,今天卻看都不看他,跟著那個男人就上樓了。 小白生氣地在羊圈里轉了個圈,狠狠踩了下腳下的稻草,無可奈何極了,那個男人太可怕了,它不敢去把小主人搶回來。 它還依稀記得,它二姨的舅舅的小兒子就是因為這個男人失去了生命。那時它還小,正是襁褓里的幼羊,全家人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快樂。直到有一天,噩運降臨,這個男人來了。 他殘酷無情、心狠手辣、辣手摧羊......第二天,它二姨的舅舅的小兒子就從羊圈被捉出去,變成了孜然烤全羊。 太可怕了! 小白的小主人對它此刻的擔憂全然不知,不僅已經悠悠然躺在床上,甚至還覺得比起抱它睡覺,抱席沖睡覺要更舒服一點。 他扯扯席沖的頭發,翻翻席沖的眼皮,戳戳席沖的臉蛋,摟著他說︰“我好想你哦。” 算一算,他們已經有一周沒見面了。 游陽把腿抬到席沖肚子上,听到席沖閉眼發出悶哼一聲,又不好意思地拿下來了。 他這兩天吃多了,好像變胖了。 要是能自己控制,此刻變回小時候的短胳膊短腿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趴在席沖身上,睡覺都能听席沖的心跳聲。 “哥,”游陽突然發問,“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的樣子嗎?” “記得。” “我什麼樣啊?” “什麼樣你自己不知道嗎,被揍的樣。” 游陽笑了下,看著席沖的側臉︰“那你當時在想什麼?” “想你真沒出息,挨打都不會還手。” “他們那麼多人,我打不過呀!” 席沖睜開眼,看了看游陽,用手捂住他的腦袋,說︰“你當時就這麼捂著腦袋挨打。” 游陽把他的手拿下來貼在自己臉上︰“天吶,我好可憐。” 席沖忍不住笑了︰“可憐個屁。” “我當時還以為是神仙來幫我了呢。一抬頭,就看到了你。” “神仙才不會來救一個還手都不會的小屁孩。” “怎麼不會,你不就來了嗎?”游陽一歪腦袋,繼續問,“那你還記得第二次見我的樣子嗎?” “我要不要寫本書,標題就寫見你的一百次面。” 游陽把臉埋進枕頭里笑,笑夠了抬起來︰“我還記得呢,在學校門口,你裝沒看見我。” “我有什麼好裝的,非得上去跟你說句你好才算看見你啊?” “我當時被追了!記得可清楚了,跑的時候還想你會不會來幫我呢,結果一扭頭你都不見了,我也摔倒了,又被揍了一頓。” 第143章 席沖沒說話。 游陽笑嘻嘻戳他的臉蛋,眼楮亮晶晶︰“第三次見我總記得了吧?” “記得,”席沖偏過頭,輕輕咬了下他的手指,“我當時想這城市也太小了,連續三天踫見小孩挨打。” “是不是心疼壞了?” “沒有,就想這小孩混得也忒慘了。” 游陽想了想,覺得是有點慘,不過︰“那天之後就不慘了。” 席沖看著他,沒否認他的話。 游陽往前拱了拱,拱進席沖懷里,對他說︰“我愛你,哥哥。” 懷里被溫熱佔據,游陽的頭發蹭到下巴,席沖垂眼看他︰“跟我撒嬌呢?” “不是撒嬌,是愛你。” “愛我也沒用,”席沖說,“那本漫畫怎麼回事?” 游陽表情一滯,沒想到席沖還記得。他都多大了,怎麼看本小黃漫還要被說。 他看得都算少的了,那個誰誰和那個誰誰誰,他都不願意提,簡直是博覽群書,涉獵廣博,上到那啥下到那啥,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為了防止被教訓,游陽干脆把被子拉上來,蒙住他倆的腦袋,自己宣布說︰“睡覺了。” 席沖扯下被子,看了他一會兒,有些困惑地說︰“男人之間......還能那樣?” 游陽沒想到他要問的是這個,有點茫然︰“能的吧。” “你怎麼知道?” “那漫畫書里不都畫了嗎。” “漫畫和真人不一樣。” 至少在席沖的世界里是沒有這樣的事的,那怎麼可能? “能不能,試一下不就知道了。”游陽小聲說。 “怎麼試?” 游陽的一雙大眼楮忽閃看著席沖,有點害羞︰“我也不知道呀......” 他試探地抬起手,放在席沖腰上︰“要不——” “算了,這種事有什麼好試的。” 游陽沉默兩秒,起身拿過來漫畫︰“要不再仔細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把漫畫展開,和席沖從第一頁開始一起看,看著看著,側頭去偷看席沖的臉色,發現席沖表情凝重,不像在看社會頂層機器人把貧民窟男人圈起來當寵物的愛情故事,倒像是在研究什麼深奧的論文。 故事不長,看完席沖合上漫畫書,對游陽說︰“很悲傷。” 游陽點點頭。 他心跳加快地等了一會兒,等到席沖說︰“睡覺吧。” “啊,不試了嗎?”游陽失望地說。 席沖看他,視線在他屁股上停留一瞬,又想到剛剛漫畫里的情節,斟酌著說︰“不了,會疼。” 疼了又要哭,煩人。 “不會的呀,”游陽臉紅說,“我會小心的,輕輕的,不讓你疼。” 席沖︰“......” 游陽︰“......” “我疼?”席沖不可思議。 游陽眨巴眼︰“那......我疼?” 席沖坐起來,看看自己,又看看游陽,還是不敢相信︰“我疼?” 游陽嬌滴滴指了下漫畫封面,輕聲說︰“你看你們長得多像啊。” 他說的是被當寵物養的貧民窟男人,黑色短發,凌厲眉眼,精瘦肌肉,身上戴著主人給他的寵物環。 可惜游陽和金色長發男長得不像,也沒有那麼壯碩的身材,他明天要不要搞頂金色假發戴戴呢? 沒等想好,他就被席沖一腳踹下床,迷蒙地捂著屁股,抬頭去看席沖︰“怎麼了呀。” 席沖的表情有點復雜,有惱羞,也有迷惑和震驚,不知道是因為被說像寵物,還是其他原因。 游陽從地上爬起來,還是不知道怎麼了,看著他︰“踹我干嘛啊。” 席沖沒說話,直接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他。 游陽有點委屈地叫他︰“哥。” 沒人理他。 “哥!” 還是不理。 “席沖!” 都喊大名了,依舊無人理會。 游陽拍拍自己屁股上的灰,聰明腦瓜轉了轉,蹲下來趴在床邊,用手指去戳席沖的腦後勺︰“那我們都試試好了,一人一次。” 席沖忍無可忍,翻過身怒聲道︰“要不就閉嘴睡覺,要不你就出去。” “為什麼!” “你再說一句?” 游陽氣呼呼鼓起臉,很想跟席沖好好掰扯一番,可又沒那個膽子。 但要就這麼睡覺也太窩囊了,他氣勢洶洶地站起來,擲地有聲︰“出去就出去!” 從床上扯過自己的枕頭,他腳步很重地蹬蹬蹬走出去,沒一會兒又   走回來。 項維冬的腳也太臭啦。 把枕頭扔回床上,他看著閉眼不理他的席沖,想了想,轉過身反鎖了門。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哦 ◇ 第76章 門鎖的聲音一響起,席沖就睜開了眼,但這時游陽已經走過來,直接撲上床對準他劈頭蓋臉地親下來。 游陽一頓亂親,把席沖的臉蛋嘬得“啵啵”響,又捧住席沖的臉,親下巴,親臉蛋,親嘴角,親舌頭......通通親了個遍。 直到把自己的口水全貢獻出去,兩人都氣喘吁吁,他才終于松開手,整個人趴在席沖身上。 席沖喘著氣,覺得他沉,推他︰“滾下去。” “不。”游陽穩穩趴著,側著的鼻尖蹭到席沖臉頰。 平復了一會兒心跳,席沖打算掀開他,手剛踫上肩膀,游陽就低低叫︰“哥哥。” 第144章 “......” “我屁股好疼。” “......” “好像剛剛摔到尾椎了,你幫我看看。” 席沖判斷不了游陽的話是真是假,他現在說哭就哭,好似眼珠里頭裝了水龍頭,輕輕一撥,洪水就涌出來了。 要是說不看,馬上就能哭出來。 “你壓著我,我怎麼看?” “哦......”游陽往旁邊挪了挪。 席沖坐起來扯下他的褲子,兩瓣屁股都白白嫩嫩,跟大饅頭沒什麼兩樣,連點紅印子都沒有。 把褲子扯上去,他推了推游陽“往里邊點”,重新躺下去。 “怎麼樣啊?我的屁股。”游陽問。 “它很好。” “那為什麼疼呢?” “閑的。” “真的疼,你幫我揉揉。” 席沖只能轉過身,摟著游陽幫他揉屁股。煩得要死,揉重了要喊疼,揉輕了又說沒感覺。 “別光揉一個屁股蛋啊,另一邊也要揉。” 揉著揉著,游陽睡著了,席沖也睡著了。 半夜,席沖被一陣怪異的感覺吵醒。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渾身的衣服不知何時被褪去,光溜溜躺在床上,被子隆起一個包,掀開能看到游陽的頭頂。 ...... ...... ...... 游陽喘了喘,低下頭,像發現什麼可憐又可人的事,說︰“哥哥哭了。” 席沖眼角掛著一滴流下來的汗,被說成是淚。 游陽摟緊他,與他肉貼肉,體溫貼著體溫,氣息貼著氣息,再次親親他發紅的眼角,說︰ “哥哥不要哭,小陽愛你。” ◇ 第77章 一夜混亂。 席沖和游陽蜷縮在被窩中,頭對著頭,手腳交纏著,因為屋內無光,昏昏沉沉一覺睡到了下午。 直到項維冬忍無可忍,舉著鍋鏟在樓下大吼︰“你們還起不起了,飯都熱三回了,再不起床全都給我滾出去!” 游陽先悠悠醒過來,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剛剛夢里在耳邊炸開的雷響是樓下項維冬的怒吼聲。 他晃著身體踩下床,打開門探出去身體,眼楮還眯著,臉有些腫,頭發亂糟糟,說︰“馬上就起來了。” 項維冬看他光著膀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衣服被你吃了?” 游陽回了屋,找了半天才在床底發現亂成一團的衣服,旁邊還有席沖的,被可憐巴巴擠在角落。 他把衣服撿起來,看了看席沖的內褲,有點不好意思地想布料真薄啊,怪不得那麼好脫,一扯就下來了。 穿上衣服,游陽趴在床邊,雙手把臉捧成花,歪頭叫席沖起床︰“太陽要曬屁股咯。” 叫了幾遍,席沖才緩緩睜開眼楮。 看到床邊的游陽,他閉上眼,過了一會兒才睜開,從床上坐了起來。 身上的被子從肩膀滑落,堆積在腰間,能清楚看到他鎖骨上的紅色牙印。可能還沒完全清醒,他此時神色有些茫然,眼神呆呆的。 游陽捧著臉看他,笑著說︰“好可愛。” 席沖頓了下,聲音比在沙漠里困一個月的人還要沙啞︰“幾點了?” “不知道,兩點多了吧。”游陽拿起旁邊的衣服,抖抖展開,興沖沖說︰“來,伸胳膊。” 席沖無言片刻,還是抬起了胳膊。 穿好上衣,游陽臉蛋紅撲撲拿起內褲,也要給席沖穿上。 他攥住席沖的腳腕,覺得哥哥的腳丫長得好完美,好漂亮啊,忍不住低頭親一口。路過小腿,也好好看啊,嘬一口。路過大腿,怎麼這麼性感,再咬一口。 這一口咬重了,被席沖拍開腦袋,奪走服侍穿衣的資格。 著裝整齊,席沖簡單洗漱後,吃了飯就要去巡店。本來早上就該去的,但他沒起來,或者說,那個時候還沒睡下。 出門時項維冬正在院子里炫耀手腕上閃閃發光的外國手表,大冬天的,非要把袖子擼起來,見到有人來就抬起胳膊,裝作不經意實則非常明顯得想要晃瞎對方的眼楮。 要有誰開口問了,他會立刻擺擺手,裝模作樣說︰“你問這手表?哎呀,不值一提。”然後就開始滔滔不絕了︰“就我家小孩買來送我的,說是國外買回來的,我也不懂,不過我看這上面都是英文。啊?你問多少錢啊?要......沒問啊,沒事,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在網上查過了,要快六位數了。哎呀,可不麼,小孩就是這樣,掙點錢就飄,我都不想要。可能怎麼辦呢,買都買了,又退不回去。真是的,煩死了。” 席沖出了門,游陽在後面跟著。他本來就是跟屁蟲,今天更是成了十足的黏人精,一寸不離地守在席沖身邊。 席沖查店里的帳,他就坐在旁邊等,在手機上玩會兒游戲,抬頭看會兒席沖。看著看著,眼神就移不開了,游戲已經停留在某一畫面很久未動,倒是腦中的畫面變了味。 游陽回過神,伸出手拍拍臉,警告自己不要這麼思想骯髒,大白天的呢...... 可席沖皺眉罵人的時候好性感,店里暖氣足,他脫掉外衣,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羊絨毛衣,毛茸茸軟乎乎,像把小白穿在了身上。 也不知道小白今天有沒有乖乖吃草長胖胖。 店里員工基本都是小翠招上來的,由她手把手培訓,算是精挑細選的好苗子。不過自從小翠去了北京,這群小綠苗就有些松懈精神,時不時犯點錯誤。 第145章 訓了人,立了規矩,席沖轉過身,沒在店里看到游陽。 他邁腿出門,在路邊看到吹冷風的游陽,走過去把游陽的帽子拽上去,摸了把他的臉,意外發現一點不涼,反而還有點燙。 “今天不去找你的小伙伴玩嗎?”席沖問。 游陽搖頭︰“丁璐沒回來呢。” 至于楊浩杰,在北京就天天見呢,都見膩了。 “那回家吧。”席沖說。 游陽走在席沖身邊,轉頭看了看,因為天氣寒冷,日頭越來越短,七八點後街上的人就急速變少,全都躲回了溫暖的家中。 偶爾有路人走過,也是行色匆匆,全身包裹嚴實,帽子耳罩口罩圍巾一個不缺,只露出一雙眼楮,向下看著地面,快速趕路,好早點回家暖和暖和。 沒人看他們,所以游陽伸出手,勾住了席沖垂在身邊的小拇指。 席沖臉色沒什麼變化,在游陽勾住手指前後晃了幾下後,反手攥住了搗蛋的整只手掌。 心底的蜜罐像被打翻了似的,游陽整顆心都甜滋滋的。