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靜檀想了想,確實,眼下安王聲勢正隆,也沒什麼好忌諱的,而且虎符牽涉兵權,何等敏感,他若真有意,實在沒必要行這宵小之舉。
“這些人既不為長公主,也不為安王……”魏靜檀微微蹙眉,雙手環抱于胸前,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手臂,“那這背後之人,所圖為何?畢竟長公主是為了永王,也是為了她自己權傾朝野的私欲;安王所為,更是直指東宮之位。這個人,如此費盡心機周旋于各勢力之間,又是為了誰?他在給誰鋪路?”
他抬起眼,目光與沈確、祁澤先後相接。
一個行事風格隱秘陰柔、不擇手段,又刻意避開與當前最強勢力的直接沖突,以及某種超越眼前利益、更長遠的布局感,同時又有能力參與儲位之爭。
如此串聯在一起,他們腦中的思路漸漸清晰,一個幾乎被所有人忽略,卻始終存在于皇室譜系中的名字,浮上心頭。
幾乎在同一瞬間,三人眼中俱是光芒一閃。
“六皇子!”
皇上當年在潛邸時,處境維艱,頗受打壓排擠,以致子嗣單薄,血脈不豐。
當今皇後數年前方艱難誕下六皇子,後來隨著後位的進封,此子名義雖是嫡出,奈何落地之時,兩位兄長早已長成,且各自羽翼漸豐,鋒芒畢露。
因此,這位年紀最幼、幾乎與兄長們隔了一輩的嫡次子,長久以來被眾人有意無意地忽視了去,只當是個尚不更事的稚童。
“可我听聞,皇後自出嫁後與娘家的關系並不好,似乎刻意疏遠了外戚,來往甚是寡淡。這些年,更未見她為娘家兄弟子佷謀過什麼顯赫官位,反倒是听之任之,由著他們門第不顯,沉于下僚。”沈確問,“如此看來,皇後自身並無強援可恃。宮中雖有尊位,但若無外朝呼應,不過孤懸而已。何人會替她謀劃?又揣著什麼心思?”
三人正沉浸在這令人脊背生寒的推論中,門外卻傳來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三聲叩響,讓屋內的三人瞬間噤聲。
祁澤無聲地移至門後,刀已半出鞘。
沈確眼神一凝,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自己緩步走到門邊,沉聲問,“何人?”
“宋毅安。”門外傳來一個低而平穩的男聲,吐字清晰,不帶絲毫情緒。
對方直接報上姓名,但沈確從未听過,不由得一愣轉頭看向魏靜檀。
只听魏靜檀忙解釋道,“自己人。”
宋毅安被讓進門內,沈確與守在門後的祁澤目光一觸,祁澤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眼神確認此人正是之前協助營救郭賢敏兒女的神秘人。
沈確心下了然,不由得重新、仔細地打量起眼前這位。
眼前人灰布衣衫,平凡樣貌,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靜無波,仿佛一切機鋒與危險落于其身,都不過石沉大海。
只是不知,這張臉是他的真實模樣嗎?
千面閣之人神出鬼沒,向來只通過特定渠道或更隱秘的方式傳遞消息,這一月來還從未如此直接地出現在魏靜檀居所之外,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刻。
魏靜檀有些意外的問,“出什麼事了?”
宋毅安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魏靜檀臉上,語氣依舊平穩無波,說出的話卻讓在場三人都是一愣,“最近幾日,京城里,三教九流,多出好多人。”
就這?
魏靜檀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祁澤握著刀柄的手都松了松,臉上露出些許不解。
連沈確也微微一怔,這算是什麼火燒眉毛的緊急消息?
第109章 長夜將明 青鋒司辰 (14)
京城人口流動本就頻繁,三教九流匯集更是常態,多些生面孔雖需留意,但似乎遠未到需要他冒著暴露行蹤、打破慣例的風險親自跑這一趟的程度。
可他既然特意前來,絕不會只為了一句無關痛癢的閑話。
“多出好多人?”沈確重復了一遍,放緩了語調,帶著探究。
宋毅安點頭,接口道,“碼頭、貨棧、車馬行、各坊市井底層勞力聚集之處,以及商隊、乞丐,近日涌入的生面孔,比往常多了近三成。這些人看似分散,各行其是,有做短工的,有跑單幫閑的,有尋親訪友的,但細查之下,多半身有粗淺功夫底子,行事說話偶露行伍痕跡,且彼此之間,存在極其隱晦的聯絡方式。”
他頓了頓,又道,“他們滲透得很快,也很安靜,若非我們的人也混跡其中,很難留意到他們的流動與暗語。”
沈確、魏靜檀、祁澤三人聞言,臉色終于變了。
“化整為零,混跡市井,只待一聲號令便能迅速集結,便可成為一支令人防不勝防的奇兵。”沈確的聲音沉了下去,“潛伏、暗殺,攻城略地,在對手最松懈時給予致命一擊,這是兵家慣用的手段。”
魏靜檀指尖發涼,“這些人可都是中原面孔?”
