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 絲線 1-1 近日浦楊下著連綿細雨,浮生園的生意不算太好。 不過卻來了一位奇怪的看客。 那位看客總是坐在台下角落左邊的椅子上,穿著青色長袍馬褂,垂著頭擺弄手里的小錦囊,從不看戲台上演什麼,只顧著把玩那靛藍色金絲的錦囊。 簡青洲細心地收拾手中的銀白絲線,沒有理會眼前的男子。他拿的這絲線是他祖上代代流傳下來,據說是幾千年前養蠶時期留下來的珍物,保護得很。 「你叫簡青洲?」男人的聲音有些低沉,像是夜里潛伏的狼,發出嚇阻的低鳴。 原本還在台下玩錦囊的男子,悄無聲息地跨上戲台子,站到了簡青洲面前,竟絲毫不聞腳步聲,彷菲 此頻摹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簡青洲看向他的臉,他的皮膚很白,特別的白,像是被白色的漆抹上去,一眼望過去,一片慘白。他的嘴唇也是毫無血色,看起來彷凡皇歉齷釗恕 男子起眼楮,像是被這問題逗笑了︰「這木板上不就寫著今天誰當值?不是簡青洲還能是誰?陳純真?」 陳純真是戲團早班的操偶師,但此刻是下午,自然不可能是他。 簡青洲不知道這人是誰,戲團里從來不乏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沒太在意,只當是對戲團有興趣的看客,他道︰「請問這位看官有什麼事情麼?」 「你學操偶多久了?」男子捏著錦囊,問的問題讓人摸不著頭緒,簡青洲被他搞得迷糊了,臉也隨之垮了下來。 這人不會是來砸場子的?一上台就劈頭問他學操偶多久,莫非是對面劇院來的? 似乎察覺到簡青洲的不悅,男子從口袋里拿出名片遞給他︰「抱歉,忘了先自我介紹,讓你見笑了。我叫傅東彌。」 簡青洲接過了那張木的名片,一片薄薄的,還散發著u木的清香。名片上寫著︰「春漾畫廊藝術賞師傅東彌」。 絲線 1-2 藝術賞師?在簡青洲的印象里,這種人應該會出現在拍賣會才對,怎麼會跑到戲團來? 「听聞這簡家浮生園,最厲害的操偶師就是簡青洲,就特地過來看看。」傅東彌說起話來不像先前那樣粗啞,稍微變得柔和了一些。 簡青洲反覆端詳著手中的名片,心想,傅東彌?看起來倒是有些來頭。 「大約二十年吧。」 「那是有點久。」傅東彌玩弄著錦囊,語帶輕松地說︰「若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吃個飯吧?這附近有間喬公館,川菜堪稱一流。」 吃飯?簡青洲有些發楞,他操偶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受到邀請。他向來不太擅長與人打交道,更何況是認識不到一天的人,于是很快有了拒絕的念頭。 「傅東彌先生,不好意思,我接下來還有些事情要忙,」簡青洲說完很快地將木偶收進匣子,蓋上蓋子和黑布,動作一氣呵成,如同拒絕他那般毫不拖泥帶水,「若是有緣,再約吧。」 傅東彌沒有因為被拒絕而惱怒,相反地,他用蒼白的臉露出了一個微笑,雖然對簡青洲來說,看起來有些可怖。 「好,有緣再約。」傅東彌說完時稍微頓了一秒,講話的聲音突然變小︰「或許,緣分很快就來了。」 雖然听得不是很清晰,但簡青洲還是隱隱約約听到了後面那句話。 他只當作是傅東彌說的玩笑話,沒有放在心上。 絲線 1-3 § 簡青洲本以為傅東彌不過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緣分真的很快就來了。 家里的姨娘許嘉怡打了通電報要他立刻回家,他本還在浮生園,硬是淋著雨回到了蘭桂園,就看見傅東彌穿著西裝打領帶端坐在椅子上。 「青洲,你可算是來了。」許嘉怡一身貂皮大衣,妝容精,一頭苑  詞構慫氖  廊槐Q靡恕 「你快坐。」許嘉怡殷勤地拉開椅子,揮著手要簡青洲快點走過來。 「姨娘,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我還想問你怎麼回事呢!」 「這城東的少爺,想資助戲團,你上次不是拒絕人家了嘛?你看他又來找你,可積極了。」許嘉怡是簡青山在正妻呂蘭死後新納的姨娘,在浮生園擔任掌櫃,浮生園上至下有幾十個人要養,還有父親的那些姨娘們,算帳算得特別精。 簡青洲上次拒絕傅東彌的邀請,倒是沒想過傅東彌如此听不懂人話。他臉色有些為難︰「這……上次不過約吃飯而已,倒是沒談到資助的事情。」 傅東彌之前那快沙啞的聲音不再,取而代之的卻是低沉的聲音︰「姊姊,突然來訪深感抱歉。是我沒跟青洲說清楚,上次邀請他吃頓飯,確實是想討論戲團的事情。」 「叫什麼姊姊呢?」許嘉怡害羞地紅了臉,「我都一把年紀了,可四十了,就叫阿姨吧。」 「姊姊看起來未有四十,叫阿姨叫老了。」傅東彌眼楮微彎,笑容很淺,今天的臉色稍微變得紅潤,看起來不那麼人。 傅東彌討好了許嘉怡,很快便輪到簡青洲遭罪了,「唉,青洲。我說你看東彌如此有誠意,吃頓飯不為過吧?你也別整天跟你那什麼木偶在一起,多去認識人。」 許嘉怡被傅東彌哄得開心,她拿了幾張法幣給簡青洲,「你們現在就去吃吧,順便打包點回來給我。」 簡青洲本想拒絕,但姨娘都做到這份上了,自然是拒絕不了。他接過法幣,「謝謝姨娘。」 「嗯,快去快去。」許嘉怡很滿意地目送兩人離開,城東的少爺既然對戲團有興趣,自然是得讓兩人多交流交流。 絲線 1-4 傅東彌開車帶簡青洲去了附近的喬公館。近幾年西洋來的餐點特別受人歡迎,像喬公館這般正宗的江浙菜不多了。 傅東彌點了幾道菜,又讓簡青洲選,當服務生點完餐點離開的瞬間,空氣彷紡岢稍樸輟 兩人一語不發,簡青洲有些不習慣與傅東彌對視,擂蔚卮瓜巒貳 「抱歉,或許對你來說有點太突然了。」傅東彌雖然嘴巴這樣說,臉上卻沒有任何表示歉意的表情。 「無礙。」簡青洲不太在乎傅東彌這種看似胡鬧的作為,或者說他只是想快點應付完這件事情,給姨娘的交代。 他往外看向窗戶,這濕漉漉的天氣恐怕又會讓父親咳嗽半天,他晚點還得去醫館一趟,看看父親的身體狀況。 傅東彌率先打破了兩人安靜的氣氛,像是主導般,掏出了手里的錦囊,那里面是一團散亂的絲線,「身為操偶師,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 簡青洲當然知道。 那是絲線,操戲偶用的絲線。 「我可以……踫踫看嗎?」 那是一條極美麗,極細的絲線,細到幾乎是看不到的,就像雨一樣很細小。 簡青洲伸出手踫了那團絲線,那絲線不知怎地,有些利,割破了他的手,血染在絲線上。 傅東彌站起身子靠近簡青洲,「沒事吧?」 簡青洲搖了搖頭,只是那絲線割破的傷口有些疼而已。 傅東彌的眼楮從剛剛就沒離開過簡青洲,他淺褐色的珠子幾乎要映出那血色的倒影。 「沒事,回去包扎一下就好了。」是他自己不小心的,沒注意有可能割傷,手就伸了過去。 「抱歉,這頓我請你。」傅東彌將絲線收好,他的速度快而俐落,也沒被絲線劃到。 飯菜很快就上來,簡青洲正吃著一個東坡肉,他看著傅東彌連筷子都沒動,詢問道︰「你不吃麼?」 「不,你吃吧,我不餓。」傅東彌搖頭,只是看著簡青洲吃。 簡青洲覺得這頓飯吃得莫名其妙,他至今都不能懂傅東彌來找他是做什麼的。不是要說資助戲團的事情嗎? 全程傅東彌也不說話,簡青洲只好默默地吃完。 「好了。」他放下了筷子,猜想傅東彌大概有話要說,「你找我有什麼事情麼?就是看那個絲線?」 傅東彌一手托著腮,表情十分理所當然︰「當然不是只有看絲線。」 「我想資助戲團。」 絲線 1-5 「你確定?你應該知道現在戲團看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不好做。」簡青洲前面都只是以應付一個客人的狀態去面對傅東彌,直到他說了這段話,臉上終于有了其他表情。 他的表情變得錯愕,他很難想像現在還有人願意投錢在戲團上。 簡家是戲團世家。 說到這戲團,與西洋那些馬戲團不太一樣。 準確來說,簡家是偃師世家,主作木偶、操偶。後又因時代改變,漸漸演變成操控傀儡演出戲曲。 簡家的木偶栩栩如生,很是精,彷防錈嬲孀 湃說牧榛輟<蚣矣致鉸叫嘌誦磯 壬椿氨荊 棵肯吠叛莩鍪弊蓯且黃蹦亞螅 皇敝 洌 蚣蟻吠藕貌環綣狻 可惜人都說好景不常,簡家也是這個道理。 簡家長孫簡青洲剛出生,立刻迎來了戰爭,舉家逃難到浦楊躲避,簡青洲的母親呂蘭也在避難時水土不服而過世。 父親在浦楊買了浮生園,重新搭建做戲團,做得也是有聲有色。那時浦楊的小姑娘們都愛上了像父親這樣讀過書、學了些話本里的內容,就能騙騙女孩子們,父親沒幾年就納了新的姨娘。 可惜簡青洲一直到成年,新姨娘都沒生個兄弟姊妹們。父親大抵是絕望了,操了半生偶,將戲團的事情讓他做。 浦楊連年戰火,人潮漸漸流失,很少有像傅東彌這樣的人了,天天看,場場看,同樣的戲也能看個十幾次。 甚至還想要資助戲團。 簡青洲都覺得眼前的人是個傻子。 「你可以回去思考看看,不急。」傅東彌給了簡青洲一個微笑,他握著手里的錦囊,反覆把玩著,他有足夠的時間,也有足夠的自信,能夠讓簡青洲答應他的要求。 傅東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氣,烏雲密布,遮過原本還有一點微弱的陽光—— 要變天了。 紅酒2-1 吃完飯後,簡青洲去了趟醫館。 父親幾年前得了肺炎,反反覆覆進了好幾次醫館,以前偶爾還會在後台盯哨看他操偶,後來連戲也不能看了,只能躺著。 簡青山躺在病床上休息,要不是長年得病使得他的人充滿了病氣,否則年輕時一看也是位風流翩翩的美男子。 「父親,今天身體如何?」簡青洲來醫館之前特意繞路去買了花,他父親很愛蘭花,總要擺在床邊。 父親說看了便會想到與母親呂蘭相處的時光,很靜,就像蘭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老樣子。」簡青山嘴唇抿起一條線,眼神有些嚴肅問︰「浮生園的生意近日如何?」 「也是老樣子。」 簡青山听了他的話,原本有氣無力的雙手,立刻扶在著床邊︰「我這身體是好不了,這浮生園是還可以救!」簡青山說完,咳嗽了好幾聲,背部起伏得厲害,甚至咳出了一絲血。 「父親,您別激動……」簡青洲替父親順順背。他知道浮生園是父親半輩子的心血,也是祖上代代相傳的傳家寶,不過現在的人娛樂多了,不太愛看戲了,加上最近下雨,生意確實不太好,簡青洲都不知道是否該說實話。 簡青洲才剛想到天氣的事情,突然窗外一片漆黑,瞬間轟地一聲,滂沱大雨染黑了整個浦楊,看起來像是被籠子罩住一樣,密不透光。 簡青山搖了搖頭,伸出手輕拉著簡青洲的衣角︰「我怎麼能不激動?浮生園可不能倒啊,青洲!」 「我知道了父親,」簡青洲嘆了一口氣,「您身體不好,就別操心這些事情了。」 簡青山嗯了一聲,默默地躺回床上,很快便睡著了。簡青洲替父親整理衣裳,起身離開了病房。 父親已經躺在病床四五年,每天都要念一次浮生園不能倒,他也習慣了。 畢竟浮生園在八年前生意就變差了。