他覺得席沖的手有點涼,捧起來,放在嘴邊哈了幾口氣,又在掌心搓了搓,揣進自己兜里。 “哥,”他輕聲問,“你有沒有哪里不舒服啊?” “沒有。” “真的嗎,有不舒服要告訴我。” 席沖似乎笑了下,偏頭看他︰“你是醫生?” “你不知道?我可是遠近聞名的神醫,大大小小疑難雜癥都可以找我,包治好,收費一點都不貴哦。”游陽一本正經瞎說。 席沖還在笑︰“我看你像有臆想癥的神經。” 神醫變神經,游陽卻甜蜜蜜的,捏了捏兜里席沖的手︰“你要是不信,可以說出隱疾,我保證藥到病除。” “哦?我現在手有點癢,你看怎麼治。” “這個好治呀。”游陽把他的手拿出來,放在嘴邊“叭叭叭”親了幾口,問他︰“是不是好了?不好我再親幾下。” “庸醫,一邊去吧你。”席沖神色輕松,要推開纏人的游陽,但手被挾制住,是怎麼也分不開的,拉拉扯扯之後兩人反而黏得更近了。 他們就這樣胳膊貼著胳膊,肩膀靠著肩膀,說笑著沒譜的話,慢慢走回了廢品站。 游陽當了席沖好幾天跟屁蟲,跟到項維冬都看不下去,問他︰“席沖身上有香味還怎麼的,你天天老圍著他轉干什麼?” 聞此言,游陽一把抱住身邊垂眼看手機的席沖,在他脖間大吸了一口氣,認真說︰“很香啊。” 項維冬看著他,發表高論︰“惡心。” 他看不下去,覺得這兩兄弟去了趟北京回來後更邪乎了,以前就挺黏的,現在更黏,像兩塊黃米粘糕,踫在一塊就扒不下來了。 等游陽的戀哥癥狀終于有點減輕時,項維冬也過了看他們的新鮮勁,早中晚的飯菜越來越敷衍,從原先一桌肉,變成現在一碗粥配一小碟咸菜。 就這樣,項維冬還要不耐煩地說︰“愛吃不吃,不吃出去自己買去。” 游陽威脅他︰“你要這樣,我今年就不跟老天爺說你的好話了。” “我用你說?老天爺跟我還是親戚呢。” “你胡說八道。” “我怎麼胡說,老天爺每年過年都來看望我,還給我床頭放禮物,就藏在襪子里。” “......那不得臭死啦。” 伴隨著紛紛揚揚的雪花,過年的鞭炮在大年三十晚上被點燃,  啪啪炸破了黑夜,發出奪目的光。 游陽站在屋檐下,閉著眼,虔誠地向老天爺許願。 他先求老天爺可以保佑他們仨和小白來年都健健康康,不生一點病。 再求老天爺讓項維冬回心轉意,跟他們一起去北京,快快樂樂生活。如果項維冬去了,他可以保證不再嫌他腳臭。 最後求老天爺讓他比現在要更更更愛席沖。 謝謝老天爺。今年就這樣,明年再見,也祝老天爺新年快樂! 睜開眼,鞭炮已經放完。席沖走到院中,用打火機點燃了煙花引線,快步走了回來。 席沖肩頭落了幾片白色雪花,游陽伸手幫他拍去,笑著晃了下腦袋,喜氣洋洋說︰“新年快樂呀!” 游陽如今長高了變大了,長相卻沒變,依舊是黑黑圓圓的眼楮,笑起來唇紅齒白的,很招人喜歡。 席沖看著他,想起第一次在廢品站過新年。 那時游陽還是小小一只,但已經很會捏餃子了,每一只餃子捏出來都胖墩墩,個頂個的漂亮,被夸獎還會靦腆地捂住臉,躲起來偷偷開心。 那會兒他坐在席沖身上晃動著小腿,摟著席沖的脖子,能和席沖說好幾個小時的悄悄話。都是小孩話,今天老師怎麼了,昨天同學怎麼了,前天廢品站門前的野貓怎麼了,嘰嘰喳喳,講得全是不起眼的小事。 可席沖的生活就是被這些瑣事填滿的。 一年又一年,一日又復一日。 今年是他們認識的第十個年頭,也是他們一起過的第八個新年。 往回望去,席沖才發覺自己的記憶里密密麻麻全是游陽留下的痕跡。 每一個年齡段的游陽,不同模樣的游陽,笑的游陽,哭的游陽,生氣的游陽......席沖的人生除了苦難,就全是游陽了。 他最愛的游陽。 火樹銀花不夜天,煙花飛舞迎新年。 席沖站在夜空下,摸了摸游陽招人喜歡的臉蛋,對他說︰“又長大一歲了,寶貝兒。” 第146章 游陽歪頭蹭席沖的掌心,喜歡極了被叫寶貝兒,抿嘴笑了下︰“再多叫叫我寶貝兒呀。” 在煙花燃放的聲音中,席沖看著他,一顆心柔軟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親了他的額頭,輕聲說︰“寶貝兒,我愛你。” ◇ 第78章 新年一過,席沖又要去忙了。 游陽多在家里住了幾天,多吃了幾天項維冬做的飯,多摟小白睡了幾覺,就也要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他這次還是不爭氣,在機場對著項維冬掉眼淚。 “多大人了,哭什麼哭。”項維冬不會給他擦眼淚,每次看席沖擦眼淚他都嫌肉麻,又不是小孩了,至于嗎,于是說︰“堅強點,乖啊。” “好,好。”游陽哽咽地說。 “跟席沖多掙點錢,爭取明年回來給我換輛車哈。” “......哦。” 回到北京沒幾天,游陽就發現項維冬的願望今年恐怕很難實現了,因為全球金融危機,外貿出口遭受重大打擊,當然也影響到了他們公司。 他只要沒課,就會去公司幫忙。可國外經濟慘淡,不論怎樣努力,也很難能拉來訂單。相反,還有不少老客戶莫名失去聯系,拖欠尾款,要求退貨退款...... 席沖所承擔的壓力是外人無法想象的巨大,公司的職員不說,就工廠現在已經有三百多名工人,每個月單是工資就要開出去一百多萬,但凡資金鏈斷了,哪怕只斷一下,後果也是無法預料的。 在這種情況下,國際形勢沒有任何變好的趨勢,反而愈加惡化,公司狀況也日漸糟糕,倉庫堆了一堆發不出去的貨,財務全是爛賬,一筆款都收不回來。 雖工資還能勉強發放出來,可公司內部人心惶惶,員工私底下都在議論公司哪天會破產,開始暗暗去找其他工作。有員工來提離職,席沖很快同意,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辦公室就蕭條不少,不再有之前熱火朝天的工作氛圍,留下的員工不是對公司有信心,認為一定會挺過去,就是在外面也找不到其他好工作,只能先在這里窩著。 金融危機的事不斷被新聞報道,連項維冬都看到,幾次打來電話,被席沖糊弄過去了。 可紙包不住火,就連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尤淼都知道了,動身來了北京。 她來那天,是小翠給她開的門。 從去年吵完架後,她們一直都是絕交狀態,誰也不理誰。此時見了面,小翠還在生氣,雖然讓尤淼進來了,卻看都不看她。 “你嘴巴怎麼回事?”尤淼主動搭話。 小翠哼了一聲,偏過頭。 小翠嘴巴長了一圈火癤子,全是這兩個月著急上火起的。她不是擔心自己,沒了這份工作,到哪兒她還不能掙一份溫飽的錢?她是替小老板著急,要是再這麼沒有訂單下去,公司可就真撐不下去了。 前兩天連陸紹華都來公司了,問下個月工廠工人的工資能不能發出來。 小翠是真擔心連陸紹華都要倒戈。 遭到冷遇,尤淼沒跟小翠一般計較,她是帶來好消息的。 身為公司大股東,從知道公司資金出現問題後,她就不斷找朋友搭人脈,一層層托人問,好歹讓她摸著幾個老外朋友,搞來幾個訂單。 就是價格一般般,但畢竟現在形勢就是這麼個樣,只要不是傻子都會趁機壓價。好在客戶付款爽快,也算幫廠子解決了一部分壓貨。 不過遠水解不了盡渴,僅憑幾個靠關系才拿下的訂單遠遠解決不了公司的問題。 五月份,席沖已經將房子抵押,全部錢都拿去發工資。陳秋白听聞,借了他二十萬。過了一個禮拜,又給了他十萬,說把車賣了。 就連李大爺都背著兒女把存折拿來,里面是兩萬塊錢,死活都要給席沖。李大爺苦口婆心,用大半輩子的人生經驗告訴席沖千萬要撐住,如果這時候放棄,那才是真的完了,所有心血可就全打水漂了。 席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現在解散員工和注銷公司是最簡單的做法,只要再賠付一筆遣散費就好了。可公司和工廠沒了就是沒了,不會留在原地等他恢復元氣,等以後有錢了再重來一次——以後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及時止損,也是要在還沒有損失的時候,或者損失較小的時候考慮。他如今貼進去的金額已經龐大到不能細想的程度,如果停止,除了背一身的債務以外,剩下的只有‘失敗’這兩個字。 所以他沒得選擇,即使咬碎牙也得堅持下去,等待下一個機會,等待再打一個翻身仗。 游陽的錢去年全就給了席沖,也幸虧去年給了。災難似乎從來都不會形影單只出現,今年股市大跌,無數股民全部資產都打了水漂,甚至有崩潰跳樓的,金融行業一片慘淡。 他自己出了門,跑遍市里所有銀行,被告知現在個人貸款很難批下來,更何況他名下沒有任何不動產,也沒有單位給他做擔保,幾乎沒有一家銀行願意放貸給他。 一整天下來,跑斷了腿,卻一無所獲。 游陽在回家的路上踫到楊浩杰。 楊浩杰是去給席沖送錢的,他沒什麼錢,但還是把自己所有的生活費都攢了出來,並且跟家里提前騙出來下學期的學費,想要全給席沖用來應急。 “不用,錢你拿回去吧。”游陽對他說。 楊浩杰急得眼鏡都歪了,從銀行取了錢第一時間就往這邊跑︰“別啊,你收下吧。雖然沒有多少錢,但多少——” 第147章 游陽笑了下︰“我沒跟你說假話,這點錢現在管不了什麼用。” 游陽帶他回了家,進家門時,里面倒是熱鬧。 李大爺前段時間自己做了張木桌,就擺在他們家院子里。人少時,他們就湊三個人打斗地主。人多,他們就湊四個人打麻將。 今天人夠多,全都在,游陽進去時尤淼正哈哈大笑,推到面前的麻將牌,興奮大聲說︰“胡了!” 見他回來,席沖站起身,讓一旁看熱鬧的小翠頂替自己的位置。 他示意游陽進屋,關上門對游陽說︰“我打算出趟國。” 游陽一愣︰“什麼時候?” “明天吧,還沒買票。” 游陽知道他要去干什麼,公司的海外客戶如今一大半都聯系不上,尾款拖欠了好幾個月,他去要賬,于是立刻說︰“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麼?”席沖笑了下,眉眼間神色輕松,並沒有因這幾個月的困境而垮塌。好像這世界上就沒有能將他擊倒的難事,面前的路再坎坷再泥濘,他也能面無表情地過去。 “你留在這里還有用,我走了工廠和公司就交給你了,”席沖歪頭親親游陽的鼻尖,語氣是詢問,卻並不帶疑問,“能頂住壓力吧?” 第二天席沖坐上飛機離開北京。 他出國的事沒告訴任何人,但消息還是在幾天後走漏了出去。不知道陸紹華是怎麼知道,他身邊的強哥也知道了,當天晚上就給游陽打來電話。 “游秘書啊,”強哥這通電話的目的很明確,“席總這幾天去哪了,不會是跑了吧?” 游陽的聲音很冷靜︰“他有什麼可跑的,我還在這。” “你在頂什麼用啊,你能拿出來錢嗎?這個月的工資到現在都沒發呢,我知道席老板很困難,但廠里的兄弟們誰不困難?大家全都等著工資買米下鍋呢,力哥他們家剛生小孩,現在卻連奶粉都喝不起,以後萬一小孩身體出了問題,誰來負這個責?” 話里話外,他就是來要錢的,並問︰“席老板到底去哪了,真去國外了嗎?不會是打算拋下這個爛攤子跑了吧?” 這通電話過去沒多久,強哥帶著幾個老鄉來公司鬧事。 游陽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會議室里開會,小翠急匆匆推開門,說有好幾個人在公司一樓大廳拉起橫幅,逢人就嚷嚷說樓上的xx外貿公司拖欠工人工資,要聲討正義。 前台的電話已經快要被物業打爆了,讓他們必須馬上處理,不然就要報警了。 游陽站起身,臉上沒有表情。 小翠比他著急︰“怎麼辦啊,小老板也不在,他們的人就在會議室里坐著呢,長得跟黑社會一樣嚇人!” 她說的人是強哥。 上周五是發薪日,游陽下發了通知,告知會推遲半個月,希望員工可以諒解。他知道肯定會有人不滿,但沒想到僅僅一周強哥就找上門來了。 推開會議室的門,強哥翹著二郎腿坐在里面,神情和之前見到的完全不一樣,眼里透著一股狠勁。 游陽知道自己此刻必須態度強硬,錢是暫時拿不出來的,可要是好聲好語,更不會讓強哥理解,只能讓他更加變本加厲。 游陽長這麼大都沒罵過人,在心中想了半天席沖和項維冬罵人的模樣,進去後一把將手里的資料砸在桌上,指著強哥的鼻尖厲聲問他︰“你到底想干什麼?” 強哥坐著不動,臉上帶著嘲諷的笑意︰“我想干什麼,游秘書你還不知道嗎?”他說話時帶著一股地痞流氓的無賴樣,“我就一個訴求,錢。今天只要給了錢,我立馬帶人走,絕不多廢話一句。” “陸紹華呢?”游陽冷冷說。 強哥聳聳肩,往後一攤手︰“他不知道我來,你不用找他。” “我說過工資半個月後——” “你別跟我扯這個,”強哥直接打斷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我現在就要錢!” 游陽沒有被他的氣勢壓過去,看了他半晌,轉過身,對外面的小翠說︰“報警,讓他們把下面鬧事的人都帶走。” “你敢!”強哥立刻站起身。 游陽回過頭,冷靜到近乎沒有表情︰“你覺得我在嚇唬你?物業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就算我不報警,他們也會報警。難道你以為這里是你們村頭,可以隨意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嗎?” 