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樓高百尺(高干BL)》 火災 車輛熊熊燃燒著,發出尖銳的爆鳴。爛尾樓外風聲呼嘯,風助火勢,一輛車居然燒出了火箭發射的氣勢。那個與我糾纏不休的靈魂已然化作黑煙,無論鬼魂怎樣在夜空中叫囂,怎樣聲勢浩大,現在活著的是我。 干燥的秋風刮過耳畔,天地清朗了。我大口呼吸著,胸中從未有過這樣的痛快。 我從身上解下背包,看也不看,扔到火堆里。包翻滾了幾下,火苗再次蹭地竄出一叢,照亮身邊一張戴著口罩的沉默的臉。是與我生死相隨的瘸子K。對著他,我露出一個久違的笑臉。 “阿哥,快走吧。”他似乎怕我也要投身火堆,拖著腿一瘸一拐攔在我和車之間,推了我一把,“快走!” 嘿,簡直是多余的擔心。只要子彈沒對我射出,只要無人強行扭送我、宣判我,我就永遠不會死。哪怕他們有天羅地網,我也要沖破樊籠,得我自己的自由。 小轎車彈射出去,火堆在後視鏡中越來越遠了。 K打開音響,《海闊天空》震耳欲聾。我懶洋洋地躺在副駕駛座上,將臉遮得嚴嚴實實,打算睡一覺。 突然,口袋里什麼東西硌了我的屁股。我拿出來一看,是一個摩托車鑰匙。摩托車的贈送者剛剛被我們殺死,沼誄的詵偈   還 伊夾淖苡行┌話玻 孕卵釔涫狄菜悴簧夏敲詞 癲簧狻  趙新楊(H) 我來自蒙東一個衰落的工業城市,學生時代在廣州度過,高考考到北大外語系。2012年,我二十四歲左右,順利畢業,在新華社當了一年的初級記者,人前自然是青年才俊,風光體面。 如果我那被高干子弟殺死後扔下六樓的養父知道我有這樣的出息,應該也會感到欣慰。 出于寂寞和報復情緒,更是為了結識更多有頭有臉的人物揪出仇人,我憑自己還算英俊的外表,流連于那些出身京城,命運出身遠好于我的青年人之間。與男人虛偽地稱兄道弟,在女人的床上揮灑汗水,享受她們真情假意的挽留。 這堆女人有位女伴頗為特殊,叫趙曉荷,是某軍區大院的干部子弟,或許現在對他們這類人有個更寬泛的叫法,紅三代。 曉荷媽媽出身文工團,她也是個天真的文藝女青年,無心事業,大學期間一頭扎進詩社,踫巧與我成了伯牙子期。 準備和我發生第一次關系的時候,她小心翼翼解開淡黃色的內衣,問我︰“宋玉明,你之前有見過別的女人脫衣服嗎?” 北京的氣候總是讓我嗓子發干。我打量著她毫無趣味的人格和身材,甚至不願使出單手解內衣的把戲,只是淡淡地想,如果她問的是K,那K或許真沒見過,但我睡過太多各有姿色的女人,趙曉荷實在令人興致缺缺。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我默念了兩遍,“赤旗插遍寰宇”,我默念了三遍,奈何實在立不起來,連動手也犯懶。于是我留給她一個深情溫柔的眼神,說︰“曉荷呀,你的路在天上,我的路在泥地里,得一步步爬呢!我不能耽誤你。走了,今晚我還要加班。” 隨後,我親了親她新北京人特有的瘦削面頰,走出獨棟小院,對著大門“呸”一口。 小院外已經是秋日黃昏,落葉飄搖,我只穿了一件長袖襯衫,西北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哆嗦。瀟瀟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我這樣想著。 K發給我一條消息︰不舒服,打算去看醫生,不用擔心我。K拄著手杖,拖著壞腿,艱難行走的樣子浮現在我面前。我回復他︰有事叫我。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帶著點飄飄欲仙的癲狂,匆匆趕赴下一場地下約會。 趙曉荷同父異母的哥哥趙新楊,已經從部委下班,在我本科學校附近一間四星老酒店等我。剛才,他發短信說快點,今晚要給母親過生日。趙新楊的母親是我本科期間的系主任,她知道我和趙新揚是好朋友。 等我到酒店的時候,趙新楊已經洗完澡了,躺在床上懶洋洋地抽雪茄,頭發也沒怎麼吹,整個人水汽騰騰。 我進門,開始解襯衫領上的扣子,他就滅掉煙,從床上翻下來。 他拉住我的胳膊,頭埋在我的懷里,先咬我的手指,再咬我的脖頸,手還不老實,完全是一只虛張聲勢求人愛撫的小狗。 他的舌頭和牙齒那麼纏綿,弄得我臉上粘糊糊濕噠噠的。我回吻他一次,笑起來,頑劣地故意挑逗他,明知道即將面對一場暴風雨︰“你國資委的同事——他們知道你在我面前像條狗一樣嗎?” 趙新楊愣了片刻,突然放開我,甩了一巴掌來︰“你丫膽子越來越肥了。” 我沒躲,白挨了一巴掌,心里稍有點怕他真惱了,我和上面人的聯系就斷了大半。 略微斟酌後,我掛了個臉,二話不說就往門外走。他在我身後命令我︰“回來。” 我腳步沒停,他又喊︰“你回來!宋玉明,你信不信我去新華社找你,讓你干不下去。”我依然不回頭。趙新楊這樣的干部子弟遠遠比我要面子,何況我自信他一時半會兒難以找到比我更合適的性伴侶,除了我,誰舍得給他臉色?他喜歡我適度地不受訓。 他們這樣的人不缺人捧,反而缺人罵,缺人不把他們當人物看。 “宋玉明,回來。” 趙新楊終于服軟,走過來,從後面抱住我,撫摸我的下體。我搭在門把手上的手顫了顫,回身抱起他,腦海里將他想象成房間里的一個凳子,一把窗簾,一只台燈。這樣我過會兒脫下褲子進入他後穴的時候,便不會有那樣惡心的感覺。 我自動脫了褲子,內褲褪到腿彎。浴巾被拋去,趙新楊的身體已經微微發燙,他喘息著,央求我蒙住他的眼楮,堵住他的嘴。 “哥。”他比我大,卻喜歡這樣叫我。他就這樣期待又渴求地扭動身子,我們陷在柔軟的大床上,恆溫中央空調是旅館里唯一的聲音。 “跪下!”我說,在他的臉上不太用力地扇了一巴掌。 他順從地跪下,轉過去, 膠球里已經浸滿了粘液,正往下流水。我俯身看見他那個東西鼓起來了,丑陋,充血,他弄著自己的,也要求我的。他“嗚嗚”地叫,舌頭在 膠球上亂點,含含糊糊地說︰“哥……我是個賤人。” “你他媽就是犯賤。”我終于硬起來,戴好避孕套操他,“下流玩意,賤人,臭不要臉的騷貨。”罵他,也是罵我自己,我甚至想學奶奶唱一點《國際歌》,或者《我和草原有個約定》什麼的草原金曲,但我沒唱出來。 趙新楊快三十歲,個子不算很高,但身材精壯結實,是常年肉蛋奶培育出來的社會主義新青年,國家真正的主人,操起來很有骨胳和肌肉摩擦的律動,仿佛在開一輛輕盈的新型特斯拉。 我異父異母的弟弟瘸子K才二十三,身體就不太好了。他瘦,精神到肉體都孱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大學畢業了也沒有正經工作,拿香港的老破小以租養租,在北京做新媒體混日子——當然,我不是說我操過K,那樣想想就惡心。 “哥,射里面。”他要求我,“射里面。” 我們和諧融洽地運動著。 十幾分鐘後,我身子一挺,透明塑料袋的底部就被精液填滿了。他叫了一聲,酥麻地躺倒在床上,臉上還泛著紅暈,他也舒服地高潮,並且射精了。我隨手把內褲扔在他臉上,他嘻嘻笑起來,鼻子一抽一抽。我解開他手上的束縛,光著身子點燃一支煙。 他丟了眼罩,自己拿下口球,滑過來依偎著我,說我長得帥,長得可憐又可愛。老實說,作為一個男人,趙新楊模樣還不錯,唇紅齒白大眼楮,眉毛也挺鋒利,是個充滿正義的共和國公民。只是因為加班勞累,眼角有點細紋,頭發有幾根白的。 “听說,你最近在追求一個女孩子?”我轉了轉眼珠問他,“人家答應沒有呀?” “我大哥,不,我家老爺子叫我去。”他握住我的性器,親吻它,“我不愛她,只愛你。” “是嗎?我不信。”我朝著他的臉吐了一口煙,他的面容隱在霧氣中,一種羞辱他的快感油然而生。 果然,趙新楊像是自尊心受了侮辱,皺起眉毛︰“宋玉明,你不信我?” “稍等,我表弟。”手機響了,我打斷趙新楊,也不避著他,接起來K的電話,“喂?什麼事?” 那邊傳來一個爽脆的女聲︰“喂,你好,你是宋玉明嗎?這個號碼的主人,你弟弟,胃疼,我叫了救護車,什麼,你要接電話……哦哦他自己和你說……”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快速沖進浴室洗澡,趙新楊也跳進浴缸來洗。他說電話那頭听起來是個女人,你是不是也背著我有女伴?你根本不忠誠。我搖頭,說我哪有精力搞女人,我表弟住院了,再說,你也不止我一個伴兒。 他送我到門口,又拉我吻了一下︰“你最好是說了實話。” 我嗯了一聲,笑道︰“騙你?我不想活了啊。” 我在這個圈子里還是做女人生意多。富太太小姐們喜歡長得美口才好的男人,我也去挑逗奉承她們,她們出手闊綽,又不強制要求你性交。男人在這方面吝嗇得多,不僅要接受無窮無盡的索取,也要擔心自己的安全。若是惹惱了這些三代們,搞不好就是一悶棍,或者十年牢獄之災。 話雖如此,趙新楊也算我在攀附權貴找出仇人的大目標下,精挑細選過的男性性伴侶。他脾氣尚可又比較單純,出身好,年輕有為,我也暫時只和他一個男人保持關系。 就這樣,我流連在兩兄妹以及他們之外的許多富貴閑人之間,玩得忘乎所以,比做神仙還快樂,神仙未必能使喚他們,但是我能騙他們為我花錢為我流淚;但同時,我又比做鬼還痛苦,因為我自己,因為K,因為我被權貴害死的親人,時刻痛苦著。 瘸子K K沒什麼大礙,打了一晚點滴,第二天下午就出院了。我下班後,給了幫他叫救護車,又陪他一個白天的漂亮姑娘五百塊錢。 秋天冷,姑娘穿得也單薄,在冷風里抖,說是太忙沒時間買厚衣服,過幾天直接拿羽絨服出來穿。我說現在流行網購,你上網買,不行讓K買了給你送去,K一天到晚也是閑著。 那哪能麻煩你們,姑娘連連擺手。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她人挺開朗,話里話外說自己也是在北京讀的大學,回老家沒工作,現在只能北漂。我一眼看她在撒謊,不過萍水相逢,自然不必拆穿人家。 和姑娘道別後,K說他想去長安街走走,我左右沒什麼事,就陪他一起。自從他父親去世後,他總是掛著臉,不太笑。長安街車水馬龍,巨大的紅色的天安門城樓遠遠聳立著,偉人在巨幅油畫上微笑。 那城門樓告訴我們,中國人民大團結萬歲,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我對K開個玩笑︰“你看,古人說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其實天上人都住在地下小洋樓里,我們平民才拼命往高樓大廈里鑽,不接地氣。” K難得笑了一下︰“阿哥,我身體不好,拖累你了。” “熬夜玩魔獸玩的。越說不好越不好,能吃能睡哪里不好?”我摸了摸口袋,又開始抽煙,似乎吞雲吐霧能緩解一些精神上的危機,“別叫爺爺奶奶擔心。” “哦,我知道了。”他垂下腦袋,手機屏幕亮了,是他和他爺爺奶奶爸爸的合照,“昨天我腿疼,想去看醫生,剛下樓胃病犯了。” 我像真正的哥哥一樣攬過他的肩膀安慰他︰“沒事,有我呢。明天我們去看醫生。” K本來不瘸,也不沉默,他和我在同一間大學讀法律,很熱心社會公益。記得幾年前,他老給在北京討薪的民工寫訴狀買車票,的確幫到一些人,也沒少被騙錢。 前年冬天,他假意邀請我一起去蒙東故地重游,其實是偷偷為我們倆長輩的事上訪遞信。出事的時候我正在酒吧玩,只覺得右眼皮老跳,冷不丁一個電話陌生打來︰號主出事兒了,拉到人民醫院了,你快來吧。 我一听嚇得腿軟,匆忙往醫院趕。一路上,出租車輪子老打滑,司機怎麼都不肯開了。我哭著求他,差點跪下來磕頭,還好東北人大哥好心,把我送過去。 醫院里亂得像菜市場,我找到孤零零躺在角落的K,還費了點功夫。天寒地凍,他身上只有一件襯衫,緊閉著眼楮,額角的血都干了。護士給他簡單做了包扎,余下的要等我交錢才能處理。 他媽的你們快救他,你們站著看什麼!我是家屬,我簽字行了嗎,求求你們了!我邊繳費邊吼他們,差點因為尋釁滋事進去。我在手術室外不吃不喝坐了六個小時,一直到K從被推出來,整個人都還不清醒。 醫生說,他渾身骨頭斷了七八處,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腦子里還有淤血,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吸收完,先住ICU,一天三千塊。 三千塊,把我拆了器官當零件賣也沒這麼多錢。我先繳了一天的,掏出手機往香港給K爺爺奶奶打電話,接通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難道要我說,我爸爸害了你們兒子,我又害了你們孫子嗎?誰叫他去上訪,誰叫命運他媽的這麼折磨我們。 一番折騰,幸好沒死,只是他身體不好,不能再學法,轉了專業到文學院。我想他畢竟二十出頭,小心養著也總能復原,可K不這麼想。受傷後他陷入了一種沉郁悲愴的心境,經常一個人悶著。 有時候他對我說︰“阿哥,他們把我拖到面包車里打,看我快死了,怕承擔責任,又把我從天橋上扔下去。但我不會死,我一定要活到我爸爸的年紀,看那些人死在我前面。” 蕭瑟的秋風吹著我們,人間已和習慣于贊頌天安門的時代大不一樣了。 “你最近工作怎麼樣?還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嗎?”武警站崗的花壇前面,K突然問我,“昨晚爺爺奶奶打電話,想要我們回香港,奶奶想你了,問你有沒有交女朋友。” 雖然是異父異母的兄弟,但我們之間話不多,我沒告訴他我嫖宿官二代富二代紅三代的事,不過我猜,他輾僑 徊恢  “嗯,再等陣吧,大陸還是機會多些。你怎麼不回去?”那時候我和K說不清我為什麼要留在北京,或許我能找到當年害我爸和他爸的惡人呢?高干圈子消息靈通,總能听到什麼。 口袋里手機震動,是趙新楊,我用趙曉荷買給我Iphone4s接起來︰“怎麼了?” 他在電話那頭說︰“今晚要不要來我家吃飯?我大哥之前也在國資委,他想見你一面,我推薦的。” 我走幾步,避開K︰“呀,你要公開出櫃了?” “宋玉明,你對我家人尊重一點行不?” “開玩笑罷了,你家在哪里?我打車去。” “到時候我來接你,掛了。” 仇人(H強制/扼頸) 小轎車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飛馳,轉進一條巷子,軍區大院生活的面貌在我眼前徐徐展開。與我之前腦海中想象的不同,這里的一切詹簧菝遙 桶 男÷Ё苛 善  踔劣行├降 奈蘿啊 車開進鐵門路過兩個站崗警衛員的時候,趙新楊指了指那邊空著的停車場︰“小時候我爸老不在家,我喜歡在那里用粉筆畫畫,但我媽比較嚴,她希望我多看點書,學點英語。我的英語是跟大學生保姆學的,後來這保姆成了我某個伯伯的續弦。” 我笑笑︰“我英語是跟我爸學的,他是初中英語老師,八十年代末在北京上學。” 突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趙新楊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叔叔沒留北京呀?” “人人都說天堂美——”我哼了一句跟奶奶學的紅歌,“怎敵我洪湖魚米鄉嘛。” “你在廣州長大,那就說你不是廣州的了?確實,長得不像。” “我媽是蒙東的蒙族人。”我連忙打馬虎眼,“可能雜種優勢,所以長得好咯。” “我大哥不在國資委干了之後,也去蒙東做煤炭相關,那邊錢好賺。”趙新楊倚在紅旗車座椅靠背上,睥睨著我,“宋玉明,我覺得你不像北大畢業當記者的。” “像什麼?”听到蒙東和煤炭這兩個詞,我的思緒全飛到了我的案子上,只能用少得可憐的注意力來應付趙新楊了。 他眯起眼楮︰“有時候像胡同里的二流子,有時候像詩人。” “我操,你別抬舉我了。”我哈哈大笑——車停下了。 進了門,小樓的陳設簡單清雅,格局卻寬闊。我洗手後坐到餐桌旁邊,廚師已將菜燒好了。魚蝦,白灼羊肉,各樣水果,幾道時蔬,都不起眼,不過比尋常人家做得精致些。我們先在餐廳里落座,等他大哥,趙新楊把草莓盤推到我面前︰“這個比外面的甜一點,外面買不到。” “曉荷不來嗎?”我將草莓丟在嘴里,故意試探,“最近她應該不忙。” 趙新楊沉下臉︰“一會兒別在大哥面前提這些。” 我知道趙曉荷的媽是某文工團出身的女明星,听趙新楊這麼說,大概是她媽被年紀不小的她爸包養,在外面生了她,不算有什麼名分,因而趙曉荷也幾乎不住在軍區大院里。她媽也一直在國外,不怎麼回來。 大哥為什麼要見我一個小記者?趙新楊為什麼要推薦我?那時我詹恢 饋K孀藕罄次液深入學習了黨的十八大精神,猜或許是為了拉我入伙,培養我,叫我當他趙家的白手套、傳話筒、筆桿子、狗腿子等等,不一而足。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過去幾個月的抵制日貨運動。我說廣州聲勢頗為浩大,幾千人去市政府外面靜坐,趙新楊“嘖”了一聲,搖搖頭︰“刁民,北京人還是懂事兒,有眼力見兒,鬧得少,你看鬧得不是山東那些地方,就是南方城市。”隨後他隨口說︰“G,對,你表弟現在做什麼工作?” “新媒體,這不也是順應國家發展大勢嘛。”我一手撐腦袋,笑著看趙新楊,從他的眉毛打量到眼楮,再到鼻梁和喉結。他喉嚨咕嚕一下,眨眨眼楮,別過頭,半晌才說︰“咳咳……我看明年香港要變天……宋玉明,在我家里你老實一點。” 我正盤算著“變天”兩個字從哪里來,只听一聲“新楊”,一個五十歲上下,西裝革履的謝頂中年男人,從門廳進來了。保姆幫他拿外套,伺候他穿拖鞋的功夫,我連忙站起來,小心翼翼觀察他。 “玉明,這是我哥。”趙新楊迫不及待地為我們引薦,“哥,這是我朋友宋玉明,北大畢業的,現在在新華社當記者,不僅采訪好,寫文章也有點水平。” 我連忙伸出手去,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一個笑臉來,扯動眼角一道小疤︰“早听新楊提起過你,我也看過你寫的東西,不錯。”