這幾年西洋的東西傳進來以外,戰火也波及了人們的生活。大部分的人都沒什麼錢,連飽足都有困難,更不可能來看戲。 父親說的話簡青洲記在心里,看著浮生園的生意每況愈下,他也想試著做點什麼。 他想起傅東彌說資助的事情,如果有一筆資金進來,或許可以讓浮生園起死回生…… 紅酒2-2 § 大雨淅瀝瀝地下著,簡青洲還站在子面前操偶,台下卻沒幾個人。他如往常一樣默默收著線,浮生園生意慘淡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但傅東彌說的話卻繞在他的心頭。 「青洲?我可以這樣叫你麼?」傅東彌不知何時走上台前,簡青洲在操偶時卻沒看見他。 「傅……先生?」簡青洲眨了眨眼楮,嘗試掩蓋住看到傅東彌的驚愕表情。他一直覺得傅東彌這人很神秘,有時候就會突然冒出來。神出鬼沒的,讓人看不透。 「上次連名帶姓加先生,這次倒是客氣了不少。」傅東彌並沒有因為簡青洲突然拉遠了距離而生氣,他嘴巴彎成月牙,看起來心情很好。 簡青洲望著傅東彌,他這次不穿長袍馬褂了,改穿一身深藍色西裝襯衫,看起來活脫脫得像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他一直以為傅東彌留在幾十年前的審美,沒想到他這次穿得這麼新潮,一點都不像是會喜歡看戲偶的人。 「怎麼盯這麼久?我穿這樣很奇怪麼?」這大概是簡青洲第一次仔細觀察傅東彌。他之前的臉色過于蒼白,以至于簡青洲忽略傅東彌有一雙很雪亮的眼楮,像是大霧里的燈光,霧魘碧乇鶼匝邸 簡青洲搖了搖頭,立刻道歉︰「抱歉,我以為你更喜歡長袍馬褂……」 傅東彌微微低頭,用手指整理襯衫後,語氣意有所指道︰「有時候也是得追求流行的。畢竟我現在,也正追求著……年輕?」 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簡青洲覺得傅東彌嘴里好像加重了「年輕」二字? 沒等簡青洲回話,傅東彌彎起身子,他的手與臉色一樣很蒼白,骨節分明的手指伸了出來,向他邀請︰「不知道我們小年輕,是否願意與我共進一餐?」 「好。」 簡青洲這次沒有拒絕。 前幾天父親說的話還在他心頭繞,他不能拒絕,也沒勇氣拒絕。 他似乎看到傅東彌,嘴角輕輕翹起,好像在打什麼主意。傅東彌這人真的是他到現在都還看不透的人,或許是他看錯了吧? 紅酒2-3 這次傅東彌帶簡青洲去了另一個餐館「夢流」,是一家法餐。服務生俐落地替兩人添起紅酒。 「之前就听說年輕人都喜歡吃,你吃看看吧。」傅東彌穿西裝打領帶,拿著西式刀叉,眼睫毛微微輕顫,就如同真正的少爺。簡青洲想到名片上的春漾畫廊,他後來請姨娘去探听,據說是城東大戶傅家開的畫廊,主事人確實叫傅東彌。眼前的他一舉一動都如同貴族一般,說資助戲團,或許不是騙他的。 簡青洲笑了,總覺得傅東彌給人的模樣太老神在在了︰「說什麼年輕人……你不也很年輕麼?」 傅東彌的臉稍微靠近簡青洲,語氣帶點玩味︰「你喜歡戲偶,有發現來的都是什麼年紀的客人麼?」 「嗯……」簡青洲頓時沉默。客人年紀確實偏大了些,他沒敢說出口。 「這也是我想資助的原因。你應該也希望這戲偶,可以推廣到年輕人身上吧?」 「雖然是這樣,但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即使猜測傅東彌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但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幫助他呢? 「我也不是單純給錢,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我能幫你什麼?」 紅酒杯在燈光下熠熠閃爍,傅東彌從杯里看見簡青洲不安的倒影。 「我的父親一直覺得我投資的藝術品不夠好。這次我想資助戲團,但我需要你一同參加宴會。有你在我父親面前親自表演,他會認同我做的事情。」 傅東彌拿起紅酒,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你表演得很好,我很喜歡。」他既嚴肅又認真,卻很輕易地就撫平簡青洲緊張又惶恐的心情。 沒想到只是簡單的夸獎,卻讓簡青洲一瞬間臉紅。 「謝謝。」簡青洲拿起酒杯立刻喝了一大口,企圖掩蓋掉自己紅得像隻果的臉。 傅東彌覺得簡青洲這般實在可愛,也提起酒杯與他乾杯︰「那麼你的答案呢?願意接受我贊助麼?」 紅酒2-4 正如同傅東彌所說的,目前確實亟需讓年輕人愛上戲偶,但是傅東彌將一切說得太簡單了。簡青洲很難相信只需要在傅東彌的父親面前表演,證明他的投資沒錯,這樣就能獲得到一筆資金。 他該相信麼? 簡青洲接過浮生園說長不長,但好歹也接了五年多,遇到的人也不少。前幾次總有些商賈名流想買他們浮生園的地,都被他一一拒絕,這中間更是慘遭祝融之災。要不是姨娘四處奔走借錢,浮生園早在幾年前就不痛嬖  傅東彌要的條件太過簡單,卻像暴雨來臨時的即時傘,能夠瞬間解決最近的困境。 「如果你擔心,我們可以簽契約。」傅東彌像是早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從手里的提袋拿出一紙合約書,「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都寫著,你看一下。」 簡青洲翻到了第二頁,嘴巴里念念有詞︰一、二、三……七個零!他瞪大了雙眼,「這比之前說的金額,多了不少。你真的確定?」 「我確定。」傅東彌雙手手掌懵M扒悖 芟嘈拋約嚎慈說難酃猓骸肝腋蓋卓隙 嵯不賭愕謀硌蕁! 傅東彌的父親會喜歡他的表演嗎?簡青洲已經操偶操了好幾年,表演過上百場,收到的歡呼數不勝數。但這一次,卻因為傅東彌的話而懷疑自己。 「我……」簡青洲欲言又止。 他真的能做到麼? 紅酒2-5 「你看起來很焦慮,從上次見面就是。讓我猜猜,因為錢太多了?還是你擔心就算給了錢,浮生園的生意也好不了?」 「浮生園的事情我不會管,我只在乎我父親那邊,你只要好好表演就好。」 傅東彌伸出手,倒紅酒在簡青洲的酒杯中。 「喝一點?」 「謝、謝謝。」他眨了眨眼楮,迅速喝完。 簡青洲不用想也知道這紅酒很貴,但喝的當下卻覺得這酒不過也就那樣。畢竟他不是富貴人家,自然體會不出酒里的美味。 就像他承受不住這麼多資金一樣,他害怕自己搞砸了。 「別喝這麼快,易暈,還怎麼看字?」傅東彌表情雖然像是在責難,但語氣卻很溫柔。 「你先看看條件吧,說不定你做得到?」 或許是傅東彌的眼神太過認真,給了他十足的信任,又或許是酒精麻了一點點感覺,簡青洲真的乖乖地開始檢查了整個契約內容。 來回掃射了幾次,簡青洲覺得整份合約看起來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唯獨某個地方需要做修改,他抬起頭指著條文︰「合約上說只要表演給你父親看,雖然這合約有寫期限是三個月內,但沒有說次數……萬一三個月內我得去好幾十次,我可能很難配合。」 「你說得對。」傅東彌點頭,拿出鋼筆在合約上追加了一個條文︰「我父親再過一個月後就迎來七十大壽,但後續可能還會有大大小小的宴會。既然如此,就三次吧。最多三次,你只需要來三次,其中一次要包含七十大壽那次。這樣可以麼?」 只要三次,就能拿到一大筆錢。他還有什麼可以猶豫的?父親說浮生園不能倒,所以他也不能放棄。 傅東彌又替簡青洲添了一杯紅酒,這次舉起了高腳杯,輕踫他的酒杯。 紅酒的色染上了他的眼楮,傅東彌的眼神變得炙熱︰「喝麼?」 簡青洲一飲而盡,拿起鋼筆簽下了名字。 即使不識酒的滋味,他也知道這是一場很值得的交易。他的臉因為酒精變得有些紅潤,像熟透的隻果一樣紅,有些迷離地在傅東彌耳朵道︰「紅酒很好喝。」 傅東彌笑了笑,起眼楮,用大拇指撫摸他的耳垂。 「嗯,你也是。」 錦囊 3-1 叩叩叩—— 深夜的門鈴被敲響,許嘉怡從房間外走出來。 「誰呀?大半夜的。」她揉了揉眼楮,穿過長廊,大門的柵欄有個人影,看起來還抱著另一個人。 「嘉怡姐姐,抱歉是我。」傅東彌探出頭,懷中還抱著醉酒的簡青洲。 許嘉怡看見簡青洲整個人癱在傅東彌身上,整個人臉色都變了,但很快又維持住表情,將柵欄打開,想接住簡青洲︰「這!青洲給傅先生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不麻煩,是我給他倒了些酒。」傅東彌看到許嘉怡卻沒有松開手,「嘉怡姊姊,我送到青洲房間里吧。」 「這怎麼好意思,我來吧!你都專程送他回來了,也早點回去休息。」許嘉怡扶著簡青洲,酒醉的人完全失去了意識,整個人壓在她身上,許嘉怡看起來扶得有些吃力。 傅東彌上前幫忙,「還是我來吧。」傅東彌輕松地抱起簡青洲,惹得許嘉怡一臉欽羨。這城東的少爺,要不是她家是個兒子,早就抓緊讓他倆在一起,還用得著送回來? 許嘉怡領著傅東彌進到蘭桂園,沒等許嘉怡說話,傅東彌卻好像來過似的,直接帶著簡青洲走進最里面。 許嘉怡笑道︰「啊……傅先生也太會猜了,一猜就知道青洲的房間在這里。」 她遮遮掩掩地打開房間,並迅速將床上的衣服收進衣櫃里面。「青洲房間有點亂,還請見諒。」許嘉怡有些生氣地看著睡著的簡青洲,這談贊助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沒有告吹,還讓投資人親自送回房間,怎麼說也說不過去。 傅東彌動作很輕柔地放簡青洲躺在床上,又替他拉起被子。「嘉怡姊姊,那我就先離開了。」 「好好好,傅先生也快點回去休息,真是抱歉啊。」 傅東彌轉過身時,剛好瞥見書桌上擺著相框,他湊近拿起相框,上面是一個成年男人抱著一個孩子。 許嘉怡道︰「這是青洲小時候,可愛吧。」 「很可愛。」傅東彌看著照片上的簡青洲,小時候的眼楮跟現在一樣明亮。 「旁邊是他爸爸,簡青山。他們父子倆簡直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個性可差多了。青洲這個悶葫蘆,當時還很擔心他接不了浮生園呢。」 傅東彌a下眼皮,眼神卻變得晦暗。 他摩娑著相框道︰「哦?」 錦囊 3-2 「嗯……」 與此同時躺在床上的簡青洲哼了一聲,稍微翻過身子。 許嘉怡沒听見傅東彌的聲音,走到簡青洲旁邊替他拉上被子,「這孩子……讓傅先生見笑了。」 「無礙,青洲現在跟小時候一樣可愛。」傅東彌放回相框,「時候也不早了,我得離開了。」 許嘉怡送傅東彌離開,又回來照顧簡青洲,看見他滿身酒氣都有些生氣,將他的被子扯下床︰「死小子,怎麼喝成這樣?」 簡青洲听到了許嘉怡的聲音,迷迷糊糊睜開眼︰「嗯?姨娘?怎麼了?」 「還說怎麼了?我還想問你怎麼了?喝這麼多是怎麼回事?」 「什麼?」簡青洲喝得太快,一不小心就醉了。他那時候跟傅東彌在簽約,喝完酒後,他覺得頭很暈,然後……他簽字了嗎? 