他看著強哥臉上氣急敗壞的表情,聲音愈發沒有溫度︰“我看你口中的兄弟們也不過如此,他們知道你今天帶他們來,是送他們進局子的嗎?” “好啊!那就鬧到局子里!大家都去!”強哥聲色俱厲,扯著嗓子喊︰“到時候讓所有人都評評理,到底是該關我們這些被拖欠工資的工人,還是你們這群惡臭的資本家!” 游陽的氣勢沒有一絲退讓,直直盯著強哥的眼楮,一字一句說︰“要是想撒手不管,公司早就關門了,一直挺到現在是為什麼?好啊,你要鬧大是吧,那誰也別干了,今天也不用上班了,把所有員工都遣散,全部提前回家過年。公司今天就宣布破產,讓銀行來查封,能查出幾個錢全部賠付給員工和工人,這樣總可以吧?” 強哥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一時接不上話,滿張臉憋得通紅。 游陽轉過身打開會議室大門,看樣子真不準備繼續談了,下一秒就要打電話給銀行宣布破產︰“你現在就回去告訴你的兄弟們,讓他們收拾收拾,全部回老家再找其他工作。你放心,這個月的工資一分錢都不會少你們,我也代席沖祝你們以後前途似錦,全都發大財。” 第148章 游陽說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強哥的軟肋。 強哥和陸紹華是一個村出來的,不僅他們倆,他們全村老老少少現在都靠著這家廠子生活。如果廠子真倒閉了,年輕點的伙子還好說,其他人呢?以後拿什麼賺錢養家?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撕破臉皮,更不想看廠子破產,而是要讓游陽知道他們不好擺弄。當然,如果能要到錢最好,可如果要不到,再激得游陽跟席沖一樣跑路了,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到那個時候,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就在他們僵持的時候,陸紹華姍姍來遲。 一進來,他就充滿怒氣地對強哥說︰“強哥,你今天干的這叫什麼事?快讓力哥他們帶人回去!” 強哥原地站了會兒,實在也拿不出別的好主意,等陸紹華又催了他幾次,才不情不願地轉身出去。 游陽冷眼在旁邊看著,在陸紹華賠著笑臉說他真不知道強哥來鬧事時,勉強扯了扯嘴角。 “我今天不舒服,就沒有去廠里,剛剛人家給我打電話才知道,這立馬就趕過來了。”陸紹華的態度要好很多,跟強哥完全相反,連連道歉,只說自己工作沒做好,沒有安撫好廠里人的情緒,今天晚上回去就再跟他們說一說,要他們多體諒公司的難處,不要在關鍵時刻生是非,公司有困難大家要一起撐過去。 他話說得漂亮,游陽無法說什麼,只沉著聲音說︰“我知道這個月工資晚發了幾天,大家都有怨言。但席總現在已經去籌錢了,很快就會有消息,你不要再讓人來鬧事,不然到時候真有警察把他們抓走,我是管不了的,明白嗎?” 晚上回到家,游陽站在水龍頭前瘋狂往嗓子眼里灌冷水,但聲音還是有點嘶啞。 白天就吼了那麼一聲,也不知道項維冬成天在廢品站里吼來吼去,怎麼就一點事沒有呢? 還有席沖,每天和一群豺狼虎豹共處,還能鎮壓住他們,可真厲害啊。 從櫃子里翻出含片,撕掉外包裝扔進嘴里,游陽窩在床上,一邊在電腦上尋找新客戶,一邊等席沖的電話。 到了凌晨,席沖的電話打過來。 游陽連忙吐掉口中的含片,接了起來︰“哥。” 就一個字,席沖立馬听出不對勁︰“你嗓子怎麼了?” “白天跟尤淼姐去唱k了,玩太嗨,回來才發現嗓子啞了。”游陽低低笑了下,“這樣好听嗎,尤淼姐說听起來很有磁性呢。” “放屁,吃藥了嗎?” “吃了呀,剛剛還含了金嗓子喉寶。” 席沖那邊應該是剛起床,簡單說了幾句,又叮囑游陽多喝水才掛斷電話。 席沖沒說自己在國外怎麼樣,但不用說游陽也知道,但凡有一絲好轉,席沖都會立刻回來。不說,只可能是沒有進展,或者更糟糕了。 之後幾天游陽每天都會去公司露面,席沖已經去了國外,他要是再不在守著,底下人心只會更亂,渙散成一盤沙。 小翠作為最忠誠的員工,無條件擁護小老板和游陽,甚至在听到其他員工背後講席沖壞話、挑唆其他員工賣掉客戶資料時,和他大吵了一頓。 但別看她平時機靈,一吵起架來嘴就笨得很,最後哭著給尤淼打電話,讓她過來罵他。 尤淼每年跟自家爸媽吵八百次架,風風火火趕來,踩著高跟鞋蹬蹬蹬踏進辦公室,看了一圈鴉雀無聲的員工,直接伸手指著剛剛罵小翠的員工,讓他現在立刻去財務室結工資,卷鋪蓋滾蛋! 說完,她掃視了一圈辦公室,平息心情,忽然柔聲細語起來。她開始安撫其他員工,讓他們安心工作,公司就算哪天破產了,也不會少發他們一分錢。而且這個月工廠那邊錢都緊缺著,還先給他們發了工資,大家還感受不到公司的誠意嗎? 再說今年形勢不好,大街上倒閉的外貿公司比比皆是,多到都數不過來,現在電視台外面都還有一堆舉旗討薪的。如果大家真的有別的高就,她鼓掌歡送,絕對真心祝福。可是行業寒冬,今天走出這道門,誰能保證明天就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既然如此,不如踏踏實實好好工作,如果運氣好拉來幾個大單子,公司的危機不也就立刻解決了嘛。 這些話她全是從游陽那里學來的,游陽現在不去實驗組了,除了必要的課會去學校以外,剩下全部時間都用來保證席沖不在的時候公司和工廠不會出亂子。 他幾乎整夜睡不著覺,每天一閉眼,想到的都是錢。工資、房租、水電費、物業費......這些全都是錢,全都需要錢,可他要從哪里搞來這麼一大筆錢呢。 晚上怎樣躺上床,早上再同樣起床,他一夜都沒合過眼。但洗個冷水澡,穿好衣服,他還是斂了斂神色,邁腿去往公司。 席沖隔三差五會打來電話,幾乎都是凌晨,每一次游陽都語氣輕松地接起來,只挑好的講給他講。 今天他繪聲繪色地描述小翠在路上歪打正著踫見個老板,那人踫巧看到掉在地上的宣傳冊,說感興趣,過兩天要來公司看樣品。 “小翠現在都這麼厲害了?”席沖說。 游陽坐在床邊,笑了笑︰“那可不,可厲害了。半個月前還跟尤淼姐在公司發了一通威風,把張風開除了。” “張風確實該開。” “我也是這麼說的,所以夸她們了。”游陽頓了下,抬頭望了眼窗外濃黑的月色,又看了看床頭的日歷,還是忍不住問︰“你那邊呢?” 第149章 “還好,有點進展。” 游陽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他垂下頭,在空曠的房間只能听到自己的聲音,沒有剛剛那麼雀躍,也不再故作輕松,而是有些沙啞,緩慢地說︰“有進展就好,我很想你。” 第二天公司賬戶收到一筆外匯,是席沖寄來的。看到消息的那刻,游陽幾乎快要哭出來。 他開始掰著手指等席沖回來,陸續等來了第二筆和第三筆匯款。等到把所有工資都發出去後,席沖終于回來了。 ◇ 第79章 席沖回來那天,游陽事先並不知情。他下午去上了課,結束就立刻匆匆趕往公司。 辦公室有點回春的意思,每個人臉上都帶了點劫後余生的喜慶,和前一陣子死氣沉沉的氛圍完全不同,甚至還有了說笑聲。 畢竟這兩天財務室的點鈔機都快冒煙了,在走廊都能听到里面‘唰唰唰’的驗票聲,誰听了心里都開心。 工資是分三批發下去的,游陽特意讓工人都來辦公室領錢,領現錢。每個人都喜氣洋洋來,揣著紅通通的鈔票,再喜氣洋洋走。 公司氛圍一片大好,雖然訂單的狀況還是慘淡,全被東南亞的工廠搶了去,但難得的喜悅沖淡了一直以來圍繞在所有人頭上的烏雲。 今天發完所有工資,游陽挺拔的後背從走出公司後就塌了下來,累到了極致。 他拖著沉重的身體,推開門,剛邁一只腿進去就感覺到了異樣。 轉過頭,玄關立著一個黑色行李箱。 愣了愣,他立刻大步走向臥室,一把推開門。 屋內和他早上走時沒太大區別,唯一的區別就是床上多了一個人,此時正蒙著被子酣睡。 心髒都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游陽按捺住顫抖的呼吸,輕手輕腳走過去,彎腰看到席沖的側臉。 樣貌看起來不是特別好,胡子拉碴,頭發也長了,盡管熟睡著,眼下依舊能看到明顯的烏青。 但確實是席沖沒錯。 游陽眨眨眼,把酸酸的眼淚忍回去,轉過身,在桌上看到一個行李包。 包打開著,里面東西不多,有張用紅筆寫滿標記的地圖,密密麻麻,有的經過涂改,有的在旁邊畫了感嘆號,有的則打了個對鉤。 地圖下面是塊干掉的面包,被吃了一半,也不知道是什麼買的,硬得幾乎堪比磚頭。 移開視線,游陽這才在行李包旁邊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羊玩偶。 玩偶上貼了張粉色便利貼。 -送給小陽。 游陽癟了下嘴,心想都慘到啃面包了,還買什麼玩偶啊,但下一秒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紅起來。 席沖醒來是半夜,他的時差還沒調整過來,渾身都很累,好像被重物壓著。 昏昏沉沉睜開眼,他第一反應還當自己在國外的賓館里,等下洗個冷水澡,喝杯冷水配硬面包,就又該出門了。 但眼前的天花板很眼熟,耳邊也沒有奇奇怪怪的嘈雜噪音,連空氣中都散發著好聞的味道。他轉過頭,看到手腳都纏在自己身上的游陽,才意識過來自己已經回家了,也明白剛剛在夢中的沉重和窒息是怎麼來的了。 游陽睡得很熟,像只八爪魚,牢牢纏在席沖身上。 好不容易掙脫糾纏,席沖光腳踩下床,去浴室洗澡。洗到一半,浴室門被推開,是半夜驚醒找不到人而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的游陽,他滿眼慌張,直到看到花灑下的席沖,才重重吐了口氣。 他走進來,也不走了,就坐在馬桶上看席沖洗澡。 關了花灑,席沖走出去,圍上浴巾。 “哥。”游陽立刻黏上來,摟住他的腰。 “嗯,”席沖擦著頭發,垂眼看他,“不睡了?” 今天是游陽這段時間睡得最沉的一覺,但現在席沖就在眼前,顯然比睡覺要重要︰“不睡了,我好想你。” 他把腦袋貼在席沖腰上,悶聲說︰“你回來怎麼都不告訴我一聲,那樣我去接你還能早點看到你。” 席沖摸了摸游陽的頭發,手劃到下巴,讓他仰起頭,從眉眼到下巴仔細看了一遍,說︰“瘦了。” “想你想的,”游陽眼珠里有燈光折射進的光,望向席沖,“你這些天想我嗎?” 席沖低下頭,在他唇上踫了踫︰“很想你。” 席沖不在的每一天,游陽都覺得自己快要想死他了,白天想夜里想,想他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事情辦得順不順利,有沒有人為難他,有沒有人惹他生氣。 但此刻見了面,見到活生生的席沖,觸踫到熱乎的體溫,感受潮濕的水汽,游陽才發覺自己的想念遠不止此,比原以為的多得多得多,幾乎將他淹沒。 游陽把席沖扯進自己懷里,加深了這個吻,同時扔掉席沖身上礙事的浴巾。 ...... 游陽要抱席沖回房間,被拒絕了。 席沖的唇角是紅的,下巴和鎖骨被咬了一圈牙印,胸前更是不能看。但他還是裹上浴袍,自己走出來浴室。 路過客廳時,小翠的房間很安靜。 她已經好幾天都沒回來了,最近都住在尤淼家,所以此時房門大開著,里面漆黑一片。 回了房間,游陽沒有剛剛那麼猴急,溫柔緩慢了許多。 他摟著席沖,親他的眉眼和鼻梁,親他的脖子和耳朵,親他的肩膀,再順著肩胛骨的線條細細吻下去。 第150章 宛如虔誠的信徒,最後他跪在床上,親了席沖身上所有能親到的地方。 他們來不及問彼此的近況,因為要先解決思念。身影相疊,喘息聲和悶哼聲,似乎有一把火將房間點燃,所到之處都在升溫,將火苗燒進抵死纏綿的身體中。 第二天席沖起床就去了公司。 他不僅在國外要到了部分賬,還帶回來幾筆訂單。給所有員工開完會,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工廠。 陸紹華還不知道席沖回來了,見到他先是一驚,隨即大喜過望,立即問︰“這趟去國外有什麼收獲嗎?” “情況不是很樂觀,”席沖聲音沉穩,“進去說。” 他們在辦公室商談了一整個下午,等席沖準備離開時,陸紹華才搓搓手,有些躊躇地開口︰“那個,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強哥他們......” “我知道。”席沖打斷他。 “游秘書告訴你的?” 席沖本來已經走到門口,聞言頓住腳步,轉過頭說︰“他不會跟我說這些。” “這樣啊,”陸紹華尷尬笑笑,“麻煩幫我跟游秘書帶聲抱歉,強哥他們這次確實是沖動了,但他們絕對沒有惡意,更不是針對誰,就是有點慌了才會這樣。” “你管不住他們?”席沖問。 陸紹華愣住︰“什麼?” 低頭看了眼手表,席沖沒說別的,神色中的冷漠也和以往沒有區別,像隨口一提地說︰“如果你管不住,就換人。” 這話一出,陸紹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勉強扯了下嘴角,聲音干澀︰“我會好好跟他們說的,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席沖點點頭,沒再看他,離開了工廠。 