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男經理從他住進來,就注意他好多天了,熱情打招呼︰“先生晚好!外面雨很大吧∼”
薄嶼的容色淡淡,清峻眉眼,不發一言。
男經理不在意他的漠然,殷勤為他按了樓層,保持微笑︰“這麼大雨,您要出門和前台說聲,酒店可以派車接送您的∼”
“噢對!前天您讓人送洗的loropiana夾克,不是弄上酒漬了麼,怕給您洗壞,特意聯系了lv的專門售後,跟您那雙鞋子一起送去了,售後的人今天聯系了我們,可能需要提供……”
沒說完,男經理眼前遞來了一張燙金黑卡,滿是對他的這番絮絮叨叨的不耐煩。
他沒反應過來接,薄嶼的手指微動,又對他揚了揚。
樓層到了。
薄嶼雙手抄在兜,走了出去,全程沒說一句話。
——這下終于能知道是哪家集團的公子跑來下凡了。
男經理拿著卡片,暗暗欣喜想。
這段時間,他們酒店圈兒小幅度地震,紛紛議論,這麼一個動輒清洗衣服就得找奢侈品專營起步的,有些衣服甚至矜貴到洗都洗不得的,竟然來住他們這四星小酒店。
每次一住,基本就是三五天,再換個地方。
這人看著年輕,最多二十二三模樣,甚至惹人天馬行空懷疑,會不會是什麼少年經濟詐騙犯,或者被通緝的——直到某天,布草的阿姨進了他房間打掃,看到了那只某款布加迪跑車的鑰匙。
全中國開這玩意兒的公子哥們,都能數得過來。
男經理按捺住了吃瓜的興奮,把黑金卡正反面拍照給了lv那邊熟悉的售後,結果很快反饋。
客戶級別過高,為保護隱私不可查詢,不過姓“薄”,卡又是在南城開的……
男經理一拍腦門。
近來听到過那些個總跟著南城的公子哥兒們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說,南城薄家找他都要找瘋了,港城這邊好像更是……
刷開門卡。
厚重的窗簾透不出一絲光亮,外頭的滂沱雨聲,瞬間把半間屋子的陰沉放到了最大。
門緩緩地合上了,走廊的光線隨之消失殆盡。
黑暗再次吞沒掉他。
房間里帶來帶去的,加起來,基本只有那只兩個月前他從南城帶去澳洲的行李箱。
怎麼去,又怎麼回來了。
食物果然是最能提醒人在這個世界存在感的東西。沉甸甸的、還發著燙的塑料盒子落定在茶幾,香氣更濃,勾著人的胃隱隱發虛。
坐入沙發,薄嶼把礙事的游戲手柄,亂七八糟的盤線,全部丟到一旁去。
昨晚打完了游戲,他好像就是在這兒睡的?有點兒記不清。酒店的毛毯掉在地上,他又撿起來。
突然,毛毯的流甦勾到桌面七七八八的易拉罐,大多空空如也。“嘩啦啦——”接二連三滾落,跌了半地,狼狽打起了轉兒,帶著無處安放的不滿。
煙灰缸跟著撲起了濃烈的灰塵,讓他後知後覺皺了眉頭。
似乎是踩到了電視遙控器,還是踫到了正在聯機中的switch,前方電視屏幕陡然亮起。
簡直刺眼至極。
五顏六色的卡丁車小人兒們,發出快樂又躁鬧的喧嘩,遍布在這只有他一人房間的每個角落。
更顯得四面空得徹底。
薄嶼面無表情地,給那條毯子丟回了沙發。
也沒開燈,他坐下來,借著屏幕折射出的微弱光線,打開了分別盛滿紅彤彤小龍蝦、鮮香撲鼻炒蟹的外賣盒。
這是這兩天來,他吃的第一頓飯。
除了手套,店里的人還給他裝了兩雙一次性筷子。他當然沒人分享,另一雙就丟進垃圾桶。
然後低頭,慢條斯理剝掉蝦殼,吃到了軟糯還帶著鮮甜的蝦肉,足夠足夠的新鮮,火候也不錯。
再拉滿了期待,去嘗那道避風塘炒蟹,然而才送進一口,都沒來得及咀嚼,麻氣和辣氣轟轟烈烈就鑽入了鼻腔,他瞬間被辣得紅了眼。
“……”
真想打個電話給她提提建議。
手機全天靜音。
巴掌大的屏幕一次次亮,在手邊發出數次的震動。
直到電量耗盡徹底關機,他也沒拿起來聯絡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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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你可沒去過,我和你爸結婚之前在那邊的廠子打過工呢,我們就是在那兒認識的!哎喲,那地方更潮,一天天的,啥也晾不干。”
賈玉芬見黎霧蹲那兒裝行李,焦急得要從輪椅上站起︰“小霧,媽說了你還不听——
“下午你爸去拿貨,我讓他帶上我,我倆順便上商場看看,正大減價呢!看看有沒有駝絨被子,給你帶一床過去?
“啊對,還有還有啊,那棕櫚床墊也能防潮的,南方陰濕的很,你這從小到大皮膚都不好……”
那只在娃娃機抓到的黃油小熊嘴巴抿成一個矜持又不失幽默的弧度,坐在床上對她笑。
好像在說,帶上我吧,帶上我吧。
黎霧索性扭開頭,不看它了,和媽說︰“那麼重,我怎麼帶去?我過去了自己買吧。”
“住員工宿舍麼。”
“租房子。”
賈玉芬這個當媽的,就是時時刻刻活在焦慮之中︰“……房子呢,看好了嗎?離上班地方近不近?”