酒後的腦袋似乎什麼都想不起來,簡青洲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又看了房間四周,問許嘉怡道︰「姨娘,你有看到我的東西嗎?」 「什麼東西?」 「就是文件,還有袋子那些……」 「嗯?傅先生送你回來的,但來的時候就沒有拿東西了。」 簡青洲眼楮睜得很大,身體微微靠後,有些不可置信︰「傅東彌送我回來的?」 「不然呢?而且還送你到房間,你知不知道你東西都沒收好,丟臉死了!」許嘉怡微微插腰,擺出長輩的模樣︰「下次給我好好整理,你還要親自去送禮,你麻煩到傅先生了!」 「姨娘,你怎麼讓他進我房間?」簡青洲沒想到傅東彌還看了他的房間,他感覺自己的生活都被看穿了,而他卻仍然不知道傅東彌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你怎麼不整理好?」許嘉怡把那些被她收進衣櫃的衣服拿出來,一連串如連環似的滔滔不絕道︰ 「剛這些被我收進去了,你這衣服是髒的還是乾淨的?」 「平時讓你東西不要亂丟,現在可好了!」 「還有,投資的事情呢?」 簡青洲表情變得懊惱,喝酒後發生的事情他已經想不起來了,現在身上也沒合約,不會後面傅東彌覺得他醉了,待客不夠周到,不開心就沒簽約,所以送他回來吧? 錦囊 3-3 「啊……資助的事情……」簡青洲擂蔚孛嗣親櫻 醞甲 隻疤猓骸敢棠錚 壹塹媚闃 安皇撬迪冑奚珊笤好矗棵魈 揖腿д蓿 裉 蟻人 趿恕!顧 鴇蛔癰槍罰 僮懊徽食厥慮欏 許嘉怡無奈道︰「你這孩子……算了,晚安。」她嘆了一口氣,將房門關起來,以後有的是時間問。 簡青洲悶在被子里,嘗試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怎麼樣想也想不起來。原本腦子因為酒精而變得迷糊,現在意全無,他站起身子,環繞了一圈自己的房間。 幸好房間除了床有點亂以外,桌子的東西都擺得很整齊,並沒有什麼更丟人的事情了,他松了一口氣。 但是一想到傅東彌曾經來到他的房間,發現他的衣服亂丟,房間沒整理……他就覺得實在太丟臉了。 不過,傅東彌看了他的房間,心里會有什麼想法呢?會覺得他是個不乾淨的人麼? 不對,他在乎傅東彌的想法做什麼? 簡青洲有些羞赧地起臉蛋,完全沒發現自己耳朵紅得跟什麼似的。 他拍了拍臉蛋,覺得剛過了勁,酒精麻的效果又上來,只好把這件事情之腦後,明天再說吧。 錦囊 3-4 § 簡青洲本想著依照姨娘的建議親自送禮,但沒有傅東彌的地址,只有一張名片,上面也沒有他的聯絡方式,只好在浮生園守株待兔。 難得近日天氣好,這幾天看戲的人多了起來。但說來也奇怪,傅東彌這幾天卻都沒來了。 簡青洲每多表演一場戲就多盼著傅東彌來。他想︰會不會其實後來根本沒簽約,傅東彌也不打算來了? 隨著時間越拉越長,傅東彌已經有二十日未來,而在簽約之前,他可是每天都會來。 簡青洲有些焦急,他覺得自己不可以坐以待斃,哪怕是對方真撤了這錢,也要弄個明明白白。 但他又能去哪里找傅東彌呢?都是傅東彌主動來浮生園,而他從未親自去找過傅東彌。 簡青洲的腦子太混亂,收線的時候手沒整理好,一團亂地怎麼也塞不進袋子里。 「不介意的話,用我的錦囊吧?」簡青洲眼前多了一個靛藍色金絲錦囊,熟悉的聲音在耳後,轉過頭,傅東彌正直直盯著他。 那雙眼楮像被洗煉過的玉,露出樸拙的光。 「傅……東彌?」簡青洲眨了一眼,震驚地望著好幾天沒見的人。 「看到我為什麼這麼驚訝?」 「我……我以為……」簡青洲太過震驚,以至于有些語無倫次。 傅青洲挑了挑眉︰「以為我不跟你簽約了?」他低下頭靠近簡青洲耳朵間︰「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還是其實你對自己……沒有自信?」傅東彌突然沒有了聲音,嘴巴卻有口型,像是還有話要說。 簡青洲沒听清傅東彌說的話,「什麼?」 「合約在這里。」傅東彌將文件交還給他。 簡青洲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確認傅東彌的簽名寫在上面,松了一口氣,幸好傅東彌同意了這合約。 「謝謝,關于你父親那邊,我會好好準備的。」 簡青洲眼楮看著傅東彌,接過他手上的錦囊,眉眼都笑開,如日光照耀,替大海染上金邊。 一酒一錦囊,算是承了傅東彌的意了。 傅東彌笑了笑,覺得簡青洲有些過分好看了,看來他真的……對自己的魅力一無所知。 書 4-1 傅東彌很爽快,簽了合約後的隔天便送來了好幾箱法幣,許嘉怡在一旁數著都樂呵呵的。 簡青洲利用這筆錢重新裝潢浮生園,又改編幾個西洋的故事,試圖吸引年輕人看戲,果然這個方法奏效,不到兩個月,浮生園立刻大排長龍,一票難求,就連城外的幾位貴婦太太們都慕名而來。 浮生園前些年人漸漸離去,這兩個月只好重新招人,許嘉怡帶著幾個新人四處接待貴賓們。 許嘉怡拿著裝滿茶點的小籃子走到二樓看台貴賓席,一個一個放下茶點。 「小姐,這是佳興茶莊的三焙茶,可以搭配惠堂的小糕點吃。」 「好的,謝謝您。」女子拉起窗簾,一雙手戴著白色蕾絲手套,優雅地拿起糕點。 許嘉怡見女子眉目清秀,黑長色的頭發隨意披在肩上,頭戴蕾絲花邊帽,穿著白色洋裝,行為舉止如大家閨秀。不得不感嘆韶光易逝,這時期的少女總是迷動人。 「抱歉,我想問一下,剛剛在台上表演的男子,叫什麼名字?」 「剛剛?」許嘉怡抬起頭,瞥了一眼看台空無一人,依照時間,今日正是青洲當值。青洲此時正在台下整理用品,許嘉怡指著台下又再度詢問道︰ 「您是說,現在在台下收絲線的男子麼?」 「是的,正是他。」女子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回以微笑時,臉還有點紅潤。 許嘉怡一下子就懂了怎麼回事,從籃子里面拿出一張書笑道︰「這是我們浮生園的摸木偶體驗券,您可以拿著這張去體驗看看,由您親自詢問他的名字,我相信他會很樂意告訴您。」 「這樣啊……」女子似乎有些羞怯,但還是拿了書,她紅著臉道︰「我……吃完茶點便去詢問……謝謝您!」 「好的,祝您成功。」許嘉怡微笑地帶著其他人離開,浮生園的春天來了,那荒蕪的沙洲不也成了青洲? 書 4-2 § 熟練地收好線,簡青洲等等還得去父親那里,最近浮生園生意不錯,他也不用整天當值,正好能多陪陪父親。 「請問……這里是可以摸木偶嗎?」背後傳來女子輕柔的聲音,簡青洲轉過頭,看到女子氣質不凡,又拿著糕點,應是坐在貴賓席的看客。 「您好,只要購買體驗券,就可以摸木偶。」 「體驗券在這里。」女子將書交給簡青洲,他手指接過,從手里拿出一個盒子替書穿洞,又綁上一條緞帶。 「這位客人,書先還您,請隨我來。」簡青洲帶女子到木偶室,里面擺放著戲台上會使用的木偶。他邊拿起木偶,一邊說每個木偶的由來,女子在一旁仔細听著,時不時還會提出一些問題。 簡青洲倒是很久沒遇過對木偶這麼有興趣的人,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姐,您很喜歡木偶麼?」 書 4-3 「啊?不、不是的……」女子慌張地變了臉色,拿著書有些手足無措。 意識到自己太過緊張而說錯話,女子很快又點頭補救︰「我、我很喜歡。之前在翡冷翠曾經看過那邊的木偶,雖然跟這里的不盡相似,但木偶都做得維妙維肖。」 「原來是這樣。」簡青洲眨了眨眼楮,詢問道︰「翡冷翠,听起來是個洋名字。」 「是的,我之前曾于意大里亞留學過。」 原來是個留洋的女子。 簡青洲自小學習四書五經,對于留洋沒有概念,他很好奇去了國外會有什麼見聞,他詢問道︰「那里也有木偶戲麼?」 「是的。向您這次展演改編的《茶荼荼》,在意大利亞那邊也很流行。」 簡青洲看了一眼手,發現距離梨品記關店的時間只剩一刻,只好對女子說道︰「非常抱歉,我現在得先去另一地辦事。但是您給的是體驗券,可以摸這里的木偶。如果可以,我想請您下一次直接來這里,我再補您一次,以及多一次免費看戲。不知道您是否能接受?」 「沒關S……您趕時間的話,我便下一次再來吧。」女子非常善解人意,立刻點頭答應。手里還緊緊握著書,她到現在都還沒成功問上名字,該怎麼辦呢? 書 4-4 就在女子猶豫時,簡青洲拿出了自己的名片︰「謝謝小姐了。您好,敝名簡青洲,青色的青,沙洲的洲。方便詢問小姐的名字麼?」 她沒想到是簡青洲先自報了名號,而且對方還想知道她的名字,她眨了眨眼楮,即便是深受新時代影響的女子,也難掩受男人魅力影響而展現嬌羞︰「我叫路遙,路遙知馬力的『路遙』。對不起,我沒有名片……」 「沒關S。」簡青洲從手里拿了觀戲票的空白書,遞筆和書給路遙,「可以麻煩您寫在上面麼?」 「好。」路遙在上面簽下名字,簡青洲又像剛才一樣將書穿洞,綁上緞帶。 「為什麼都要綁緞帶?」路遙有些好奇,忍不住詢問。 簡青洲將書放入記事本里面的夾層,「我覺得票券用一次丟掉浪費,即便剪票也希望還有其他用途,于是便用了這個方法,票券之後還能當書用。」 「原來如此,這個方法好實用,好厲害!」路遙看到簡青洲似乎已經預備離開了,立刻退後一步︰「抱歉,您還趕著時間,先去吧。」 「謝謝您,下次親自招待您。」簡青洲微笑地帶領路遙從木偶室離開,在浮生園門口互道再見。 路遙小心翼翼地將書收入提袋里,這書是他親自遞回給她的。 簡青洲……沙漠里的綠洲,在一片荒蕪中,成為某個解救生命的存在。 真是個好名字。 地圖 5-1 日子過得很快,距離傅東彌與簡青洲簽訂合約時已過了三個月,簡青洲忙于浮生園的事情,一直到收到賀帖才發現已經三個月沒見到傅東彌了。 傅東彌親自來浮生園送賀帖,傅東彌的父親傅濱七十大壽,將在下個月十五日舉行壽宴。 簡青洲有些緊張,生怕自己做不好,便詢問傅東彌,自己應該怎麼準備,才不會壞了他父親的心情。 傅東彌簡單地安慰了幾句︰「不用過于緊張,把你平常在台上展演的表現拿出來就好。我父親不懂這個,所以他肯定覺得新奇。」 是這樣麼?簡青洲還是有些擔心,不過他相信傅東彌應該不會害他。若是他在壽宴上出了糗,人是傅東彌帶來的,恐怕也掃了傅東彌的面子。 有了傅東彌的保證,簡青洲稍微放寬了心,但之前的劇本早已在浮生園演過好幾次,他決定重新為故事編一個新劇本。 「傅東彌,你的父親,喜歡些什麼?我想重新為他編一個劇。」 傅東彌稍微皺緊了眉頭,似乎這個問題要回答有些困難︰「我父親?他好像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真要說的話,便是我母親吧。」 「令尊對令堂真是用情至深,好一對賢伉 ! 傅東彌听了簡青洲的話,卻沒有回應。 地圖 5-2 § 即使傅東彌已經要簡青洲不要緊張,他終究沒能放心,于是趁著非當值期間,按照壽帖上面的地址,去了馨華莊園附近一趟。 他想︰或許從其他人口中,能得知傅老爺喜歡什麼。 城東沿著海,早年做港口貿易,繁華程度非浦楊可比。簡青洲搭了火車,一路上被城東的熱鬧吸引。若傅老爺待得是這樣的地方,會喜歡他操的偶麼? 下火車後,簡青洲在小販買了一張地圖,沿街經過早市,便找個看起來和藹可親的攤販詢問。 「您好,我想請問您看過……馨華莊園的傅老爺麼?」 