回到公司,游陽也在,因為老板不在,所以光明正大佔用了老板的位置。 見老板回來了,他也不怵,反而坦然自若地看著席沖,對他露出笑容︰“忙完了?” 席沖走到他身邊︰“你今天沒有課?” “嗯。”游陽沒有讓開位置的意思,而是往後移了移椅子,拍拍自己的大腿,一本正經說︰“席總請坐。” 席沖不坐他大腿,轉身要走開,被游陽拽住胳膊,硬是拉了過去。 攬著席沖的腰,游陽強行按住他︰“你都不累嗎?休息一下吧。” 本來也不覺得累,可游陽這麼說了,席沖又覺得稍微有點乏。他坐在游陽身上,下巴搭在游陽腦袋上,能聞到一股好聞的味道。 “什麼味這麼甜?”他問。 “嗯?”游陽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迷茫,隨後反應過來,張開嘴伸出舌頭,上面有一塊黃色的糖。 “小翠姐給我的。” “我怎麼沒有?” “你問她要呀。” 想到剛剛經過前台正在打電話不知跟誰吵架的小翠,席沖遲疑了下︰“她會給我嗎?” “說不好,小翠姐說是因為我長得好看才給我的。”游陽很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你要是肯求求我,也許我會好心去幫你要——” 席沖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糖搶了過來。 游陽後知後覺,嘴巴變得紅潤,被偷襲了。直到席沖面無表情退回去,都把糖咬碎咽了,他才抿抿唇,紅著臉說︰“強盜!” 休息了一會兒,席沖就站起來,把在國外的情況跟游陽大致講了一遍。 這趟去國外,給了公司一點喘氣的時間,但也就只有一點。只要買方破產危機不解決,他們的困境就不會結束。 等席沖講完,輪到游陽了。他開始剛正不阿地告狀,細數席沖不在的這段時間其他人犯下的罪行,渾身散發出正義的光芒。 但不能細听,不然就能知道他告的狀是陳秋白家的大白用小魚干砸了他的腦袋若干下,還不讓它抱;尤淼走路風風火火,高跟鞋踩到他若干腳,還不道歉;李大爺幾次翻牆進來試圖偷走院子里的躺椅,被他抓住現行若干次;陳秋白嫌棄他把花都養死了,偷走若干盆花(這個沒搶回來,因為花確實都要死掉了)等等。 除去要到賬的客戶以外,席沖統計了所有欠款客戶的情況,其中三分之一表示再給他們一點時間,只要資金回籠就立馬安排打款;三分之一表示他們已經破產了,無力支付;還有三分之一完全聯絡不上,找上門時店都搬空了。 這次回來,他要去把破產的客戶公司做破產債權登記,雖然不一定能有賠付,但蚊子腿也是肉,有點是點。 到了七月份,天氣開始變得炎熱,全球經濟卻沒有變暖。 席沖頂不住壓力,還是賣掉了蟲草店的所有股份。 不到萬不得已,他本是不打算動的。蟲草店利潤高,就算市場競爭力不如前幾年,年底分紅的數字依舊驚人。 賣掉無疑會虧錢,尤其還急賣,對方壓死了價格,認定他急需現錢,一點口都不松。 可是不賣,他又真沒別的辦法了。 賣的時候席沖有意瞞著項維冬,叮囑了很多人,千萬不要說漏嘴。可不知怎麼,項維冬還是知道了。 簽完合同的第二天,項維冬就敲響了北京的門。 他風塵僕僕進門,扔下行李包,看著眼前兩個膽大包天的兔崽子,氣極反笑︰“好啊,合伙瞞著我是吧?” ◇ 第80章 席沖和游陽坐在沙發上,任由項維冬指著他們的腦門,罵他們腦子糊涂,主意比天王老子都正,這麼大的事竟然都敢不告訴他。 第151章 他火冒三丈,從來沒有發過這麼大的火,但若要把這股氣憤扒開看明白,就能明白,所有的憤怒和斥責都不過是在為心疼做偽裝。 眼前兩個小家伙一個比一個瘦,明明冬天從廢品站離開的時候都是白白嫩嫩,游陽臉頰都出現嬰兒肥了,可現在全跟鬧饑荒似的瘦回去了。不是說來北京過好日子嗎?就過成這樣? 項維冬牙都咬碎了,深呼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跟他們廢話。 他拿手機去院子外打電話,告訴那個買股份的商人自己也賣,跟席沖一樣的價格就行。 掛斷電話,他又給認識的老友打去,讓對方幫忙問問,有沒有人收廢品站。 話還沒說話,手機忽然被人抽走,轉過頭,是席沖。 席沖把電話掛斷,對他說︰“用不到這麼多錢,不用賣廢品站。” 項維冬一瞪眼︰“你管我,手機還我!” “真不用,”席沖背過手,不讓他把手機搶過去,只說,“我心里有數。” “你有什麼數?”項維冬氣急敗壞,“你要真有數公司現在還能欠一屁股帳嗎!” 他的話不好听,席沖卻不介意,難得笑了下︰“冬哥,要讓你把廢品站買了,那我才是沒用透頂了。” 對比項維冬的激動,席沖的聲音沉穩而平靜︰“你相信我,我肯定能挺過去。” 廢品站最後還是被保住,因為席沖的口吻太篤定了,連項維冬都不禁被他迷惑。 可他又怎麼不會被迷惑。 席沖不過才22歲的年紀,換做其他人不是在讀大學就是剛畢業,正處于懵懂和天真的時候,他卻已經靠著自己的手腳創業了兩次。第一次很成功,這一次席沖也不覺得自己會失敗。 只要他不覺得自己會失敗,那就一定不會失敗。 蟲草店賣掉的錢讓公司又恢復了一段時間生機,席沖再去了一趟國外。 他在陌生的國度,說著陌生的語言,見陌生的人,按照地圖上標注好的地址,挨個去敲門,挨家去推銷。 不知道跑遍多少家零售商店,他有時迷路了,一整天的時間都白費。有時會被趕出來,也沒關系,那就再去下一家。 幸運的是他終于見到躲著不肯聯系他的客戶,要到了一些錢。也找到有意向的客戶,簽訂了合同。 與此同時北京的公司如今由游陽一人管理,所有人都知道游秘書說的話就代表老板,別看游秘書長得像電影明星似的,白白嫩嫩,但實際挺不好糊弄的呢。 學校放暑假,他幾乎住在了公司,跟所有銷售員一起在線上找尋新客戶。他一遍遍改善話術,每個深夜都坐在電腦前,不斷尋找新平台,甚至聯絡了國外的網絡電子商務平台,可對方卻說暫且不接受國外商家入駐。 不接受外國商家,那就注冊一家‘國內’的。他聯絡了國外的丁璐,讓她幫了些忙,很快商鋪就上線了,直接跳過零售商,做起了零售終端。 項維冬暫時在北京住下來,也是趕巧,在他來之前不久,小翠就搬出去了。 小翠和尤淼一時好一時壞,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和好了。這回和好得比較堅固,時間也很久,小翠就干脆搬去了尤淼那里住。 項維冬對外貿公司這些東西不太懂,感覺挺高級,天天拽著英文敲著鍵盤,電腦屏幕上還全是英文字母,也不知道怎麼看懂的,反正在他眼里和符文沒什麼區別。 既然不懂,他就也不搗亂,和李大爺成為了好朋友。 李大爺很喜歡他,覺得他跟席沖一樣,都是做木匠的好苗子,可惜他們兩個都沒有傳承他衣缽的意向,真是讓人可惜。 項維冬頂替了席沖的位置,每天不是在院子里打斗地主就是搓麻將。 贏錢了,開心了,他就做飯給大家吃。 吃過一次項維冬的飯,陳秋白立刻肅然起敬,當即表示要和他比拼廚藝。 于是他們倆沒事就比拼,不是做魚就是做蝦,時不時炖一鍋豬蹄或豬肘,做出來份量都極大,把游陽撐死也吃不完,最後全打包送去公司給員工吃了。 楊浩杰也在公司,放了暑假他沒回家,而是自願來當實習生。 因為自小有著豐富的網絡交友經驗,只不過從中文變成英文,他挺適應,做起來得心應手。偶爾開個小差,他還會跟丁璐視頻,炫耀自己現在可是堂堂的小白領,都坐辦公室了。 這下可把丁璐羨慕壞了,恨不得立馬訂機票回國,也和他一起坐辦公室,一起當小白領。 不知不覺地,公司就撐到了八月。 無數游客涌入北京,舉國歡慶,大街上都是喜氣洋洋的人群和外國人。無處不是一片欣欣向榮,彰顯著繁榮和活力。 一夜之間,公司的電話被打爆,接到不少來咨詢的電話,甚至還有直接從路邊走進來參觀的外國人。 其中有的是來旅游的游客,有的則是本來就抱著尋找貨品目的來的公司職員,看完樣品後,大多都沒猶豫,直接爽快地下了訂單。 柳暗花明,公司一夜之間變了樣,就這麼活了過來。 之前難捱的日子好像夢境一樣,甚至會讓人懷疑是否真的經歷過。工廠從死氣一片,立刻忙碌起來,連機器都受不了開始冒煙。 從一個月前苦苦打電話找客戶,到現在瘋狂被客戶催著交付,趕工期,安排發貨,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偶爾員工會恍惚一下,掐掐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問︰“這不會是在做夢吧?” 第152章 旁邊的人忙得恨不得腳底都踩雙風火輪︰“做什麼夢!這批貨再交不過去就要付違約金了,你打電話催了嗎?” “哦哦,這就去這就去。” 時間到了八月末。 滿城人潮散去,席沖家的小院卻擠得滿滿當當,他在年前做的燒烤爐終于派上用場,被塞滿碳火,烤起了肉。 所有人都坐在木亭下,圍成一圈,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吹牛的吹牛。席沖端起酒杯,剛站起來,周圍就安靜下來,全都仰著頭等著他要說什麼。 他頓了下,舉起酒杯,說︰“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 “就這啊?”項維冬第一個拆台。 游陽幫忙說話︰“我覺得很好了呀。” 尤淼搗亂︰“來段敬酒詞!” 小翠悄悄鼓了下掌,因為周圍人多,所以也笑眯眯跟著起哄︰“對啊,小老板,來段敬酒詞。” 席沖無奈笑了下︰“沒有敬酒詞,今天都吃好喝好,不醉不歸。” 說著,他率先仰頭喝下了酒。 大家起哄著,也都紛紛舉起酒杯。今天沒人喝果汁,杯子里都倒了李大爺帶來的白酒,有好幾人都被辣得嗆起來。 席沖坐下,胳膊被人踫了踫,轉頭看到一臉笑著模樣的游陽。 “笑什麼?”他輕聲問。 游陽搖頭晃腦,也放低聲音回答︰“就很高興啊。” “是嗎?”身後是陳秋白正在辛苦照顧的烤爐,一滴油順著烤盤落下去,滋在燒得通紅的炭上,瞬間升騰起一股火苗,火光映進了席沖眼里,他忽然問游陽︰“現在有覺得長大好玩一點了嗎?” 游陽眨眨眼,回想到自己當初那句抱怨,不知道席沖竟然記了這麼久。 那時他剛剛結束高中生涯,沒等開心就要一一和朋友家人分別,遠離熟悉的廢品站,所以覺得長大一點都不好。 現在也不輕松,他和席沖度過了兵荒馬亂的一年,幾乎每天神經都緊緊繃著,沒有一刻松懈過。晚上數著星星都睡不著,他們就坐起來,商量接下來的對策。然後等第二天太陽升起時,親一親彼此,繼續去面對糟糕的一切。 可不一樣的是,這次除了有席沖,身邊還有更多的人在支持他們。所以游陽緩緩點了下頭,眼珠也被火光照亮,笑著說︰“嗯。” 今晚的夜空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可這不影響所有人歡鬧的興致,除了陳秋白在認真烤肉以外,其他人喝著酒就打鬧成一團。 吃飽喝足後,他們興致不減,嚷嚷著要把桌子擺出來搓麻將。不過位置緊張,要通過拼酒來角逐出僅有的四個名額。游陽本來打算參與,被他們嫌棄,說小屁孩一邊玩去。 于是游陽就一邊玩去了。 他順帶把席沖帶走,一起回了房間。院子里整在進行緊張而刺激的比賽,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嘆聲和大笑聲,注意力全專注在吹瓶喝酒的選手身上,所以沒有人發現他們的消失。 不知不覺中,天上的烏雲散開,月亮出現了。 看來明天一定會是個大晴天。 ◇ 第81章 “冬哥。” “冬哥,起床了。” “冬哥!” 怎麼都叫不醒項維冬,游陽干脆蹲在床頭,伸手掐住項維冬的鼻子。 靜等了一會兒,失去氧氣的項維冬臉色變得漲紅,倏然睜開眼,大口呼吸著,瞪眼茫然看著眼前的游陽,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干什麼?” 游陽站起來,很認真地說︰“今天說好去爬山的。” 昨晚項維冬打麻將打到天亮才睡,此刻又困又累,哪還記得之前說好的爬山的事,重重打了個哈欠,翻過身裹上被子含糊說︰“我不去了,你們倆去。” “不行。”游陽態度很堅決,伸手去拽他的被子,“你必須去,你都好幾天沒出門了,身上快要長蘑菇了。” 一番爭斗之下,項維冬還是不敵游陽,被纏得沒辦法,罵罵咧咧從床上起來,去衛生間洗臉的時候還在說︰“太煩人了,明天我就回去!” “你往哪兒回啊?”游陽神出鬼沒,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小臉白白淨淨,“我已經把你的身份證藏起來了。” “......”項維冬把他拍出去,摔上了門。 洗漱完,項維冬被游陽往嘴里塞了一片面包,手里塞了一瓶牛奶,就急匆匆出門了。 爬山的地方不遠,是個不太有名氣的小景點,陳秋白推薦的。 山峰高聳入雲,光是站在山底,就令人毛骨悚然,心生敬畏。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一,項維冬就不行了,彎腰喘著粗氣,靠在旁邊粗壯的樹木上,對游陽擺手︰“我......真不爬了,快......死了。” 