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我的應對可以更得體些。可惜我沉浸在完全的憤怒和戰栗中,幾乎要拿起玻璃煙灰缸擲在他臉上,把他一點點打成肉醬,再剁碎了喂狗。害死我和K爸爸的殺人凶手,居然現在站在我面前了。 我太幸運了……我太幸運了……他們都姓趙,都在蒙東干過……我怎麼沒想到呢? 平心而論,我賣得次數並沒有那麼多,居然叫我瞎貓踫上死耗子,就這麼歪打正著了! 十年了,我長大了,他不記得我,我可記得他。當年在蒙東,一個軍委的車牌,一張軍官證,又是國企副總,多麼逍遙,多麼威風!滿城的夜總會,就連剛入行第一天的小姐,也知道要巴結趙總,要以趙總的指示為第一要領。K爸爸對我說,趙總那輛奔馳車,停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大的銷金窟。 “你好,你好。”我不由自主地與他的疤眼對視。他的眼神比當年平和多了,現在看起來頗像一個閑暇時候會請和尚念經的儒商。 “坐吧,別拘束。”男人揮揮手,“你哪一年畢業的?有沒有考慮其他發展機會?” “畢業一年多了,我目前沒有想好,可能回廣州,可能去香港,也可能留在北京。”我點頭哈腰地說,只覺得頭暈惡心,站不穩,手心里全是汗。趙新楊扶了我一把,問我是不是病了,我說沒事,勉強和男人聊了幾句有的沒的。 他的疤眼一直盯著我,我按捺著自己,一遍遍說,現在報不了仇,報不了仇,如果現在殺人,一定會牽連K。具體說了什麼,我現在也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眼角的疤,不停抽動著。他這張臉,十幾年來一直出現在我的噩夢里,伴隨著那條淺白色的疤痕。 八點鐘,飯局結束。 趙新楊開他自己的奔馳商務車送我到K租的套二小區,我手里還拿著他大哥的名片。某煤炭資源央企副總,就是他了……他已經從地方升回中央,而他的弟弟趙新楊,年紀輕輕,也已經是國資委某辦公室的成員了。 我想著他一家的境遇,又想起我和K的,心里格外淒涼,像被千把刀捅穿了一樣。 “你發燒了。” 趙新楊把車停在路邊,“ 噠”,解開安全帶,回身探探我的額頭,突然壞笑起來,“原來我大哥這麼嚇人呀。” 我沒看清他的表情,昏昏沉沉地說︰“嗯……可能見風感冒了,你幫我按門鈴吧。” “不急。”他打開駕駛室的門,又進了後排。 不多時,一條濕熱的舌頭貼在我臉上。趙新楊抓住我的陰睫,開始摩挲。我這病發作得突然,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看著他在我面前跪下來,脫掉我的褲子。他的腦袋夾在我兩腿中間,開始舔我的腿根和性器,他剛才喝了點酒,臉上有點紅︰“我想你了,你好熱。” 我勉強睜開眼楮,趙新楊的臉和他大哥趙新柏的重合了,大概有百分之六十相似。 “你瘋了,新楊,我不太舒服。”我拒絕他,“現在真的不行。” 他搖搖頭︰“我就是瘋子。” “哪來的小孩?瘋狗!你爸是自己摔下來的,關我屁事!你愛找誰找誰去!”當年,趙總很自然地大發雷霆,讓打手把我扔出去。 打手提著我的領子,惡狠狠警告我︰“趙總今天心情好,不然給你扔了那個焚尸爐里去,骨頭渣子都喂狼狗。”後來回想起來,其實那時候輾欽宰芐那楹茫 徊還譴蚴植蝗絛納幣桓齔躋謊  夾姆 職樟恕 我爸死了,我再次變成孤兒。從趙總辦公大樓出來,我沿著蕭條的錫林郭勒大街,一直走到天黑。直到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K的爸爸從車上下來抱緊我,給我披上一件厚外套,用他很濃重的港普說︰“公道自在人心,阿明,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走,我們去吃飯。阿濤不在了,你以後就是我的兒子。” 我們去吃飯。我們去吃飯,能帶我去吃飯的人都死了。我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淚來,抬手,給了趙新楊一巴掌︰“不要臉。” 這一巴掌打得不重,趙新楊捉住我的手,咧開嘴笑。他又放下我,一手掐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揉捏我的乳頭,嘴舔我的眼淚︰“哭了嗎?不痛,繼續來,我為了你這張臉當瘋狗也願意。” 略微缺氧的感覺弄得我很舒服,陰睫勃起了,乳頭硬得像兩粒豌豆。我不願讓自己再受這種羞辱,費力推開他,提好褲子︰“我難受!你不想讓我死,就給我停下。” “操你媽。”他顯然被我掃了興,勃然大怒,冷冷地穿戴整齊,“你裝什麼蒜?真以為你是什麼貞潔烈女?千人騎萬人睡的婊子。” “我媽早死了,你滾蛋吧。”我順手打開商務車的車門,冷風一下子灌進來,趙新楊伸手拉我,我一下子甩開他。想到他白天在“為人民服務”的部委辦公室人模人樣,現在在我面前時而搖尾乞憐,時而色厲內荏,我就想神經質地大笑。 “哥!”過了一陣,他又追過來,“我不知道你家情況,我不該這麼說你。” 我不理他,快步走向單元門。路燈黃澄澄的,K正在樓下健身器材上打太極,一個高個子的漂亮姑娘坐在小孩玩的搖搖椅上。兩個人你來我往,聊得開心。我眯起眼楮看過去,那姑娘正是昨晚打電話叫救護車的路人。 “阿哥?”K看見了我,難得笑著沖我揮手,“食囪劍俊 “吃你個大頭鬼。” 我罵K一句,逃也似的上樓,躲進了浴室,扔掉所有的衣服,企圖洗掉趙新楊的口水。可惜今天陰天,太陽能沒用,花灑里的水是冷的。我呆呆地坐著,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 我要毀了你們,我不停地想,就像你們當年毀了我和K的家一樣。 趙曉荷 秋冬之交,我結結實實病了一場,不得不向單位請了假,住進了醫院。還好是肺炎,不是艾滋病。四人間很嘈雜,醫院走廊全是人。我躺在病床上,想我的復仇計劃何時能開始。K忙來忙去照顧我,他背後是蕭瑟的天和光禿禿的樹枝。 那次吵架之後,趙新楊給我打了幾個電話,我沒接,也沒精力聯系他。 “黃葉都落盡了啊。”我有些傷感,“你看,麻雀在外面冷得發抖。” K拖著腿走過來,打開保溫桶,扶我起來喝湯,輕輕地看向窗外,問我︰“冷不冷?” “不冷。”K煲的紅棗桂圓烏湯很有水平,喝得人胃里暖洋洋的。我想起他那邊的事,問他,“對,阿K,你和小林發展得怎麼樣了?她什麼情況?看你挺喜歡她。” 瘸子K楞了一下,點頭︰“是,她人很好,和我有得傾。我們之前在蒙東警局見過一次,有點緣分。不過她大學時候寫東西賣東西賺錢,判一緩一,現在有什麼做什麼,比較忙。” “這你也信。”我笑了笑,“哪有這麼巧?估計是騙你準備拿香港身份的。” “難道我們的事就不巧嗎?講出去人家是不是也說我們是騙子?”K反問我,“阿明哥,你不要總是把人想得太壞。” 我“切”了一聲,舉起湯碗︰“行,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別喝了。”K學我的北方口音,奪過碗,氣鼓鼓地放在不遠處的床頭櫃上。 幾天後,我出院了,趙曉荷急匆匆來看我。見了面,她就說︰“宋玉明,你生病也不找我嗎?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人?”我抱抱她︰“我病得都爬不起來了!我奶奶從香港打飛‘的’過來看我,罵我玩手機玩的。” “那……奶奶也看到我發的信息了?” “不知道。”我自然而然牽起她的手,“我奶奶是知識青年,可有文化了。” K黑著臉從客廳跟到臥室,一聲不吭坐在床邊,拿一對深沉的黑眼珠瞪著趙曉荷。 “阿K,小林沒約你去玩啊。”我哭笑不得,“你對人家小林也這個態度嗎?” “她殺了你怎麼辦?”K一本正經地說,“趁我不在,拿枕頭悶死你。” “不至于,不至于。”我趕緊打發K走,“小林沒約你,你約她好吧?茶幾上有五百塊錢,不夠花了再問我要,穿好衣服。”K點點頭出去了,不一會兒,我听見手杖“篤篤”的點地的聲音和關門聲。 趙曉荷同情地看著我︰“你表弟是不是有精神問題?你工作那麼忙,還要照顧他,太辛苦了。” “沒事,曉荷,我有點難受,你自便,好嗎?”我啞著嗓子說,希望這個世界快點清靜下來。趙曉荷搖搖頭,說︰“我來就是為了陪你的。”她脫了羽絨服,在我身邊坐下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正好趁機會問出來︰“曉荷,之前新楊介紹我去和你大哥吃飯,大哥給了我他的名片,我有點想去國企找找機會,你覺得合適嗎?畢竟新華社也是拿死工資。” 趙曉荷笑了笑︰“大才子打算為五斗米折腰了?他那人可不好相處,小時候每次見他,我都得被嚇得哇哇大哭。他兒子老是逮著我和二哥欺負。” 別說五斗米,一分錢都難倒英雄漢。我說︰“現在大學畢業生越來越多,都想往體制內擠呢,我看以後鐵飯碗有沒有都是個問題。不過,好在可以解決住房和戶口。” “北京戶口確實不錯。”她自信地說。 看起來,趙曉荷詹磺宄蟾緄氖攏 蛘擼 詞怪 潰 膊輝付暈姨鈣稹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我看一眼手機,微信里趙新楊的對話框發來一個問號。我心里升起一個逐步玩弄他、毀掉他的念頭。他這樣體面驕傲的部委公務員,如果讓他的丑事被大家知道呢?如果借他的桃色新聞,讓他父親落馬呢?如果能直接殺掉他大哥和大哥的兒子…… 趙曉荷貼著我,涼涼的手撫摸著我的眉骨和鎖骨,我們忘卻凡俗,漸漸從李白聊到李賀。 “最近很多地方下雪了,我想到‘天上白玉京,地下十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我好喜歡這句話。”她窩在我懷里說,“我也喜歡‘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詭異又優雅。” “嗯,我比較偏愛‘黑雲壓城城欲摧’那句。你之前說假期要去長沙玩,我想了想,我可以陪你去。”我攔著她的肩膀,感到一陣文學帶來的空虛。李賀詩里有這麼一句話,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采玉人為官府采玉而死在溪中,我也是采玉人,一生要恨著風光秀麗的溪水。 和趙曉荷在一起,我不需要做那麼多防備,她也足夠信任我,依賴我。要走的時候,她對我說︰“我想去美國讀Fine Arts,你有沒有一點想要離開這里的想法?我總覺得我想去到一個精致玲瓏的花園,在那里一切煩惱都煙消雲散了……遠離我媽,遠離我大哥和我爸……二哥,他也越來越不和我親近了……” 我不知道怎麼答她,我只想要我的親人都圍在我身邊,我們一起去吃香得滋滋冒油的烤羊排。 趙曉荷走了之後,我主動打電話去問另外一個和三代圈子聯系頗深的同學小張,說我病好了,問他今晚有沒有局。當年趙新楊也是通過小張聯系的我。得到別墅具體位置後,我將定位發給趙新楊,給K打了個電話說我臨時有事,然後關機。 墜樓 後驗性地看,這個臨時而魯莽的決定給我狠狠上了一課。 去參加酒局之前,我先跑到三里屯買了一身衣服。我在三樓,透過落地窗望下去,正好瞥見兩個熟悉的人︰K追求的女生小林正和趙新楊有說有笑地逛街。勾搭得真快,我當時想,不出一個月,K就會意識到人心險惡的。 別墅位置清淨而隱蔽,門口有偽裝成管理人員的保鏢們守著。我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金碧輝煌的客廳里,或坐或躺的男男女女們看見我,興奮了,發出猴子一樣的喊叫聲。 二鬼子發型的小張站起來,向大家介紹我︰“這是宋老師,長得帥吧?” 一個笑嘻嘻的新北京口音,二十七八歲的寸頭男人說︰“這次小張沒騙人。宋老師,你準備什麼時候出道?我看你比市面上明星好看多了。” “哎哎,陳總你這說的啥話?”小張佯裝生氣,拉我坐下來,“人家宋老師是在事業單位上班的。” “小張!那是陳總認可我的顏值,你瞎起哄什麼。”我笑著坐到一個穿小洋裝的女生旁邊,“大家吃了沒?玩點什麼有意思的不?” 這些人看起來很無聊……我眼楮四處打量,想尋找一個易得的獵物。先前做這些事,我一面是為了打听,一面是為了報復,一面也是為了錢。如果我打算報復趙家,那必然要為K永遠移居外國準備好錢,很多很多錢。 女生漸漸靠近我,她撫摸著我的腰,我感到新買的褲子襠部有點緊——畢竟我已經一個月沒有性生活了。她精巧的嘴貼在我耳邊,問我︰“宋老師,你怎麼好像害怕我一樣?” 我扭臉,笑眯眯看著她︰“我們是不是進展太快了呀。” 眾人嘈雜的歡笑踫杯聲中,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孩子進入我的視線。他顯然有點恐懼這種場面,默默坐在一邊。卻依然掛著笑臉。我不經意問小張一句,得知他是去年選秀出道的小明星,演過幾部低成本的小電影。 過了一會兒,男孩開始敬酒,拼命灌自己,渾身都發抖。我本想去找他說幾句話,勸他如果不舒服,可以盡早離開這個圈子。誰知燈光暗下來的時候,他借口上廁所,和兩個男人匆匆離去了。 看他這樣麻痹自己,我只能嘆口氣。女人沉溺在我的溫柔鄉里,柔軟香甜的肉體扭動著。我低頭,親吻她涂了鏡面唇釉的嘴唇,手放到她花苞一樣的胸上。她吹一口氣︰“我們要不要去樓上聊聊?這里太吵了。” “好。”我來了興致,溫柔地應答她。 就在我們笑鬧著要上樓的時候,只听院子里“砰”一聲巨響,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下來。還是小張反應得快,他馬上站起來,叫來保鏢,幾個人頭湊成一堆。死氣沉沉的夜色下,我听見他對保安說︰“媽的,跳樓了。” 跳樓?我放開女人,沖出去。院子里,正躺著剛才那個男孩子。他的肢體以怪異的姿勢扭曲著,脖頸似乎是斷了,向一邊歪。他斷斷續續地說話,吐出一團團白氣。 “救救我……救救我……我媽媽……”他嘴里不斷涌出鮮血,他看向我了。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養父墜樓後尸體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我不顧一切走到男孩子旁邊,掏出手機,準備打救護車——“啪!”保鏢抬手給了我一耳光,搶過我的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救我……”男孩子還在冷風里呻吟,聲音愈來愈小。 現在換保鏢來打電話。只見他點了幾個頭,咕噥了幾句,三個保鏢便要架起男孩子,要將他拖到一輛剛開燈的面包車上。我知道自己一定瘋了,那一刻我不想報仇了我只想救人——我攔在他們中間︰“送他去醫院,快去!” “老宋!得了得了!”小張來拉扯我,“犯不著!” 我大吼︰“不行!你們他媽的在殺人!” 保鏢拿來了電棍,示意我讓開。我不動,他們踹我一腳,我跪到男孩子身邊了。花園的大理石地面很冷,他鼻血的熱氣一點都不抗凍,很快,很快要散掉了。他還在喊媽媽,我想救活他。我手忙腳亂地給他做心肺復甦,卻怎麼都找不到位置。 “謝謝……”他的嘴唇努力咧開,“……謝……” 我要救活他…… “讓開,讓開!”恍惚中,一只胳膊拽我起來。他拉著我撞開人堆。那些人和保鏢竊竊私語一番,最終還是放我走了。拉我的人力氣大得驚人,我一邊掙扎,一邊不斷回望那個男孩,他被帶上面包車,他會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你他媽的放開我!”我沖趙新楊大喊。 趙新楊把我按進他的車里,扔給我一件外套,自己一腳油門踩下去。 “宋玉明,你為了和我賭氣,不至于吧。”他喝了口保溫杯里的茶,遞給我,“和這幫二流子混在一起,你真不怕死啊。” 熱茶落肚,我漸漸從凍僵中恢復過來了。趙新楊還穿著夾克襯衫,看樣子像剛加班回來。他說︰“這幫人,都是共和國的蛀蟲,早晚要除掉他們,特權也不是這麼用的。” 窗外的夜景飛速掠過,我想大哭一場,可我不知道對誰哭。我說︰“你借我手機,我手機壞了,我給我爺爺奶奶打個電話,本來約好每周五晚和她視頻的,我怕他們擔心。” 他笑起來︰“用吧,明天給你買新的。” 電話接通,奶奶的聲音差點讓我掉下眼淚來。她急著問我吃得怎麼樣,喝得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藥鞏固,即使她只是K的奶奶,我事實上與她非親非故。 我邊聊天邊用眼角余光看向趙新楊,他嘴角露出一點溫情的笑容,時不時看我一眼。我想,他多少是在意我的——不知道這點“在意”,該怎樣利用才好?我向我爸和K爸爸的在天之靈懺悔,我原本只是想報復式地玩弄他們的感情和金錢,如今,我真的要走上一條以色報仇的歧途了…… 小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K的女朋友小林出事了。 那是個十二月中的周末,我印象很深。趙新楊說封場前請我去萬柳俱樂部打高爾夫球,不然天越來越冷,只能去澳大利亞新西蘭打才舒服了。他是公務員,現在剛開完十八大不久,風口浪尖,也暫時不方便出國。 其實之前有人請我玩過高爾夫,但我在趙新楊面前裝作第一次打的樣子,他就夸我揮桿姿勢很漂亮。他說,打高爾夫就是和自己較勁,與天斗與人斗與自己斗其樂無窮。 球場的電瓶車行駛過精心維護的綠草,我不由發問︰“這草場得用多少水?虧小時候老師一直教育我們節約用水,原來節約到這里來了。” 趙新楊詹輝諞 沂輩皇閉沂綠舸潭 皇切πΣ凰禱埃 夢業幕跋穸 繅謊庸N頤張拋諍笈牛 種覆瘓 餉業鑷藿嗆投梗 媳∠潞竦淖齏膠舫 豢諶繞骸八斡衩鰨 鬩蔡  亮恕D愕難畚押蒙睿 廾 渤ゃ! “那只在你眼里而已。”