「信畫莊院?」賣肉攤的似乎听不懂簡青洲說話的口音,「什麼信畫莊院?我們這里可沒什麼醫院,醫院要到外面去了!」 簡青洲有些頭疼,只好道謝後繼續找攤販詢問。但許是因為他的浦楊口音,許多人根本听不懂馨華莊園,也不知道什麼傅老爺子。 繞了一圈後,沒人听懂簡青洲在說什麼,他有些挫敗,決定直接依照地址找尋馨華莊園。至少看過建築物,也能知道傅老爺子喜歡的風格,下一次來也能更快找到這里。 可沒想到,簡青洲就連看見馨華莊園都沒有,附近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個地方,也看不見路標標示。簡青洲走了兩個時辰,眼看天色開始變暗,只好放棄離開。 是他這趟行程唐突了,應該多做些準備再來,沒想到人生第一次自己到外縣市,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小伙子,你怎麼在這里?」一個老婆婆提著手提袋,看簡青洲拿著地圖走來走去,停下了腳步詢問。 老婆婆似乎與簡青洲並沒有口音,或許也是外地人,他不抱希望地回答︰「我想找馨華莊園……請問您知道要怎麼走麼?」 老婆婆起眼楮,思忖了一會說道︰「馨華莊園?唉唷,好久沒听到這名字了,你去馨華莊園要做什麼?」 距離壽宴的日期也還沒到,他只好隨意編了一個理由︰「我……我想找人。」 「找人?那我看你找不到了。」老婆婆端詳著簡青洲,「我看你最多不過二十初,是傅家的親戚麼?」 地圖 5-3 「不……我不是。」 簡青洲搖頭,「婆婆,什麼叫找不到了?」 老婆婆嘆了一口氣,耐心地解釋一番︰「唉你不是他們的親戚,難怪不知道,傅家十多年前男主人過世後,傅家就沒落啦。所以我說你要找也找不到啊!」 「什麼?」簡青洲眨了眨眼楮,「這……這不可能。」 「婆婆,那傅家的男主人,是叫傅濱嗎?」 婆婆點頭︰「是呀,就是傅濱。我記得他還有個兒子,叫傅東彌吧。他倆啊,兒子死了之後,父親也跟著死了。」 不、不可能。 簡青洲睜大眼楮,不敢相信老婆婆說的話。如果傅家男主人與傅東彌都已經過世,那麼他見到的傅東彌,又是誰? 「婆婆……您是說真的麼?他們、他們都過世了?」 老婆婆看簡青洲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又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講了出來︰「都過世十年有了!傅家十幾年前生意一落千丈,就帶著兒子自殺,剛好傅夫人在外地,回來發現家中慘況,便也自殺了。唉唷,你既然不是他的親戚,就別管了!听我一句勸,別去那里,那邊陰氣重!」 不可能,不可能的。 簡青洲仍然不敢相信傅東彌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傅東彌明明真實存在,就在他眼前。傅東彌的臉,他的笑,與他吃飯時的模樣,兩人一同喝酒討論,傅東彌怎麼會死了呢? 如果傅東彌已經死了,那麼眼前的人,又是誰? 地圖 5-4 「小伙子,你又不是傅家人,這事情便算了吧。」老婆婆好言相勸,眼看簡青洲還沉浸在震驚的情緒中,便道︰「你若不信的話,前方有個小廟,去求個平安符再去莊園。」 「我……我知道了。」簡青洲動作變得緩慢,因為太過震驚,手指下意識地松開,地圖就這麼掉到地上,弄髒了。 老婆婆彎下腰替簡青洲撿起地圖,試圖安慰他︰「唉唷,你也別太難過了,這天很快就要黑了,你還是先回去,要看明天再看。」 簡青洲低著頭,沒有再看老婆婆。他接過地圖,將整張地圖揉成團塞進口袋。 老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真想看,就來我家休息,明天再去吧。」 「不看了。」 他抬起頭,臉上流滿了淚水︰「謝謝婆婆,但我想先回家了。」 向老婆婆道了謝,簡青洲恍惚地走在大街上。 秋日漸涼,他拉起外套,手沒入口袋試圖取暖,卻踫到了柔軟的東西——是傅東彌給的錦囊。 如果傅東彌死了,要怎麼給他這個錦囊呢? 他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會不會給他錦囊的人,不是傅東彌,而是別人?或許是某個人盜用了傅東彌的身份? 一定是這樣。 簡青洲說服自己,他突然往回跑,想要跑去找老婆婆。只要能夠看到真正的傅東彌長什麼樣子,就可以知道送他錦囊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傅東彌! 沿途的街上不再是簡青洲剛剛走過的地方,他不停地往前跑,卻怎麼樣也沒看到盡頭。 倏然,簡青洲的腳沒踩到地面,他歪著身子,跌到了一個洞,在失去意識前,听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莊園 6-1 月見草的香味從床頭襲來,簡青洲睜開了眼楮,他躺在床上,感覺自己的後背有些疼。 這是哪里?四周擺著書櫃和書桌,這似乎是別人的房間。房內擺設看起來像幾十年前才會使用的形式。簡青洲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家也是這種舊式的木頭花紋。 啪嗒—— 「醒來了?」傅東彌坐在簡青洲右側,起身說道︰「我去幫你準備早餐。」 簡青洲看見傅東彌,眼神錯愕,「你怎麼會在這里?這里又是哪里?」 傅東彌微微皺起眉頭,臉上浮現擔心的模樣︰「這里是馨華莊園。我家W人從外面回來,發現你的東西遺留在外面,救了你。」 「馨華莊園??」簡青洲喃喃自語,老婆婆說馨華莊園早沒落了,傅家人也過世,那麼眼前的這個房間是什麼?傅東彌怎麼又在這里呢? 傅東彌走出房門外,回來時手拿著盤子和餐點,語氣很是責備︰「你一個人來也不通知我?青洲,當我看到你的時候,你的額頭還留著血,真是嚇死我了,幸好沒事。」這大概是傅東彌難得情緒這麼大的時候。 簡青洲看著他,卻想︰原來他受傷,傅東彌這麼緊張? 傅東彌拿了兩塊包,撕開包裝用抹刀抹上奶油醬,他遞到簡青洲面前,「吃麼?」 簡青洲點頭,接過傅東彌手里的包,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餐。他想問傅東彌一些事情,卻開不了口。問一個人是不是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說不定還會被傅東彌當成怪人,後面的投資也撤了。 「傅……」簡青洲張開嘴巴猶豫到底該不該問,但傅東彌先插了話,伸出手抹掉簡青洲嘴角的奶油︰「你以後千萬別這樣,這里從浮生園路途遙遠,我擔心你安全,要來就跟我說一聲,我載你過來,嗯?」 傅東彌尾音的嗯,帶了點企求的語氣,簡青洲不自覺地輕踫剛剛被摸過的嘴角,傅東彌手指離開時,還殘留著一點餘溫。 如果傅東彌死了,怎麼會有體溫呢?若他不是傅東彌,那這人又是誰?為什麼要接近他? 「青洲?」傅東彌呼喊了他幾聲,「你頭磕著,是不是身體還不舒服?我你吃吧。」 「我……我沒事。」簡青洲想從傅東彌的眼神、動作找出一點蛛絲馬,可不論怎麼看傅東彌,簡青洲都覺得傅東彌與書上所說,鬼的特徵,一點都不像。 莊園 6-2 傅東彌松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緩和,「沒事就好,晚點我送你回浮生園。你再休息一下。對了,下禮拜就是我父親的壽宴,來這里路程顛簸,我去浮生園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因為老婆婆的話,他無法相信傅東彌說這里是馨華莊園,他決定自己再來一遍。萬一眼前的『傅東彌』連地點都騙了他呢? 「青洲,我怕你來又跌倒了,听我的話,我接你。」傅東彌按下簡青洲的肩膀,語氣卻突然變得強勢,「我承受不起你再一次受傷,尤其是因為我讓你來參加壽宴。」 「可是,我不想麻煩你。」 「沒有可是。」傅東彌站起來收拾盤子,刀叉和盤子隨著移動而激起了踫撞的聲響,砰砰地,簡青洲微微縮起手指,沒有再答話。 傅東彌直接開門離開了。 「東彌……」簡青洲躺回床上,他知道傅東彌生氣了。就因為拒絕了他的提議? 老婆婆的話繞在簡青洲的心頭,像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他無法假裝不在意這件事情。 仔細回想傅東彌的出現,他便覺得傅東彌每天來看戲,卻只玩著錦囊,怎麼樣都很奇怪。但後來隨著被邀請與他一同用餐,又簽了合約拿了錢,便忘記最初遇見傅東彌的樣子。 若真如所說,傅東彌早就死了,他又該怎麼辦呢? 叩叩——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簡青洲被打斷了思緒,他喊︰「東彌?請進。」 「我準備了花草茶,青洲,你喝一點吧。」傅東彌拿了大小不超過兩個指節的瓷杯,倒了一點給簡青洲。 簡青洲看著傅東彌,卻有些鬧憋扭。一直以來他都處于被動的地位,他搖了搖頭,「我不想喝。」 「真不喝?」傅東彌半蹲著,臉靠近簡青洲的床旁邊,頭低低的,如同被雨淋過的可憐小狗,嗚嗚地發出了有些沙啞的聲音︰「青洲,剛是我錯了。」 「你若不想我載你,至少你搭到火車站時,讓我帶你來吧。你自己一個人來,我不放心。」 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語氣,簡青洲拒絕不了。 他接過花草茶,小飲了一口,是很清香的味道。 「好喝麼?」傅東彌的眼神變得期待,完全忘記剛才發生的小插曲。 「嗯。」 「那你休息吧,我晚點載你回去。」傅東彌已經率先示好,簡青洲也不糾結了,反正到時候他比傅東彌早出門,便能藉口錯過不讓他接送到馨華莊園。 莊園 6-3 § 顯然簡青洲的詭計並沒有得逞。 傅東彌在今日他當值時,便已經坐在浮生園的座位上了,他想賴也賴不掉。 簡青洲站在台上,望向遠方傅東彌的一小點人影,小小地嘟囔道︰「這麼早來,根本還沒開始。」 不知道傅東彌是不是有讀心術,簡青洲再抬起頭時,發現傅東彌歪著頭對他笑。 看起來是躲不掉了。 今日操偶結束後,傅東彌果然已經準備好要來接他了。 「走吧,我帶你去馨華莊園。」 「東彌,稍等我去換個衣服。」簡青洲還是想再掙扎一下,從後門溜走。 不過很可惜,傅東彌拉住他的衣袖︰「不用擔心,到我家還要一段路程,晚點換衣服不怕髒。」 傅東彌早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簡青洲也只能回一句「好」。 兩人準備前往馨華莊園,一走出浮生園門口,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大雨。簡青洲對傅東彌道︰「幸好你說到你家換,要是我剛剛換了,估計衣服就濕掉了。」 「剛好而已。我幫你撐傘,走吧。」