游陽看著比牛還喘的項維冬,面色倒是正常,臉不紅心不跳的。他伸手指了下前方已經離他們很遠的背影,說︰“我哥都爬那兒去了,咱倆得快點,不然追不上他了。” 項維冬抬頭看了一眼,更加痛苦︰“他,他就是個不知道累的牲口,我能跟他比?” 再怎麼耍無賴都沒用,游陽又拖又拽,硬是拉著項維冬往上爬。 好不容易到了一處休息的亭子,席沖已經在里面等他們半天了。游陽累得直喘粗氣,立馬松開拖著項維冬的手,快步走過去,整個人撲在席沖身上,被席沖伸手接住。 身後傳來一句罵聲,是因沒想到游陽會突然撒手而直接倒在地上的項維冬。他狼狽爬起,不顧身上的灰塵,指著游陽的後腦勺惡狠狠說︰“絕交!” 第153章 “絕交就絕交,”游陽趴在席沖身上不動,與他的感情已經在剛剛那段互相拉扯的台階中消耗殆盡,虛脫地說,“和你爬山比背著我哥爬還要累。” 他們冷戰了一會兒,最後因為不遠處飄來一陣烤腸的香氣而和好。 沒一會兒又絕交了,因為項維冬不小心把游陽吃了一半的烤腸踫掉在地上,可距離剛剛的小攤已經又爬了幾百層台階,他沒辦法再折回去買一根賠給游陽。 “就當喂給山里的小動物了,”項維冬寬慰他,“你大方點。” “你大方怎麼不拿你的喂?” “我早吃完了啊,誰讓你吃那麼慢。” 游陽被氣得臉鼓起來,不想和他說話。項維冬也不理他,蹲在小道旁邊,開始拔地上的草。 見證了他們倆一路吵吵鬧鬧的席沖耳朵已經快要被吵出繭子了,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巧克力,拆開塞到游陽嘴里,對他說︰“吃這個。” 游陽臉還繃著,但甜甜的巧克力被口水融化,朱古力的香氣充斥著口腔,讓他的臉色變好了一點。他往席沖身邊靠了靠,賭氣地說︰“我再也不要和他出門了。” “行。”席沖敷衍他。 “回去我就把家里的麻將都扔了。” “嗯。”席沖又說︰“可以給李大爺。” “李大爺跟冬哥好得能穿同一條褲子,給了他跟不扔有什麼區別。” “那你就扔。” 游陽轉過頭要去看項維冬听到此話的反應,但道邊沒了人,空蕩蕩一片。他一愣,問︰“冬哥去哪兒了?” “上廁所去了吧。”席沖仰頭感受了下山中帶著青草香氣的微風,感覺少一個人也很好,耳邊清淨。 “哦。”游陽轉過來,看了看席沖,忽然在他嘴巴上親了一口。 席沖看著他,沒什麼反應。 于是游陽又親了口。 “甜糊糊的。”席沖說。 “啊?”游陽害羞,“我甜嗎?” “巧克力甜。” “哦。” “還吃嗎?”席沖幫他擦了擦嘴角殘留的巧克力,捏了捏他的臉,變魔術一樣,又從口袋里掏出來一塊巧克力。 游陽點點頭,張開嘴,示意他拆開放進來。 席沖垂眼拆包裝,但沒直接給,而是屈起手指彈了下他的額頭,在一聲“啊”之中親了下他的嘴角,才把巧克力遞過去。 沒等游陽吃到巧克力,身後就傳來一聲比剛剛摔倒更響亮的罵聲。 他們回過頭,就見項維冬手里舉著一根烤腸,累得滿額頭汗,氣喘吁吁,十分震驚地瞪著他們。 三分鐘後。 項維冬橫眉豎眼地插著腰,站在亭子中間,氣勢磅礡說道︰“你們給我老實交代!” 他這句話說得氣沉丹田,除了彰顯身為大家長的責任心以外,還突顯出他的威嚴和雄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面前兩人毫無恐懼之色,不僅仰著頭直視他,甚至其中一個還在大言不慚地吃著烤腸! 項維冬氣得夠嗆,大手一揮︰“不行!這事得從長計議,先回家我再收拾你們兩個!” 說著他就轉身要往山下走,被眼疾手快的游陽抓住手腕︰“還有一半才登頂呢,得爬完才能走。” “登什麼頂!現在登頂是重點嗎?”項維冬甩開他的手,虛張聲勢地指著他的鼻尖,“你們兩個都親嘴了!” “親嘴怎麼了。”游陽毫不心虛。 項維冬一哽,差點被他這副堂堂正正的模樣糊弄過去,懷疑是自己的思想沒跟上潮流,以為現在北京就流行男人和男人親嘴。 “你你你,”他說不過游陽,轉過身想去說席沖,看到席沖的臉色,頓了一瞬,又轉過來繼續說游陽,“你說你們怎麼想的!” 他簡直痛心︰“如此荒唐!” 游陽才不管他說什麼,兩耳一閉,拖著人就往山上爬,堅決不允許半途而廢的事情發生。 前方還有成千上萬個台階要爬,光看一眼項維冬就腿軟,可反抗無效,游陽幾乎是黏在他身上,拖也要把他拖上去。 等結束痛苦的爬山之旅,他半死不活回到家,直接倒在床上一動不動,累得連氣都只進不出,根本連話都說不出來。 躺尸了幾個小時,他終于感覺身體有點力氣了,才想起白天山上的事。 不行。他強撐著從床上起來,打開門走出去。要找兩個兔崽子好好聊一聊,可千萬不能讓他們胡鬧。 關系好是關系好,平常黏黏糊糊就算了,但怎麼能好到這個份上? 在家沒人說,可出去呢,其他人能看慣嗎?這社會不缺那種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人,到時候要真踫見了,被指指點點了,被戳脊梁骨了,兩個小孩能承受住歧視和壓力嗎? 項維冬在院子找到人,不愧是年輕人,爬完山回來屁事沒有,此時席沖和游陽蹲在地上,背對著他,不知道在鼓搗什麼。 “這個是我的,這個是冬哥的,這個是你的。” 原來在分隻果。 剛剛李大爺路過,看到他們在院子里,順手給了他們幾個剛買的隻果。 “還剩一個,這個也給你。”游陽把最大最紅的隻果遞給席沖,擠眉弄眼地朝他拋了個並不熟練的媚眼,壓低聲音說︰“你快吃,別讓冬哥知道你有兩個。” 席沖把隻果放在衣服上蹭了蹭,拇指和食指用力,隨著清脆的一聲‘啪’,隻果被輕松掰開。 第154章 給了游陽一半。 游陽笑眯眯咬了口隻果,頭一歪靠在席沖肩膀上,感嘆說︰“真甜,一會兒咱們也去買點。” “買幾個?” “十個,我和冬哥一人吃三個,你吃四個。” 對于自己總被多分一個隻果的事,席沖笑了下,沒說話。 吃了幾口隻果,游陽莫名感覺後背涼涼的,似乎有人在偷看,倏地回過頭,陽台里面空無一人。 他安下心,轉過頭說︰“冬哥可真能睡,他不會一覺睡到明天早上吧?” 隻果吃完了,他看著掌心的隻果核,注意力又被轉移,有些好奇︰“這個放進土里能長出來隻果嗎?” 席沖看了眼,起身從院子牆邊一排花盆中挑出一盆已經死透的,把里面枯干的樹根拔出來,放在游陽面前︰“扔進去試試。” 游陽把隻果核扔進去,看著席沖把旁邊的土往中間壓了壓,用水管把花盆澆透,莫名開始期待,已經在幻想第二年滿院子都掛滿紅彤彤隻果的場景。 “明年可一定要長出來啊。”他說。 ◇ 第82章(一更) 項維冬每天都說自己要回廢品站,嫌游陽煩了要回去,麻將湊不齊四個人要回去,打斗地主輸了要回去,玩不到電腦游戲要回去,見到兄弟倆親嘴要回去。 他說自己是老古董,看不得這些東西,晚上容易做噩夢。 每次游陽都勸他,說自己一點都不煩啊,麻將湊不齊人自己可以一個頂倆,斗地主他倆一伙肯定不會輸,大不了給他買台新電腦,兄弟倆親嘴......親嘴怎麼了?就親。 看不得就不看嘛,又不是親給他看的。 對于這件事,項維冬自知是管不了,干脆兩眼一閉,任由他們瞎胡鬧去了。 在北京的天氣變涼,院子里翠綠的樹葉紛紛枯黃,隨著一陣風飄落在地上時,項維冬是真的要回去了。 他已經在北京待了太久,怕再不回去,小白要不認識他了。 而這一次游陽沒有再勸,而是幫他一起收拾行李。 項維冬還等他哭呢,沒等到,稀奇地“咦”了一聲,踫踫游陽的腦袋,懷疑他是人偶假扮的︰“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游陽覺得項維冬打擾他疊衣服,往旁邊挪了挪,低聲說︰“我一直都很好說話呀。” 項維冬不留情面地揭穿︰“是嗎,那以前哭鼻子的人是誰?” 以前的是誰游陽不知道,反正今天不是他。 倒不是因為他忽然就舍得項維冬走了,而是那天好不容易爬上山頂時,他看到項維冬偷偷從衣服里拿出一張舊相片。 爬山的一路項維冬都在抱怨,說他腿疼,說他背疼,說他年齡大了,膝蓋經不起這樣  。可在看到山頂的風景時,他眼中一亮,偷偷摸摸舉著照片轉了一圈,仿佛化身成解說一樣,指指這個,指指那個,悄悄說給照片上的人听。 他自以為動作很隱蔽,其實游陽和席沖都看到了。 游陽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誰,但應該是項維冬很愛的人,所以他的表情才會如此溫柔,看向照片時,眼里是滿得溢出來的柔情。 “說好了啊,明年夏天再來玩。”游陽把剛疊好的衣服放進行李包里,“你也不用太想我們,冬天我們就回去了。” 項維冬嗤之以鼻︰“誰想你們啊。” “誰想誰心里知道。” “反正不是我。” “誰嘴硬就是誰。” 離別那天,項維冬站在機場。 當初他動身來北京時,因為時間緊迫,只往包里扔了幾件衣服,就急急匆匆出門了,生怕趕不到飛機。 如今回去,他身邊卻立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和行李袋,不知不覺中已經多出來太多太多的東西。 游陽很爭氣,完全沒哭鼻子,只是絮絮叨叨對項維冬說要他照顧好小白,等到冬天他們就回去了。 “好好好。” 還說要項維冬早起早睡,不要每天晚上熬夜打游戲。 “好好好。” 下面的話沒說出口,就被項維冬制止住︰“好了,別嘮叨了,我走了。” 揮別兩個小家伙,項維冬轉身瀟灑走進安檢。 在徹底看不到外面之前,他回了次頭,對遠處兩道沒有離開的身影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去機場的路上車里還歡聲笑語,項維冬時不時點評一下路邊的車,說這個好看,那個丑,那個又丑又貴,還從中挑了一輛最順眼的,說明天自己新年禮物就要這個了,讓他們倆做好準備。 返程的路上,車上沒了項維冬,就變得安靜下來。 回到家中更是,門一推開,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前幾天還熱鬧非凡的院子,如今隨著秋天的到來,除了一地枯黃的樹葉以外,沒有一點喧鬧的動靜。 好像人一下就都散了。 困難時,所有人都聚在這里,沒心沒肺地玩鬧著,湊成一堆搓麻將,一點煩惱都沒有。現在危機解除,反而沒什麼人來了,大家又去過起了自己的生活。 不大的房子,又只剩下席沖和游陽了。 游陽悶悶不樂地轉過身抱住席沖,被席沖捏了捏耳朵,低聲問他︰“怎麼了?” “感覺好冷清。”游陽說。 “冷清可以去院子里把樹葉掃了。”席沖說。 “......”游陽繃著臉坐在沙發上,怪不高興的。 第155章 席沖勾勾手指,很輕易就把游陽勾引過來,雖然身體很誠實,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彰顯自己僅剩的骨氣︰“干嘛?” 席沖摸了把他的臉,停留在耳朵下側,說︰“我弟弟最近好像太辛苦了,你說我要不要抽出點時間帶他出去玩?” 游陽眼楮一下亮起來︰“真的啊?” “當然是真的。” 也有可能是假的。 席沖太忙了,時不時還要去國外參展,或者去談訂單,一年要飛好幾個國家。而暑假過後,游陽的重心也再次回歸了校園。 所以他們不是你沒空,就是我沒空,根本湊不出去玩的時間來。 天氣開始變得寒冷,在下了一場大雪之後,席沖又出門參展了,好像還要領個什麼獎,不過沒去太遠,就在上海。 正逢期末,游陽在圖書館學了個昏天黑地,考完最後一門試,立馬訂了機票飛往上海。 落地後,因為席沖抽不開身,派了司機來接他。 游陽還以為司機會把他送去酒店,沒想到自己被放在會場門口,等人出來送入場券。 大約二十多歲的女生,穿著職業裝,脖上戴著工作牌,看起來十分忙碌,把入場券交給他後,一轉身就不見了影子。 游陽都沒來得及問問席沖在哪兒。 他轉過身,看到玻璃里的自己,因為出發得太急,沒來得及換衣服,穿了件灰色衛衣,外面套了身黑色羽絨服就來了。 如果再戴副黑框眼鏡,怕是扔進圖書館里,席沖都找不到他。 也不知道這樣進去,會不會給席沖丟臉。 展會里人非常多,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樣的攤位。游陽問了工作人員頒獎儀式在哪兒辦,得知了是幾號廳後,他慢悠悠走過去。 本以為會很難找,可席沖很顯眼,一走進去,游陽就看到了他。 他就坐在第一排,把一身黑色西裝穿得筆挺利落,眉睫烏濃,高鼻梁、薄嘴唇,不說話坐在那兒,周身散發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游陽眼也不眨地看著,忍不住笑起來。 他站在大廳一角的柱子側後方,身後有好幾個無所事事陪著領導來的秘書,都在交頭接耳,悄悄交流行業內的小八卦。 不知道是不是游陽的視線過于灼熱,原本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席沖忽然偏了下頭,漆黑的眼眸迎上了他的視線。 下一秒席沖就站起身,朝他走來。 “到了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席沖走近,輕皺了下眉頭,“幾天沒好好睡覺了?黑眼圈這麼重。” 