我垂下眼,捉住他的手,我不想在公眾場合和他這樣親熱。 他說︰“我大哥那邊,你先不要急著去。” “為什麼?”我向他靠近了些,試圖讓他說更多。 “我說不急就不急。”他手搭在我的大腿上,看向遠處波光粼粼的人造湖,冷風將他的鼻尖吹得有點紅,“你在新華社不是挺好?你寫文章好,英語好,又一表人才的,到時候有得升。” 我點點頭︰“那也得看機遇和個人努力。” “機遇不難有,人比較難得。”他又半感慨地說︰“你和你表弟感情真好,和親兄弟一樣,我看你微博還發你倆小時候合照。是在內蒙古玩漂流呀?” “是,我倆從小一起長大的。”我有點煩他不知道從哪里找到我的微博號,也沒法再發作,只能暗想還好沒發什麼和他家有關的東西,“有空咱倆也可以去北京附近玩玩嘛。” 正在那時,電話響了,K給我打電話,劈里啪啦丟了一串廣東話。他說三天前和小林吃過飯,分別後,就聯系不到小林了。 我看向對面的趙新楊,哂笑︰“人家估計是另謀高就了唄。” K反駁我,他說他去去小林的半地下室出租屋看了,同住的人說小林那晚穿著睡衣出去了一趟,就再沒回來。大家覺得她有男朋友,也不太熟,所以就沒多問。 掛了電話,我問趙新楊︰“你認不認識公安能調監控或者身份證開房的人?幫我問打听個人,我表弟的朋友。” 他看了照片,眨眨眼楮,露出一個很孩子氣的疑惑的表情︰“她?這不是你表弟女朋友嗎?我請她吃過飯,吃完遇見我大哥和他兒子,他們順道送她回去。喔,是為了追求你——我總不能直接問你表弟吧。” 他大哥?佷子?我背後一片發涼,四肢幾乎不能活動。趙新柏難道已經發現了我是誰,借此來要挾我和K嗎?但趙新柏或許想錯了,我和小林一點也不熟悉。落到他父子,一個惡霸,一個惡少手里,那還有的活嗎? 第二天下午,我剛出去采訪完,沉著一顆心,在單位健身房跑步。突然,趙新楊給我打來電話,聲音明顯帶著慍怒︰“大興人民醫院,叫你表弟去接人吧。” “什麼?” “快去,直接說名字就行。”趙新楊講話很簡短,對我也沒有以前的熱情,“沒有下次了,這是我自己的人情。” 我趕到的時候,小林正靠著K。她一直在發抖,臉色很難看,臉上有點青紫的傷痕,嘴唇咬破了,穿著K的一件黑羽絨服,眼神有點茫然。我連忙問K怎麼了,小林沒給K講話的機會,機關槍一樣劈劈啪啪打了一堆子彈。 “我剛上車,那老頭,好像是趙新楊大哥吧,他兒子,說和我是本科校友,要請我吃飯。我看他也算同齡人,沒好意思拒絕,結果去的地方就不正經,飲料也不干淨。他又要帶我去別的地方玩,我說不去。他問我知不知道他是誰,摸我臉,我打了他,當時他叫我滾,後面又教訓我。” 打趙新柏兒子?小林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一時愣住︰“餓不?我們去……” 小林搖搖頭︰“不用了,謝謝你們。” 話音未落,她就脫了羽絨服,只穿一件幾乎濕透的襯衫,搖搖晃晃,頭也不回沖出門。我還能看見她後背上一道一道青紫色的傷痕。我和K對視一眼,匆忙追下樓,她已經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跳上去,不知道去哪里了。 冷風刮得我臉疼,我不禁想,如果她沒答應和趙新柏吃飯,是不是就不用受這一茬罪了?她要是真喜歡K,怎麼會去吃別人請客?一個漂亮女人,難道不知道世界上有來自男人,尤其是權貴男人的覬覦嗎?她接近K,不就是為了拿香港身份嗎? 下一個瞬間,我忍不住大罵自己。宋玉明,你真是被趙新楊那套歪理邪說帶著走跑了。窮人在權力面前有什麼可選的?難道你自己就有可選的嗎? K氣喘吁吁走下來,還在給小林打電話。沒用的東西,我氣得不願意再看他。 第二天,K仍舊不放心。我下班後,他非要拉著我,去小林蝸居的那個半地下室找她。臨近年尾,打工人加班頻繁,地下室更黑更冷了。在干燥的北京,難得聞到這樣一股潮味。我有些住在這樣地方的朋友,每次見他們,總覺得一股沉郁的氣息籠罩在年輕人的印堂上。 穿過堆滿紙箱的走廊——甚至有人在這里養兔子養貓,尿騷味混合著屎臭味。我們敲了敲小林那間紙糊一樣隔間的門,門沒鎖,自己歪歪扭扭開了。 陰冷的棺材房里,小林蜷縮成一團,被子滑落到地上。我忍著恐懼,走上前去,扳著肩膀,將她翻過來。她正無意識發抖,雙眼緊閉,微微張著嘴,喉嚨里冒出一絲咳嗽。 地上的藥瓶格外顯眼,我心想大事不好,連忙伸手去摸小林的額頭,只摸到一把濕熱的冷汗。還好沒死呢。我們連忙掰開她的嘴巴,把那些未消化的藥片從食道里摳出來,然後背著她出去叫救護車。 這個蠢貨居然打算吃安眠藥自殺,死的路千條萬條她要選最難受的一條。 在醫院洗胃的時候,小林痛苦地醒過來,她也不喊,只是望著天花板,一直一直流眼淚,抓著K的手臂。她一哭我就心煩,可她要真死了,那料理後事也是個大麻煩。 醫生打了鎮靜劑,她就睡著了。走廊里,我拍拍K的肩膀︰“阿K,別自責啦,多虧了你。你一家人都心善,當年如果不是成叔叔救我,教育我,後來爺爺奶奶收留我,帶我去香港,我可能早就凍死在馬路上了。” 我本想說好人有好報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K姓成,他老爸成叔叔是香港人。1989年,成叔叔大學畢業來北京旅游,認識了我爸。那時我爸在清華建築系讀研,兩人意氣相投,遂很“中二”地義結金蘭。半年後天崩地裂,勞燕分飛,二人徹底失去聯系。誰知1999年,成叔叔回大陸投資,居然在蒙東遇見了我們父子——爸爸那時經營一個燒烤攤,我負責放學後幫他串肉串。 多麼幸福的時光!我被一個有文化的單身漢收養,又認識了成叔叔和他的兒子K, 成叔叔幫我轉到很好的中學……我說以後要考到爸爸本科學校的隔壁,因為我喜歡讀文科…… “沒事……”K點點頭,抓著雙肩包帶子︰“我老爸和你老爸是好朋友嘛……阿英,她同我們很像,她是好人,我想幫助她。我們也是被那一家人欺負過的,趙新柏的兒子有多麼頑劣……你也知道。” 我當然清楚,他口中的阿英就是小林,林英,挺傳統的名字。 “那你打算後續怎麼辦?” K遞來幾條皺皺巴巴的紙,拼在我面前︰“我想接她和我們一起住一段時間,方便照顧她。她很不容易,這件事不可以就這樣過去。” “行,你租的房子你說了算。”K這個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我仔細看了一遍,小林的遺書寫得很克制。 她簡單提了自己先前留案底的事,又說了一句在精神病院受了很多非人的羞辱虐待。她最後寫道︰請不要聯系我母親,她會覺得我無能,我確實是個沒用的女兒,不能給她幸福。我枕頭下有兩千塊錢,可以料理後事……我沒有向那些人屈服,這是我作為一個窮苦出身的知識分子,存在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意義…… 屁大點人就自稱知識分子了。我心里哼一聲,把紙還回去,垂頭玩手機。 人情(微H/口交) 事後,趙家人也覺得這事做得實在丟臉面,趙新楊出面,想找小林賠償給她精神損失費。小林不見他,他又托我給,結果小林依然不要,那筆錢只能暫留在我的賬戶上。 為了感激趙新楊的慷慨相助,我和他走得近了些,也不再總是回避的索取。一面是要取得他的信任,繼續探知他家的消息;另一面也是為了略微報答他願意為了我的人情反抗他大哥。 周末,我把出租屋留給小林和K,和趙新楊跑到希爾頓去開房,他用了隨他奶奶姓的身份證。酒店落地窗下,巨大的浴缸里,我們躺在一起,他把頭埋在我胸口。 水汽氤氳,我也有點飄飄欲仙的感覺了。這段時間總覺得他瘦了不少,他光滑的鼻梁蹭著我的乳頭,雙手環住我的腰,像個小孩子一樣。他說︰“哥,我心里難受。” “怎麼啦?”我手指穿插進趙新楊的頭發,輕輕揉捏著他那幾根白發。 按照他的喜好,我抱住他,像抱孩子一樣。或許我有點蒙族混血基因,身高將近一米九,長得又不算很瘦,大多數人在我面前,都顯得小些。K受傷的那段時間,我承擔了大部分護工的工作,後來他復查,取釘子,也是我在照料。去年,爺爺生病,在家靜養的時候,也是我陪伴他。 我習慣于呵護別人。 “我爸中風了,以後恐怕家里要變天……我跑了幾趟醫院了……現在形勢也不樂觀。”他不說具體什麼形勢不好,但我猜這和新上任的那位“老實人”有關。 為了讓他更放松些,我親吻他的額頭。果然,他驟然得了我的吻,顯然心情好了一些,抱緊我,一雙大眼楮看著我︰“哥,之前大哥那事……我對不起你。”他本是有點令人生畏的三白眼,但因為瞳仁大,因而仰視的時候也不甚明顯。 他仰臉,略厚的下唇包裹著我的嘴唇,我用牙齒咬了他一下。他很孩子氣地笑起來。 “你沒生我氣就好。” 生氣?在你們面前我能生什麼氣? 我搖搖頭,身體上回應他,心越來越冷,將靈魂和肉體分開這個課題,我自認為做得不錯。思索著他父親中風的消息,我心想,他大哥涉黑走投機倒把那一套,趙新楊自詡是國家的主人,根正苗紅的時代引領者,估計不會滿意大哥黑社會做派,從小林這事也看得出來。 他們究竟是不是鐵板一塊,有沒有反目成仇的可能?听說,趙新柏的兒子回國了,我該怎麼毀掉他除掉他,這一切我仇恨的開端? 趙新楊慢慢滑下去,他跪在浴缸里,親吻,吮吸我的陰睫……我渾身一陣戰栗。 他柔軟的舌頭,極力克制的牙齒,撫弄著我紅褐色的肉棒,他的喉嚨那麼有彈性……我抓住浴缸的邊緣……趙新楊精致白晰的肉體,完完全全臣服于我了…… “哥……”間隙,他的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哥,你愛我,愛我一下,我給你當狗,為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他不停地撫摸我,控制我的射精。每次我忍耐不住,他又將嘴巴抽離開。在這種難受又享受的體感中,我的陰睫越來越膨脹,幾乎要與肚臍齊平了……我從沒見這家伙這麼大過…… 最後一次他停下來,又與我口交,舌頭踫到龜頭的那一瞬,我射了,射在他嘴里,又抖一點在他的臉上。那天我們做了很久,我不知是發泄還是什麼,他哭他叫,我都覺得舒服……好像我和K失控的人生,終于在凌虐趙新楊上找到了一點彌補…… 再次沐浴後,我們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等待酒店送餐。 “我表弟女朋友那事,你沒和你哥吵起來吧?”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父子倆就是保護傘做派,我得說他。以前我管不著,但現在老爺子……”熱乎乎的他躺在我的臂彎里,聲音逐漸低了,“我不能叫他敗壞我家的名聲……不能危害國家……趙浩寧(趙新柏兒子)真不是東西,從小什麼好資源都供著他……” 不一會兒,他像孩子一樣睡著了,天黑下來。 有消息彈出來,我打開WhatsApp,K告訴我,他在家照顧小林,小林不太想活,也吃不下去東西。但他不願一個被當權者壓迫的好人死掉。我心里深深懷疑這一切,小林會不會傷害他?會不會對他不利?他能快樂一點也好,也算不辜負成叔叔,辜負爺爺奶奶…… 細佬,你遠遠地走吧,等一切都結束,你遠遠地走吧……我恨我自己和仇人的弟弟虛與委蛇,我舍不得放棄這一點能探知仇人家里內幕的機會……我哭了。 往事 年關將近,北京城逐漸走空了。年輕人還不如候鳥,一年在溫暖有水草的家中留不過十日,其余時間都不得不風餐露宿,羈旅漂泊。 爺爺奶奶去日本度假了,他們一到年關就這樣。既是放不下英年早逝的成叔叔,嫌家里太冷清,也不願麻煩女兒幫忙張羅——畢竟聚齊了,就更知道少了誰。我和K,還有小林,就這麼擱淺在北京。趙新楊要忙家里的事,沒聯系我,趙曉荷反而閑下來。 我跟小張也和解了。我主動給小張道了歉,他也願意在未來幫我繼續尋覓獵物,換點好處和實打實的介紹費,就像當初他為我層層牽線搭橋一個神秘主顧一樣。自然,這個神秘主顧就是趙新楊,只不過趙新楊藏得太深,小張不知他廬山真面目。 年二十六,我去看了趙曉荷,陪她吃了一餐飯,沒去找其他女伴;年二十八,我放假了,我們買了一大堆吃的喝的回家囤著準備過年。年二九下午,我接到一個派出所的電話。 “是不是宋玉明?你認識吳莉嗎?是她的家屬嗎?她自殺了,遺囑上寫了受益人是你和成筠,我們聯系不到成筠,你什麼時候來一趟……” 成筠是K的大名,我想,該來的終于是來了。听了這通電話,本來躺在沙發上看書的小林突然說︰“宋老師,幫我也買一張票吧,我正好回去看看我媽。” 這還真是無巧不成書,我們要去的那個蒙東小城,正是她長大的地方。怪不得K說曾在蒙東遇見過她,和她聊過幾句呢。 從北京到蒙東的長途火車票已然售罄,我們咬咬牙,買了飛機先到沉陽,下了飛機轉硬座。小林本來精神不太好,吃了安定類的藥物,一直靠著K睡覺,可等綠皮火車開動,漸漸向積雪的草原里走,她顯而易見地振奮了一點。 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風吹綠草遍地花,彩蝶紛飛百鳥唱,一灣碧水映晚霞。 我們三個人撕了一只烤鴨,開了三廳啤酒,就著花生聊天。 “我媽是蒙東人,我爸是河北人。我在家還有個弟弟,是我爸的遺腹子——我爸南下打工,一直就沒音訊了。沒音訊也好,省得老打我們。”小林隨時隨地揣著一本書,和我們說話的時候她就把書墊在屁股底下,“我媽老覺得我白花她錢,白考大學,留了案底不能考公考編,不待見我。” “你死都不願意見你媽,怎麼活過來就要見了。”我自認為我對小林說話有點刻薄。 K急忙拿胳膊肘子戳我,我當他不存在,彈落一點煙灰到窗外,煙隨著風飄走了。 半罐啤酒下肚,我們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小林或許覺得熱,脫了外套,她那毛刺刺的個性就顯露出來︰“活一天辦一天的事兒唄,再怎麼樣娘是娘女兒是女兒。你們出什麼事了?哦,不願意說也沒關系,嗨,我不像有些人,老喜歡打探別人家底。” 我笑︰“我以為K都對你和盤托出了呢。這有什麼好瞞著你的?都是白紙黑字的判決文書,你不嫌我們 戮統傘! “我是真想知道。”她托著腮說,“你是個有點神秘的人物。” “從我這邊講,事情稍微復雜一點。我爸其實不是我親生父親,是我養父。他和K的爸爸,是1989年在北京認識的‘戰友’。你是大陸人,對這個時間點可能不敏感,但從當年那個意義上說,他倆確實算是生死之交了。”我賣了個關子,小林很認真地听我講下去。 “出了事之後,具體什麼事,你翻牆看看,很容易就知道。我爸被迫回到他原籍蒙東,成分壞了,沒有正經工作,就一直打零工。我呢?親生父母早死,叔叔嬸嬸沒事兒就打我,經常給我打得受不了了,我就到小區附近的破游樂場瞎逛——你知道那個,西拉木倫公園。” “我小時候也總想去玩,但我沒敢進去,怕看見設備更眼饞,不然咱倆早就認識了。”小林笑著說,“繼續吧。” “幫人看踫踫車攤的男人看我胳膊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就總給我上藥,又給我買烤腸吃,叫我在他這里寫完作業再回家也行。他是清華建築系的學生,輔導小學生作業,那不是手到擒來。小三升小四那個期末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一,他把我舉起來轉圈,請我玩踫踫車。” K插了一句嘴︰“那時候大概我爸媽離婚,我媽去美國開飯店,我爸準備帶我來大陸做生意。” “這樣過了一年,有天下大雪,叔叔指派嬸嬸扒了我羽絨服,叫我跪在門外,我冷得受不了,往我爸那里跑。他那間小屋也不暖和,但我倆湊在一起,就暖和了。他給我煮了一碗茄子打鹵面,說,巴特爾,”說到這里我笑了起來,好久沒說蒙古語,我的舌頭都有點打結了,“他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過?就這樣,我再沒回去。我家漢姓姓宋,名是他給我取的。” “怪不得!看你長得漂亮,原來是少民呀,你這漢語名字真好听。”小林夸我。 我擺擺手︰“模樣是天生的東西罷了,我只是稀罕這名字。遇見K和他爸爸成叔叔是幾年後的事情。我升入六年級,我爸已經搞了個燒烤攤,晚上開業,我放學後幫他串肉串。成叔叔來喝悶酒,一見面,他倆‘啊’了一聲,抱著哇哇大哭,嚇得我和K都不敢說話,以為他們要耍酒瘋打架了。他們聊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時候,成叔叔對我爸說,阿濤,我給你找工作,給你個仔安排讀書,我幫你一定幫到底,不然我一世都良心難安。” 小林看向K︰“你們一家都心善。” K摸了摸鼻子︰“也有沒那麼心善的時候。” “後來我就和K一起借讀到本市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關系班’了。我爸也在隔壁普通班當代課英語老師。初二有個小霸王,小趙,經常不來上學,來了就翻天覆地,犬不寧,老師也沒辦法,全學校都知道。”可怕的事情開始一幕幕浮現在我眼前了,我的手開始不听使喚地發抖,但我依然講得雲淡風輕,“他們最喜歡去打我爸那班一個姓吳的瘦小的男孩子……因為他單親,性格又軟。” “小趙,是不是趙新柏的兒子?”小林突然戰栗起來,“欺負我的那個?” “沒錯。”K抽出一條胳膊摟住她,慢慢接著我的話說︰“阿哥和我還去幫了那男孩幾次,可男孩也不領情,總想找小趙玩,我們也不理解呀……有一天,小趙領著一群人,又打了他,罵他跟媽媽姓,講話很難听。” “他簡直像瘋了一樣,長指甲在小趙臉上撓了一道,把他按在地上揍……我當時就想,等小趙回過味來,小吳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快要講到悲慘的一幕了,我大抽一口煙,“我和K放學,要經過一條河,那天我們騎自行車路過河邊,就見到小趙那幾個人圍著個什麼東西。