傅東彌撐開傘,很有紳士風範地開ぉ白某得擰<蚯嘀拮細奔藎 醋鷗刀 執癰∩奧 嵌  與搭火車的風景不同,但簡青洲可以確定傅東彌並沒有走錯路,如果說身份可以騙,但路牌是不可能騙人的。他就不信傅東彌神通廣大,從浦楊到城東的路牌都能全部換過來。 車子緩緩駛進一條大街,還未到最里面,便能看見前面一整排欄桿。再往前看去,便能看見一幢白色的別墅。 別墅前方燈火通明,有人穿著禮服在花園里散步,在他們身後還有零散的幾輛車子排隊等待進去莊園里面。 「我家到了。沒想到時間剛剛好,一進去宴會就開始了。」傅東彌牽著簡青洲的手走下車,他看到了上面的門牌寫著「馨華莊園」。 「跟你房間的風格有些不同,我還沒從外面看過你家,真漂亮。」簡青洲有些詫異,傅東彌的房間像是幾十年前比較古樸的風格,但莊園卻是西洋歐風建築。 「很多人都說內外像是兩個世界。家父因經商長期旅居國外,對這種風格的建築甚是喜愛。馨華莊園便是專門聘請國外設計師設計的。父親他只要喜歡的東西便往房里塞,家里基本上沒有統一過風格。」 「少爺,您來了。」管家穿著黑色燕尾服,看到傅東彌走了過來想打招呼,眼角卻在撇見簡青洲之後,眼神變得古怪。 「少爺,您怎麼……」管家的眼楮瞪了簡青洲一眼,隨後又馬上恢土甦# 稈緇嶙急敢  劑耍 僖 ! 管家為什麼要瞪他?簡青洲還沒能想通原因,傅東彌就拉著他走上階梯,「看來得加快腳步了,青洲,我帶你去換衣服。」 莊園 6-4 § 啪啪啪—— 樓下的鼓掌聲傳到了簡青洲的耳里,壽宴已經開始了?簡青洲看了一眼手,慌亂地穿上衣服,便打開了更衣室的門。 「換好了?」傅東彌靠在牆壁上,上下打量簡青洲,頭慢慢靠近簡青洲。 傅東彌不知道什麼時候靠了過來,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簡青洲的耳朵旁︰「你子沒扣好。」 簡青洲低下頭,子確實扣得一團糟,他擂蔚亓澈歟骸剛狻 餳路永疵淮└ 饈塹諞淮危 認胂裰心汛 ! 傅東彌起眼楮,嘴角呵呵了一聲。 「你很緊張?」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替簡青洲整理碎發,「我父親會喜歡你的。」 簡青洲有些懷疑自己能否勝任讓傅東彌的父親滿意的任務,至少在他看來,從莊園的建築到內里的裝飾,傅老爺子對藝術頗有研究,恐怕不會喜歡他的雕蟲小技。 感受到了簡青洲的不安,傅東彌握著他的手變得更緊了一些,傅東彌的瞳孔色不再像以前那樣死白,像是被星空染過,一閃一閃地,如同望向天空,看不見的深邃。 「怕什麼?」傅東彌的聲音從耳間傳來,「我在你身邊。」 傅濱 7-1 砰砰——砰砰—— 簡青洲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身體莫名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敲打聲,他一直找不到聲響的來源,擾得他心神不。 「青洲?青洲?」傅東彌小心輕拍他的肩膀,起了眼楮,一如之前那樣溫柔的語氣,「我們走吧,輪到我們了。」 「好……」簡青洲被傅東彌牽著,就像木偶被絲線引導,慢慢地往前走,他連自己是怎麼穩住腳步,走下台階都有點沒意識。 腦海里的敲擊聲讓他的思緒變得混沌,走著走著,就看到一群人黑壓壓地,站在前面等待著他。 「東彌,這就是你今天帶來的表演?」傅老爺子的臉稍微凌厲,與傅東彌帶點柔和的美不太一樣,像是被刀削過,經v過風霜的滄桑。 「是的,父親。」傅東彌側過身子,站到傅濱身旁,讓他可以清楚地望向簡青洲的表演。 其他賓客熙熙攘攘地討論著,就想知道傅少爺會帶什麼驚喜。 「嗯,你總是搞得很神,給你主持吧。」傅濱頭側著,有些慵懶地坐在瓖著石雕刻的椅子上,手里還拿著一顆玉石把玩著,心情看起來不錯。 簡青洲深吸了一口氣,拿出錦囊,掏出絲線。他看了一眼傅東彌,等待傅東彌的指令。 傅東彌嘴巴動了動,像是在對他說話。 是想對他說什麼?擔心他麼? 簡青洲回以了一個微笑,示意傅東彌不要擔心。 「看起來我們的傀儡師已經準備好了。」 傅東彌收到了簡青洲的回應,卻不像剛剛那樣溫柔,反而扯起了嘴角,神色變得凌厲,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看他。 「那??」傅東彌嘴角冷笑了一聲,透漏著簡青洲看不懂的眼神—— 「好戲登場。」 傅濱 7-2 § 傅濱看見簡青洲手里的絲線,在燈光照耀下,銀色的光一閃一閃,他緩慢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幾步。 周圍的人看見傅老爺子似乎對這表演感興趣,立刻交頭接耳,不少人開始看簡青洲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傅斌越走越近,直到身體幾乎要貼到簡青洲的面前才停下。 「傅……」簡青洲眨了眨眼楮,想委婉地告訴傅老爺子可以後退些,否則他難以伸展,但傅老爺子,卻突然伸出了手指,指向簡青洲。 人才明白,原來傅老爺子仔細端詳的,不是簡青洲的表演,而是簡青洲的臉。 「你、你……你!簡青山,你怎麼還敢出現在這里?」 傅老爺子才剛說完,整個人滿臉通紅,原本還站著直挺挺的,卻突然往簡青洲身上倒。 「傅、傅老爺子……」簡青洲原本還拉著絲線,被傅老爺子身體往前傾,兩個人雙雙跌倒在地上。 「父親!」傅東彌本來還站在台前椅子旁,馬上往前扶起傅濱。 但傅濱就像瘋魔了一樣,手腳亂揮,嘴里不停地重復喊著︰「滾!滾!你怎麼還敢出現在這里?」 簡青洲被傅斌罵得一愣一愣地,手指不自覺地整理起絲線,試圖安撫自己慌張的情緒, 「父親!父親!您……先冷靜……」傅東彌將傅濱拉開,管家推輪椅上前讓傅濱坐著,但這沒能讓傅濱停下辱罵的動作,他推開了所有人,伸手就要往簡青洲的臉打過去。 簡青洲根本來不及反應,不過下一秒,卻听到了「咚」一聲。 手里的絲線斷了—— 傅濱口吐白沫,整個人暈了過去。 「快!管家,去準備我的車,我載父親過去。」傅東彌扛著傅濱到輪椅上,現場一片混亂,賓客們眼看沒了今天的主角,你看我,我看你,也想跟著離去。 傅家不知道哪個大伯出來主持道︰「我看大家就先散了吧,管家呢?處理一下。」 一旁的W人舉起手︰「管家跟著大少爺出去了。」 大伯吹了一口,臉色十分不悅︰「那就叫現在職位最高的人出來啊?沒看到我們這些人被邀請來這里?飯都還沒吃呢,搞什麼鬼呢?」 沒有人願意當個起頭的,就這樣僵持了一分,突然一個人大喊︰「散了散了!」人像是螞蟻一樣,立刻往大門,也沒了穿著西裝打領帶、長裙走進傅家宴會時優雅的樣子。 眼看賓客作鳥獸散,簡青洲還呆愣地站在一旁,一動也不動。他並不知道為什麼傅老爺子這麼生氣,而他似乎害得老爺子暈倒了。 傅老爺子一直喊著他父親的名字,難道認得他父親?或許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你還不快點走?我們都要收拾東西了!」幾位W人們每個都眉頭緊皺,看見簡青洲如同看見瘟神一般,連喊他都隔著好幾尺。 「對、對不起……我現在就離開……」簡青洲手上還拿著方才斷掉的絲線,他也顧不得再整理,匆匆忙忙地將整團絲線塞入錦囊內,離開了現場。 簡青洲從門口走出來,外面的雨還下著,他來時是傅東彌載他到這里,現在卻不知道怎麼回去了。 絲線斷了,表演也沒完成,傅老爺子暈倒,他甚至沒帶傘。 今天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簡青洲像個無助的孩子,看著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卻不敢再回頭找W人們要傘。 他只能坐在台階上等雨停。 傅濱 7-3 § 「青洲?你怎麼還在這里?」 「什麼?」听見了傅東彌的聲音,簡青洲揉了揉眼楮,沒想到他等雨,等到睡著了。 傅東彌看起來有些疲憊,似乎剛從醫館回來。 「我……我沒帶傘,所以就……等看看雨會不會停。」經v剛才突如其來的狀況,簡青洲說話變得謹慎,他怕自己的一舉一動,害了傅東彌。 傅東彌看著簡青洲畏畏縮縮的模樣,眼神變得復雜,甚至有些後悔做了這個決定。 他本來想看到的並不是這樣。 「青……」 「東彌,我……傅老爺子好像把我當成我父親……他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 簡青洲像是怕他跑了似地,抓著傅東彌的衣角。許是在外面等雨等了半天,簡青洲說話帶了點鼻音,睜著眼珠,表情卻顯得無辜,甚至有點楚楚可憐的樣態。 在傅東彌看來,倒是多了點懇求的意味。 這讓傅東彌原本堅定的心變得動搖。 懇求? 傅東彌伸出手,輕輕拍開簡青洲那因為睡在室外,有些冰涼的手。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傅東彌從剛剛表演時,眼神就與之前不太一樣,現在說話語氣也變得平淡。 簡青洲雖然小時候確實只與木偶相處,但父親病倒後,也懂人情世故,自然不會不懂傅東彌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你為什麼要讓我表演的原因麼?」 「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羞辱他麼? 簡青洲沒有說出口,他並不想把傅東彌想得太壞,說簡青洲笨也好,但傅東彌總歸還是提供了一筆錢,讓他可以改善浮生園的生意。 他不知道傅東彌兜兜轉轉,邀請他吃飯、給了他一大筆錢,是為了什麼。 「青洲,我送你回去吧。」傅東彌很顯然地選擇逃避了這個問題。 簡青洲不死心,他總覺得傅東彌肯定有什麼想說,「東彌,回答我。」 傅濱 7-4 傅東彌躲開簡青洲注視的眼神,「青洲,你不想回家麼?」 依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為什麼?」簡青洲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死胡同,明知道傅東彌不會回答,卻還是期盼他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沒有為什麼,有些事情是沒有答案的。」傅東彌留給簡青洲一個背影,「我先到車上等你,你冷靜一下。」 冷靜?在傅東彌眼中,他是不是看起來很無理取鬧? 簡青洲很少有過這樣強烈的情緒。 不管是父親病倒、浮生園的生意一落千丈,又或是看著從小到大一直待在浮生園,最後因為沒人看戲而沒落離開的操偶師,雖然難受,卻也承擔了下來。 只有這次例外。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為何因為一個認識不久的人背叛而感到生氣。 簡青洲感覺自己的心揪著,傅東彌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影響著他。 