游陽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丑?” “丑?”席沖的眉頭皺得更深,“誰說的?” 他伸手抓了抓游陽的頭發,低頭去看手腕上血石材質的表盤。 游陽在席沖身上聞到淡淡的香氣,像一股冷冽的寒氣。他趁機仔細看著席沖的臉,覺得比剛剛隔著十米遠看要更帥一點。 如果不是周圍人太多,好想親一口。 “我還有十五分鐘上台。”席沖忽然說。 游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要跟我去一個地方嗎?” 一直到進了休息室,游陽都很茫然,以為席沖是有什麼東西落在這里要來拿。 剛想打量一圈,席沖就關上門捧住他的臉親上來。 游陽在懵懂中被推到沙發上,後背撞在座椅上才反應過來,仰頭氣勢洶洶回吻過去。 交纏的氣息中,他扯了下席沖脖子上的領帶,很輕易就將席沖拽到自己腿上 不知親了多久,直到席沖氣喘吁吁拽了下游陽的頭發,他們的嘴唇才艱難分開。 席沖站起身,理了下身上有些凌亂的西裝,深呼吸了幾下,掩蓋去眼角的紅,伸手摸摸游陽的臉,對他說︰“在這兒等我,一個小時就能結束。” 游陽的氣息還急促著,乖乖點頭︰“好。” 一個小時後他們回了酒店,幾乎從進門就開始接吻。 直到外面天色變黑,房間里的戰火才漸漸平息,游陽洗完澡趴在床上。 他看起來完全沒有剛結束考試周又坐了兩個小時飛機的疲憊,反而神采奕奕的,烏溜溜的眼珠透著光,翻著手機的照片。 都是席沖的照片——他並沒有听席沖的話乖乖待在休息室,而是混在一群小雜魚當中,等席沖上台領獎後,連拍了好幾十張心儀的照片。 席沖在旁邊接電話,十分鐘前鈴聲響起時,正是他們最累的時候,氣喘吁吁趴在床上,誰也不願意去接電話。 你推我,我推你,最後游陽的屁股挨了一腳,只能由他光著身子下床,從地上一堆亂糟糟的衣服里翻出他們倆的手機。 掛斷電話,席沖拍拍游陽的屁股︰“起來去吃飯。” “哎呀,”游陽把手機一扔,臉趴在枕頭上,仿佛忽然被抽空了力氣,“起不來。” 席沖已經站起身,站在床邊看他︰“累到你了?” 黑乎乎的腦袋點了點,一雙笑著的眼楮從枕頭里露出來,同時伸出胳膊對席沖說︰“你抱我起來。” 席沖無言片刻,還是彎下腰,一把攬住他的脖子和腰,將人抱了起來。 沒等游陽美滋滋,席沖就轉過身,把他直接扔到沙發上。 臉朝下砸去,游陽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一動也不動,很安靜地陷入意大利進口的絨面沙發中。 第156章 席沖套上衣服,戴上手表,走過去用腳踢了踢他的屁股︰“我數三個數。” “三”的音還沒發出來,游陽就仿佛立刻恢復全身力氣,麻利地一躍而起,在席沖的臉上親了口,去地上撿自己的衣服去了。 上海冬天的溫度不算低,但刺骨的寒風迎面吹來時,還是讓人忍不住渾身打哆嗦。他們沒去太遠的地方,到馬路斜對面的本幫菜館吃晚飯。 游陽裹著羽絨服,縮了縮脖子,等紅綠燈時往席沖身邊擠了擠,小聲跟他抱怨︰“我肩膀疼。” “哪里疼?” “就你咬的那口呀,咬得那麼狠,都破皮了。” 席沖看了游陽一眼,把他的帽子扯起來,攏了攏,面無表情說︰“下次不咬了。” 游陽的臉被碩大的羽絨帽子遮住三分之一,幸福地煩惱著,猶猶豫豫說︰“也不是不能咬,就是咬輕......重點也不是不行。” 一會兒能咬一會兒不能咬,一會兒咬輕點一會兒重點也行,席沖看他就是事多。 “你再——” 沒等話說完,席沖忽然整個人僵住,愣愣看向馬路對面。 游陽察覺到不對勁,剛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席沖就毫無預兆地整個人竄出去,完全不顧紅燈還亮著。 旁邊正巧有車輛經過,急踩了剎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車主就探頭出來破口大罵︰“你他x的不要命了?!” 此時席沖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豹子一樣瞬間跑出幾十米遠。 游陽大腦空白了一瞬,立即拔腿跟上去。 可席沖跑得太快了,完全不顧馬路上的車流,幾次差點被撞上,游陽在後面看得臉都白了,邊追邊吼︰“哥!” 好在席沖在跑到馬路對面後的一百多米處就停了下來,他微微弓著身體,手撐在大腿上喘粗氣,另一只手緊緊拽住了道邊正在行走的路人。 大約是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路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一個陌生人沖出來拽住手腕,嚇都要嚇死了,立刻驚慌失措地大喊︰“你干什麼?” 席沖的氣還沒喘勻,唇色泛白,黑色的眼珠怔怔看著她,里面寫滿了茫然。 “快放開我!”女人覺得他像精神不正常的瘋子,趕緊甩開他的手,害怕地嘟囔了一句“神經病吧”,立即快步離開了。 “哥!”游陽晚一步趕到,雙手按住席沖的肩膀,急得心肺都快跑炸掉了,“你跑什麼?” 可席沖沒有反應,好像听不到他的聲音,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哥?”游陽再次叫他。 席沖的眼珠終于動了動,看向游陽,從失魂落魄的狀態恢復回來。 他很緩慢地喃喃開口︰“我認錯人了。” 席沖不是這麼莽撞的人,更不會莫名其妙因為眼熟誰就在大街上不要命地狂奔。 游陽正想問他認錯成誰了,就見席沖那雙永遠沉穩鋒利的眼楮,無聲流出了淚水。 幾乎是瞬間,游陽就知曉了。他的心髒驟然收縮,宛如被重物碾壓,每一寸都帶著鑽心的疼。 【作者有話說】 晚上10點還有一章噢 ◇ 第83章(二更) 從14歲那年逃出大山後,席沖就做好了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高昔青的準備。 這片土地太大了,讓他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同時也讓他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 只是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他會懷有一絲不現實的期望,幻想也許高昔青現在就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太空下,只是他們運氣太差了,所以才一次都沒有踫到過。 席沖其實並不貪心,現在的他已經比十年前懂得更多,清楚明白自己的存在對高昔青意味著什麼。他不再懷抱和以前一樣的夢想,希望和高昔青游陽三個人一起生活,他只是想知道高昔青的近況。 可就連這一點,對他來說都是奢望。 不論是去派出所還是其他途徑,他都得不到任何有關高昔青的消息。 他做著徒勞的事,听著希望落空的聲音,一次次經歷失望,只為了那一點也許連一點都沒有的可能。 他走過泥濘不堪的路,爬過險峻嚴寒的山,被偷過錢,和狗打過架,睡過橋洞,翻過垃圾桶......經歷過這些,他如今已經變得幸福。 媽媽呢? 苦難之後也是和他一樣的幸福嗎? 這一晚,酒店房間很安靜,只有床邊的落地燈發出昏暗的暖黃色燈光。 游陽握著席沖的手,在燈光中看著他的側臉,很輕聲地說︰“哥,你不要傷心。” 席沖看他,扯扯嘴角︰“我沒有傷心。” 游陽的面龐也被燈光模糊了輪廓,很專注地看著席沖,聲音依舊很輕,听起來卻帶著深重的分量︰“傷心也沒關系,我會永遠愛你,永遠陪著你。” 他把頭靠在席沖肩膀上,保證說︰“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席沖什麼都沒說,過了半晌,伸手回抱住游陽。 他想他是真的沒那麼傷心,因為他已經有了新的家人和永遠不會離開他的愛人。 他還是幸運,有游陽來愛,有游陽愛他。 回到北京,席沖繼續忙碌的生活,上海發生的事對他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他照例去公司,去工廠,去展會和見客戶,試圖擠壓出點時間,實現承諾,帶游陽出國玩一圈。 游陽回廢品站待了幾天,就又返回北京,早出晚歸,每天忙得比席沖都見不到人影。 第157章 一直到年後,席沖騰出一周的時間,帶游陽去瑞士玩了圈,沒找到瑞士卷,倒是吃了大把的奶酪和香腸,一身香臭香臭回國。 剛進門,他就接到項維冬的電話,才知道兩個月前游陽在忙什麼。 “我有重大線索。”項維冬上來就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席沖皺起眉,懷疑他打錯電話︰“什麼?” “我知道席沖目前的住址,就住在北京市海澱區xxxxx,可以領獎金嗎?” 席沖更摸不著頭腦︰“什麼跟什麼,你大白天就喝多了?” “什麼叫我喝多了,不是你們在報紙上登尋人啟事嗎?我還想問問你們這是玩什麼呢,干嘛啊,說好的重金酬謝,要是不給我,我就上電視台告發你們。” 席沖掛斷電話,在臥室找到游陽,問他怎麼回事。 游陽像干了壞事被家長抓包的小孩,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但因實在不擅長對席沖撒謊,所以最後還是坦白了一切。 從上海回來後他就想幫席沖找到高昔青,可只憑一個名字,想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找到人難度太大了,于是他就想到了登報。 他廣撒網,不僅在各大報社登了尋人啟事,還在網上發布了找人的帖子。以往萬一,他連國外也一並發了。 一開始寫的是‘尋親啟事’,後來想了想,如果尋到別的親就不好了,就改成了‘尋人啟事’,希望廣大人民群眾發揮力量,有線索的可以撥打此電話︰138xxxxxxxx,必定重金酬謝。 至于為什麼沒尋高昔青,而是尋席沖,是他怕高昔青身邊的人看到,從而擔心萬一高昔青不想被人知道呢? 所以他就大張旗鼓地登了席沖的尋人啟事,幾乎把全國有點規模的報刊都登了。如果高昔青也想再見席沖,看到報紙,肯定會打來電話把。 可惜的是,目前為止游陽已經接到很多通電話,其中並沒有真正認識席沖的人。 今天倒是有,但沒什麼用。 鋪天蓋地的尋人啟事,得來的只有大量騙獎金的電話,說得仿佛是真的一樣,有說在湖邊看到了,有說在郊區看到了,有說在火車上看到了,還有說在流浪漢里看到的,信誓旦旦絕對是本人,然後問這樣算線索嗎?有酬金嗎?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電話才漸漸變少,沒什麼人再打來,偶爾接到也都是來騙錢的。 一開始席沖就沒報太大希望,如今也沒感到失望,只覺得果然如此。 可游陽不這麼覺得,他總說中國這麼大,有這麼多城市,這麼多人,一時間沒看到是很正常的呀,再多堅持一段時間,總會看見的。 又是一年夏天。 項維冬每年都會挑這時候來北京住兩個月,嘴硬說是來避暑,實則每天都被北京的太陽曬得罵髒話。 為了慶祝大白成功減重兩斤,今天陳秋白請所有人一起吃燒烤。他喜歡自己動手,就借用了席沖家的木亭和燒烤爐,此時正在廚房處理食材。 席沖剛開完會回來,一進門眼楮就被吵到了。 家里擠滿了人,客廳是看足球比賽的項維冬和李大爺,各支持不同的球隊,噓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還沒開始燒烤,他倆面前的茶幾上已經擺了兩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尤淼和小翠坐在餐桌邊,低著頭,互相給對方涂指甲油,嘴里嘰里咕嚕說著只有對方才能听懂的秘語。院子外的板凳上坐著三個背影,跟小作坊似的,面前一把鐵簽,一盆處理好的肉,流水線一樣串肉。 他們三個是游陽、楊浩杰和丁璐——丁璐終于從國外放假回來,在家沒待幾天就跑來北京找她的兩個小伙伴玩。 席沖閉了閉眼,覺得耳邊全是吵吵鬧鬧的聲音,李大爺和項維冬爭論剛剛那個黃牌該不該罰,尤淼和小翠爭論誰的指甲涂得更飽滿,院子里的三人爭論誰的肉串串得更漂亮。 除此以外,還有手機鈴聲一直響,卻無人理會。 席沖在沙發縫找到被主人丟棄的手機,屏幕顯示陌生來電,他隨手接起。 “喂。”席沖邊說,邊往陽台走去。 “......喂?能听到嗎?” 席沖推開陽台門的動作頓住,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蒼老,帶著一股濃濃方言,他一下就听出來對方是誰。 “喂喂喂?”奶奶的聲音遙遠了一點,自言自語地嘀咕,“是不是听筒壞了,喂?能不能听到?” 席沖表情沒變,聲線也沒變,平靜地說︰“有什麼事?” “哦哦,我听到了。我是那個誰席沖的奶奶,我在報紙上看到這個電話,你認識席沖對吧?”奶奶並沒有听出他的聲音,可能是近年來耳朵愈發不好了。