我大喊一聲,你們干什麼?他們扔了石頭,就四散逃開了。” “小吳的腦袋腫得像足球,一只眼楮眼球爛了,連著肉筋搖晃。他人躺在地上,早就有出氣沒進氣了。”K接著我的話說,“阿哥和我幫他call了白車,送到醫院,叫了他媽媽,校長,班主任……他家連ICU費用都交不起,我老爸墊付的,他媽媽在手術室外面哭暈過去幾次。” “對。回家後,我爸問我看見了什麼,我一五一十說了。我爸自作主張去看小吳母子,小吳媽媽說,趙總已經給了她三萬塊封口費,再不願出面,時間一到,呼吸機就得停,小吳已經注定不會再健康地活下去了。我爸……我爸要去討個說法……”我難過地呼吸不暢,小林突然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她說︰“宋老師,你不好受就別說了。” “沒事,都說到這里了,繼續說完吧。”我喘口氣,望向窗外。列車行駛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天上閃爍著幾顆寒星,凍得人眼楮痛。 K替我開口︰“明哥的爸爸阿濤叔去找了趙新柏,再沒回來。說是墜樓,但是尸體只給我們看了一眼,就急忙火化了。直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老爸,收養了哥哥,我們一起計劃著討回公道……老爸也幫小吳繼續交著住院的費用……後來,再後來我爸要曝光他們,也死在一輛運沙車的車輪下了。肇事司機逃逸,什麼也找不到……我們來北京上學……很想,很想,很想……”K也說不出來了。 “嗯,阿K的腿就是來蒙東上訪的時候被打,又被人從天橋上扔下去摔斷的。” “好啦!你哪壺不開提哪壺。”他落寞地說。 我嘆口氣︰“不好意思啦細佬,那你哪壺能提我就提哪壺唄。今天小吳的媽自殺了,死在了她兒子的忌日。成叔叔去世,小吳沒人交錢,很快就死了。” 對面的小林淚流滿面。她望著我們,像看兩只動物園中被人觀賞的可憐的大猩猩。嘖,女人就是眼淚多,我們都沒哭呢。 我嘆口氣,站起來,走到車廂間隔處抽煙。冷風滲進來,凍得人骨頭疼。我想著從前的事,不知不覺,腳下落了一地的煙蒂。 “嗡嗡”,趙新楊給我發了一條微信。其實他兩小時前就發了,只是草原上信號不好,壓根沒收到。這短短的幾個字,讓我興奮起來,每一個汗毛都迎風尖叫。 哥,老爺子下病危通知了。 該你怕的,樹倒猢猻散,報復你們的好時機,終于來了。這無疑是最好的新年禮物。我和趙新楊打完電話,安慰過他,回到鋪上的時候,已過了一小時。小林在K懷里睡著了,K輕聲問我干什麼去,我沒答他。 火車轟鳴聲中,手機再次亮起。小張推給我一張名片,是趙新柏兒子趙浩寧女友Lulu的,Lulu家里有點家底,在英國讀藝術,這半年跟gap year回國。 現在,趙浩寧也拿了美籍,不用他的中文名了,就叫Jackson Zhao。小張說兄弟幫你再牽線一次,你可得記著兄弟。 沉郁多年的痛苦翻涌上來,我把手機埋到枕頭底下,蒙東離我愈來愈近了。 錄音(微H非BL) 小吳媽媽的後事很簡單,我們處理完,又回到北京,假期仍剩了四天。我在出租屋里吃瘸子做的 Γ 當糾聰胱鏨D眉Γ 上I沉思柑歟 本┐涅本來也不新鮮,只能湊合多放一點調料。 我當時定了一個三頭戰暮甏蠹隻  幻媧誘孕擄氐畝誘院頗 衷詰ackson入手,一面從趙新楊入手。對于Jackson,我打算直接毀掉他,最後殺之而後快;對于趙新楊,我打算先用肉體籠絡,然後想辦法爬得更高,唆使他與他大哥爭權;至于趙曉荷,我要利用她的善心,作為我萬不得已的退路或趙家最薄弱的突破口。 計劃本身還算周密,可真實行起來,卻也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草台班子。 通過小張介紹,我想辦法加到了Jackson未婚妻Lulu的微信,約她出來玩。那女人風流,幾次酒吧會面之後,我們很自然地在酒店發生關系,漲醫刮﹦銑サ詰男醞姘欏4ulu口中,我知道Jackson其實已經秘密結婚,她不過是Jackson在英國寂寞時的二奶——Lulu說,他寂寞,我也寂寞,我怎麼不能玩? 女人身材姣好,膠原蛋白是二十多歲女人中極為充足的一類。她躺在床上,雪白的胸脯像兩座嬌欲滴的小山,震顫著,似乎隨時要隨著身體的律動噴發。 Lulu縴細修長的大腿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先用手逗弄她的陰蒂,然後陰蒂又挺進去,她一邊夸我那家伙實在是可憐又可愛,一邊又贊我強壯粗大,這讓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我喜歡嘴甜的床伴。一番騰挪輾轉,我愉快松爽地射精了,她也心滿意足。 這女人是天生做愛的料,比男人精力還要好,和她做是痛快,但是退潮後,我便昏昏沉沉,一點精力也沒有。難得,我一覺睡到下午,醒來的時候,Lulu已經走了。我急忙打開我的電腦,去看攝像頭的錄影。 果然,我見到Jackson和Lulu在黑色法拉利里交談、親吻,而我的眼楮,便藏在我送Lulu的毛絨公仔上。幾天下來,不止色情交易,我也看到了些金錢往來的影像,這都讓我格外興奮。我一邊擔心她察覺,一邊又為這些寶貴的證據欣喜。 可惜,我沒有看到Lulu和趙新柏發生關系,實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半個月後,我再次和Lulu幽會,便摘下公仔,說去東京迪士尼托人為她買了一只新的,現在幫她換上。當然,為安全起見,新的那一只沒有攝像頭。等她又會了幾個其他的男朋友,我便暫時私留了錢權交易的部分,上傳了黃色視頻到一些網站上去。某國企公子,黑色法拉利,出軌,女大學生,這幾個字怎麼都夠引起大家的興趣。 我愉快地想,Lulu不止我一個性伴侶,何況找到真凶,又要排除其他與趙家有仇的可能人員,這事查到我頭上幾乎不可能。不出我所料,在小報紙和南方系媒體的加持宣傳下,這條新聞激起一個小小的水花,但隨後便淹沒在更洶涌的碎片浪潮之中。 沒勁!風聲雨聲連中南海的門都刮不進去!我感嘆一聲,合上電腦,周身都疲乏。 周末,我回到租的房子,本想請他們出去開葷搓一頓,誰知客廳里黑著燈,書房露出一點光,隱約听見K在唱歌。這是他的工作,搞翻唱,打游戲實況,做up主,偶爾出去轉轉,也依然是錄視頻,剪片子,一個月大概能有幾千塊錢。2012年左右,香港普通畢業生的工資也不過七八千,他堅持留在大陸,爺爺奶奶也沒有什麼理由勸他。 …… 睡夢成真,轉身浪影洶涌沒紅塵 殘留水文,空余遺恨 願只願他生 昨日的身影能相隨 永生永世不離分 …… 他唱歌嗓音溫柔用情很深,即使是我這樣很少動感情的人,居然也能被他牽動柔腸。 “阿哥,我搞定啦,你進來吧。”他說,“今晚我們出去吃。” 我敲敲門,走進去,小林正手提著兩個暖水袋往外走。她與我擦肩而過,沖我點點頭︰“人久坐很容易冷,你們之前都買過暖水袋,怎麼沒想起來用?” 看著她走到衛生間的背影,我想起前幾天她私下找到我,問我那個小熱搜是怎麼回事。我打了個馬虎眼,她卻認真地問我,如果她那些被虐待的視頻可以被公之于眾,如果她以死明志寫一封遺書,會不會對我們的案件有幫助? 我拍拍她肩膀︰“大家只是比較關心上層人毛蒜皮的桃色新聞,對一個女文青的死沒什麼興趣,你別做傻事啊。”這女人腦子很奇怪,也不知道一堆一堆書看得都是什麼。我向她床邊的書架掃一眼《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陶淵明集注》,《JOJO的奇妙冒險》,嚇人。 趁著小林在廚房嘩啦嘩啦刷碗,我對K笑道︰“小林對你真上心啊,你運氣好,撿到寶了。什麼時候帶回家見爺爺奶奶?” “收皮啦你。”K罵我一句,然後笑著點頭︰“其實醫生說,她身體受損比較大,不能消耗太久,但我想她忙起來,會少想一些不好的事,這也是她給我的啟發。” K說得對,人得忙起來,我的確在社交上忙起來了。 受傷 Lulu是個相對邊緣的女人,我沒法從她身上榨到更多的消息和資源。獲得我想要的東西後,沒過兩個月,我就厭煩且疲倦地甩了她——如今回想起來,這也算一步臭棋。既然保持關系不需要費那麼多精力,何必急于斬斷呢?過于隨便的惡果馬上就展現了。 二月二,龍抬頭。坐地鐵下班後,我路過日常行徑的小巷,準備回出租屋,就被三個黑衣人堵住了。不等我反應,為首那人對著我面門就是一拳。我自覺鼻梁歪了,鼻血流了一嘴,媽的,真晦氣。龍要抬頭,就非得讓我小老百姓低頭。 我問︰“誰派你們來的?”沒人回答。 “操你媽,狗娘養的裝啞巴是不是?”我先把趙新楊的電話撥通。那邊傳來“喂喂”的聲音,我說,有人要找我麻煩,但不清楚是誰。下一步,我打開錄音筆,放在公文包內。我可不想象初中同學小吳一樣不明不白死了,就算死了,那也得發揮一點史料價值。 “你撒泡尿看看你什麼東西,也敢動趙總女朋友?”破案了。Lulu這女人嫌我不和她睡覺,想辦法報復我呢。 我仗著自己身材高大,和他們扭打起來。之前我爸說我打架很厲害,敢拼命,有那達慕大會的氣魄,不料我誤入塵網二十年,居然寶刀未老。幾個打手惜命,暫時散開一點。 我剛準備離開,誰知他們亮了刀子。白的進紅的出,實打實在我肚子上插 了一下,隨後拍了照片,一哄而散。我不能死,我還沒給我爸和成叔叔報仇呢。我腦子里顧不得其他的,下意識用襯衫兜住軟軟的粉色腸子,一點一點忍疼爬到巷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大驚失色,說我看上去也是個正經人,從哪里招惹到這些二流子。 到了醫院,醫生縫合的時候對我說,捅得不算深,沒什麼大礙,一周後就能出院。我腦子里還回味著腸子的手感,柔軟,粘膩。我的生命之初也是由這樣一團細胞幻化而來,長成如今天地生養的一個人,那這個人最後是不是也要化成一灘血水了? K握著我的手說︰“阿哥,我在這里,你好好養傷,他們欺人太甚。” 太深情了,我想,這世界上大概只有K和爺爺奶奶始終相信我是個好人。 趙新楊下班後匆匆趕來,支開K和小林後,他在我身邊落座,看我的眼神很復雜。 他先憐愛地撫摸我的臉和手,問我痛不痛,然後俯身,親吻我的額頭和面頰。這個吻不帶感情,男人的嘴唇冷冰冰的,也沒有伸舌頭,像哈根達斯店賣的慕斯表層。 “沒有破相,這些應該很快會消下去吧?”西裝革履的趙新楊,手指輕輕掠過我臉上的紗布,“會不會留疤?你這麼好看的臉……”他的語氣很疏離,似乎是故意拿捏我什麼。 我大概猜出他的意思,于是淡淡撇過頭去,顯得我很在意那些傷口︰“真要留了疤,你就不要我了唄,世界上大把人比我漂亮,都不知道我惹了誰。” 病房里靜得只有暖氣片流水的聲音,趙新楊臉上淺薄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病房的吊燈在他背後,男人巨大的陰影將我籠罩,就像我站在日暮時分的天安門城樓下一樣。 他臉色變得鐵青,嘴角和眼角都耷拉下來︰“趙浩寧,我佷子視頻那事兒,你知道多少?” “什麼?”我佯裝不知,“誰?” “他媽的我大哥就一個兒子,比我大一歲!”趙新楊一把抓起我的手腕,那力氣要給我捏斷一樣,“你到底要干什麼?是不是為了你表弟報復我們?你要不要臉,去和那個公交車睡覺?你圖什麼?” 我依然裝傻︰“和誰睡?我就和你睡過。” “那婊子一共睡過十幾個人,你就在里面!”他已經完全沒了部委年輕小干部的涵養,變得可惡又咄咄逼人,“林英有什麼不滿,可以走法律途徑。何況,我歉也道了,錢也賠了,你犯得著趟渾水拍視頻嗎?” “到底發生什麼了?和林英有什麼關系?我和林英也沒多熟。”我忍著刀口麻藥過後的脹痛,扶著床欄桿坐起來,“新楊,你是覺得我們在一起可恥,不想要我了嗎?我現在說什麼你也不信了!” “那你說。”趙新楊力氣一點不松,神情漸漸冷靜下來了,口氣有點不耐煩,“解釋解釋,為什麼和Lulu睡覺?我佷子的女伴,高個子,燙頭發的,那個視頻又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打你,你總知道吧!”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升騰起來。我知道該怎麼解我的困局了。再抬眼的時候,我不自覺落下兩滴眼淚來,趙新楊楞住了。他松開我的手臂,皺起眉頭︰“別哭。” 眼淚在眼眶中越積越多,我心里嘲諷他色令智昏,面上還是擺出一副可憐模樣︰“我大概猜到了。你有這位Lulu的照片嗎?給我看看。” 他掏出手機,隨意滑幾下,滑出一張宴會合影,指了指上面的女人︰“這個。我大哥兒子的情婦。” “原來是她。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也听見了,打手說我動了趙總女朋友。前幾天,在工體那邊的酒吧,我和她恰巧都坐吧台。她糾纏我,叫我去開房……我本來不想動手……可是……”我望向趙新楊,“可是……” “可是什麼?” “她說,只有她玩我的份,沒有我拒絕她的份。我就動手推了她,她當場說要找人收拾我。”我抬眼望向趙新楊,“我怎麼叫你相信?你以為我長得好,就上趕著去給人當鴨子嗎?你說的視頻我也不知道,新楊,你們隨便玩也罷,為什麼要玩弄我的真心?” “你愛信不信,我沒有。”趙新楊的語氣終于有了變化,眼神也緩和了。“不過,視頻的事,你在新華社,還能不知道?” 賭對了。我深吸一口氣,腹部的傷口還隱隱作痛︰“我前幾天工作忙,我表弟又病了,我忙著照顧他,確實沒怎麼留意社里的八卦。新楊,你不信我。”我背過臉去,不想再看趙新楊。即使是與他逢場作戲,我也感到無比疲憊。 他向前幾步,站在我背後了。 “宋玉明,我再問你一次,這事關系到我家老爺子的臉面,你有沒有騙我?” 即使話到這份上,他還是要試探我。 “沒有。”我流著淚,“如果我真要以色侍人,我為什麼要千軍萬馬走獨木橋考來北大?我來北京讀書,一天也沒閑,實習,作業,打工……我爸爸媽媽很早死了,親人只有爺爺奶奶,我要照顧表弟……不能讓他們擔心……”這段話是真心的,因而說出來,我也真的想要落淚了。 夜幕下,趙新楊抱緊了我。 禮物(H綁縛/延遲射精) 開春,小林身體好些了,平時偶爾看見她和K出去玩一會兒,也不總是在屋里睡覺。天氣漸暖,她身上的冰化了,愛管閑事的本性就漸漸顯露出來。三月底的一天,是我爸的生日。天還冷,我下班時看見她在單位外面晃。 見了我,她爽朗地打招呼︰“宋老師!”然後小心翼翼拉我去附近的公園,問我是不是在做自己不願做的事情,是不是被脅迫了。她說她耳朵尖,听不見風就是雨,如果冒犯了我,那她自己扇自己兩巴掌賠罪。 我彈彈煙灰︰“我干什麼不關你事,你和K好好談戀愛就成。” “如果是為了K,有必要做這些嗎?你這樣一條路走到黑,最後難道真能叫他們惡有惡報嗎?不過是報復自己罷了。”她不依不撓,“那筆錢完全是為了羞辱我,他們只有這樣拿錢侮辱人的手段,你不能陷進去。” 我吼她︰“滾蛋,別再跟我提這事兒。” 小林也不走,靜靜地把她隨身的書揣在懷里,嘆口氣︰“你也救過我,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往火坑里跳。我當然不是勸你放下仇恨,但……” “你什麼意思?你叫我去中紀委舉報嗎?當年的證據早就沒了!林英,你有病你就滾去吃藥,去住精神病院,反正成筠養著你,願意給你錢花,我怎麼賣都和你沒關系。”我失去了一貫對待女人的風度。 面對我的色厲內荏,她只是聳聳肩,等我發泄完。我徹底消音,她才將散下來的碎發別在耳邊,平靜地說︰“宋老師,你大可不必用這些話來中傷我,你這麼聰明,你是考上北大的腦子,我想你也該有判斷。你被痛苦和仇恨蒙蔽了雙眼,所以你見不到我的苦,見不到阿K的苦和世界上其他人的苦,你太傲慢了。” 其實我完全清楚她對我的指控,只不過那時我不願承認這一切。我說︰“你沒資格這麼說我,你又知道什麼?” “我和你萍水相逢,確實沒資格。”她搖搖頭︰“但如果你覺得苦悶,隨時都可以和K說,K是世界上最關心你的人,為了他,你也不要把自己陷進去。” “那你說,我怎麼辦?”我語氣很不耐煩,“你又能給我什麼出路?” 她嘆口氣,將書放在提包里,轉身之前說︰“我總覺得我們這一代人不該這樣清醒地毀滅掉。你或許覺得我是‘撈頭’,但我不是,等我身體恢復一段時間,我會去打工還錢的。” K真的會理解我嗎?真的會原諒我嗎?爺爺奶奶如果知道我在外面出賣身體,會怎麼想我?可我除了這樣報復上層人,用他們的錢,玩他們的女人,偶爾抖出他們的桃色視頻,我還能做什麼?我不知道。 下了地鐵,我和小林隔著一米遠,一起往出租屋走,我們似乎忘記了剛才的爭吵。我說︰“我覺得我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小林哈出一團白氣︰“為什麼是蚍蜉?我從不覺得自己是蚍蜉。我覺得我是個頂天立地的人。” “居然還這麼想!”對著女人發脾氣,實在太沒禮貌。我沖她揮揮手,算是與她和解,“你先上去吧,我先在樓下抽支煙。問問K有沒有什麼需要買的,對不起啦!” 雖然嘴上不承認,但小林那一番話的確讓我開始反思我自己。我有沒有可能從和趙新楊的性關系中抽離出來,單靠我自己,在不同的勢力之間反復“跳槽”,斗倒他們呢?如果要向敵對勢力納投名狀,是否需要再出賣色相呢?還是我新華社記者的身份? 轉機很快就來了。 三月初,我去香港采訪出差兩個星期,在爺爺奶奶住了十天,半享受半愧疚地享受了“皇帝”生活,順便帶了一大堆手信回北京。更重要的是,我先前有意無意和趙新楊過從親密,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在香港,我見到了他們,他們為我提供了一些看起來可行的指引。 