與早上怦怦的聲響不同,他望向傅東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明明是心跳加速—— 「不用送我了,我會自己回去。」 卻很痛。 玫瑰 8-1 簡青洲是淋著雨回去的。 「青洲,你怎麼淋著雨?出門沒帶傘麼?今天不是去傅家那邊麼?情況怎麼樣?」 沒得到簡青洲的回應,姨娘又自顧自地講話︰「怎麼都不說話呢?難道腦子被淋壞了?」 她心疼地叨叨了一番,哪知簡青洲卻一言不發,「唉呀你怎麼了,這是?」 簡青洲沒有抬起頭,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自走回了房間,有氣無力地回話︰「姨娘,我先去睡了,好累。」 「等等!你先別去睡覺阿?連澡也不洗,衣服也沒換,會感冒的!」姨娘敲著門,可惜簡青洲都沒有答覆。 正要離開時,門邊卻傳來細小的哭聲。 姨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知道她兒子雖然極力克制住自己,卻哭得撕心裂肺。 「青洲啊……你要是睡一睡,肚子餓的話,姨娘有準備一些糕點,餓了就吃一點。」 「咱們表演不好,那也不是你的錯。人家不喜歡,你也沒辦法。」 玫瑰 8-2 雖說許嘉怡並不是簡青洲的生母,但早已將簡青洲當成自己的親兒子,她站在房門外,小聲安慰著︰ 「這人總有些事情不盡人意,你看,人嘛,不也是走到這里。你要是有心事,可別自己憋著。」 「姨娘,」簡青洲突然打開了房門,「那我能問點事情麼?」 既然傅東彌不肯說,那他問其他人就是了。 簡青洲的眼眶很紅,姨娘看了也跟著心疼,「什麼事情?我要是知道就告訴你。」 「那姨娘知道,傅東彌的父親傅濱,跟父親以前認識嗎?」 「傅濱?」許嘉怡轉了轉眼珠子,「傅老爺子怎麼了?」 姨娘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她打量著簡青洲,上下查看他有沒有受傷︰「傅老爺子不會欺負你了吧?」 「沒有的事情。」簡青洲解釋︰「就想問問他們是什麼關S,以前認識麼?」 「應該……沒什麼關S呀。傅老爺子不是城東的人麼?你父親又沒去過城東,怎麼會認識?」許嘉怡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太武斷,又補充道︰「至少我二十年前認識你父親的時候就沒听過這個人了。」 「原來是這樣,謝謝姨娘。」 姨娘說得對,簡青洲放棄了這條路子,既然姨娘不知道,那父親總會知道吧? 玫瑰 8-3 § 簡青洲趁著雨不大的時候,離開去了醫館,此時的簡青山還躺在病床上安靜地睡著。 一名護士進入房間,手里還拿著一朵紅玫瑰,看到簡青洲在房間內,她詢問道︰「您是病人的家屬麼?」 「是的,他是我父親。」 「原來是您的父親,他昨天還念著你呢。」護士的語氣很輕柔,將紅玫瑰放到花瓶,又拿起枯老的花,她嘆了一口氣,「真可惜,您來的時候您父親睡著了,他前幾天精神可好了。」 「父親今天有醒過來麼?」 「今天早晨有醒過來,您若是不忙的話,可以等看看。」 簡青洲手指著紅玫瑰,他記得父親喜歡蘭花。 「這花……」 護士笑了笑,將玫瑰花拿起來放在簡青洲面前︰「您父親說花要定期換,前幾天他心里念著您,說您來的時候不能看到枯掉的玫瑰,要我們每天換一朵呢。」 簡青洲瞧著這玫瑰,紅得及鮮艷,卻有些刺眼。他接過玫瑰,手卻被上面的玫瑰刺扎了一下,指尖很快就滲出血。簡青洲習慣性地抹了抹手指,試圖把手指的血抹掉。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這次就包扎一下吧,青洲。」 簡青洲驚恐地轉過頭,原本拿花的護士不見蹤,取而代之的是他現在不想見,卻也想見到的人——傅東彌。 「你……你怎麼進來的?」簡青洲根本沒听到開門聲,傅東彌此時卻出現在房間內。 他又穿回長袍馬褂,只不過這次色卻是黑色的,「看到我很驚訝?」 傅東彌的表情好像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什麼,這讓簡青洲覺得有些不公平。 「你怎麼在這里?」簡青洲抿起嘴唇,往後退了一步,與傅東彌拉開了距離。 傅東彌扯了扯嘴角,從錦囊里拿出絲線,纏繞在簡青洲的手上。 簡青洲想抽回手,卻像是被絲線抓住一樣,手無法動彈。 「你要做什麼?你快放開我!」 「幫你包扎傷口。」傅東彌繞了好幾圈,在最上方打了一個同心結。 下一秒,那絲線很神奇地,變成了一條條長白色的帶子環繞住他的兩手。 「你……你綁我做什麼?昨天羞辱我還不夠,如今還來醫館撒野?」簡青洲瞪大了雙眼,對著門外試圖求救,他大喊道︰「護士!郎中!來人啊!」 傅東彌沒有直接回應簡青洲,而是又問了一個問題︰「青洲,你愛你父親麼?」 「我父親與你父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那天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簡青洲嘗試兩手拉扯綁在身上的帶子,但卻怎麼樣都弄不開。 傅東彌沒有管他,又那壺不開提那壺,詢問簡青洲︰「那你愛我麼?」 「什麼?我怎麼可能愛你,你快點放開我!」簡青洲被傅東彌搞得有些沒耐心,他不懂傅東彌在想什麼,他現在只想離開這個地方。 「我父親一直很喜歡藝術。」傅東彌的眼神飄向了窗外,似乎在看什麼。 「傅家從以前就是藝術世家,靠著賣畫漸漸有了些生意。我父親接手後傅家被列為南四家之首。那時候的父親熱衷搭著飛機飛來飛去,與各國商人做生意,獨留我母親一人在馨華莊園。」 傅東彌伸出五指,用絲線將玫瑰立在半空中。 「那時候城東來了一群戲班子,據說主事的,姓簡。我母親常常帶我去小街邊看戲。那個男人很厲害地僅僅是用手指,和一條絲線,就能讓木偶動起來,活靈活現地呈現在我眼前。」 戲班子,姓簡,那不就是在說浮生園麼? 被絲線繞著的玫瑰開始在半空中旋轉,就像芭蕾舞伶一樣,迅速地以中心繞園。 「母親雖然從小也在藝術圈子里長大,但是第一次看傀儡戲,她從剛開始的一個禮拜去一次到後來五天去一次、三天去一次、一天去一次,甚至最後都夜不歸宿了。」 「就在那天——我還記得是個下雨的夜晚。父親剛從遠航旅途回來,興高采烈地帶著國外的東西回來馨華莊園。但卻沒找到母親……」 簡青洲眨了眨眼楮,他原本還嘗試掙扎的手,暫時停止了動作。他好像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窗外開始飄起了大雨,還臥躺在床上的簡青山突然咳嗽了幾聲。 「說起來,我那時候也挺傻的。我告訴父親,我知道母親在哪里。我帶著父親去了小街那邊,看到一個男人與我母親相互擁抱著。」 「父親松開了我的手,立刻上前將兩人分開。他們就在我面前吵起來。」 「小街搭的戲都很簡陋,東西都放在上面。我走到前面的時候,剛好有個東西從架上掉了下來。」 啪地一聲,窗外的落雷聲音彷吩諛強嘆倉梗 乖誑罩行 拿倒澹 布潯淮  乃肯 卸希  焐 幕 晟 湟壞亍  「我死于那場意外。」 床上咳嗽聲的聲音,戛然而止。 木偶 9-1 「父、父親!」簡青洲手腳還不能動,他掙扎地看著簡青山眼躺在床上,身體卻沒了呼吸的起伏。 簡青洲轉過頭,瞪大了雙眼,他已經一天未休息,眼楮都布滿了血絲︰「東彌,你是來統鸕陌桑渴且蛭 腋蓋子 隳蓋自諞黃穡炕故怯釁淥 潁俊 「是,我是來統鸕摹!垢刀 忠丫 繃思蚯嗌劍 輝僬諮謐約旱哪康模 苤卑椎氐懍說閫貳 「你希望我父親死……」簡青洲知道自己沒資格說傅東彌「殺」了父親。 他的父親犯了事,傅東彌過世本是意外,父親疏于管理,也理應受到懲罰,但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傅東彌殺了。就算要殺,也該交由法庭那邊做責罰。 「是。」傅東彌望著簡青洲憔悴甚至有些蒼白的臉,有時候他會恨,恨眼前的人與簡青山是多麼的相像。 傅東彌咬著牙,一字一字,充滿著憤怒的語氣,慢慢講出以前的事情。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母親早已懷了簡青山的孩子。簡青山原本答應會向我父親坦白,最後卻敢做不敢當,逼我母親拿掉孩子。」 傅東彌的母親,有了簡青山的孩子? 簡青洲沒想到他居然曾經還有一個哥哥。父親雖然納了很多姨娘,這中間也有過一個弟弟和妹妹,兩個孩子卻都早夭,簡家也就只剩他一個。 「簡青山騙了我母親。」傅東彌的臉變得陰沉,他的臉彷芬漵諍詘抵校 擲 乃肯弒荒蟪梢恍⊥牛 戀媒簟 傅東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話︰「他即將迎娶呂家的大小姐呂蘭,怎能夠與一個有夫之婦私奔呢?更何況那人甚至有了孩子?」 「簡青山沒成功哄騙我母親,卻動起了歪腦筋,我母親與他一同吃飯的當天,流了。」 不、不可能的…… 不會的,不會的。他在心里默念著,簡青洲腦子一片混亂。 簡青洲連嘴唇都在顫抖。 他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他不相信那個小時候帶著他玩耍的父親,會是這樣的人。 外面的風雨啪啪啪地拍打著窗戶,簡青洲後退了幾步。他原以為父親只是道德上有瑕疵,卻沒曾想父親害死了自己名義上的哥哥。 「母親去了小街與他爭執,簡青山為了平息這件事情,假意擁抱安撫她。」 「母親很傻,她信了男人給的承諾,獨守空房;又信了另一個男人說的話,卻流了。」 他後悔問了傅東彌,這才是傅東彌不肯告訴他的原因。 傅東彌往前靠近了一步,撕碎了簡青洲最後一道防線—— 「青洲,你一直要我給你答案,現在滿意了麼?」 簡青洲支離破碎的心,像個被絞碎的紙張缺了一片,再也拼不回完整的狀態。 一切都是他,都是他的錯。只要他沒遇到傅東彌,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也不會如此痛苦。 如果他在接手浮生園後比現在更積極地去找其他做生意的方法,是不是浮生園生意就能好轉? 如果他一開始沒有接觸傅東彌,並且拒絕了他的資助,是不是父親就不會死在他眼前?他便不會知道真相。 在他的記憶里,父親一肩扛起了浮生園的生計,讓他至少在童年時不愁吃穿。 他沒有兄弟姊妹,從小就沒人陪著他玩耍。小時候的他總喜歡繞在父親身邊,看著父親操控木偶,總覺得父親特別厲害。那些木偶在父親手上彷煩晌 甦嬲娜耍 踔潦橋惆樗ィ蟺男值苕 謾 這樣一個愛孩子的人,怎麼會殺了自己的孩子呢? 他閉上了眼楮,他的淚水像是失去了水閥的水龍頭,再也無法止住。 父親的事罪不可赦,父親奪走了他的哥哥,也奪走了傅東彌的生命。 如果一命換一命,若他死了,能抵掉麼? 他望向窗邊朦朧的雨,慢慢地往前走。 簡青洲打開了窗,身體失去了重心,毫無猶豫地往下跳。 