她怕電話那頭的人听不清,說話的音量很大,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喊。 “嗯。”席沖說。 “他是怎麼回事啊?找到了沒有?我是他奶奶,要是找到他了,你一定告訴他讓他聯系我啊!哎呦,你是不知道——” 她的聲線朽邁而沙啞,像不勝其煩的漫天飛絮,說著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話,冗長而反復︰“席沖的爸爸死掉了!前兩年他喝多酒中風偏癱了,上個月晚上不知怎麼就摔下床,早上去看就斷氣了。” 她的聲音已經听不出悲傷,只是在沒有情緒的哀嚎︰“我命苦啊,我兒子的命也這麼苦,現在家里就全靠席沖了。你要是找到他千萬要告訴他,讓他趕緊回來,我的可憐孫子呦!” 第158章 “人已經找到了。”即便是听到席江林死了,席沖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奶奶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再響起來時充滿驚喜︰“真的嗎?那你快讓他回來啊,不對,你把他的電話給我,我跟他說!現在家里——” 席沖打斷她︰“他是因為欠錢才跑的,現在被債主扣住了。既然你是他的奶奶,可以替他還錢吧?” “......什麼錢?” 席沖側了下身,半邊身體靠在陽台門框上,微微垂著眼,聲線沒有任何波瀾︰“錢不多,就兩萬塊錢。”停頓了一下,他說︰“你把錢還了,席沖就可以回去了。” 這話一出,剛剛還在悲慘地說自己命苦的奶奶立馬罵出了土話中的髒字,情緒十分激動︰“你少騙我個老婆子!他欠的錢跟我有什麼關系?你不會是騙子吧?我看你就是個騙子,登報就是為了騙錢。你這麼無恥,也不怕損陰德,下輩子投胎成畜生!” 電話被憤怒而倉促地掛斷。 嘟嘟嘟的電子音在耳邊響著,席沖拿開手機,看了眼屏幕。 他並不意外,但還是沉默站在原地沒有動。 幾秒後,他點開通話記錄,把剛剛的電話號碼拉黑,也把自己前十幾年的糟糕人生徹底拉進黑名單,然後轉身走出陽台。 “哥!”游陽早就看到他在打電話,等席沖走近把手機扔過來才知道接的是自己電話,愣了愣︰“誰打來的電話?” “無聊的人。” 席沖伸腳從旁邊勾了個小板凳,坐在游陽旁邊,看他們串的肉串。 “哦哦。”游陽拿起自己剛剛串的雞翅,舉在臉邊問席沖︰“漂亮嗎?” 席沖認真看了看雞翅,給出夸獎︰“漂亮。” “席沖哥你可不能昧著良心瞎夸,就兩個雞翅有什麼漂不漂亮的。”丁璐連忙拿起自己剛串的牛肉串,說︰“我這個才漂亮對吧?” “你的也好看。” “那我的呢?”楊浩杰也不甘示弱舉起自己的大油邊。 “......”席沖覺得自己像幼兒園大班的老師,只能說︰“都好看。” 游陽躍躍欲試,還想拿起一串更漂亮的雞翅出來比拼,手機在這時又響了起來。 他摘掉手套,接起來︰“喂。” 因為已經接慣了各種看到報紙或網上的尋人啟事而打來的電話,所以光在听到“你好”時,游陽就已經知道對方是看了報紙而打來的。 他也說了句“你好”,邊听對方說話,邊低頭去數鐵簽夠不夠用。 不知听到什麼,他的手忽然頓住,倏然轉過頭看向席沖。 ◇ 第84章 游陽把席沖拽回房間,手有點顫抖地把手機遞過去,說︰“好像,好像是......” 他沒說完,席沖就已經明白過來,臉色有些愕然。 “快接呀。”游陽把手機塞過去,確認席沖把听筒貼到耳朵上,才轉身出了房間。 關上門,游陽坐在沙發上,不知為何感覺很激動,心髒跳得飛快。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閉上眼,悄悄祈禱了一下,希望老天爺讓席沖圓滿吧,一定不要是空歡喜一場。 球賽結束,項維冬支持的球隊勝利了,他好好嘲諷了一頓氣得滿臉通紅的李大爺,轉頭看到游陽不知何時坐在身邊,嚇了一跳。 “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游陽正在祈禱,也被他嚇一跳,呆呆地說︰“啊?” “孩子傻了。”項維冬看了他一眼就不看了,摟過李大爺的肩膀,轉身朝外邊走去,“走走走,說好輸了的人付彩票錢,現在就去買,下一場你壓哪個球隊?” 游陽端坐在沙發上,時不時側頭看一眼房間門,一直緊閉著,沒有打開門的預兆。 他稍微安心一點,既然聊這麼久,應該還算順利吧? “席沖哥呢?”楊浩杰端著一杯果汁從廚房走出來,找了一圈沒找到席沖,來問沙發前的游陽。 游陽看他,“你找他干什麼?” “陳秋白榨了杯梨汁,讓我給席沖哥端一杯喝。” “我的呢?” “你自己去拿啊,廚房里有好多,他榨了整整一箱梨。” 游陽直接奪過楊浩杰手中的杯子︰“我哥在打電話,喝不了,我替他喝吧。” “哦。”楊浩杰沒有異議,坐了下來。 游陽看他沒事做,問他︰“肉都串完了?” “嗯,給廚房端過去了。”楊浩杰拿起遙控器換台。 游陽喝著梨汁,楊浩杰看著電視,互不干擾。 過了幾秒,游陽轉過頭看他︰“你暑假怎麼不回家?” 楊浩杰托腮看著電視屏幕上的電影頻道,黑白色的胖乎乎熊貓正在胖揍大龍,隨口說︰“我爸媽不在家,他們工作很忙,經常出差。” 回憶了下,好像確實如此,高中三年游陽一次都沒在楊浩杰家踫到他的父母。 “那你不想他們嗎?” “還好吧,不怎麼想。”楊浩杰轉過來看了游陽一眼,“你會想嗎?” “我?”游陽詫異,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對他來說非常陌生。 思考後他回答︰“幾乎沒想過。” 游陽想起奶奶的次數還要多一點,但如果要讓他硬想,在童年僅有的回憶里,也是能想起來一些畫面的。 那些畫面中,無一例外爸媽都是在吵架,不是在街上吵,就是在家里吵。每次吵起來他們都會把周圍的東西全部砸爛,如果不幸游陽在家,就要躲在床底下才能不被波及。 第159章 當時他也總祈禱,一般都是祈禱千萬不要砸壞他的書桌,他只有這一張書桌可以用來寫作業了。 祈禱了沒多久,爸媽就死了。爸爸殺了媽媽,自己跳樓自殺了,剩下了他。 他站在混亂的家中,周圍全是大人,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要他。推來推去,最後佝僂著腰的奶奶走出來,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含糊“嘖”了幾聲,就把他帶走了。 在奶奶家生活和在爸爸媽媽家生活不一樣,奶奶雖然也會打他,但不頻繁,所以挺好的。 奶奶眼楮不好,听力也不太好,跟她說話經常要喊很大聲。奶奶的腰還很不好,彎下後必須扶著東西才能再站起來,所以他做很多家務,做飯、種菜、打掃衛生,幾乎全都做了。奶奶也很好,會每個月給他做一次雞腿吃。 後來奶奶也死了,他被帶去小叔家。 他總是生活在別人家里,爸媽的家不是他的家,奶奶的家不是他的家,小叔的家更不是他的家。 只有席沖在的地方,好像才是他的家。 身後的門忽然響了一聲,游陽立刻回過頭去,看到席沖的身影。 他一個健步沖過去,把席沖推回去,關心地問︰“怎麼樣啊?” “挺好的。” “都聊什麼了?” 席沖坐在床邊,抬頭看著游陽,神色有些懵懂,是他少有會出現的表情。仿佛剛通過的電話就忘記了內容,他恍惚了一會兒才說︰“她說她現在過得挺好的,找到了父母,問我過得怎麼樣。” 游陽蹲在他面前,仰著頭,神色無比專注,比听課還要認真。 “她現在在上班,說不了太久,等下班了再給我打過來。”說到這里,席沖在身上摸了摸,找到自己手機,打開確認有信號有電量。 “沒有了?”游陽問。 “嗯。”席沖說。 游陽長長呼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笑容,眼楮亮晶晶地說︰“真好。” 為表達高興,他抱住席沖,在席沖臉上親了個無敵響的啵啵,發出“吧唧”一聲。 直到此刻,臉色茫然的席沖似乎才被游陽沾染了高興情緒,才回味過來剛剛那通電話意味著什麼。 仿佛一腳從雲朵邁入現實,踩住踏實堅硬的土地,有細細密密的小泡泡在他體內升起, 里啪啦依次炸開,每一聲都是一次開心。 他感到非常不真實地說︰“她有在上班啊。” 晚上院子里靜悄悄, 人沒散,而是圍成一圈在玩筆仙,全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盯著最中間的筆。 月光灑向大地,黑色的鉛筆筆身發出朦朧光澤,在眾人的視線下開始緩慢移動,伴隨著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響,一個歪七扭八的圓即將成形,只差最後一筆,不知誰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如一道驚天響雷,震爆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髒。 “啊——!”其中屬尤淼叫得最嚇人,她把筆扔到地上,怒氣沖沖站起來要尋找是誰這麼在這麼激動人心的時刻搞怪,但遺憾的是,始作俑者此時已經不在院子里。 席沖回房間接起電話,听到高昔青的聲音。 白天第一次听到的時候還感到陌生,總覺得不像高昔青的聲音,甚至有一瞬懷疑是假的。 可現在再听,仿佛塵封多年的記憶復甦了一般,他開始感到熟悉起來。 他們並沒有聊太多,因為高昔青剛下班,還沒有吃飯,沒說幾句就被叫去吃飯了。 掛斷電話前,高昔青停頓了下,叫了他一聲“小沖”,叫完之後什麼都沒有說,似乎只是單純叫他一下,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從那以後,他們偶爾會通一次電話,高昔青的工作十分繁忙,總是要加班。 她在電話里很喜歡講現在的生活,講工作上的事,講家人或同事,從來都不提曾經的事。 她沒有說過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又是怎麼找回家,只說現在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家里還有一只已經八歲的狗。 她不提,席沖自然也不會提。 幾次電話下來,北京的天氣變涼了,進入了秋天。 時隔十年,席沖終于找到了高昔青,生活卻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他們大概一周通一次電話,高昔青只有第一次通話時情緒有點激動,不斷確認“你是小沖?”“你真的是小沖嗎?”以外,其他時間在電話里都很平靜,每次都簡簡單單分享自己的生活,再順便問一下席沖這幾天怎麼樣。 而席沖本來就話少,在電話中大多數時間都是回答問題,除此以外,只會翻來覆去問幾句‘工作累嗎?’‘吃飯了嗎?’之類猶如復讀機般的話語。 他們的關系看起來很正常,又處處透露著不正常。 可這種不正常,對席沖來說已經足夠幸福了。 他不奢望和高昔青見面,他知道高昔青在介意什麼,他現在已經二十多歲,長得跟席江林越來越像了。 而席江林是高昔青的噩夢。 所以他們現在這樣的距離反而更好,偶爾的關心,知道彼此過得好,生疏的表面下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掛,就已經很好了。 “哥!”游陽在廚房里大喊。 席沖剛掛斷電話,听到聲音走出去,看到廚房里的游陽手里拿著兩袋火鍋底料,正在進行著對比,听到他來了,立刻轉過頭來問︰“你吃辣鍋還是番茄鍋?” “辣鍋。” 第160章 “好。” 沒一會兒,游陽的聲音又從廚房傳來︰“哥!” 席沖走過去,這次是問他︰“你吃羊肉卷還是牛肉卷?” 沒等席沖說話,他自己就先搶答︰“都吃一點吧。” “哥!” “白菜是橫著切還是豎著切?” “哥!” “土豆片切薄點還是厚點?” “哥——” “又怎麼了?” 游陽被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靠在門框上的席沖,問他︰“你沒走啊?” “十分鐘叫我五回,”席沖木著臉,“腿都走斷了。” 游陽不好意思地笑,舉起手里剛洗好的草莓︰“這個草莓好甜,想叫你來嘗嘗。” 接過草莓,席沖也不走了,靠在旁邊看游陽洗菜。 游陽在水龍頭下一根根洗著手中的茼蒿,指尖被水流沖著,隨口問席沖︰“你今天見到大白了嗎?” “沒有。” “它......”游陽嘴里被塞進一顆草莓,咽下去才繼續說,“它今天又拿小魚干砸我了。” “你也砸它。” “它藏在窗戶後面,我砸不到。” “去樓上砸它。” “學長會報警抓我吧。” 把洗好的菜瀝瀝水放到一邊,游陽又拿出來一盒鴨血,用刀切成長方形片︰“不過大白昨天把學長的花吃了,學長說要把它賣了。要真賣,咱們就買回來吧。” “行。”席沖又塞過去一顆草莓。 這次有點大,游陽的半邊臉鼓起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你說大白和小白誰更重?” “小白。” “可是大白很胖G,大肥貓一只。” “小白是羊。” 