回到北京後,趙新楊急匆匆聯系我。他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一早在單位樓下等我,一腳油門,車子向京郊飛馳而去。 “去哪?”我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給你賠罪的禮物。”他神秘兮兮地說。 “賠罪?” “為了那事兒嘛,我不該懷疑你的。” 等紅綠燈的時候,他已經按捺不住了,左手把著方向盤,右手一直摩挲著我的手。他笑著說︰“哥,你出去得有一個月了吧。我天天在電視上看到你,你粵語說挺六啊,不比TVB那幾個主持人差。英語也好,比我好太多了。” “哪有一個月?專心開車。”我抓著他的手放回到方向盤上,“早跟你說了,我從小在廣州長大的。” 目的地是個新公寓,我沒來過。 一進房門,他迫不及待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把我按到床上。我打開錄音筆,塞到褲子內袋中,將褲子扔到臥室床上。我推說先去洗澡,他卻連這會兒也不想等,急急忙忙脫了衣服,拉我到浴室里去。花灑的水滾燙,我倆站在浴缸里,水剛淋濕了我的頭發,他就抱住我,親吻我。 “你頭發長長了。”他說,“過眉毛了。” “等著回北京剪,香港理發師總給我剪得像個小日本,我也不敢讓我奶奶剪。” “奶奶剪也挺好的。”他不再說話了,他的吻像水珠一樣,沿著脖頸,鎖骨,滑下來,滑到我腹部那個暗紅色的疤痕。 他跪下來,涂了沐浴露,雙手套弄我的性器,嘴巴卻依然吮吸著傷疤。我打趣他︰“你不許我臉上有傷疤,肚子上也不能有嗎?你是要真人還是要塑膠娃娃。” 趙新楊抬起頭,水流滑過他鋒利的眉毛和淺而大的眼窩,又從他的下巴流下去。我伸手,挑起他的下頜,他喜歡這樣被逼問的姿勢。 “都不是。”青年狡黠地笑了,“我覺得你這點不完美剛好,你有這樣天賜的美貌,漂亮的身體,現在這里有一道疤,只有我知道。你,宋玉明,你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們輾轉到床上去,繼續做愛。趙新楊叫我把他綁在床頭上,又命令我對他的乳頭又捏又咬,我又在他白晰的臉頰上扇了幾巴掌。他戴著口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哼哼唧唧地戰栗著,從頭發顫抖到腳尖……掌控他,也是掌控我自己的人生…… 一個月不見,他又學了點新花樣。他叫我在他的睪丸根部扎上細細的繩子,他說這樣可以延緩射精,他想要體驗這樣憋得難受的快感……我答應了他,他說他好舒服,他要不行了。 過了一會兒,他翻過來,央求我從他的後穴里進入。“騷貨,誰叫你這麼騷!”我笑嘻嘻地扇他的屁股,我們用了潤滑液,這個過程極為順暢。他體力特別好,我們換了幾種姿勢,搞了十幾分鐘,我身上都是他的唾液。他像主動獻上的祭品那樣,伸直了頸子︰“哥……你掐我。” 我伸出手,扼住他的脖頸,男人的喉結滾動著,他沉浸在這樣窒息的氛圍中。只要我稍稍用力,他就會死在床上,以這樣不堪的姿勢。可是那樣,我這所謂的沉冤得雪,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再次翻過來,我又被他弄起了性欲,折騰一番,最後,我終于忍不住了……我解開了他的細繩,我們一起射精了…… 他癱倒在床上,眼楮依然是被蒙住的。驟然,空調的冷風從我後背吹來,我感到一陣令人眩暈的寒意。如果趙新楊發現我正在錄音,他會怎麼做?直接殺掉我,還是過幾天找人給我一槍?阿K會不會被牽連?在香港和我聯系的人答應我,會保障阿K的安全……我的陽具漸漸軟下來,精液的味道令人煩悶。 “哥,怎麼了?”趙新楊摘下眼罩,看向我,面上還帶著紅暈,“你忙什麼?搞不動了嗎?” “你也太餓了!”我順勢躺倒在他懷里,心髒猶然砰砰跳個不停。他們說,我只需要打開錄音筆,只需要在見到趙家人的時候打開錄音筆,其余什麼都不需要我做……趙新楊這麼愛面子的人,如果因為這檔風流丑事身敗名裂……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察覺到我的惡意,趙新楊突然有感而發︰“你說我們能好多久?有時候我都想,你要是在床上殺了我,我做鬼也風流。”我順著他的話說︰“你想好多久好多久,好到故宮再翻修十次。” 他從鼻子里哼一聲︰“希望如此!老爺子是徹底不行啦,不過在醫院里住著,還能挺個三年五載。這樣一來,家里就剩下我和大哥兩個人主事,Jackson已經回英國了。” “三年五載?”我大腦中飛速盤算趙新楊這句話的意義,先撿了個最簡單的問,“老爺子不是已經腎衰竭了嗎?”趙新楊擺擺手︰“腎衰竭,那就換個腎,什麼衰竭換什麼,這都不是問題。” 我想把他的頭按在馬桶里悶死。 “你听見我說的了嗎?現在就剩我和我大哥頂著。趙浩寧作風不好,不適合在人民公僕隊伍里。”他拉過被子,躺在我懷中,“喔,對,下周,你和大哥吃幾頓飯,采訪采訪,給他寫幾篇稿子,人民企業家什麼的,他要應付門面。” 他一句Jackson,一句趙浩寧,听起來格外好笑。我想,看來我的視頻多少起了作用,我心情難得松爽了些。 “你大哥不得砍死我啊。”我試探著問,“上次鬧得那麼不愉快。” “他能不知道自己兒子什麼德行嗎?你盡管去。”看來趙新楊已經完全打消了疑慮。 我心想,這種時候不更該低調嗎?听說現在這位主席,在整肅紀律上可是霹靂手段。最會借著打資本主義來維護自己的地位了。不過,既然你要宣傳,我便添油加醋奉陪到底了。何況,這個接近趙新柏的機會,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于是,我假意為趙新楊出謀劃策博取他的信任︰“現在輿論摸不清方向,得注意宣傳口徑。” “靜觀其變,先按以前的辦。”他若有所思,“大哥這門生意,先前的確有點邊緣,不過也是完全合法合規的……那最好還是寫點國企反腐的事跡,做給上面看看。”趙新楊調整了部署,眯起眼楮,“我這里目前還是比較穩,何況,老爺子為共和國奉獻了一輩子,不至于,和那些共青團出身的不一樣。” “……” 不管先前政見有什麼不同,老爺子不行了,趙家的人目前還得團結起來……內部分化,不太容易。我正沉思著,一個東西從身後砸了過來。 我下意識伸手去接,沉甸甸的金屬落在手里。“你是給我個金元寶啊。”我調笑他,定楮看去,居然是哈雷摩托的鑰匙。“送你的,你之前說愛騎摩托,可惜廣州禁摩了,現在你可以在京郊騎。”他心滿意足地望向我,“之前的事對不起啊,我再也不懷疑你了。” “太張揚了。”居然拿納稅人的錢給性伴侶買禮物,你不該死誰該死。 “現在我有點錢了。又不是送你瑪莎拉蒂。周末我們騎車去香山,低調點,也不壞規矩。”他翻身,壓過我,我們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性交……天黑下來,我們一直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做愛……那時我覺得我做的事有成效,Jackson回到英國,我也和紀委有了聯系,起碼實現了計劃的第一步,便暫時將小林的話拋之腦後了。 “對了,這套公寓是我剛買的,登記了你的名字。怎麼樣?” “瘋子。”我聳聳肩,“那我就笑納了。” 趙新楊說他憋了太久,一直把我搞到精疲力盡。勉強洗過澡後,我借口拿手機,關掉了錄音筆,在柔軟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試探 我的人生就是如此,每當我覺得事情略有希望,開始躊躇滿志,那麼命運肯定會狠狠教訓我一頓。 采訪過趙新柏這位人民企業家,我第一次向那些人交了錄音,總覺得惴惴不安。這倒不是因為對復仇這件事產生了動搖,或是擔心我名聲受損,更多是擔心趙新柏已經認出了我,在我成功之前就找人干掉我和K。 他藏得很好,請我去的二層小樓也簡樸非常。我帶了一位攝影,當鏡頭對準他們時,他露出標準的微笑,身後是自己畫的老干風山水,身前是被茶湯腌得變色的茶盤和上世紀生產的茶桌。 無聊的訪談,我沒听出來什麼有價值的消息,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也對我一直擺著一張笑臉。當談起他在蒙東如何經營企業的時候,他打了幾句官腔︰“那時候,我們的市場經濟發展還處于一個比較薄弱的階段,國企的經營和管理,必然存在一些問題,也會走一些彎路,我當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我在對面記新聞稿的筆記,回憶卻不斷涌現出來。2003年年關,工人圍了他的大樓討薪,他怎麼做的?天寒地凍,他閉門不出,門口守衛森嚴,那些和我父母差不多大的工人,在玻璃幕牆面前跪下了……他們跪下了!他們拉著橫幅,橫幅上寫︰求黨做主,還我血汗錢;還寫︰毛澤東思想萬歲! 那時候我養父已經被害死,成叔叔還在做生意,他也沒有向政府要到材料款。我和K坐在車里,他跑上跑下,一遍遍去叩政府的門,耳朵凍得通紅。他說多少要回來一點,先給工人把錢結算了。後來我偷偷看見他算賬,整整干了一年,才要來五萬塊錢,趙總隨便的一頓酒局,甚至不用去什麼地方,三千不下來…… 年三十,成叔叔自斟自飲,很快喝多了。我听見他給朋友用港普打電話抱怨︰這里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想要的不是這樣的祖國!我們當年是為了什麼……那麼多同學朋友都犧牲了……或者說,從來都是一樣的? 回憶到此,筆尖暈開一滴濃濃的墨水,我連忙用衛生紙擦了。跟拍采訪結束,臨走的時候,趙新柏對我說︰“小宋,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你好好跟著新楊干。等過段時間,我安排你去做一段時間秘書,就等于正式進入仕途了,你看怎麼樣?” 我摸不清他的意思,于是客套回答︰“我還年輕能力不夠,經驗不足,還得在基層多歷練。” “思想還挺端正。”趙新柏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疤眼的目光在我臉上刮過一輪︰“未來還是你們高學歷年輕人的,加油干!其他的都不重要,听話,懂事……” 回去之後,我心里存了個疑影。趙新柏五十歲,趙新楊不到三十,為什麼兩兄弟之間會間隔那麼久?誠然,干部下放、計劃生育等等政策不可忽略,但趙曉荷和趙新楊,也才差了兩歲……難道他們其實是父子?不,不可能的,趙新楊的母親可是教授…… “宋玉明,你最近在忙什麼?”公園的游船上,趙曉荷探過頭來看我的手機屏幕,“不在身邊的時候也就算了,怎麼在我身邊還要玩手機?” 我笑笑,收起手機,專注地看著她。最近我忙于工作,已經一個多星期沒約趙曉荷,她對我多少有些不滿。她說去美國讀書的申請已經遞交上去,不知道結果如何,大哥不願幫她操辦,她得自己去找中介想辦法。 “有沒有跟你說我最近在實習?累死我了!二哥說我沒那個本事,吃不了讀書的苦,美國大概是去不成,他在檔案局那邊給我安排了一段實習——我去,讀書哪有上班累呀!我非得去美國不可。”她枕在我的膝蓋上,我任由電動船飄著,仰面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女孩子柔軟的呼吸吹拂著我。 她戳戳我的臉蛋︰“你支不支持我去美國?去美國,我可得幾個月才能見你一次了。” 想到我要把他家掀個底朝天,我突然對她有點愧疚。我說︰“去美國讀書自然是好,美國的學科建設是世界頂級的,你要想有學術上的進步,還是要去。” 曉荷拉著我的手,突然流下眼淚來︰“可我舍不得你!你就沒有一點舍不得我嗎?不怪我說你,你仗著你這張臉,一直惹是生非……我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那一瞬間,也就是那一瞬間,我萌生出不再吊著她,與她分手的想法。可我依然恬不知恥地吻了她,像一對真正的情侶一樣。 回憶起我和趙新楊做愛,更多是情欲上的發泄,像開車一樣刺激,根本談不上什麼感情。反而趙曉荷對我來說,她那點高干子弟的傲慢顯得微不足道了,當她自然而然描述一些我們共同的興趣時,我也能暫時忘卻一點憂愁。 有了那輛摩托之後,我和趙新楊在桃花開的時候去了香山。我對他講了趙新柏對我的“仕途安排”,他臉色有些不好看,說,這事哪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繞過我,直接跟你說,他這人情賣得好。我連忙表里不一地打圓場︰大哥是一家之主,肯定管得多點。 “那他叫我去相親,你怎麼看?” “那就去唄。”我說,“反正咱倆的關系也見不得人。” 我們沉默地走到桃樹底下,他舉起手機,說︰“我們拍張照片吧。”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下意識地拒絕他,說,這樣不好,我們的事情還是不要留痕。 他撩了一下我額前的碎發,突然臉上浮出一絲貧瘠的笑容來,硬生生將我拽到鏡頭前︰“這有什麼?我們不是朋友嗎?還是……你接近我另有所圖?” “想啥呢?”我故作輕松地說,“來,三——二——一——茄子!”我看開了,如果這張照片可以證明我們的關系,那也的確能證明我提交的材料有可信度,至于名聲顏面,不是我這種亡命之徒應該考慮的東西。 公寓成了我和趙新楊約會的主要地點後,他便很少回軍委大院住了,我也不得不一周抽出兩天去那里和趙新楊歡愛。有天,我們正在睡覺,突然被K的電話驚醒——本來只需要等待中紀委last judgement的生活,再次變得動蕩起來。 靜夜里,K的聲音有點空曠。他說,他和小林出去玩回來,發現出租屋似乎有人來過,我們專門在地上灑的香灰被搞亂了,他的電腦應該也被看過。所幸,K的護照和回鄉證恰巧放在我這里,而和案件有關的檔案已經儲存在文件存儲公司,那個電腦里沒有什麼東西。 “阿哥,你忙的話不需要回來,我自己可以處理。”他在電話里說,“沒有關系的。”簡直是孩子氣。想到成叔叔去世那天,我們在蒙東的房子,也被一群人洗劫一空……趙新柏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如果是這樣,我必須快點帶K離開…… 趙新楊一反常態地睡得死沉,我抓起外套,不要命似的開車趕回去。 等我到老校區小區,停好車,已經凌晨兩點了。我急忙開門,走進去,驚訝地房間不像我想的那樣亂,反而和平常沒什麼差別。K正像愚公移山一樣,拖著他的壞腿,四處翻檢有沒有少了什麼東西。小林裹著毯子,蜷縮在床上,看起來睡著了。 “阿哥,你去哪里了?”他听見聲音,沒有回頭,只是坐到小林床邊,幫她掖被角,然後悶悶地問我。 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提著公文包,半晌才說︰“聚餐,晚了點,本來不想回來打擾你們。” K不置可否,又慢慢開口︰“如果是趙新柏起疑心,我現在都不會站在這里同你講話,他也會先去騷擾我們在蒙東的租客,這次不像是他的行事風格。其實來的人做得很細致,只是我平日在家,什麼東西稍微變一下,好容易就發現。” 我突然想起趙新楊熟睡的臉,其實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他不放心我,想試探我,他想探知我究竟有沒有背著他做什麼。 無論如何,這樣同性性伴侶的關系遠不如以婚姻為導向的異性穩固,何況在趙新楊圈子里,就算是異性結盟,每年被情婦出賣而落馬的高官依然數不勝數。 我沒法告訴K我在做什麼,只能說︰“我去客廳收拾,看看有沒有丟什麼重要文件,你們先休息。”退出房間的時候,我看見K俯下身,臉頰輕輕貼近小林的臉頰。 想著趙新楊的事,我在客廳中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K坐到我身邊來了。我說︰“怪我,沒保護好你,如果我一直在家就好了。” 他一雙深深的黑眼楮望著我︰“阿哥,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嗯,我知道。”我無力地回答,“你相信我,我會保護好你的。” K彰揮卸暈業拇鳶副硎揪 取K撩屏艘換岫  氖只莞遙 鍥訓眉ゥ 耍骸安皇牽 悴恍枰 ;ソ搖N 裁匆恢苯慘 ;ソ遙課沂且桓鱟允稱淞Φ某贍耆耍 乙  佔繾髡健D閫俏頤塹陌職至寺穡俊 我接過手機,那是他掃描保存的,成叔叔的日記。日記這樣寫︰ 阿濤(我養父)的死,我沒法坐視不理。他本已因為學運的打擊,下決心做一個不問世事的人,後來又想做一個平凡的父親,可這個世道連一個好人的這點心願都沒法滿足,趙要將他挫骨揚灰,還要傷害他最珍視的和我最珍視的孩子……我不允許世界上沒有天理。我想曝光他們,我一定要曝光他們。我不信悠悠蒼天,會如此薄于百姓! 我無言以對,沉默地點燃了一支煙。 證據(微H) 桃花落盡,春天快要結束了。 這個春天,我調崗了,到新華社的黨委機關做事,兼任稿件編輯,這是趙新楊的人情——看起來,他之前對我的背景調查還算滿意。表面上,我是香港一個退休護士,也就是奶奶,從廣州孤兒院收養的孩子,那麼我和K表兄弟相稱,也是合乎情理的。 有一天晚上他對我說︰“之前你總說你爸媽去世得早,又要照顧表弟,我以為你只是家庭責任感比較重……沒想到你這麼辛苦,流浪的時候沒少遭罪吧?” “也還好,忘得差不多了。”我說,“爺爺奶奶對我都挺好。” 他“喔”了一聲︰“那好。” 與此同時,趙新楊也升官了,不到而立之年,做了辦公室二把手。其實我很懷念之前做記者的時光,我可以自信地,大方地,像一個真正的青年才俊,在鏡頭前展示我的所學所想。