傅東彌當時被東西砸到的時候是在想什麼呢?又有什麼感覺呢?是痛嗎?肯定會痛的吧? 「簡青洲!」傅東彌大吼,跟著跳了下去,伸出手甩出絲線,細長的絲線層層交疊,密密麻麻地如同一張網,纏住了簡青洲的身體。 在落地之際,傅東彌緊緊抱著簡青洲,兩人跌落在醫館前的草地上。 簡青洲愣愣地從傅東彌身上爬起來,他緊張地拉起傅東彌︰「東、東彌,你……你沒事吧?」 傅東彌皺著眉頭,語氣有些責備︰「我是鬼,我怎麼可能有事!」 「倒是你!你怎麼敢死?」傅東彌大概是被簡青洲試圖自殺的行為嚇壞了,把簡青洲拉到自己身旁,一把環抱住,不讓他再逃離自己的身邊︰「你可是我從小護到大的,怎麼敢?」 木偶 9-2 「什麼從小護到大的……」簡青洲突然听不懂傅東彌在說什麼了。 「咳、咳……」傅東彌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臉紅,但很快又轉瞬即逝。他一時太生氣,不小心說漏了嘴,立刻轉移話題︰「青洲,給你擦。」傅東彌拿出手帕,替簡青洲整理儀容。 簡青洲一直覺得傅東彌這人很奇怪,總是藏東藏西的,身上總有許多秘密。如今,他終于知道傅東彌並不是個「人」。 父親的事情對他打擊已經夠大,知道傅東彌的身分更是驚訝。現在再听到更不好的事情,他覺得自己也無所謂了。 他不屈不撓地繼續詢問︰「你還沒跟我說……」 「你這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個性應該改改。」傅東彌說的話听起來有些無奈,但此刻的他,卻仔細地盯著簡青洲,深怕他又想不開。 「告訴我吧,是我父親做了什麼?我願意賠償。」 「與你父親無關。」傅東彌嘆了一口氣,「我死後在這世間漂泊了好幾年,因緣際會下,終于飄到了蘭桂園。」 仇恨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只有切斷了根源,才有可能停歇。傅東彌決定殺死簡青山,親手斬斷根源。 傅東彌死後並沒有進入輪回,其他鬼都說他恨意太深,就算喝了孟婆湯也忘不掉,還不如去人間把想做的心願了結。 但是鬼的軀殼已經消散,只剩下魂魄,什麼事情也做不了。他靜靜等待著時機到來,就在那時,終于逮到了一次機會。 當時簡青山與呂蘭想要再建置一個木偶室,他便趁著蘭桂圓興土木,沒有門的時候,飛到園內。 「因為只有魂魄,我便依附在木偶上,靜待時機準備統稹! 雖然其他鬼要他了結心願,但他其實並沒有任何能力可以殺了簡青山。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簡家一家人過著幸福的生活。有了呂蘭的幫助,浮生園的生意變得越來越好,而自己卻在仇恨中度過。 「直到某天風雨交加的夜晚,那天大概是暴風雨,我感覺我的身體聚集了非常完整的陰氣,我終于能驅動木偶,我便從木偶室緩慢地移動尋找簡青山。」 「結果沒找到簡青山,倒是被小時候的你發現。」 10 惡人 簡青山近日很少回家,一方面是因為浮生園最近生意太好,另一方面是他又遇見了幾個漂亮的姑娘。 五歲的簡青洲,喜歡在家里到處亂晃,他穿著學步鞋不安穩地走著路,看起來晃頭晃腦的。 傅東彌此時正附在木偶上,他好不容易能夠操控木偶,用身體念力讓木偶從木偶室移動到廊道上。 此時,一個矮小、有些肉肉的身軀突然跑到傅東彌眼前。 「娃娃怎麼會動?」簡青洲圓潤的眼楮直直盯著傅東彌看,又用手戳了戳木偶,「怎麼不動了?」 呂蘭從其他房間追了出來,「青洲,你怎麼又亂跑了?」 簡青洲听了呂蘭說的話,大力搖頭反駁道︰「我沒有亂跑!是娃娃在動。」 「娃娃怎麼會動?」呂蘭看著木偶被放在廊道上,以為是孩子嬉鬧放的,便將木偶擺回木偶室。 「娃娃有動。」簡青洲很堅持,用力地插腰,一臉嚴肅。 呂蘭看著兒子明明還是個孩子,卻緊皺著眉頭,不合時宜的表情出現在孩童身上,看起來有些好笑。呂蘭沒有直接反駁他,而是試圖轉移話題︰「哇!娃娃會動呢。那青洲現在肚子餓麼?要不要吃點東西?」 「要!」簡青洲的小短腿立刻飛奔到母親身旁,早已忘了木偶。 隔天,傅東彌又想趁著還能移動木偶時,跑去找簡青山。 可一腳才剛踏出木偶室,突然一顆頭探了出來︰「你怎麼又自己跑出來?」 簡青洲眨了眨眼楮,很確定自己真的看到娃娃動了。 傅東彌沒想到自己移動時被眼前的小孩看見,他緊張地不敢再亂動。 「你干嘛又不動了?」簡青洲有些生氣,立刻把娃娃拿起來查看,童言童語地說道︰「是不是因為你肚子餓了?」 然而簡青洲等了三秒,娃娃卻都沒有回答。 「好奇怪,我明明有看到它有動啊……」簡青洲覺得很奇怪,又開始隨意戳木偶。 傅東彌不想惹麻煩,于是一動也不動。 沒多久,簡青洲便放棄這個玩具,轉而跑去玩其他東西了。 但是簡青洲很確定,娃娃真的會動,只是一直苦無證據。在那之後,簡青洲時不時就會跑去觀察木偶的移動狀況。 即使傅東彌再怎麼小心翼翼,盡量不要發出聲音,但簡青洲總會在各個角落發現他。 當呂蘭找不到簡青洲時就會開始找尋他的身影,只是每每卻發現家里的木偶都被亂拿。呂蘭雖然覺得奇怪,但她想,或許是簡青山陪著簡青州玩木偶,便沒有多想,只是又將木偶歸放回原位。 也因此,傅東彌的殺人大計一直沒成功。 又過了兩個月,呂蘭帶著簡青洲出門,而今天簡青山在家睡午覺,他本已經拿好工具,準備砍下簡青山的頭,誰知卻听到了一個稚嫩的娃娃音︰「哇!你居然會拿刀耶!」 傅東彌眼看簡青洲跑了過來,不小心開口說話︰「危險!你別過來!」 簡青洲听到木偶居然會說話,眼楮立刻變亮,踩著鞋子啪嗒啪嗒地跑到傅東彌面前,「我要跟你玩!」 此時的簡青山本來酣睡中,听到旁邊的動靜稍微挪動了身體,傅東彌擔心簡青山醒過來,因此用氣音小聲對簡青洲說道︰「我們去房門外玩好不好?」 「好!」簡青洲一把將木偶抱到自己的胸前,帶著木偶離開了簡青山的房間。 簡青洲開心地抱著木偶想告訴母親娃娃會說話,傅東彌為了不要讓簡青洲說溜嘴,于是道︰「你不準告訴你母親,我會說話。」 「嗚……」簡青洲噘起嘴巴立刻就想要哭。 傅東彌別無他法,哄著孩子︰「只要你不跟你母親說,我以後都會陪你玩。」 「真的麼?」 「真的,」傅東彌認真地點頭,「騙人的是木偶。」 還是孩子的簡青洲根本沒听懂傅東彌的話中話,抱著木偶上跳下竄,興奮地大叫︰「好耶!有木偶可以陪我玩了!好開心喔!」 當呂蘭在忙,或是簡青山去了浮生園,便是兩人的游戲時間。 在那之後,傅東彌真的陪著簡青洲玩很多游戲,還會看著簡青洲,深怕他跌倒受傷。 這時間傅東彌沒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留在蘭桂園,也一直找適合的時間統穡 歡刀 秩叢詿聳庇淘Х恕K肫鵒俗約耗歉雒荒薌嫻牡艿埽 綣牡艿 嫻幕乖冢 踩緙蚯嘀拚獍憧砂 桑炕蛐砭拖襝衷謖庋芘芴 夠崤芾湊宜媯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死了,還會像現在這樣天真無邪麼?如果簡青洲知道是他殺了簡青山,又會如何呢? 傅東彌最後沒能成功殺了簡青山。 初夏時,呂蘭生了怪病,病惡化得很快,沒多久便與世長辭。 簡青山騙了簡青洲,告訴他母親只是去別的地方。然而等了三個月,卻換了新的母親。 簡青洲無法接受,也變得越來越沉悶,最後只窩在自己的小角落,與傅東彌一起玩。 因為呂蘭過世,簡青山疏于照顧,簡青洲發燒生病,忘記了小時候的記憶,也忘記了傅東彌。 傅東彌想殺了簡青山,但他知道若此刻殺了簡青山,那麼失去母親的簡青洲,又失去了父親,就只能流落街頭了。 他不想這樣,他希望簡青洲活過他的歲數,他希望簡青洲長命百歲,不要跟他一樣,十歲時就離開人世。 可他放不過仇恨,他恨他的父親,也恨簡青山。恨父親愛面子,他不想承認自己的老婆竟然出軌,他一點也不在乎他這個兒子。為了名聲,將傅家兒子過世、母親出軌的消息壓下來。 沒人為他討公道。 父親只希望事情快點結束,這事情便這樣過去。 傅東彌已經失去了一次殺掉簡青山的機會,只能轉往其他方式,讓簡青山得到報應。 既然簡青山這麼看重浮生園,為了壯大浮生園,娶了一個不愛的女子,連家都不常回去,連孩子生病都不知道。 那他要設計一個計謀,一個讓浮生園倒台的計謀。他還要讓父親的魂魄感到痛苦,死了也要折磨著他。 浮生園的生意在簡青洲長大時慢慢走下坡,簡家迎來的弟弟和妹妹,都在一兩歲後相繼過世。 浮生園是要操偶的、是要會招呼看客的,偶爾還會需要出外巡演。簡青山看簡青洲性格沉默寡言,因此這繼承大業一直沒個定論,只因後來生了重病不得不交給他。 傅東彌失去了第二次機會,他想著讓浮生園的生意變差,但還沒與簡青山熬出頭,卻已經換了人。 留在人世間,他越來越感覺自己的身體很常沒有意識,有時候甚至沒辦法再驅動任何物體。 他的恨並沒有隨著時間而散去,他總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哪怕傷害了從小看著長大的簡青洲。 雖然浮生園不是毀在簡青山手里,那麼毀在自己的兒子手里,對簡青山來說,只能躺在病床上,卻無能為力,也是可憐。 傅東彌很掙扎,他想了很多方法,只想將簡青洲排除在這暴風圈之外。 最後,傅東彌還是選擇傷害了簡青洲。 簡青洲被保護得太好了,在整個談交易的過程中,甚至完全沒有懷疑過他可能是個壞人,只當他是人傻錢多的富家少爺。 一切都順著傅東彌的意思發展︰先讓簡青洲以為投了錢,浮生園就會好轉,再邀請他來到馨華莊園,當所有人都覺得傅老爺子喜歡傀儡戲時,讓簡青洲丟臉。 這一丟,浮生園的名字在晚宴後,就會成為藝術界的笑柄。 而當傅濱看見簡青洲的臉,想起了那個他最討厭的人,傅濱再也坐不住了。 一箭雙。 § 「對不起……我……那些事情我沒有記憶。」簡青洲摸了摸鼻子,他努力想起過去發生的事情,但卻徒勞無功。母親的記憶他早已忘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小時候就認識傅東彌。 「我知道。」傅東彌點頭,對著他微笑。 傅東彌的笑變得苦澀,本來因為鬼的身分,皮膚就略顯蒼白,現在看起來,幾乎要與醫館後面的白牆融為一體。 「你若是沒有記憶也好。」 傅東彌希望簡青洲忘記所有事情,包括曾經與他一同生活,曾經陪他玩。他不想讓簡青洲發現,自己是如此可惡的人。 他只想與簡青洲維持在一個陌生的關S。 被熟悉的人與陌生人背叛,終究不同。至少對簡青洲來說,受到的打擊的會少很多。 「不。」簡青洲搖了搖頭,「這是我應該承受的。」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更何況他的父親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這一樁樁事情,要不是傅東彌親口說出,他恐怕還在父親編織的美夢中生活。 簡青洲不能原諒自己。 