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靜檀婆娑著手指,忍不住好奇,“會是誰呢?能讓皇家這樣出人出錢的養著?”
“我也想知道是誰,彈琴彈得這般難听,還樂此不疲。”筠溪推門而入,反手合上門扇,,“要不咱們劫了那宮女問問?”
听她這話,魏靜檀無奈一笑,“那問完之後,這宮女是殺了還是放了?”
想來此人身份定然非同一般,筠溪不得不撇嘴承認道,“好像都不太妥當。”
可解謎的人就在眼前,想想總是讓人心癢。
魏靜檀此刻低垂著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紫檀桌面,泄露著內心的蠢蠢欲動。
然而宋毅安的聲音及時響起,低沉而冷靜,像一瓢冷水澆入將沸未沸的水,“像這樣的官屋多設機關,若沒有完全準備,郎君不可貿然進去。”
他目光沉靜地落在魏靜檀臉上,仿佛已從他細微的神情變幻中,讀懂了那份躍躍欲試的探究。
窺探皇家秘辛豈是易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如今想來,瑾樂樓的日常也未嘗不在對面的監視之中,一旦有所異動,唯恐牽連筠溪。
“你說得對。”魏靜檀眸中方才那點躍動的火星已寂滅下去,只余下慣常的沉靜,“是我想簡單了。”
暮色初臨,天光像是被水洗過的舊絹,泛著柔和的灰藍色。
魏靜檀牽著小黑驢,蹄聲嗒嗒,踏過青石鋪就的巷弄,心頭那點因線索中斷而縈繞的淡淡失落,也在這歸家的步履中漸漸消散。
踏過宅院的木門檻,熟悉的青磚地面上因幾日未掃落了一層灰土,上面隱約能看見幾個淺淡的腳印。
他循著腳印的方向看去,沈確正立在石桌旁,身形挺拔如松,漸沉的暮色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溫暖的光邊。
他眉峰微蹙,薄唇緊抿,沉靜的面容上仿佛籠罩著一層難以驅散的陰翳,魏靜檀還從未見他有過如此愁容。
快步上前,正欲開口,目光卻定在沈確的手中,那是一本看似尋常的藍皮賬簿,略有些陳舊。
指尖正按在賬簿的某一頁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听見腳步聲,倏然抬起頭,神色間看不出喜怒,卻也見一抹復雜的情緒。
“你回來得正好。”沈確拍了拍案上的樟木箱子,聲音比平日低沉許多,“來看看這個,剛到手的東西,比預想的要棘手。”
魏靜檀信手抄起一本賬簿,才瞥了幾眼,心頭便是一震 ,上面每筆數額都大得驚人,背後牽連的名號更是觸目驚心。
“這是……!”
他按著時間順序快速翻到三年前邊城陳響經手的記錄,一行行證據分明顯示,所有賬目往來,與紀家毫無關聯。
“此物若現于人前,斷送的又何止是幾人的前程?怕是要改變朝局了。”魏靜檀眼底精光一閃,壓低聲音,“只要聖上點頭,僅憑此箱中之物,便足以將長公主打入無間深淵。”
“眼下唯一的關隘,便是聖心究竟何屬?”沈確眉頭緊鎖。
“他定然屬意。”魏靜檀斷言,“九五之尊,孤懸于龍座之上,被虎狼環伺,豈有不願大權獨攬之理?”
沈確搖搖頭,“可這樣平衡就打破了,永王失了長公主的助力,拿什麼與安王抗衡?”
魏靜檀意味深長地看向沈確,“你口中所謂的平衡,早已被打破了!你難道沒發現,經過此番連環案,三省六部中上位的新貴,哪個是這兩黨的心腹?”
第89章 焚信余灰 覆孽緣(10)
天子無為,臣子有為。
自古一向如此,更何況是這種皇室奪權、大義滅親的事。
沈確收斂心緒,正要與魏靜檀商量這些賬簿如何上達天听,院門‘ 當’一聲被猛地推開,帶起的急風卷著塵土,將滿桌賬簿紙頁吹得嘩啦作響。
魏靜檀下意識按住飛揚的紙張,抬頭便見祁澤已踱步進門。
“大人!”祁澤反手合上門,快步走近,壓低聲音道,“孫世子那邊有動作了。”
孫世子?
孫紹?
沒等魏靜檀細琢磨,只听祁澤又道,“皇上下旨,勒令大理寺盡快將定北侯的尸身交還治喪,孫紹借報喪之名,聯絡了昔日定北侯軍中幾個舊部。”
魏靜檀一愣,從平日的言語中,感覺沈確對他似乎並無太多防備,而那孫紹他也見過,一個混吃等死的京中紈褲而已。
他心下狐疑,不由抬眼看向沈確,語氣里帶了幾分不解,“你怎麼想到盯他了?”