最重要的是,奶奶會在晚間新聞的時候,拉她的老姐妹們來家里看電視,“這是我孫子”,“是不是很厲害?”,她那麼驕傲自豪。 她那麼為我自豪,我卻不得不為了復仇順從趙新楊的調動。 這幾個月中,趙新楊和他大哥趙新柏的矛盾愈來愈激烈了,他情緒一直都不好,我們大概有一兩個星期沒有做愛。清明節,他去上完墳,當晚,在他送我的大平層公寓里,他叫我用枕巾蒙住他的眼楮,用情趣手銬將他的手固定在床頭。 我恨他,恨他隨意改變我的喜好,左右我的前途,恨我在清明節都不能和K一起緬懷我們死去的長輩。 我咬他,在他的小腹、胸口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紅色牙印,我想變成一條毒蛇,咬斷他的脖頸……他緊緊抓著床架,床沒有搖晃,但我們的身體在搖晃……他的陽具變得愈來愈膨脹……我幾乎是發狠地弄他,又不敢真的把他弄痛。我出神地想,要是我一刀割了他的喉嚨,他的血流滿整張床,他不停地喘息,最終窒息而死,那該多解氣…… “轉過去!”我說,“轉過去!” 他翻過來,我握住他精壯結實的腰,就這樣,我的性器慢慢進入他的後穴,暴虐又和諧,我再也受不了這種負罪的快感了…… 他說哥,你真好,你陪著我……世界上沒人像你一樣對我這麼好!我射進去的同時,他前列腺高潮了,陽具一伸一縮,像烏龜的腦袋,驟然,向上舉起一點點,噴射出一團有味的乳白色液體…… “宋玉明,現在你滿意了吧……我全身全心都交給你了……” 趙新楊求我的愛撫,求我的親吻,眼里幾乎已經含了熱淚。我早知道今晚他找我有事,我已經打開了錄音筆。我們張盤稍詿采希 к 業鬧訃猓 笏匙瘧弁涔齬礎K暈宜擔骸八斡衩鰨 液臀掖蟾纈殖臣芰耍 呶醫嶧欏! “大哥是55後的人,不理解咱們85後也正常。”我哄著他說出更本質的東西,“你別太往心里去。就算你結了婚,我們也可以像這樣,沒什麼。”反正你們紅三代婚內出軌爛褲襠的事一抓一大把。 “我他媽就不想結婚。”他撐著胳膊,上半身抬起來,指尖從我的眉毛撫摸到眼楮,再到臉頰,再到嘴唇,“要是非要選一個人結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太漂亮了,你太漂亮了,以前我覺得你仗著臉任性,現在你越來越懂我了……” 我逼迫自己親吻他,他很受用。吻了之後,我說︰“好啦,再過幾年,一樣禿頭啤酒肚,也就現在看著還湊合。你最近都悶悶不樂的,總不能都是因為催婚吧。” 他的指尖停在我眉骨上,沒有再動。我看見他的眼神慢慢從充滿愛欲與凝視,變得冷峻起來。記得他第一次通過小張介紹找到我的時候,居高臨下地強迫我……讓我處于他如今一般在性愛中的地位……那時是像他大哥一樣,耷拉著眼楮,嘴角下垂,令人不寒而栗。 他帶點冷笑︰“Jackson辦婚禮,大哥收了點錢,不太好,總有記者想來挖黑料,挖個屁。” 我興奮起來,不動聲色地回應他︰“結婚收禮也正常。”十年前普通人一個月工資才還不到一千塊,趙新柏一個得力下屬的老婆過生日,要買寶馬X5,便挨個打電話要乙方們提著現金去祝壽,一人送十萬,明年招標會優先考慮。 成叔叔本來也想去,後來不知怎麼沒去,他的生意也一直沒有什麼起色。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大操大辦是作風問題!”趙新楊與我對視著,那雙眼楮看得我發冷,我不得不坐起來,拿來兩件浴袍。 趙新楊壓低了聲音︰“蒙東那邊,地方政府找他行方便,給了點錢,錢倒也不多,幾百萬,舊廠房舊零件一拆遷,也值錢。這事國資委盯著,但我們有同盟,紀委的人也查不深。” 錄音筆放在搭在臥室沙發上的外套口袋里,距離床有點遠。我笑著說︰“空調有點低,咱去沙發那邊說。”趙新楊點點頭,我極力掩飾著自己的興奮,甚至神態都有點控制不住了。 他摸索起床頭的手表,看了一眼時間。隨後,他翻身坐起來,赤著腳,我們向沙發走去,擠著張盤稍諫撤か稀4笠驢詿ぐ ㄗ牛 抑 濫侵D收詡鍬甲鎦ゅ 樾骷ゥ 攏 業鈉ウ舳莢詵ぎ獺 趙新楊拉過我的手,撫摸我的胸膛和腹部的疤,好像要將這些熱全部吸取一樣。 我正靜靜等待他繼續說,誰知他的手突然探向我的大衣。 “新楊,你找什麼?”我聲音發顫。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沒有听見我的聲音。他先掏了內層的口袋,又去掏外層的…… 我心跳幾乎停止,大腦不停地想,如果我現在殺了他,立刻逃走行不行?不,我要給K打電話,讓K趕快離開北京……“啪”,一個煙盒砸在我腦袋上。剛才的驚慌已經讓我失去了視力和听力,我完全沒意識到趙新楊已經對著我笑了。 他問我︰“你這麼愛抽煙。抽煙容易顯老,知道嗎?也可以換雪茄試試。我給你。”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心里連連咒罵他,語速也不自覺變快了︰“抽習慣了。我奶奶老讓我戒煙,我戒不掉——你要是嫌棄,那就回去相親,慢走不送!” “習慣也可以改。”他揉一把我的腦袋,繼續追問,“你緊張什麼?” 我連忙掩飾自己︰“新楊……我,我想求你一件事。”這也是我調整後的策略——適當對趙新楊提出要求,這樣他才更容易認為我離不開他。 “什麼?”他的嘴巴還笑,眼楮卻不笑了,“大哥愛干的賣官蠰爵那一套,在我這里行不通。” 听他這麼說,我無奈地笑起來︰“哪有那麼嚴重!你看我,命里有官做嗎?是我表弟,他那條腿摔斷兩年多了,走路還是不穩。二十三四歲的人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去醫院掛專家號,又總是掛不到,如果你有……” “就這?”趙新楊忍俊不禁,顯而易見放松下來,“什麼醫院哪個專家?你表弟住在海澱,我看看……等等,我打個電話,明天一早,你帶你表弟去看,不用排隊。有什麼都可以一瘴柿恕! “行,那我洗個澡就回家,謝謝你。”我沖他笑了笑,他楞了一秒,抱住我的頭,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他說,你很少笑得這麼放松。我恨恨地想,這是我能從你這里撈到為數不多真正有用的東西了,不為這個開心,難道要為了調崗開心嗎? 從高檔小區出來,我狠狠踹了一腳路邊的垃圾桶。鐵皮箱“砰”地響了一聲,我感到一股純粹的“庶民的勝利”,那口惡氣才順了一些。好在,這次總算是有了不小的收獲,我想,等我過幾天出差去深圳,再交給紀委的人。 我不相信他們,但我只能相信他們。這柄劍究竟什麼時候能貫穿凶手的咽喉? 出了小區,我開車繞了幾個圈,發現有人跟著我。幾乎可以確認,他們是趙新柏的人。第一,我和趙新楊走得越來越近,趙新楊和他越來越疏遠,爭吵越來越頻繁,他多少想收拾我。第二,我和趙新楊之間有染的傳聞,也是我故意叫他派來的探子听見的。第三,他可能發現我在探听他的消息,要對我除之而後快。 最好是第一種第二種,若是第三種……不如看完醫生,我就勸K回香港,無論如何,我是不能無理由離開北京的,趙新楊的信任和依賴比什麼都重要。 血染的風采 或許下個星期,或許下個月,趙新柏可能要給我點顏色瞧瞧。我沒想到的是,事情就發生在我和小林陪K去醫院看專家後回家的路上。專家的診斷沒那麼糟糕,主要是肌肉上的問題。當時K能站起來沒多久,就迫不及待回北京繼續學業,我對他疏于督促,才造成現在這樣。 專家對我們說︰“看之前的片子,感覺最近恢復得快一點,做了康復操嗎?” 那天中午,我們吃自助吃到下午四點,肚子都很脹,索性散步回去,邊走邊聊︰“你快謝謝小林吧,我說一百句抵不上人家說一句,現在,有盼頭了,知道好好活了。”K看看我,又看看小林,臉有點紅︰“你們都很重要,謝謝你們。” 正說著,一輛沒牌照的面包車停在我們面前,從車上下來幾個人,伸手就要把我往車上拉。K還沒反映過來,小林先把自己的書包扔到拽我的人臉上,然後扯著嗓子大喊︰“救命呀,有沒有王法了!光天化日,黑社會在京城猥褻婦女呀!” 她這一嗓子不要緊,路上的行人紛紛停下來,伸脖子過來看,原本紅綠燈綠了要走的車子,也沒踩油門,搖下車窗,準備一睹朗朗乾坤下猥褻婦女的奇觀。 剛才那人回過神,抬手就要拉扯小林,K卯足力氣,一拳搗過去,然後扭頭對我倆喊︰“跑呀!別管我!”小林本來還想帶K一起,K大力推她一把,我也對小林喊︰“不是沖他來的,咱倆跑!” 于是,我和小林兩個難兄難妹,便像奧運會運動員一樣,零加速飛奔起來。別看小林平時柔弱,跑起來一點也不慢,我們拐進一條沒監控的小道,又跑進一個老小區,繞了幾個圈子,我都有點氣喘吁吁,她卻面色紅潤,看起來能再跑十公里。 還好,那些人只是想嚇唬我,彰揮姓嫻淖防礎9艘恍』岫給我發消息,叫我去公園接他。我們匆忙趕回去的時候,夕陽西下,K正坐在長椅上逗流浪貓,一個人形單影只。小林跑過去,流著淚和他緊緊抱在一起。 他們分開後,我小聲說︰“他們沒為難你吧?” “宋玉明,你究竟在做什麼?”我們認識十幾年,K第一次對我動怒,“你為什麼不同我講?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經大學畢業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仇,是我同你一齊承擔的!” “……太危險了。”我說,“我只想讓你好好生活。” “危險?我被他們害到走路都不OK,去M記炸薯條都沒人請!好好生活是什麼意思?如果這件事不解決,我這一世都不會心安的!”K踉蹌上前幾步,推搡我,“現在,我不單止要擔心他們報復,我還要擔心你的安全!” 我也發火了︰“解決?你這個身體怎麼去解決?還有什麼可以解決的辦法?他們吃人都不吐骨頭,我眼睜睜看你去送死,難道就是對得起爺爺奶奶和你老爸嗎?你趕緊滾回香港去,別耽誤我辦事!” “你一早覺得我拖累你!” “誰叫你偷偷去信訪?你以為你是香港人了不起嗎?你他媽以為誰也不敢動你,你就在這里布施起來了?”我說出了最不可饒恕的話,小林站在一邊,臉色瞬間變了。 “你……”K辯不過我,握緊了拳頭,我知道今天打爽了,正在攢力氣,想給我一拳。還好小林拉住他,說︰“成筠,你吃錯藥了是不是?都是一家人!宋老師,你也消消氣,有事兒你們兄弟好商量。” 我看他們心煩,轉身就走,自己關了手機,一頭扎進早開業的酒吧玩了兩個鐘頭。可能因為我煩悶,喝了多少自己沒數,從酒吧里出來,我已經搖搖晃晃了。 我不住地後怕,如果當時他們為難K,如果K出事了,我的證據又有什麼用?我是為了復仇和保護親人,才走上這樣一條不歸路,而我又讓他身陷險境!但是K也不理解我,他不明白……我知道趙新楊一定在給我打電話,但我就是不想開機……星期五,我去深圳,去深圳交了證據,實在不行,我就找機會下次見趙新柏的時候,殺了他! 匹夫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又散步到什剎海,隨便找了石墩子坐下,飄飄忽忽地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你們這些蛀蟲有什麼了不起!當年我選擇學新聞,畢業考新華社,就是為了名正言順接觸你們,報仇,報仇…… 酒精發作了。天上星子很明亮,夜風吹拂下,我好想唱歌。 如果是這樣,請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如果是這樣,請不要悲哀……共和國的土壤里有我們付出的愛…… 成叔叔和爸爸都喜歡這首歌。愛祖國,愛土地,他們付出了青春,又得到了什麼?為什麼就是割舍不下,割舍不下善意,割舍不下祖國,這是一種多麼洶涌澎湃的感情,可為什麼我即使淚流滿面,也感受不到呢? 遠處傳來老年人結伴練唱、跳廣場舞的聲音,伴隨著微光。而我身邊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這樣孤獨的,落單的時刻,以往我在做什麼呢?我習慣性開機,電話、短信、微信,彈了十幾個趙新楊的消息出來。突然發瘋地想去找他,侮辱他,以獲得我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我……我點開他的對話框,輸入︰你在哪里? “阿哥!是你嗎?” “是你嗎?” “篤篤”,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從身後繞過來了。我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那個人就出現在我身前。他問我︰“你怎麼在這里?我們找你找了好久。”然後,他又拿起手機打電話︰“阿英,找到啦。我們在什剎海A1出口見。” “我不去了,約了別人。”我站起來,想走。K突然雙臂張開,結結實實地抱住我。他比我矮,也比我瘦,平日看起來總像高中生……可他給了我一個來自成年人的堅實的擁抱。 風一吹,我的眼淚就掉又下來了。K松開我,遞過來一張紙巾和一瓶水︰“你和趙家人混在一起,是不是準備找證據扳倒他們?”我喝了一口水,什麼也沒說。他一雙烏黑的眼珠望著我︰“找到什麼沒有?很辛苦吧。” “我沒能幫你分擔,還同你吵交,是我不對。”他又說,“你還記得嗎?之前老爸同我們講,他說人沒有力量的時候,應該向下尋覓,越是底層的,就越是深厚,那股翻涌的力量,可以幫助我們度過所有的困難。” 成叔叔真的說過這句話嗎?我不記得了,不過這句話像成叔叔那種八十年代文藝青年能說出來的話。我扭臉,看見K在風中流淚。我掏出手機,刪掉了之前的文字,改成了一個陳述句︰我今天累了,早睡了,晚安。 隨後,我對K說起我準備去深圳交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問他願不願意和小林一起陪我去。我又補充,之所以叫小林一起,是我怕你得相思病食不下咽,詹皇俏乙 退迸笥訓囊饉肌 “我今下午也不是東西,細佬,你別往心里去。”我搓搓手,“今晚我請你們。” K嘿嘿笑了,攬過我的肩膀︰“你不生氣啦。” “都說北方人脾氣大,你們南方人更是茅坑里的石頭。”我笑著捶他一拳。後來我想,或許中國人本來就氣性大,只不過被過重的歷史和現實壓彎了腰而已。 深圳之行頗為愉快,我在某涉外酒店里交了錄音筆後,他們讓我繼續監視趙曉荷和趙新楊的行蹤。特別要提到的一點是,那個時候,紀委內部有消息,部級以上的官員子女,在海外學成一年後必須歸國,漲藝飧齜段V 鴆嚼┐蟺教陡剎俊U韻梢廊灰 Ё緋齬 羆臀 娜瞬壞貌換騁傷畝  對于我和K其實是一體兩面這件事,經過小林勸解,我醒悟了一些,因而和K分享了一些已知的情報和我對中紀委行動的預判,也方便他及時避險。 當然,我和趙新楊的關系是完全對他保密的。 我依然將自己視作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棋子……無論K怎樣願意和我共進退,我依然覺得有愧于他和他的家人,所以極力將全部風險攬在自己身上…… 加班(H尿道責) 京城的風聲愈來愈緊,社里審稿變得更加嚴苛。一條稿打回來十幾次都正常。听說紀委每天四處走,去各地當青天大老爺,當督察御史,攢了一籮筐的證據猛料。我想這是新帝登基要秋後算賬,不如也一賬懍宋業惱恕 社里的消息,紀委巡察組從山西回來,就要去內蒙。K決意整理材料,五月中去呼和浩特“告御狀”。我本打算自己去,但K堅持要做他的分內之事。決定好後,他假意和小林吵了一架,說小林圖他BNO護照,他只是看小林可憐才幫她,一點也不愛她,給她參萬塊叫她走,果不其然,小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就在K為自己趕走小林哭了一夜的第二天清晨,小林又出現了,拎著參杯豆漿參籠醬肉小籠包。K站起來哽咽著問她︰“你怎麼回來了?”她對K說︰“演技不太好啊,廣東佬,眼楮都哭紅了。”就這樣,呼和浩特之行不再是K形單影只單刀赴會了。 我想,有個愛多管閑事的人在K身邊也挺好,起碼小林腦子靈活品性不壞,如果我死了,也算有人陪K說話解悶。 趙新楊所在的國資委也忙,經常加班,夜里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往往困得呵欠連天。有一天晚上,他開了一瓶香檳,我陪他小酌。他說︰“現在局勢不好,也不知道將來怎麼樣。等風波過去,我們也能回歸正軌,正常上班了。” “那我們今晚就睡‘素’的了?”我故意刺激他,去挑逗他的性器,在他勃起前又松開手去喝酒,故意讓他坐立難安。 他興致起來,將我壓在身子下面,單手解開我的襯衫領紐扣,帶著酒氣的嘴巴親吻我的脖頸,胸膛,他輕輕咬我的鎖骨和乳頭,贊嘆我的美貌。他粗糙的呼吸在我耳邊說︰“宋玉明,你真好看,你不愛我又怎樣呢?你真好看……” “誰說我不愛你。”我輕蔑又狂熱地看著他。 他又說︰“我之前去算命,師傅說我名字里有木,叫我一輩子遠離火,你名字里有一個‘日’字,是火。” “你信的話,就不要我了唄。”我婉轉地討好他。可是這話說得我難受,我不自覺開始想,成筠的筠,是竹子的意思,難道我要遠離K嗎? 我不願看他,但他那雙算計的,精明的眼楮像刀一樣釘住我……他整個人都騎在我的肋骨上,性器腫大不堪,我知道,他又要和我做愛了。“你瘋了,小心明天猝死在國資委。”我為了滿足他,叫他壓著我,笑著用手去撥弄他襯衣領上的黨徽,“那你的尸體也是國有資產了。” “我這條命生死都是國有資產。”他脫掉襯衫,冷笑,舉起手中的高腳杯,比人生命還薄的玻璃杯向我傾斜過來。淺色的香檳漫過閃亮的杯口,像一道精致透明的瀑布,落在我身上。他扔了酒杯,俯身,再次親吻我,冰冷的液體很快被趙新楊溫熱的嘴唇暖熱了…… 我厭惡到極點反而生出一點即將報仇的快感,于是大笑著捉住他的手,反過來壓他。