“聯系了幾個房東,去了看看。”
“哎喲,可得小心啊,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你一人住我是真不放心。”
黎霧耐心笑著安撫︰“不會,我也是鍛煉鍛煉嘛,總不可能這輩子都跟你和爸住一起。”
“每次都是不會不會……你是遇到了事兒了不和我們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天天怕我跟你爸擔心,”賈玉芬說,“好嘛,現在你延畢的事兒整棟樓都知道了,你張阿姨就是個大嘴巴!”
“有什麼的,”黎霧故作出委屈,“你難道覺得我丟你們人了?”
“……胡扯!我今早就跟她吵了一架,小霧你是媽和爸的驕傲!丟什麼人?她兒子二十好幾、快三十了,連個願意和他好的女朋友都找不到,再退十步說,我們小霧可是南城大學畢業的,那可是名牌高校!這是一直在心里嫉妒咱們呢,所以巴不得看你笑話!”
“之前要介紹他兒子給你,我就看不上……她還挑起來了!”
今天早上,候補車票的結果猝不及防下來,後台前往深城,不過,能補到的只有硬座票。
黎霧倒是也習慣了,這方面她沒少鍛煉自己。
“咋不買個飛機票去啊,小霧?”
油鍋炸開了,辣子雞丁的油氣從廚房方向飄了出來,黎長軍在廚房里揮汗如雨,大聲呼喚她。
油煙機“噠噠噠——”還跟機關槍似的,不記得听了多少年。
這時還有點兒舍不得這動靜了。
黎霧給賈玉芬捏著腿肚子。
賈玉芬粗糲的大手,拽過來她這陣子天天幫著處理海鮮,被劃出一個個小口子的縴縴細手,整個攥住。
賈玉芬摔壞了腰,坐輪椅出行好一陣子了,有時還得拄拐,沒醫生說的那麼容易恢復。
“還能改機票不?”賈玉芬擔憂道。
“……算了,太貴了,最近旅游季,從港城飛深圳得兩千多一張呢。”
“爸媽有錢啊。”
“我都畢業了,不花你們的了,我大學兼職攢了不少呢。”
黎霧笑一笑,揉了揉媽媽的掌心,也很舍不得︰“我還給家里買了台新油煙機,你們用的這台太久了,店里廚房都換掉了。”
賈玉芬點了點她額頭︰“又花這個錢!”
黎長軍遙遙接話︰“是啊小霧,深城消費水平可不低!你給自己省點啊,別給我跟你媽亂花錢。”
“都買了,明天工人來安裝。”
“哎喲,你啊你。”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吃中午飯。
黎霧和她媽都嗜辣——其實港城人比較能吃辣口,她家店里的海鮮小炒就主打這招牌,回頭客很多,都很喜歡。平時家里吃飯,一般還會做的更辣點。
“多吃多吃。”
黎霧要走,每天三四個菜,黎長軍變著法子做好的。
爸媽兩人來回給她夾菜,碗里高高摞起一層。
賈玉芬數落她爸︰“晚上還去店里,不做點稍微清淡的吃?我看小霧下午還喝那冰鎮的水果茶呢,中午晚上都吃這麼刺激,腸胃吃壞了咋整?”
“沒事,沒事的,”黎霧勤快動筷子,笑出了小小的酒窩,“走之前多吃點我爸做的,以後該吃不到啦。”
賈玉芬︰“你就不和學校說說,還有沒有別的地方給你安排的?離咱港城近點啊,常能回來看看?”
“去哪兒都行的,其實,”黎霧想得透徹,“以前我也願意留你們身邊,多陪陪你們,但是,我總要自己出去闖闖的嘛——還是要多經歷經歷才行的。”
“也行,也行嘛,”黎長軍支持她,辣椒嗆人得很,用手腕揉揉操勞的眼楮,不禁便有些潸然,“我們小霧沒問題!女兒永遠是我和你媽的驕傲!”
不開夜市,店里白日里還算忙得過來。
七點夜市營業,人手就不夠。
黎霧之前趁著大學假期,學出了駕照,不到傍晚,她開著她爸的小貨車,給賈玉芬送去做熱灸。前陣子找了個這附近有名的針灸師傅,多有療效。
今晚又預報有雨。
昨晚那麼忙,今晚肯定更忙了,去店里前,黎霧順道去了趟給她家配送海鮮的市場,多拿了點螃蟹、小龍蝦、花螺,挑挑揀揀半天,全找個頭最肥的。
老板娘使了半天眼色,多有不滿,抱怨連連。黎霧無所謂,垂著兩條麻花辮兒,挑得更認真。
裝箱,算錢,她還提一嘴︰“昨晚秤就不足,太忙了沒空聯系你們,不過我們常來的客人都說了,昨天的螃蟹比前陣子小太多了,這季節梭子蟹最肥,大家都愛吃這個,下次再被客人這麼說,我們可能就換家拿了,我家店附近都是開海鮮館的,我知道的基本上都在你家這邊拿,要是都被投訴蟹子小,肯定都得換——”
這穿著牛仔背帶褲、兩條麻花辮的小姑娘,看著好像挺嫩,沒想到說話一套套的。
老板娘皮笑肉不笑,打氧時候給她多裝了兩只蟹,算作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