沈確嘴角牽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苦笑,反問道,“你不是寫盡七情六欲,時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個八九分嘛。連你也沒能瞧真切?”
魏靜檀赧然,嫌惡道,“不過是句吹噓之言,你也不用記這麼久吧!”
話音方落,但見沈確下頜緊繃,似乎在隱忍什麼。
魏靜檀茫然,若那孫紹當真只是個不足掛齒的廢物,沈確何至于此?難道這些雞毛算計里本也有他一份?
偌大的京城果然臥虎藏龍。
“繼續說。”沈確朝祁澤道。
“眼下定北侯靈堂已設,只等人上門祭拜了。”祁澤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屬下發現,孫紹借著操辦喪儀,暗中調換了侯府的守衛,安插的都是他從京畿大營帶來的親兵。”
“定北侯無端被害,朝野上下都在盯著這件事。”沈確望著漸沉的暮色,“孫紹若真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此刻最該做的,是安安分分辦完這場喪事,之後龜縮起來,而不是暗地里做這些小動作。”
“孫紹此前給人的印象太過深刻。這般布置,旁人即便知道了,也只會認為他是膽子小。”魏靜檀抱臂道,“明面上看是加強護衛,像在防著什麼人,可反過來說,等什麼人也說不定。”
“又等又防?”祁澤靈光一現,“不會是凶手吧!”
“看著不像。如果是為了揪出凶手,他聯絡那些舊部干嘛!”魏靜檀看向沈確,“你說呢?”
暮色漸濃,吞沒了落日,只余幾縷絳紫的霞光纏繞在雲絮邊緣。
“定北侯已死,咱們這位裝傻充愣的孫世子,自可順理成章的承襲爵位,何至于做這些?”沈確緩緩坐下,“可見有些事他也並不無辜。”
祁澤恍然,“所以孫紹聯絡舊部,不是要追查定北侯的死因,而是怕債主找上門!”
“什麼債主?”魏靜檀聞言,茫然的左右看了看。
沈確的目光看向魏靜檀,才道,“落鷹峽的那場埋伏,是孫紹帶人做的。”
“什麼?怎麼會是他?”魏靜檀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定北侯有什麼非殺你不可的理由嗎?”
沈確抬起眼,看向天際,嘆道,“我也很想知道。關于落鷹峽的疑問,已經在我心里盤旋很久了。 ”
“那史思告訴你的?”魏靜檀逼近一步,眉頭緊鎖,“一個鐵勒人,他的話能信幾分? ”
沈確忽然笑了,“可不可信,親自去問問孫紹,不就知道了。”
听到他這麼直接的想法,魏靜檀一時覺得不妥,但轉念想,一直耿耿于此的沈確沒有第一時間殺到定北侯府,而是派人監視,想來已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此刻他好像能理解,為何凶手會毫無顧慮的對定北侯痛下殺手,他根本不指望能從孫長庚的嘴里問出什麼,所以留下孫紹靜觀其變。
那眼下孫紹豈不是很搶手?
最後一絲天光沒入地平線,夜色如墨般浸染開來。
沈確沉吟片刻,忽然問道,“祁澤,孫紹聯絡的那些舊部中,可有什麼特別之人?”
祁澤略一思索,“有一人頗為蹊蹺。原定北軍參軍裴鈞,年前因傷病退了,如今在城東開了間書塾。孫紹昨日特意繞道去見他,二人閉門談了一個時辰。”
“裴鈞?曾經定北侯那個最得力的謀士!他還活著呢?”沈確眸色微動,“可他又不上戰場,哪來的傷啊?”
“但看他腿腳確實不便。”祁澤遲疑,“大人,孫紹那邊該怎麼辦?”
“靈堂不是設好了麼?”沈確轉身,燭光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相識一場,怎麼說也得去吊唁一番。”
魏靜檀心頭一跳,“孫紹其人暫且不論!可你細想,當年落鷹峽他們的目標分明就是你!如今定北侯突然遇害,他背後那人平白失了如此重要的助力,必然方寸大亂。若當真狗急跳牆,又豈會放過你這個心腹大患?”
沈確靜默地听著,唇角那絲沒什麼溫度的苦笑又悄然浮現,他緩緩抬起眼,低笑一聲,“他們不放過我,我還不放過他們呢!說不定,他們已經把定北侯的死,懷疑到我頭上了。”
他話音微頓,目那雙眼眸深不見底,“更何況我不去,這戲還怎麼唱下去?怎麼給他創造動手的機會?他不動,我們有怎麼知道,到底是誰這麼想知我于死地?那裴鈞,又究竟扮演什麼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