一番激情地愛撫後,我們雙雙滾下沙發,就在那厚厚的地毯上痛快地做愛……一呼一吸,格外賣力,我已經大汗淋灕了。我順手拿出雪櫃里的冰鎮啤酒,噴在趙新楊臉上,然後一飲而盡,就像參伏天喝冰鎮汽水那樣舒爽…… 趙新楊的家伙真是又粗又大,第一次見的時候我十足嚇了一跳。他叫我拿來一根有螺紋的細長金屬棒,旋轉著,慢慢插入他的龜頭……他沾了冰啤酒水珠的身體扭動著,面色潮紅,他說,他好興奮,好開心,他想一直這樣下去。 男人的前列腺微微震動,但又難以噴射,我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爽快,我真是瘋了……我們就這樣玩到後半夜,才洗澡,上床睡覺,多麼瘋狂而孤寂的夜晚…… 寂寞桃花三兩枝 五一假期前一天,我和趙曉荷開車去承德普寧寺玩。普寧寺是漢地藏傳寺廟,節前人不多,上午九點鐘,寺廟只有零星幾個游客。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條有點復古的暗紅色中式半身裙,頭發梳了一半,從側面看過去,很有古典意趣。 “我大哥的兒子Jackson決定要回國發展了,很煩,有要我去應酬,我跑了。”她狡黠地笑了,頗有點小孩子逃課得逞的得意。 那正方便,我想,只要你們家失勢,一亂起來,我便可以取仇人性命了。 山寺外還有幾棵花朵稀疏的櫻花樹。我突然詩興大發地贊美她︰“櫻桃花,一枝兩枝千萬朵。花磚曾立摘花人,破羅裙紅似火。” 趙曉荷靜靜地立了一會兒,突然說︰“竹外桃花參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不知道怎麼,突然想到了。” “大概是因為中國櫻花不多,我們說逐水飄零,一般都是講桃花吧。”我答道。 我們沿著階梯向上攀登,日頭底下,百年佛寺顯得很寂然。我有感而發︰“小時候,我奶奶帶我去香港黃大仙祠給她那些死在海里的朋友們上香,無論起得多早,一定是人滿為患。我和表弟又困又餓,挨到中午才吃飯。沒想到這里人這麼少,也不知道靈不靈驗?” “好辛苦。奶奶之前遇到過海難嗎?”趙曉荷淡淡地挽起我的手臂,水晶手串叮鈴鈴作響,她對我家族的前塵往事不感興趣,“以前我和家人一起來的時候,是沒人的,我大哥比較信藏傳,也捐了不少錢。” 我摸摸她的腦袋,依然是為惹她難受,于是繼續講我家的故事︰“我奶奶是逃港知青,當年游水過香港。” “哎呀,別說那些不開心的了。當年那事兒是他們四中那幫人先挑起來的,咱聊點別的。”趙曉荷牽起我的手向前走,“這是北京附近唯一的漢藏融合寺廟,我們去後面看大黑天和吉祥天女。” 小林讀書涉獵廣,如果小林在場,告訴我一二關于藏傳佛教的故事的話,我是不會去看那兩尊什麼大黑天什麼吉祥天女的。任何有關法術、命運的東西都讓我感到無比暴躁怨恨。 一進殿,看到那渾身漆黑,參頭六臂,張牙舞爪的佛像,我立刻毛骨悚然。仔細看下去,他們身下坐著,脖子上掛著的,居然全都是人頭,一點也談不上吉祥。 “這些人不會是不服從這幾個佛,然後被殺了吧?”我勉強笑著問。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俗氣了。”趙曉荷輕笑,推我一把,耐心給我講起來,“佛有參身,寂靜尊,忿怒尊,寂忿相。我們面前的吉祥天女是大護法,最常見的形態是忿怒尊。雖然看起來有點嚇人,但她是代表佛對于煩惱,無明強大的摧毀力,骷髏代表的是已降伏的煩惱……我覺得很神秘,很吸引人……” “我很羨慕、崇拜這種力量……我自身擁有的,來源于我守護的……”她絮絮地說,“我時常覺得我有可能是吉祥天女的分身轉世,但我又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誰放棄你了?”我問,“你二哥,還是你大哥?” “好了!”她叉腰,有點嬌氣,“我就要出國了,你不想為我祈求平安嗎?拜一拜吧。” “你具體哪一天出國?我寫個平安符。”我一刻也不曾忘記我要套取消息的使命。 像是受到神諭,意識到什麼一樣,她不答了。然後,在我面前,她對著為求佛法殺子滅夫的吉祥天女深深拜下去。 背光的大殿里,她們的身影重合了。 直到K他們出發的前一晚,我腦子里還一直盤旋著趙曉荷吟誦的那首詩。吃過晚飯,我一邊拖地,一邊用香港男子中學生粵語詩詞朗誦的調子讀︰“竹外桃花參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竹外桃花參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寂寞桃花參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小林正听歌迭出行的衣服,突然接了一句。 寂寞,寂寞。這女人改了兩個字,整首詩的意境馬上變得像恐怖片。我簡直要毛骨悚然了,當即說︰“我操,打住打住,什麼寂寞不寂寞的?你嚇死我了。” K從廚房里探頭出來︰“咩話?” “我和宋老師在聊天,《惠崇春江晚景》那首詩,我把‘竹外桃花參兩枝’改成‘寂寞桃花參兩枝’,後一句是‘春江水暖鴨先知’,你覺得怎麼樣?” “鴨游水,鴨脾有力,好吃。”K顛參倒四地說,惹得我倆笑到肚子痛。 後來我上網查過,詩的題目有曉景和晚景兩種說法。小林改的那兩個字,正適合春日詭譎的夜晚。總之——我們和世人一樣,永活在晝夜不分的無盡的悵恨和寂寞中了! 淒苦的人生中,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他們此行能夠平安…… 獻祭(H互攻/滴蠟/綁縛) 事與願違,K和小林已經與我失聯兩天了。我們約定好每天發消息報平安,可他們只有剛到的那天,給我發了一條短信,隨後用旅館座機聊了幾句,之後在沒有音訊。 我打他的手機,關機,打小林的,也打不通。我焦慮地整夜整夜睡不著,在只能靠在小診所買的安定片勉強維持幾小時的睡眠。如果K真出了事怎麼辦?會不會趙新柏已經發現我們的身份了?我恨不得立刻去呼和浩特找他。可是我答應K,要守在北京,隨時探听消息和紀委保持聯系…… 我腦子里總是浮現出很多很壞的鏡頭……K大口大口吐血的樣子,他拄著拐杖艱難行走的背影,爸爸墜樓後扭曲的尸體,成叔叔被卡車碾爛的肚子……或許他們怕手機暴露位置,先關機了呢?我去問了紀委,可因為分管片區不同,他們也沒發給我答復,反而催我再去探听。 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我打算拿著一把刀去見趙新楊,套更多的消息,漲野鹽頤羌嫻氖慮樾孤陡孕擄亍  乃切值苣懿荒芊茨砍沙稹H綣真的遇到危險,我就殺了他們兄弟,起碼拉幾個人和我一起下地獄! “遼寧那邊有個油田,負責人向我們申請枯竭,但其實探明的,未探明的儲量還有很多……他們打算把石油通過香港賣出去,大哥準備插一腳,也賺一點……太過分了,這不是倒賣資源、倒賣國家財產嗎?”趙新楊和我一見面,便怒氣沖沖地說。 我心里煩躁,語氣也有點急切︰“他賣到香港去,以他在國資委的身份嗎?還是國企副總的?” “你問這些干什麼,肯定是有白手套嘛。怎麼,你也心動了?” “沒有,新楊,我沒有。”口袋中的錄音筆一直開著,但我沒有耐心去打消他的疑慮了。我抱住他,親吻他,咬他的嘴,心里計算著他大哥趙新柏找過來的時間。 不像往常那樣我們一觸即發,他或許感受到我迫切中的冷漠,推開我︰“你問這個干什麼?你說,你是不是眼饞了?” “誰他媽眼饞那個!”我裝作生氣了,“我要錢干什麼?” “你不要錢,那你要升官嗎?”他輕笑出來,“你不會滿足于和我做愛的。” 趙新楊的佔有欲上來了。他撕掉我的襯衫,拿出繩子,將我整個人,連同我的睪丸束縛起來,繩結綁得很細致。期間,他不停地用刷子撓我的乳頭,我全身酥麻,又動彈不得,只能恨恨地想,要是剛才我直接捅死他就好了!K到底在哪里,有沒有出事…… 那一次,成了我們發展性關系一年半以來,最過火的。那時候,我自覺對同性之間的日常性行為已經越來越熟練,已經不會再厭惡害怕了,但趙新楊卻遠不滿足于此,他不知道從哪里學到了滴蠟這種玩法。 玫瑰花形狀的蠟燭燃燒起來,滴在他手臂內側,像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等我說話,他毫不客氣地推倒我,騎在我身上,手中的蠟油向我腹部的傷疤滴落……我叫了一聲,卻發覺蠟燭詹惶蹋 皇俏矣捎誚粽牛 硤逄 埂 他一直在笑,蠟燭游走著,一滴一滴又一滴。 “你眼神太恨了,你恨我這樣對你嗎?”他說著蒙住了我的眼楮。這下,我不知道他要對我做什麼了。趙新楊又勒令我翻過來,在我的脊背上也如法炮制。而我只能在黑暗的恐懼中,祈禱他不要再折磨我。他說,這蠟燭滴在你後背上,真像一條鎖鏈,宋玉明,如果這條鎖鏈能一直把你鎖在我身邊就好了。 他對我一點也不客氣,套弄我的陽具,逼迫我與他口交,那架勢簡直是對仇人。直到我筋疲力盡的時候,他抬起我的腰,叫我撅起屁股來,然後,一個粗壯的東西進入了我的身體……我又難受,又酥麻,身體脹得像泡在麻藥里……他解開了我睪丸上的細繩,我按捺不住,射了出來……除卻第一次見面,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玩過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罩被摘下。我恍惚了一陣,眼前浮現出兩團水霧。趙新楊那雙冷冷的眼楮與我對視,他嘴巴笑起來,親吻我眼角的眼淚︰“疼哭了?你哭了也這麼好看。我弄疼你啦,對不起!你要不要試試來搞我?” 我想,正好你大哥會來捉奸,就讓你的丑態也多被幾個人知道。于是我們又調換了位置,我在他的乳頭和龜頭上滴蠟,他或許也沒有受過這樣的刺激,爽快地直喘氣。我們在床上已經不滿足了,因而移到已經點好香燻蠟燭的大浴缸里,他又央求我將他兩只手綁在水龍頭上。 我擎著蠟燭,在他身上敏感的部位滴滿了,他的胸口,小腹,鎖骨,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後來我想,被綁縛的,滴滿蠟油的,這不就是祭品嗎?他又躺在這樣一個巨大的、純白的陶瓷浴缸里……四周彌漫著那樣令人目眩神迷的果味香燻…… 人死後,也深處這樣晦暗的靈堂,由這樣的蠟燭包圍著,一股香燻後幽微詭譎的味道縈繞周身。我撫摸趙新楊的肉體,像撫摸我死去的爸爸。 嶺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盡那邊,我蘸著南海沒有漁船的苦水…… 無形的手掌掠過無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陰暗…… 我輕輕搖頭,想要暫時隱藏那些念頭。過了一會兒,我們終于玩累了,就在浴缸里放水,一起躺在那里面。水波晃動,我想,這是沒有海的北京,沒有漁船的苦水。 四周的蠟燭燃燒著,我等待著趙新柏的到來,他會不會帶來K的消息,又會怎麼侮辱我,威脅我? “嘟——”寂靜中,一聲輕微的顫動,房間門被刷開。 趙新楊先站起來,自己穿上浴袍,扔給我一件。我還沒來得及穿好,便被一個人從浴室里揪出來,當著面門狠狠打了一拳。我踉蹌著想去拿刀殺了他們,他又將我踹翻在地。不管了,我爬起來,和來人扭打在一起。打手不愧是武警出身,力氣大,功夫好,幾下就把我制服了,將我雙手反剪到後背,幾乎要扭斷它們。 “好了!”我又被拽起來。定楮看去,趙新柏正站在我面前。他眼上那條疤像當年面對我時一樣凶狠可怖。下一秒,疤眼用盡全力,掄圓了胳膊,劈頭蓋臉給了我一個耳光。我耳朵嗡嗡直響,幾乎站立不穩,鼻血順著鼻腔流到嘴里,比眼淚還腥還咸。 “不要臉!”他也給了趙新楊清脆的一巴掌,“丟人現眼,敗壞門風!叫這騷貨給你迷得忘了本了!” 原來他是因為通奸憤怒,我松了一口氣。說不定K和小林暫時還是安全的。 趙新楊在警衛面前受了很大羞辱,梗著脖子與他大哥吵起來︰“你有臉打我?你就干了什麼好事?自家的東西,每天想著往外賣,能不能作風好點?你那個好兒子,欺男霸女,他媽的活脫脫一二世祖!” “啪!”又是一掌。 趙新柏聲音不大,氣勢卻比他弟弟足︰“就咱老爺子那點功勞,你以為能給你抬進國資委?還真覺得自己了不起,要是沒有我,沒有這個家,你他媽就出去給人賣都沒門兒!現在翅膀硬了,知道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了,這賤貨就圖你那點權!早知道你是白眼兒狼,我他媽就該讓我名正言順的兒子進部委!” 後來,具體他們吵了什麼,我是不得而知了。趙新柏讓那個警衛把我趕出去,也沒給我穿衣服,叫我一路走回去。還好,我據理力爭,把我縫著錄音筆的的外套和帶刀的公文包從客廳沙發上搶救出來。 京郊的街道上沒什麼人,我沒穿鞋子,只靠睡袍掩蓋下身。右耳的听力暫時還沒有恢復,我迎著太陽慢慢走,路邊石發燙,倒讓人有點舒服。還是沒有K的消息。 正焦急,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K終于給我打電話了。電話接通,是他本人。他說之前出了點狀況,他在大陸的身份被記了賬,一入內蒙古地界住酒店開房,就會被人找到。 這參天他和小林被關在郊外一間平房,搜身搜手機,隔壁就是太平間。還好他們沒帶常用機,證據都放在雲端,備用機也沒存任何人的電話,那些人找不到證據,也只能先關著他們,說等紀委走了再放他們出去。 內蒙古晚上冷,平房又沒取暖設備,K凍得發燒,多虧小林一直抱著他,嘴又甜,求看守給了點熱水。等他挺過去,兩個人一計劃,趁人不備,翻牆跑路。等他們搭著老鄉的馬車回到城里,連上信號,交了證據,已經是現在了。 小林搶過電話︰“你那邊怎麼樣?” “怎麼樣?我肯定好呀。”我听了心情舒爽,笑起來,鼻血又流到嘴巴里。 “真的嗎?” “真的,好得不得了。”我對女人更容易釋放眼淚,說著說著就鼻子酸,“小心壞人!我都好,你們快點回來。我操,我餓得不行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說實在的,K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吃外面的飯總覺得難以下咽。 “阿哥,叫你擔心了……” “我沒擔心!”我神經質地哈哈大笑,“誰他媽擔心你一大老爺們。” 沒走出幾公里,趙新楊就開著車來追我,問我冷不冷,怎麼走這麼偏的路。他恨恨地抱著我,親吻我的眼淚,說讓我受委屈了。我知道他已經和大哥出現了很大的嫌隙,今後二人之間的消息溝通也不會那麼順暢了,打心眼里覺得暢快。 他去給我買了衣服,我在他車里穿上,他笑了笑︰“你穿運動服也好看。” 最後,我們找了一家小燒烤店吃飯,趙新楊一直喝,喝到酩酊大醉。我也喝了一些,大仇即將得報的爽快讓我放松了些,我在露天的場地上,即興跳了一段安代舞,然後轉到他面前坐下。 他捧著我的臉說,玉明,我為了你,做鬼也願意,你還想從我這里得到什麼呢?你究竟要什麼呢?你到底為了什麼東西呢? 我什麼也沒說,我笑著想,我要你們全家的命…… 槍擊 紀委行動的速度比我想象還慢些。或許是為了避嫌,或許是他也覺得這段關系實在荒唐,那天醉酒後,趙新楊和我暫時斷了聯系。他沒主動找我,我也沒主動找他,整整一個月。一切暫時風平浪靜,只是我心里過得忐忑,和K悄悄搬了家。 從呼和浩特回來,小林感冒發燒了幾天。她爬起來說,既然K心頭大事了結了,她就和K分開一段時間,打工還錢,不然虧欠K太多心里難受。 我這時候倒真希望小林成為我的朋友了,于是我勸她,什麼虧欠不虧欠,要是沒你,等他們十天半個月後把K從太平間放出來,他就只能吸紀委紅旗轎車的尾氣了。 小林最終也沒舍得分手,為保險起見,K陪她去辦了韓國的旅游簽證,又申請了一個點擊就送的歐洲學校辦學簽。某天,她在晚餐時說︰“我白天給我媽打了電話,總算知道你倆的爸爸在1989年做了什麼事。我媽也參與了,然後被發配回原籍,一輩子也出不來了。” 她又說︰“我經歷了這些,也知道我媽不容易。她要能對我好點,就更好了。” 說到二十三年前那場學運,我想起家里的事來。昨天,我往香港打電話,爺爺接的。問了半天,他支支吾吾說,奶奶走路摔了一跤,需要臥床半月,我在電話那頭就忍不住流眼淚,想立刻買機票飛回去。 “明明,”奶奶一貫這麼稱呼我,“在外頭,別慣弟弟,該說他就說他,該揍就揍。要累了,就回來,回香港怎麼也有你一口飯吃。香港原來不是我的家,不是你爺爺的家,現在我們倒有了一個大家庭了。別擔心,奶奶沒事。” 我抓著手機泣不成聲。自從趙新楊說我名字里帶火,要克木之後,那個念頭縈繞在我心里很久了︰如果不是我的出現,或許養父不會死,成叔叔不會死,K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我是一把順風就起勢的邪火,灼傷身邊所有親近我的人。 又焦急等待了兩天,晚上十點鐘左右,趙曉荷突然發了一條短信給我︰“我要去美國了,十二點半起飛,你來不來送我?” 按理說,我大概是看不到那條短信的。可我前一天正好通宵加班,從早晨十點鐘開始睡,晚上正好被“叮”地一聲驚醒。看到這條短信,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披上衣服,叫醒K和小林,下樓打的說去機場送人。 “好 !”司機一腳油門,直奔首都國際機場。 在出租車上,我給紀委的線人打了電話,說趙曉荷在機場,估計是打算出國。時間不尋常,可能是轉移資產。寂靜的快速路上,只有車輪和瀝青馬路摩擦的聲音。趙曉荷和我相處的一幕幕,浮現在我腦海里。 如果她真的被紀委帶走,會遭遇什麼呢?想起來有些毛骨悚然,但卻又覺得莫名解氣。