游陽示意席沖看自己切的鴨血︰“漂亮嗎?” 席沖認真看了,但不懂得欣賞︰“鴨血有什麼漂不漂亮的。” “......”游陽不氣餒,繼續切豆腐,切完還是問︰“整齊嗎?” 席沖沒說話,這回往他嘴里塞了兩顆草莓。 游陽的臉頰變大三分之一,發音變得模糊,還是堅持說話︰“我以後可以去當豆腐西施。” “西施不是女的嗎?” “那就當鴨血王子。” “行,當吧。”席沖說,“到時候給你開個鋪子,每天就在里面切鴨血。” 想了想那個畫面,游陽覺得自己有點像小作坊里的黑工,專給大黑心商人席沖打工賺錢。 他不自覺笑起來,轉過頭,看到席沖手里捏著咬了半口的草莓,嘴角有點紅紅的,是被果汁沾染上的痕跡。 外面的陽光很足,是最為稀松平常的一個午後,周末不用上課也不用上班,所以他們都起得晚,快兩點都還沒吃上飯。 游陽湊過去,把席沖手中吃了一半的草莓搶到嘴中,並且露出一個挑釁的表情,認定席沖拿他沒辦法。 而席沖也確實沒有追究他虎口奪草莓的行徑,反而還挑了一個更大的草莓喂過去——他喂給游陽的每一顆草莓都是最大最紅的。 游陽心滿意足地吃著草莓,感覺草莓好甜,和他的哥哥一樣。 席沖放下草莓,忽然從後面抱住游陽的腰,頭搭在他肩膀上,低聲說︰“謝謝你。” “謝我給你做火鍋吃嗎?”游陽得意洋洋問。 “嗯,還有其他的,都謝謝你。”席沖側過親了下他的側臉,“我愛你。” 游陽並沒有因突如其來的告白而意外,他笑著歪了下腦袋,說︰“不用謝呀,我也愛你。” 說完,他暫且放下手中的菜,轉過身和席沖交換了一個充滿草莓香氣的吻。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完結,嗚嗚嗚舍不得 ◇ 第85章-完結章 游陽在大四上半學期時確定了保研,因為有在實驗室打雜的經驗,很順利就被導師撿走了,成為了研一新生。 三年順利畢業,陳秋白邀請他一起創業。 按游陽的心意,他更想當席沖的小秘書。可如今公司愈發壯大,員工一天比一天多,連秘書崗位都競爭激烈,已經沒有他的空缺了。 席沖不僅有了新秘書,還把小翠提干,讓她當辦公室主任。 小翠當下就不干了,瞪大眼楮詢問自己的前台哪里做得不好?為什麼要把她調走?調走以後她還怎麼接電話,還怎麼分辨洋人的口音,還怎麼體現自己對公司的價值? 席沖簡直無語,後來還是給她升了職,加了薪,但辦公位置依舊定在前台,好讓她每天能接電話接到夠。 不過為了減輕小翠的工作量,席沖打算新招一名前台。在小翠的推薦下,尤淼畫著大濃妝,戴著比半張臉還大的墨鏡就上崗了。 兩朵姐妹花坐在前台確實是道靚麗的風景線,但很快席沖就後悔了自己這個決定,因為她們倆簡直太煩人了。好得時候跟一個人似的,如膠似漆,腦袋湊在一起說這個八卦講那個八卦,講完哈哈大笑摟作一團,樂得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中彩票了。不好的時候,就跟仇家一樣,甚至都不能當她們面提另一個人的名字,提了就要瞪眼生氣。 不僅如此,有時吵起架來,她們還要找席沖評理,讓席沖說誰對誰錯。 席沖哪有時間管她們雞毛蒜皮的破事,無非就是睡午覺的時候誰不小心壓到誰的頭發了,誰今天上班佔的座位多了,誰偷吃了櫃子里的零食,吃完還塞紙團進去充當沒吃過的樣子等等等,跟小學生似的,席沖直接把她們轟出了辦公室。 第161章 被轟出來,她們也不氣餒,轉頭叫來游陽。 游陽是乖弟弟,逢叫必來。 他現在和陳秋白一起創業,開了間公司,要做一個工程力學領域的全新的智能化服務平台,辦公室就租在樓上,坐個電梯就下來了。 听尤淼和小翠說完,他一臉認真地分析,最後各大五十大板,說她們都不無辜。 既然如此,那不如和好吧! 判完案,游陽回到樓上。 他現在也是老板了,不能總是亂跑,要在辦公室工作、加班、加班、加班...... 公司還在起步階段,他和陳秋白都不容易,擺不起老板架子,每天來得比員工早,走得比員工晚,掙得所有錢全給員工發工資了。 年底一結算,雖然沒有虧損,但也沒什麼盈利,去掉七七八八的開支,兩人白干一整年。 一入創業深似海,自己做出的選擇,游陽也不好叫苦,只能更辛苦一點,更努力一點,爭取明年全體員工都能漲薪,他跟陳秋白兜里也能落到點辛苦費。 第二年情況開始好轉,研發出的平台賣給好幾間大公司,在行業內打出點名聲。公司員工工資翻了一倍,年底都有了可觀的年終獎。 游陽也開始漸漸習慣工作的生活,在辦公室要嚴肅著臉,不要誰來跟他說話都露出笑容;在員工犯錯誤的時候,不要總是心軟不計較,但也不能太不留情面,那樣員工會傷心;出了任何問題要先問問自己怎麼沒發現,再去想解決辦法,不要去揪員工的錯,因為沒什麼意義。 很多時候游陽都覺得很累,可累中不是沒有快樂,也不是沒有值得在記憶中騰出一小塊地放進去的瞬間。 尤其在通宵工作幾個月後,看到成品落地時,他心中會升騰起成就感,那種感覺是無可比擬的,足以蒙蔽他的大腦,讓他再沒日沒夜地奮斗下去。 在步入28歲的時候,游陽和陳秋白的公司已經初具規模,在行業內也有點響當當的名氣。而作為老板的他當然不再哭鼻子了,似乎淚腺在故障二十多年後,終于自我修復,恢復了正常功能。 年底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席沖帶他出門玩。 沒有出太遠的門,就在家附近的街上逛了逛,看到一家理發店,進去給游陽換了個發型。 出來游陽就哭了。 他揪著自己滿頭卷毛,眼圈通紅,大顆淚珠往下砸,哽咽著說︰“好,好丑......” “不丑,”席沖安撫他,“跟小白多像啊。” “可,可是小白是羊,我是人啊......” 看著眼淚止不住的游陽,席沖也頭痛,認真說︰“好看,真的。” 他用手機給游陽拍了張照片,說︰“不信我把照片發給冬哥。” 項維冬的信息很快回復過來。 -多漂亮的頭發啊,真喜慶。 席沖把手機屏幕轉過去,游陽不確定地看了好幾遍,又轉過身在理發店的玻璃反光中看自己的新發型,終于堪堪止住淚,決定不去起訴這家理發店和理發師了。 下一條項維冬的信息他沒看到。 -跟被炮仗點了一樣。 回到家,晚上莫名其妙所有人都來了,進門見到游陽,開口都是夸他新發型漂亮。 等夸完,他們起了桌搓麻將,嚷嚷著誰輸了一會兒去買夜宵。 游陽自己跑到衛生間,歪頭照了照鏡子,覺得好像是挺好看的。 晚上躺進被窩,他臉上有了笑意,摟著席沖的胳膊,對他說︰“是有點像小白呢,以後我就是小黑。” “好的,小黑。”席沖親親小黑的小卷毛,抱著他入睡了。 第二天游陽是哭著鼻子從公司回來的。 “又怎麼了?”席沖幾乎無力。 游陽忍了一天的眼淚,此刻根本止不住,委屈到好像要死掉了,抽噎著跟席沖控訴︰“他們今天見了我都笑,還說我像泰迪狗!” 他好不容易才在公司樹立的威嚴,是真的好不容易,每天板著臉對游陽來說是件很很累的事,可全在今天毀掉了。就連公司樓下的保安大爺見了他都一樂,嘲笑他︰“你怎麼燙了個小狗頭?” 不僅如此,剛剛下班回來,游陽在小區門口踫到了隔壁的三樓的閆阿姨,頓時面面相覷,不為其他,只因他們倆的發型一模一樣。 閆阿姨高興地問他這是在哪兒燙的,真時髦,和她一樣,還問他花了多少錢。 不問沒事,問了游陽的淚珠瞬間掉下來,他竟然還多花了一百塊錢! 席沖一直在笑,摸摸游陽哭得可憐的臉蛋,說︰“可是我喜歡。” 游陽抬起紅通通的眼楮,不相信地問︰“真,真的嗎?” “真的,”席沖說,“我覺得好看。” 好像也沒那麼難過了。 游陽眨眨眼,收住了眼淚,有點害羞地“哦”了一聲。 因為席沖說喜歡,游陽就再也沒有覺得自己的頭發不好看了,甚至在卷毛變長了一點後,又去重新燙了一頭更卷的小卷毛。 冬天他穿著白色毛衣,坐在廢品站的院子里烤火,懷里抱著又重了好幾斤的小白,低頭警告它︰“不許再吃我的頭發,那不是草。” 他身上的毛衣是高昔青織的,年前高昔青問了他們幾人的尺寸,特地郵寄了四套毛衣,除了小白是紅色的,他們三人統一都是白色毛衣,今天一起床就全換上了,他還特地拍了張全家福,讓席沖發給高昔青看。 第162章 項維冬在屋檐下指示席沖掛燈籠,口中說著“左一點”“不對,右一點”“有點歪了,正一正”“再往下一點呢”“好像得往上一點”,直到席沖臉色變黑,他才連忙比了個手勢︰“okok,很完美。” 掛完燈籠,項維冬一扭頭,吆喝院子里的游陽︰“豬蹄弄好了嗎?” 游陽這才想起來自己不是在這里烤火的,而是要把豬皮上的豬毛燒干淨。他連忙用樹枝在火堆里扒了扒,把豬蹄挑出來。 好在除了皮有些發黑以外,並沒有燒焦。戴上厚手套,他兩手捧著豬蹄小跑著去給項維冬看。 獲得項維冬肯定,用刀背把豬皮上的焦黑刮一刮,再清洗幾遍,就下鍋了。 游陽搬了個小板凳,低頭認真捏餃子,不一會兒就捏出一排大小一致的胖餃子。 項維冬打開鍋蓋,嘗了口豬蹄的湯,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說︰“再炖一個小時就可以了。” “哦,春晚是不是開始了啊?”游陽手上都是面粉,示意席沖去開電視,“快看看。” 席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正好趕上開場。 他坐在游陽旁邊,把游陽有點掉下去袖子重新挽上去,問他︰“餃子什麼餡的?” 身為豬的狂熱信徒,游陽驕傲地回答︰“豬肉白菜的!” 用的五花肉還是他早上特意去市場挑的,肥瘦比四︰六,包成餃子咬下去會爆汁,能把人香迷糊了。 席沖無聊,伸手去戳包好的餃子,在原本圓滑的面皮上留下一個個坑。 游陽打開他的手,遞給他一張面皮︰“你玩這個。” 隨手捏了幾下面皮,席沖想捏出一個應景的元寶,但沒成功。隨後又想捏只羊出來,還是失敗。 他把面團放在掌心攥成一團,放在桌上,一個籃球就完成了。 電視雖然打開了,但誰也沒功夫看,因為小白不知怎麼溜了進來。 它穿著新毛衣,用羊絨織的,大概是想讓它感受到如同家人一般的溫暖。頭頂別了個花朵發卡,是丁璐來廢品站時送給它的禮物。 不過就算打扮得漂漂亮亮,也掩蓋不了它此時想要偷吃桌上花生米的罪行。 游陽最先發現,怕它把桌子踩翻了,連忙起身去捉它。小白驚慌失措,躲在了項維冬身後。可項維冬不慣著它,舉著鍋鏟說︰“正好把你也一起炖了。” 小白只好再次逃跑,這次運氣更差勁,竟然撞在了席沖的小腿上。 席沖歪頭看了眼它,小白立刻渾身僵硬,在心中想著完了完了,今天晚上就是它的死期,它將和它二姨舅舅的小兒子一個下場,變成一盤熱騰騰的孜然烤全羊。 可預想之中的死亡並沒有來臨,席沖反常地把它抱起來,探身從桌上抓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掌心示意它吃。 小白半信半疑,心中十分恐懼,懷疑這是眼前可怕的男人的計謀,可又實在抵擋不住花生米迷人的油脂香氣。 它被饞得流口水,一時間忘了害怕,試試探探地把腦袋湊過去,舔了一顆進嘴里,立刻抬頭去看席沖。 席沖並沒有表情,也沒有看它,而是轉頭看著電視。它放下心來,覺得可能是小主人在場,可怕的男人不敢拿自己怎麼樣,于是又大膽地吃了幾顆。 真好吃啊,小白想。 怪不得白天小主人要說那句話,現在它也這麼想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好香好香。 小白嚼著花生米,轉過頭看到他們都在看的電視,上面有漂亮的姐姐在唱歌,喜氣洋洋的。 听著美妙的歌聲,它忽然就想起來了。早上他睡得正香,小主人很溫柔地把它喊醒。小主人今天穿得特別漂亮,頭發也好漂亮,香香的,它總是忍不住想要去嘗一口。 小主人的手也非常溫暖柔軟,摸在他腦袋上時,就好像回到了媽媽的懷抱。 把它抱出來後,小主人給他洗了澡,也給他穿上新毛衣,還放在鏡子面前讓它看。 它多漂亮呀,新毛衣是紅色的,頭頂別了更漂亮的發卡,簡直和小主人一樣漂亮。 小主人應該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才會笑眯眯在它額頭上親了一口,很開心地祝它新年快樂。 它最喜歡看小主人笑,所以雖然很害怕那個可怕的男人,還是一直忍住沒有把那個男人驅逐出自己的地盤因為只要見到那個男人,小主人臉上就會露出這樣的笑容,眼中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只要小主人幸福,它也會感到很幸福。 它幸福地窩在小主人的臂彎里,聞著小主人身上香香的味道,感受著暖暖軟軟的懷抱,听小主人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有很多好吃的,讓它多吃一點,小主人還說......說什麼來著? 哦哦,想起來了。 小主人還說,希望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 感謝幾個月的陪伴,有大家一起陪著長大,兩個小崽子真的非常幸福。 就到這里啦,小沖和小陽要跟各位姐姐們說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