這二十多年來,不愁吃穿,卻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另一個人,或者說另一個「鬼」,受著父親犯的錯,痛苦地獨留在這世上,只為統稹 簡青洲伸出手輕拉著傅東彌的手,眼神誠懇地望著傅東彌,眼角還泛著淚光︰「東彌,告訴我,我該怎麼補償你。」 補償?簡青山已經親手被他殺死了,但是他卻沒有得到解脫。 沒人能代替誰殺死簡青山。他的弟弟不會回來,而他也不希望簡青洲一命換一命。 他該拿簡青洲怎麼辦才好? 「青洲,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承受這些。」傅東彌怕簡青洲又多想,剛剛簡青洲跳下去,一次便夠了。 他早該發現,他其實已經不自覺地愛上了簡青洲。他的恨不該恨在簡青洲上面。仇恨蒙蔽了雙眼,當他發現時,已經太晚。 這些恨難以輕易地煙消雲散,但他想再愛一次。 原諒他再當個惡人—— 「你想賠償的話,就用你的餘生還吧。」 尾聲 「來喔!來喔!通通過來看看喔!」 「賣好吃的燒餅!賣好吃的燒餅!這位客人,要不要買一袋來試試啊?」 「看戲就是要搭肉包!來買個肉包吧!」 浮生園大門前擺滿了兩條街,總共三十多攤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落。沿街的小販招呼著每位前來的顧客,幾名賓客一大早就來到了這里排隊準備進場。 許嘉怡站在浮生園的大門前,有些感慨這幾年時光飛逝。那時候的她,不過是個愛看戲的小姑娘,卻看著浮生園從繁華到落寞。 「浮生園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樣盛況空前的景象了。」或許人老易傷感,她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第一個不真實的是,陪伴她多年的簡青山過世。第二不真實的是,簡青洲決定關掉浮生園。 對于第一個不真實,許嘉怡早已有了預感。 前幾天去醫館看了簡青山,總覺得他的精神異常好,與之前臥病在床上的情況差很多。簡青山還告訴她,要她好好生活。這是簡青山第一次說這麼實際的話,以前的他總愛說些甜言蜜語,惹得每個女孩子們都喜歡他。這次難得正經,許嘉怡都覺得簡青山是在與她告別。 兩人陪伴也有十多個年頭,這期間許嘉怡替簡青山打理操偶以外的事情,雖沒享到什麼大富大貴,但也算安穩度日。 第二個不真實,才是讓她真正難以置信。 在她的眼中,簡青洲很少會做出這麼出格的事情。他一向很听父親的話,否則也不會接下這個重擔。 剛接下浮生園的時候有多辛苦,許嘉怡都知道。簡青洲不善言辭,面對其他操偶師的不滿、看客們的流言蜚語、簡家其他長輩的指責,都從未正面回應過。他只打算用實力證明,告訴這些人,自己辦得到。 不論是每天排練到深夜,抑或是手指因為長期拿絲線而崖斯魏郟 蚯嘀薅急繞淥茉緹徒錘∩暗牟倥際 掛  Α 因為他怕砸了浮生園「簡青山兒子」的這個招牌。 簡青山確實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將浮生園交接給簡青洲,即使簡青洲是他的親兒子,是長子。但他這兒子,除了長相有點像他,其他什麼也不像,包括個性。 在呂蘭過世後,原本活潑好動的簡青洲,就變成一個性格很悶的孩子,成天躲在房間內玩木偶,常常叫了他也沒回應。 簡青山便想,既然簡青洲接不了,那就再多生幾個。 但是他或許沒有孩子的緣分,除了簡青洲,後面的兒子和女兒都相繼過世。 十多年後,簡青洲已長大成人,而簡青山則生了一場大病,很難長時間站在戲台上。 浮生園的其他操偶師都告訴簡青山,應該傳給另一位更資深的操偶師,最後還是簡青洲力排議,答應會做好浮生園。 簡青山信了他。 不過簡青山自己也知道,其實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他躺在病床上,听著簡青洲R報浮生園的現況。 一開始一天可以有一百位,從戲台往下看,滿滿都是人。到後來一天八十、一天六十慢慢往下滑……最後,一個月可能還不滿一百位。 簡青洲嘗試做了很多改變,換了新劇本、換了新的人、嘗試到不同的地方巡演…… 可離開的操偶師越來越多,來的人越來越少。 一直到傅東彌開始投資,情況又開始轉變。 但明明浮生園剛拿了錢,生意也蒸蒸日上,卻在此時突然說不做了。 許嘉怡再三反覆詢問簡青洲,就怕他真的沒想好事情︰「青洲,你真的要關掉浮生園麼?」 「嗯,姨娘,我真的想好了。」簡青洲正在整理等一下操偶用的絲線。 今天是他的最後一場表演。 他想了許久,浮生園生意不好,不只是因為操偶師的因素。這些年浦楊變化太大了,許多新潮流行的東西都傳進來,他試著做過很多改變,卻都不敵大環境。 他喜歡操偶,但他知道自己也只適合操偶。操持生意這事情,他做不來。 讓浮生園繼續存在,是父親的意志。簡青洲選擇接浮生園,也是為了父親。 如今父親過世,一切便不重要了。 「你想好就好了。」許嘉怡知道簡青洲努力撐著浮生園,甚至一度因此而累倒。 她也知道這人世上本來就沒有所謂的永久,她只是覺得簡青山走了,浮生園也關了,曾經的人只剩下一個墓碑,曾經的戲台也只剩下一片門牌,令人不勝唏噓。 「謝謝姨娘……」簡青洲看著許嘉怡,父親過世的消息還是讓姨娘受到了打擊,這幾天白頭發都長了好幾根,瞬間老了許多。 「這沒什麼,我就是覺得,唉。」許嘉怡眼角變紅,「覺得不偉樟恕!貢暇故橋惆榱慫餉淳玫牡胤劍 擋荒壓遣豢贍艿摹D淺性氐牟恢皇且桓魷吠牛 彩撬那啻海 募搖 簡青洲沒有告訴姨娘事情的真相,母親死後,姨娘一直充當著他母親的角色,任勞任怨地照顧著他。還因為知道他不喜歡其它姨娘代替他母親,而跟簡青山放棄了娶她為妻子的事情。 父親真實的所作所為,就讓他一人知道就好。 簡青洲伸出雙手,擁抱住許嘉怡︰「謝謝……娘親,總是包容我的任性。」 听見了簡青洲喊著娘親,許嘉怡都覺得不可思議,她抬起頭再度詢問︰「青、青洲,你剛剛說什麼呢?」 「我說娘親,謝謝您。」簡青洲笑了一下,不厭其煩地再講了一次︰「您若是愛听,我可以叫好幾次娘親。」 「青洲……嗚嗚嗚……」許嘉怡捏了自己的臉頰,確認自己不是在作夢,眼楮飄出了感動的淚水。她等了二十年,終于听到簡青洲喊了她娘親…… 簡青洲輕輕安撫著許嘉怡,「娘親您別哭,你還是笑著的時候最好看。」 許嘉怡拿著帕子擦了眼角的淚水,今天這是怎麼了?不過是被叫個娘親,就滿足了? 「跟你父親一樣油嘴滑舌!」 簡青洲扯了扯嘴角,「是、是、是。」 許嘉怡再次抱緊簡青洲後,不蔚廝煽 慫 鄭  萊僭綹梅偶蚯嘀摶蝗俗咦約旱穆貳 她催促道︰「你快點上台吧,所有觀都等著呢。」仔細一看,她的兒子又長大了,現在抱他,都得抬頭才能與他平視,不像以前還是個娃娃愛哭呢。 「知道了、知道了。」簡青洲從靛藍色金絲的錦囊里掏出絲線,準備走上台︰「娘親,別叨了,以後還有得你念呢。」 簡青洲一手翻開布簾,卻突然被按下。 「青洲,是我。」傅東彌偷偷地來到了台前,「我有問題要問你。」 「東彌……怎麼了?」他記得他們已經討論好了浮生園的歸處,難道傅東彌怕他反悔了? 「你還沒告訴我,要怎麼賠償我。」傅東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簡青洲,簡青洲沒有拒絕。 兩人都心照不宣,誰也沒有動。 簡青洲微微臉紅︰「早就想好怎麼賠償你了……上台的時候回答你。」 § 啪啪啪—— 台下的鼓掌連綿不絕地拍響,簡青洲來回橫掃,好多人都來了。 常常來看戲的黃伯伯、不戴眼鏡看不見舞台在演什麼的劉奶奶、最近大改造後,很愛來看戲的何貴婦、之前認識的朋友路遙、以前待在浮生園的操偶師阿輝、阿東、純真、簡家的堂兄弟姊妹。 還有……傅東彌。 「很謝謝各位百忙之中,在今天這樣的好天氣,選擇來到浮生園看傀儡戲。」明明已經演練了很多次,簡青洲還是不自覺地手抖,他很快調整了自己的狀態,站在戲台前,深深對著所有人一鞠躬。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站在戲台前,也是這般緊張。 簡青洲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提著木偶作戲。 他的手指靈活,如翩翩起舞的蝴蝶,穿梭在絲線期間,木偶被他提動時栩栩如生,時而高興、時而難過,時而生氣,就像這浮生一樣,有酸、有甜、有苦、有辣。 人紛紛忘記了呼吸,屏氣凝神觀看著簡青洲帶來的傀儡戲。 直到簡青洲放下了木偶,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戲里,無法自拔。 隔了幾秒,不知哪個人聲音不算宏亮,甚至有點沙啞,卻率先喊了一聲「好」—— 簡青洲獲得了一片滿堂喝采。 他將木偶抱在手上,站在戲台前,再度向所有看客們,一鞠躬。 「二十多年前,父親因戰事將浮生園牽至浦楊,這一做便做了二十多年。我在這里出生、長大,浮生園也是我的另一個家。」 「後來父親身子不好,將浮生園交接給我,但這幾年生意卻越來越差,我試了很多方法,卻沒有好轉。我時常想,是否要停掉傀儡戲?」 「這時很多人都鼓勵我,希望我繼續做下去,我也承著父親的想法,讓浮生園繼續延續下來。」 「就在上個月,我的父親簡青山,在病床上逝世了。我開始思考著,是否還要繼續做浮生園?」 簡青洲緊緊抱著手里的木偶,表情變得難過︰「我好像頓時失去了父親,也失去了目標。」 「或許對有些人來說,我選擇收掉了浮生園,是違背了父親的意志。大家可能會覺得,我是不是不愛傀儡了?」 「但是,相反地,其實我很愛操偶,很喜歡傀儡戲。正因為我還愛著它,我才選擇收起來。」 傅東彌當時听到他要收起來,也表示不敢置信,甚至說願意再投錢幫忙。傅東彌不希望簡青洲把責任都攔在自己身上,也不希望他放棄操偶。 簡青洲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維持浮生園對我來說太難了,我與娘親每天看著帳本發愁,這幾個月雖然獲得了一些資助,但還不能完全解決未來的財務狀況。」 即便有了錢,卻不是長久之計。但他不後悔自己做了很多嘗試,試圖讓浮生園起死回生。 「我想著,是時候該收掉浮生園了。」 「雖然很難過,也很不危  煜旅揮脅簧 捏巰 8魑豢垂倜搶純聰罰 苡猩 〉氖焙潁 衷詬∩耙彩恰! 「真的很謝謝你們,很感謝你們願意來看浮生園最後一場戲。」 簡青洲最後一次鞠躬,再抬起頭,已經淚流滿面︰ 「我有一個木偶,從小陪伴著我長大,陪我玩,陪我度過了每個孤獨的時刻。雖然它後來消失了,但我還記得那些陪伴我的時光,我永遠愛『他』。」 「最後,我想說,即使浮生園不在了,浮生園的傀儡戲也會與美好的時光一樣,永遠在你們心中。」 傅東彌凝望著簡青洲,伸出手摩娑著被簡青洲撫摸過,後來被他綁成同心結的絲線。 曾經,他是仇恨的傀儡,而現在,永遠是簡青洲的傀儡—— 只為簡青洲一人跳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