這個龐大的統治機器,終于也要壓在她身上了。她那麼順遂平和的人生,精致的亭台樓閣,也要灰飛煙滅了。 “砰!”突然,車子急剎,後輪騰空,安全帶幾乎要把我勒成幾塊。 “操他媽的!”司機大罵,“什麼東西?” 我說︰“難道是撞到野貓野狗了?” “不好說,剛才好像是有個東西,不太像狗,小,也不太像貓,大尾巴,像狐狸。”司機罵罵咧咧地下車查看,車前車後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有。重新上車之後,他說,邪了門了,什麼也沒有。我打趣︰“不會是真撞鬼了吧?”司機又罵我︰“我他媽開夜車的,你嘴上沒個把門的。” 四十分鐘車程,我從出租車上下來。車排氣管上沾了一點血,不知道是誰的。 安全起見,我當然沒進航站樓,繞了大圈子,走到地下停車場抽煙。凌晨的地下停車場沒什麼人,夜還有點冷。回想起來,我那時候心里的確是有鬼,因而覺得四下寂靜空曠,格外可怖,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我右眼皮老跳。 過了半小時,我又惴惴不安地沿著車道走出停車場,在快速路上瞎逛。深夜京城的天宇浩渺廣闊。可惜現在污染嚴重,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薄霧濃雲和空氣中的粉塵。我打開相冊,一張一張刪我和她在一起時候拍的照片。 “嗡嗡”“嗡嗡”,手機震天響,屏幕上顯示出趙曉荷的名字。我心漏跳了一拍,這種節骨眼上,她給我打電話干什麼?會不會是她逃走了,又或是紀委想要聯系我確認身份?我本想掛斷,但又突發奇想,萬一她有什麼將死的遺言,要告訴我呢? “嘟——”,電話接通,電流似乎貫穿了我的身體,我沒有講話。 “宋玉明,是你做的嗎?是不是你聯系了紀委?大哥二哥利用我,你也該死!宋玉明……”地下停車場的信號不好,她的聲音听起來像毒蛇吐信子,“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千刀萬剮,你下地獄吧!” 你下地獄吧!這句還有回響。我楞了片刻,風中似乎傳來手銬戴在她縴細手腕上的聲音。我的胸腔好像空了。 如果她不是趙家人,我會不會愛她?會不會對她有不一樣的感情?大概是不會——在一切輕浮,虛偽,妄自尊大的現代人類感情中,我與她不過逢場作戲,萍水相逢。她是我手刃仇人的棋子而已。 罷了,一切都結束了,在中紀委手里好好懺悔贖罪去吧。“呸”!我吐掉煙,向航站樓主體走去,準備打車回去。 我私下看看,準備橫穿車道,走到快速路對面時,一輛小轎車向我飛馳而來。 操,壞了。我心想不妙,罵一句,果斷改變路線,翻過快速路護欄,向附近的密林邁開大步跑。听聲音,那輛車也停了,上面下來幾個人,在身後我窮追不舍。我邊跑邊掏手機,打給K。 “阿哥?” “跑,快跑!馬上離開北京!” 話音剛落,一股從後背方向射來的強大推力,讓我向前撲倒。我翻滾了幾圈,仰面攤開,身上軟得像一灘泥。溫熱的液體從左臂涌出,很快變得冰涼。眼前黑了一會兒,我這才意識到,有人對我開槍了。黑暗中,我攢起最後一點力氣,注銷了手機。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我試圖去抓被甩飛的雙肩包,那里面有一把非常鋒利的蒙古刀,我打算用來殺掉第一個接近我的人——本來是為趙新柏和他兒子Jackson準備的。 可惜他們沒有給我發泄匹夫之怒的機會。一只腳先是踩住我的手腕,踢飛了包,又有人抓起我的領子。我抬眼看去,趙新楊冷冷地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想到養父,想到成叔叔,突然笑了起來。 “宋玉明,你至于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聲音判斷,他大概已經惱怒至極了。 至于?我咬牙切齒地罵他︰“賤貨,操你媽,趕快動手!要是你他媽今天不弄死我,我早晚殺了你,狗操老子婊子娘生的混蛋兒子!沒媽的癟犢子,草菅人命的畜生,老子操你趙家祖宗十八代!落在你手里,是老子倒霉,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恨意到了頂點,我不停地咒罵抓著我的趙新楊,還朝他吐了一口唾沫。不知罵了多久,血越流越多,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那或許是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逃離 那一槍是趙新楊開的,他卻沒開第二槍。他把我關在河北天津交界處的一棟二層小樓里,還給我找了醫生。幾個晨昏顛倒的日夜中,我夢見一大片海浪一樣的草野,爸爸站在其中,還是他照片上年輕的樣子,戴著眼鏡,笑容很靦腆。他對我說,同學,你去哪里?是不是迷路了?是想去清華觀光,還是去景點轉轉? 我都不要,我說,爸爸,你走吧,下輩子別再替人家的事出頭了,你投胎去吧。 醒來的第一天晚上,趙新楊出現在我面前。他說︰“你家里的事,我全知道了。你一路找過來,也不容易。這事過去這麼多年,大家都有不對的地方,兩千萬夠不夠?等你傷好了,我派人送你出國。” 趙家這些天過得怎麼樣我不清楚,趙新楊的確有點憔悴,我能看見他下巴發青的胡茬。他看我的眼神很坦然,又帶著恨意,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于是,我也不再掩飾,掙扎著坐起來,摔了手邊的東西︰“你把我表弟怎麼樣了?” 他平靜地說︰“我不知道你表弟在哪兒,但如果我找到他,我打斷他另一條腿。” “無恥。”我大罵,“你們這幫人,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哦?你終于說真話了。”他居高臨下嘲諷我︰“你當婊子,當公交車,你有多清高?” “還是比你強一點。”我說,“你連婊子都舍不得殺,你更傻逼,更無恥。” “你賣了我多少?賣了趙曉荷多少?現在紀委找我大哥問話。”趙新楊抱臂站在那里,身體有點發抖,“我會使勁兒找你表弟的,你最好快點交待,不然,找到他我就殺了他。” “你找去吧!他估計早回香港了。”我故作輕松地聳肩,“我就在這吃好喝好,等你大哥的死刑通知。” 我們之間沉默了一陣,趙新楊接了個電話,匆匆離開了。我瘋狂按床頭的呼喚鈴,又叫了一份飯,泄憤一樣大吃起來。以我對趙新楊的了解,他大概要關著我,想辦法去找K,要挾我翻供。我得快點恢復體力,想辦法逃出去,以確定K是否還平安。 醫生來得勤勉,每天給我換藥,我在小樓里又恢復了幾天,偷偷摸了摸地形。其間,趙新楊只出現過一次。他只是站了一會兒,想伸手抓我的胳膊,我裝病,閉上眼楮不看他,他就走了。到第十天的時候,我自覺行走跑跳都沒有問題了,只是手臂還打著繃帶,活動不方便。 第十一天,醫生進來的時候,我用台燈打暈了他,把他拖進衣櫃里,拆掉手臂上的繃帶。然後,我換上他的衣服,拎著藥箱,打算出門上車。警衛彰黃鶚裁匆尚模 蟾盼一故怯械闃 斗腫擁鈉剩 鴕繳 我蠶嗨疲 掖乙黃常 喜懷隼礎 我開著醫生的車,一路開了幾十公里,然後找了個林子,將車開進去。 此時,我的底層生活經驗起了用處。我先溜到附近縣城的二手店里,想辦法賤賣了趙新楊送我的手表,換了三千塊錢現金,外加一部水貨手機。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服裝店換了行頭。 說實話,這樣真有種“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舒適,或許這樣居無定所地漂泊、流亡、當一個持刀游走江湖的浪蕩子,才是我的天性。 其實那時候要做什麼我已很清楚了。趙新柏趙曉荷已經接受調查,還剩下他無惡不作的兒子和趙新楊,冤有頭債有主,我該動手了。出了服裝店,我吃了一碗面恢復體力,又去公共電話亭給K打去電話。 “阿哥!”他接通電話後,哽咽著叫我,“你還好嗎?” “我能有什麼事?”我清清嗓子,“你呢?” K說︰“這幾天他們沒少找我們。” “你們還安全嗎?”我有點心急。 “我叫阿英離開中國,去韓國轉機香港,她已經上飛機了。我們一起準備好了東西……踩好了點……本來打算再見不到你,我就直接動手的。”K講話依然慢吞吞的。 “沒必要,你回家。”我說,“我自己來做,阿K,听話,這是我虧欠你的。” “阿哥,我們是一家人。”他調子低,讓人很安心,“這是我們共同的仇恨。” 我說,好,問了他的地址,然後掛斷電話。 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偉大領袖毛主席,指引我們向前進…… 落日秋陽下,我哼著歌,喝完了一瓶汽水。碳酸飲料使我整個人都冒起泡,那是多麼顛覆的,瘋狂的快樂…… 復仇 他越過我,直接對K說︰“成筠,你放過他,我也放過你哥哥。你們想要多少賠償都可以。為大局著想,我們都退一步。” 我嗓音沙啞地笑了一聲︰“賠償?大局?在你們眼里,人命就是可以拿錢買的嗎?對大局有害的人都死不足惜。所謂大局,不過是你們這幫混蛋見不得人的家事而已!” “成筠,你想不想要你哥的命?”趙新楊槍口向前一寸,語氣越來越低,“其實,你手里根本沒有證據,是不是?你涉世未深,估計有多少都給紀委了,卻不知道紀委也不會保你。識相點,放人!你們還能出國,不然隨便哪一條罪,都夠你們喝一壺。” 風聲呼嘯,吹得爛尾樓里的篷布嘩嘩作響,樓頂上廢棄的鋼筋發出打擊樂的聲音,鐵片尖叫著,有如鬼哭狼嚎。 我那時已決定一死來換K的生命,于是一把握住趙新楊的手腕,把槍往我腦門上拉,大聲說︰“開槍啊,你怎麼不開?我知道了,你怕,你怕自己家里失勢,開槍殺人之後罪加一等,你怕挨槍子!懦弱的是你,你有的是後顧之憂,而我沒什麼可怕的。” “你……” “阿K,別理他,開槍!”我喊。 “邦——” 一聲悶響,趙新楊在我面前晃了晃,向一邊倒去。一個清瘦高挑的女人身影出現在他身後。小林她剛才奮力打了一棍,幾乎虛脫了,我扶住她,幾乎要給她跪下︰“恩人!你居然沒走啊?” 小林嘿嘿一笑︰“踩點是我和阿K一起踩的,刀具是一起買的,這個時候跑路,把責任都丟給你們,是不是太不仁義了?”她幾步上前,和K輕輕抱了抱。 地上的Jackson完全嚇傻了,只能一直嗚嗚地哼叫。小林走過去,踹他,又在他下體扎了一刀,他動靜才小了點。我和K又把Jackson捆結實了點,打算先把趙新楊綁起來,先殺了Jackson,再殺趙新楊。 生平頭一次做害人性命的事情,我們三人都有點害怕,甚至連趙新楊掉落的槍都忘了撿起來。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幾句,鼓勵彼此。 血是熱的,肉體是軟的,兩條人命就要在我們手中毀滅了。回想起來,那時候我仍然還有些惻隱之心,趙新楊彰揮脅斡肫群ξ頤塹母副玻  恢皇強車羲惶跏直郟 惶跬齲 偷彼拐 恕  夜幕深沉,風聲如泣如訴。 黑暗中,我正準備汽油,K將槍交還給我,忙著收集他們的身份證明,方便統一銷毀。小林在房間門口望風。“小心!他還沒死透!”驟然,她驚呼一聲,向我們跑來,可惜她離我實在太遠,中間還隔著一個半死的Jackson。 “別動!”我大吼她,只見趙新楊掙扎著爬起來,手中顫顫巍巍握住槍,槍口對準K……幾乎是毫不猶豫,我從Jackson那里收繳的槍,對著趙新楊扣動扳機。 “砰!”槍響後,一切都結束了。 我望著那個曾與我愛恨交織,無數次激情發泄肉欲的身體,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來。大仇得報,我心里彰揮邢胂籩械那崴桑 炊 壞忝H晃藪搿U孕卵鈁嫻乃懶寺穡空嫻乃懶寺穡課乙槐楸槲首約骸 K手中的電筒晃了一下,恰巧照亮趙新楊被子彈打爛的腦袋。他至死沒合眼,一個星形的血洞,貫穿他的右額頭,伴隨著血液涌出的,還有腦漿和一些軟組織。洞口旁的皮膚燒焦了,留下一圈冷掉的疤痕。 我長舒一口氣,卻也不敢去摸他的心跳和脈搏,但我知道——他真的死了。 大臂上的槍傷要命地疼起來。 對于Jackson的處理就容易多了。我一刀給他抹了脖子,沒給小林執行正義的機會。我們三個人,將兩具尸體拖到他們開的車上,滿滿澆了汽油。 搬運尸體的時候,我與趙新楊對視了一眼。K或許察覺到什麼,說他和小林來處理趙新楊就好。我搖頭,說,這有什麼。 我“嚓”地點亮打火機,向車輛一扔,勁風帶動野火,很快燃燒起來。 K和小林相互依偎著,我回看他們,又望向燃燒的車輛。我從沒見過這樣大的火,火燒破了天,燒落了星辰,燒垮了危樓,也將我的前半生燒盡了。 劈劈啪啪的燃燒聲中,小林的手機里不合時宜地傳出一聲“喂”。 “媽。”她說,“媽。我有事找你。” “什麼事?” 她沉默。 “是不是在外面又犯事兒了?我沒錢贖你了。留一次案底還不夠嗎?” 她點點頭︰“嗯。” 我的眼神快要把她肢解了,這個節骨眼上,她在干什麼? “那你就再別回來了!有多遠滾多遠!”听筒那邊的女人突然暴怒。 “嗯。”小林還是只說這個字,“媽——我想你了。” “快跑!” 她呆呆地問︰“什麼?” “閨女,你是不是傻?跑呀!永遠離開這里!跑!別像你媽一樣!” 尾聲(小林視角) 十年後。 因為疫情封關,我和K有一年半沒見玉明了。最近終于重開邊境,我們能夠坐飛機到他所在的國家,又轉機到他所在的小城市。他在電話里懶懶的︰“我烤肉呢,就不出來了,還記得路吧?” 十年前,我們輾轉到歐洲,相當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工作機會。在歐洲安定下來不久,我和K就和平分開,斷聯了三年。只是我仍有他的銀行卡賬戶,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將工資存一部分給K。 那時候我很倔,一定要逼自己分清愛和感激的區別,以至于我不願面對K,不願面對自己。午夜夢回的時候,我會想起和他在北京相處的一年半,想起我們血腥青春里的那一場大火。 2016年年底,我的居留有了眉目,于是和媽媽在香港見了一面,問她要不要考慮用特殊的渠道來歐洲投奔我。她只說弟弟還要念大學,希望我在外面能平安健康——她罕見地袒露自己的內心︰1989年她在北外未完的夢,她希望我幫她做下去。 接著,我動身去找了玉明,听說他開了一間中餐館,我想去見見他。 那天正下雪,我剛進門,就看見K坐在吧台上和他一起喝啤酒。有別于我的緊張激動,K很自然地問我的近況,我還沒答話,玉明就倒了滿滿一杯啤酒給我,請我坐下。 K沒什麼變化,穿衣打扮都還是那種休閑日系風格,他在一間本地學校教中文,偶爾代音樂課。我問他,你還搞翻唱嗎?他擺擺手,不敢露臉,聲音也不方便,不做了。 我說我在旅行社當導游,正在重新讀兼讀本科,想以後去圖書館工作。我問他你身體怎麼樣,爺爺奶奶好不好?他說最近他們才來歐洲看他,至于腿,他從椅子上下來,走了幾圈給我看,如果不細心觀察,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那晚,我們三人從吧台聊到沙發,一直聊,聊到第二天天剛亮,雪光從窗子里透出來,我和K靠在一起睡著了。醒來之後,我們相視一笑,我說我還愛你,我們要不要重溫京華舊夢。他臉蹭地紅了,把我抱起來轉了一圈,語無倫次給他奶奶打電話。 從機場出來,轉巴士,到站後還要再走兩公里。等我們頂著大太陽,走到飯店門口時,已經汗流浹背。玉明來開門,請我們坐下,給我們現做甦打水。我盯著他的臉恍惚了一下——其實我記憶中他一直是當年那個風華正茂的新華社記者,只是他為躲通緝,現在整了容,面相和氣質都不太一樣了。 燒烤店吧台上擺著一張有些褪色的合影,是他和K小時候在蒙東的公園,和他們的父親一起拍的。 歡天喜地的交談中,玉明說,先前過年的時候,大學同學聯系過他一次,說前段時間在紐約踫見了他前女友,趙新楊的妹妹趙曉荷,她在美國讀完了博士,拿到了一間州立大學東亞研究的Tenure Track。我說,她爹都落馬了,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玉明垂下眼楮︰“趙曉荷不算很壞的人,這樣她也算得解脫——也算得解脫了。” “不聊那些了。”K擺擺手,岔開話題,“阿哥,我們要不要去塞爾維亞自駕?你還有沒有其他人選?” “哪有其他?你們生一個就有了。”他打了個哈欠。 吃了兩根肉串,拿餐巾紙的時候,我發現餐館的牆壁上,掛了兩幅嶄新的中國地圖,一幅是中國地形圖,一幅是中國政區圖。一大口甦打水下肚,我笑著打趣玉明︰“怎麼想到掛中國地圖了?” 彌漫著烤羊肉香氣的店里,三十六歲,眼角已經有些皺紋的華人老板回答我︰“離開得越久,倒是有點想她了。掛著也能當個裝飾。” “可惜我們再不能回去了。”K和我肩踫肩,多少有點悵然,“這一生注定是要流亡。” “別那麼悲觀!”老板說,“時間還長,不怕沒什麼時間回去。”他一邊烤肉,一邊唱起歌來︰“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風吹綠草遍地花……彩蝶紛飛,百鳥唱,一灣碧水映晚霞……” 我的視線又落到他台面上裱起來的一張小相框上,那一封繁體字書信的節選,我捧過來,一字一字閱讀︰ 阿濤,我想,我們還年輕。我將一直等待,等她的光輝驅散陰翳,等她來自土地的力量顛覆壓迫,等那輪東方的太陽,重新溫暖,照耀我,等新生的我擁抱新生的她,等我再次深情地無牽無掛地呼喚她一聲母親。 ——成 全文完,2025年作于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