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確踉蹌後退半步,月光下他的臉血色盡失,“殘害忠良,他也算明主?兄長口中的這位‘明主’,是踩著紀家滿門白骨踏上來的!你我都清楚,當年那場通藩私販的大案,背後推波助瀾的是誰!他今日能為了‘需要’與我們沈家合作,他日若覺得我們礙事,或者需要另一份‘投名狀’。界時,他會對我們手下留情嗎?”
沈硯猛地攥緊了拳,指節發白。
“我明白,兄長的抉擇,其中既有保全門楣的考量,亦有仕途前程的私心。可兄長要記住,這是以遺忘和背棄為代價換來的。他日午夜夢回,你當如何面對紀家那些枉死的魂魄?又如何面對埋骨在落鷹峽山坳里的同袍?這非良禽擇木,而是與豺狼共食腐肉。真正的清明之世,絕非靠篡權構陷之徒的骯髒手段能夠得來。”
遠處的陰影里,魏靜檀微微閉上了眼楮,復又睜開。
沈硯被那一連串的質問釘在原地,胸口起伏間,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他喉結滾動,再開口時,聲音干澀得近乎嘶啞,一字一字,像是從肺腑里艱難擠出,“那些枉死的人,那些公義,值得你用闔族的命去填?你不為活著的人,不為我和父親考量,反倒只惦記著那些已化作白骨的死人,這就是你的良心嗎?”
月光終于照亮他眼底那片復雜難言的沉痛,“說到底,你還是因為你母親的事,一直記恨著父親,從未真正將自己看作沈家的一份子。所以沈家的興衰如何,闔族的性命前程如何,在你心里,其實從來都沒那麼在意,對嗎?”
長街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嗚咽而過。
沈確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的驚詫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蕩開一圈圈難以置信的漣漪。那目光深處,像有千言萬語在無聲地翻涌、撞擊,卻又被什麼生生按了下去。
沒有反駁,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激憤也無。
他只是極輕、極慢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一聲凝在唇邊的、散入風里的嘆息。
所有的情緒,都在那一瞬沉進了無邊無際的靜默之中。
他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卻清晰地落在兩人之間,也落在遠處那片沉默的陰影里,“兄長說,我不在意這個家。”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沈硯的肩頭,夜風驟緊,望向遠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可這個家里,又有誰,真正在意過我?”
話音落下,長街陷入一片死寂。
那問句懸在空中,沒有答案,只有愈發淒冷的夜風穿巷而過。
一個懷著赤誠未泯的熱血與不肯妥協的傷痛,一個背負著整個家族存續的重壓與不得不做的抉擇。
沈硯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沈確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了然。
遠處,魏靜檀無聲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沒有走向爭執的中心,只是停在幾步開外,他沒有看沈硯,目光落在沈確微微發抖的背脊上。
“少卿大人。”魏靜檀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凝滯的空氣,“更深露重,明日還有朝會。”
他沒有勸解,也沒有評判,只遞過來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台階。
可這話里的意思,在場三人都明白,今夜,到此為止了。
沈確緩緩轉過頭,看了魏靜檀一眼。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一步一步,身影融入夜色。
沈硯下意識想追,腳步剛動,卻被魏靜檀一個極淡的眼神止住。
“賬簿一事,想必統領是從祁澤那里得知的吧!”魏靜檀的聲音依舊平靜,听不出情緒,“我能理解沈確的傷心與憤怒,也看得出沈統領看似嚴厲斥責下,深藏的維護之意。”
沈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糲的砂石磨過,“所以是我錯了嗎?”