宋毅安點了點頭。
祁澤背後泛起寒意,“這般陣仗,他們的目標,應該不只是儲位吧?”
這個猜測讓人不寒而栗。
沈確中肯地評價道,“如今安王與永王斗得你死我活,雙方勢力在中樞不斷折損消耗。若在此時,趁新帝立足未穩,儲位未立,防備最空虛的一刻,突然發難,倒是能有幾分勝算。”
“可探察到這些人的頭目?”魏靜檀聲音微緊。
宋毅安搖了搖頭,“指揮者極其謹慎,中間環節眾多,組織嚴密,調度有序,且經常變換接頭方式與暗號。我們目前只能確定,他們並非屬于任何已知的王府、權貴或江湖幫派勢力。”
祁澤著急,聲音不自覺發緊道,“我們必須立刻稟報……”
“稟報誰?”魏靜檀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浸滿了無奈與冷峭,“是稟報此刻正恨不能生啖對方血肉的安王、永王?還是那位端坐于龍椅之上,卻根基未穩、四方掣肘的新君?他們眼中只有彼此的箭矢與權杖,我們手中空空如也,拿什麼去取信?幾句捕風捉影的猜測,非但無人會听,反而會讓我們自己,先一步成為夜色中最醒目的靶子。”
宋毅安靜默地听著,月光下,他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附和,也不反駁。
半晌,他們始終沒個結論,他雙手在身前微微一拱,姿態干淨利落道,“消息已帶到。在下不便久留。我們的人,會繼續盯著。”
“多謝郎君示警。”沈確對宋毅安鄭重拱手。
言罷,宋毅安一如來時,轉眼融入夜色,仿佛從未出現。
庭院里只剩他們三人,以及滿地破碎搖曳的樹影。
沈確緩緩背過手,目光一寸寸掃過這座暫時容身的小院。
牆角斑駁的青苔,檐下半枯的藤蔓,石階縫隙里掙扎求生的野草,每一處平淡的景致,此刻都透著一股風雨飄搖前的寧靜。
遠處望樓傳來的暮鼓聲,一聲,又一聲,沉甸甸地滾過天際,壓向這方小小的院落。
那聲音不再象征秩序與安寧,反而像在為這座龐大帝都緩緩拉上最後一道屏障,宣告著某個不可逆轉的轉折。
他心中清楚,從這一刻起,京城廣廈萬千,街巷縱橫,于他們而言,卻已再無一處可稱得上安全與平靜的角落。
夜色如墨,正在無聲浸染一切。
第二日,天光初透,一層灰蒙蒙的薄霧籠罩著尚未完全甦醒的京城。
沈確與魏靜檀換了身半舊不新的常服,料子粗軟,顏色黯淡,混入早市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京兆府衙門前,那對石獅依舊靜默地踞守著,鬃毛爪牙在晨霧里顯出幾分濕冷的威儀。
當值的衙役听聞他們要尋府尹連 ,直接請了進去。
前廳里,他們兩人剛坐下不久,茶水尚未沾唇,便听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法曹秦知患提著略顯寬大的官袍下擺,快步走了進來。
秦知患與他們頗為熟稔,不及寒暄客套,相對落座。
“二位大人一早前來,想必是有要事?”秦知患開口,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
“確有些事務想向連府尹當面請教。”沈確語氣平穩
秦知患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大人來得不巧,連府尹告病,連府的小廝說是感了風寒,頭疼得起不來身。連府尹素來勤勉,風雨無阻,若非實在撐不住,斷不會告假。”
他略一遲疑,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只是說來也怪,昨日下午,府尹還曾與下官商議幾樁緊要的卷宗,精神尚可,並無不適之態。怎地一夜之間,就病得連床都起不來了?”
他說完,目光沉沉,眼里滿是擔憂之色。
“既如此,我等便不叨擾了,望連府尹早日康復。”沈確起身,語氣如常,對秦知患叉手道。
秦知患亦起身還禮,面色沉郁,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嘴唇動了動,將二人送至門口。
走出京兆府衙,街上行人已稠了起來。早市的喧囂漫過京城的街巷,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層層疊疊地涌著,織成一片看似熱鬧、卻又與人無干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