又不甘的辯解道,“我這麼做,真的只是沒得選。”
魏靜檀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孤冷的月,良久,才緩緩道,“我們都明白,這世間許多事,遠比兒時以為的更齷齪,更無可奈何。”
他側目,目光掠過沈確消失的方向,“只是,有些決定,若能在做之前,與他商量一二。或許,便也不至如此。我無意深究沈統領的私心,但你最後那句,確實嚴重了。”
“統領該回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說罷他對著沈硯行了一禮,轉身朝著沈確離開的方向追去。
第104章 長夜將明 青鋒司辰 (9)
沈確的身影在夜色中走得很快,幾乎像是在逃離。
魏靜檀跟上去,只不遠不近地留有一段沉默的距離。
直到石橋邊,他才緩步上前,與沈確身側半步之遙。
“少卿心中之痛,非言辭可慰。”他開口,聲音慣常的平靜,“不過我還是說一句。他只是身在其位,看到的、權衡的,與少卿不同。”
沈確沒接話,微微起伏的肩線,以及夜風中未能完全控制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暴露了此刻在他胸腔里洶涌難平又無處宣泄的驚濤駭浪。
“你別怪祁澤,是我為了驗證猜想,讓他將賬簿之事告知沈統領。”魏靜檀頓了頓,繼續道,“我就是想賭一把。”
沈確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干脆道,“我知道。”
魏靜檀看著沈確繃緊的側影,繼續將未盡之言,“其實,退一步看,賬簿經由沈統領之手交予安王,用以彈劾長公主,從眼下這盤錯綜復雜的棋局來看,不是壞事,甚至可能是一步活棋。”
沈確側過頭,月光下,他的眼神帶著疑問與未散的冷意。
魏靜檀迎著他的目光,不急不緩地分析,“軍器司名義上,隸屬兵部直轄。而當今兵部尚書,正是令尊沈夙沈大人。長公主若真在軍器司貪弊之事上被坐實,兵部難逃失察之責,令尊身為一部堂官,首當其沖。如今,沈統領以此為契機向安王投誠,安王為示接納與籠絡之誠意,也為在全力扳倒長公主時,能最大限度減少來自兵部乃至整個武將體系的阻力,于公于私,都必然會傾力周旋,力保沈尚書不受重責。”
他略作停頓,讓的利害關系在寂靜中沉澱。
“這也就是沈統領權衡之後,所能想到的、在家族與大勢之間,唯一一條或許能兩全的路。雖然這條路,與少卿心中秉持的道義與情感相左,甚至背道而馳。”
沈確忽然極輕微地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就碎了,“可這條所謂兩全的路,實則終究是舍了立身之本,與跪著爬有何分別?這不是君臣該有之道。”
“我知道,你不屑于做這些苟且的勾當。”魏靜檀上前拍了拍沈確的肩膀,輕松道,“但不得不承認,那賬簿在我們手里確實棘手。在扳倒長公主這件事上,我們與安王的目的是一致的。”
遠處傳來檐角鐵馬叮咚一聲,碎在風里。
“明日就看皇上的態度了。”他轉身對魏靜檀道,“天快亮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被露水微微浸濕、漸顯青灰色的長街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東方天際,那線頑強突破黑暗的青灰色,正在慢慢洇開、變淡,轉為一種朦朧的魚肚白,持續不斷地驅散著籠罩大地的濃重夜色。
這光預示著新一日即將無可回避地到來,連同它必將帶來的、更加紛繁復雜的糾葛與較量。
第二日一早,天色已是大亮,但日光似乎穿不透殿前廣場上凝重的雲層,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文武百官依序列班,朱紫滿眼,卻靜默得只聞風聲掠過殿脊鴟吻的微響。
鐘鼓聲起,百官整肅衣冠,依次入殿。
高高的御座之上,皇帝的身影在珠旒後看不真切。
兵部尚書沈夙執笏出班,奏報軍器司夜火。
金吾衛大將軍甦若奉召上殿,詳陳現場痕跡,並呈密文信匣及匠人血證和通敵賬簿,皆指向長公主。
“臣,彈劾長公主!”
御史中丞劉炳踏出一步,蒼老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臣冒死以聞——長公主以金枝玉葉之尊,擅行牝雞司晨之實。陰持權柄,暗結朝野;私蓄甲兵于禁苑,陰購糧秣于江淮。至若景隆元年江南道饑饉之事,餓殍塞川,炊骨易子……皆因公主府截漕糧、斷民食,以充私庫!更縱家奴通蕃舶,潛行走私之利。此非宮闈之過,實乃禍國之殃!”
殿中起了細微的騷動,如風吹過麥浪。
幾位長公主一系的官員面色難看,有人幾乎要邁步出列,卻被身旁同僚以目光按了回去,只余下低垂的視線與無聲掃向御座的眼風。
皇帝端坐高處,指尖正緩慢地翻過賬簿的一頁,目光垂落于紙面,神色未動。
就在那根繃緊的弦將斷未斷之際,安王終于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面容凝肅,先向御座深深一禮,而後轉過身來,目光沉沉拂過階下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