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潯手里真的有一筆錢,是外婆留給他的五萬存折。
外婆離世前囑咐過他,那筆錢只能用在他身上,也不讓他告訴葉敏卿。
但是,小汝不是別人,小汝用他的錢是可以的。林潯心下默念。
你懷疑外婆是因為虧欠才對他作出了彌補。葉敏卿好像說過,林潯是外婆在公園跟人吵架的時候弄不見了的。如果不是他手背上生了個豬肝色的胎記,外婆後來也不會那麼容易認出他來。
可是,就算這樣,外婆也還是很偏心,她什麼都沒留給你。
你盯著林潯手里的存折,胸腔翻涌著難以名狀的情緒,委屈和嫉恨交織,最終化作酸澀涌上眼眶。
“怎麼了?頭又痛了嗎?”林潯察覺到你的淚意,臉色一下子慌亂起來,握住你的手腕就想帶著你出門看醫生。
“我沒事。”你抬手要扯開他的手,目光卻停頓在他手背的胎記上。同時,拇指不受控似的摩挲了一下,仿佛能感覺到皮膚包裹下的血管像Q哭的喉頭在輕輕地蠕動。
“這個…不好看。”林潯說著就把自己的手躲回了腿側。
據說胎記是投胎時閻王老爺的戳印,也是臨終前愛人憑此信物再續前緣滴下的眼淚和鮮血。
“像鳶尾花。”你朝他笑了笑,又輕聲道︰“我不討厭鳶尾花。”
林潯望著你的笑臉,腦海泛白一瞬。等他反應過來,被你觸踫過的手背生起顫栗,瞬間傳遍了全身。
這是你願意親近他的信號。
難以言喻的歡喜從心底噴發,再也壓制不住。林潯強忍落淚的沖動,聲音好像有些哽咽︰“謝謝…小汝。”
為了讓林潯安心,你還是跟著他去看了一趟醫生。
醫生仔細檢查後,說你疑似得了焦慮癥。不過,如果要精確的診斷結果,還得進行一番心理評測。他還解釋說,你突然的頭痛是長期失眠導致的結果,建議林潯要多關心你,注意你的情緒變化。如果後續還失眠,有必要進行藥物干涉。
林潯認真听完,對醫生的叮囑連連稱是。
出了醫院,已經是中午。林潯問你想吃什麼,你搖搖頭,沒什麼進食的胃口。
“吃牛肉面吧。”林潯得到你的默許後就很快適應了作為哥哥的身份,拉著你手腕就往附近的面館走。
“外婆說小時候的你最喜歡吃她做的牛肉面了…這家面館我也沒吃過,我們試一試味道。要是不好吃,我們以後就不來了。”
面很快被端上桌,林潯仿佛被陌生鬼魂附身了一樣,一邊在你跟前絮絮叨叨,一邊夾了自己碗里大塊的牛肉放到你碗里。
你也沒有阻止他說下去,得了面就乖乖地夾了吃。
之前虐待林潯的養父母住在北方,他也養成了偏辣偏咸的口味。哪怕後來逃出來,一路從北方流浪到南方,又被外婆養了幾年,他還是沒辦法改掉。
吃什麼都要多加辣子,而且吃的速度也很快,參五除下就解決了一碗面。
你吃得慢慢悠悠的,見他盯著你看,有些不適應。
“你有事就先走吧,我可以自己回家。”
“沒事,小汝慢慢吃。”林潯也感覺他長時間盯著你看有點不好,抬手給你的茶杯添了水,“我們一起回。”
回去的時候,你走在前面,林潯不緊不慢地跟在你身後,話倒是沒剛才那麼多了。
可能見你都沒怎麼回應他,他便識趣地閉緊了嘴。
“那個……”你突然停下腳步,側身看著他,欲言又止。
“嗯?”林潯耐心等著。
你斟酌了一會兒,眼眸帶著小心翼翼的求證,“你說你會用那筆錢供我讀書,不是騙我?”
“嗯,不騙你。”他強忍下摸你頭的沖動,嘴角噙著溫柔又灼燙的笑意。
你急忙轉了身,安靜了幾秒後,道謝才涌出了嘴邊。
“小汝,你剛才喊我什麼?”林潯的心跟著你晃動的發尾輕輕搖曳。
這是你第一次叫他哥哥。他沒听錯。
你沒有重復一遍,而是加快了腳步,留下一個驕矜的背影。
“…不用謝的,哥哥應該對妹妹好。”他輕聲喃喃,如同囈語,轉瞬便隨風飄散,了無痕跡。
一模結束不久後,學校召開了家長會。很不幸,你被班主任抓去當志願者。
按照以往的經驗,志願者只要站在教學樓下指引到來的家長去往孩子所在的班級就差不多結束任務。
校道兩側全身被踩得發黑的髒雪。你跺了跺凍麻的腳,小聲抱怨道︰“快到時間了,怎麼還不叫我們走?”
“應該快了,我剛才听班長說家長就剩個別沒到了。”同桌說著又將口袋里一個的暖寶寶分給你。
“謝謝。”
“等等…汝雪,那個人是不是你哥?”
你順著同桌指的方向看去,竟然真的是林潯。
腦袋有一瞬的發懵。他怎麼來了?而且,他怎麼不告訴你是他來參加家長會這事?
“小汝。”林潯在你晃神時已經大步走到了你跟前。
同桌輕扯了你一下,轉頭禮貌地朝林潯笑了笑,隨後便識趣地走遠了幾步。
“你沒跟我說你要來。”你的半張臉縮進圍巾里,語氣听起來有點不高興。
“小汝不想我來?”他近乎直白又坦誠地發問。
你低頭踢開腳邊的石子,注視它滾進髒雪堆里後才悶聲應道︰“沒有。”
林潯喉結微動,但沒出聲,目光像無形的線,緊緊纏繞在你身上。
“家長會快開始了,我帶你上去。”
“…好。”
高參年級搬進的是老舊教學樓,樓梯比較狹窄。
林潯跟在你身後,你踩著水泥台階一點點往上走,腳步卻輕得幾乎听不見。
他強忍翻涌至喉頭的酸澀,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學校的飯菜是不是不好吃?哥哥以後給你送飯吃好不好?”
“才不用。”你咬了咬嘴唇,被愛護的幸福弄得酸楚。
你知道走讀職高生的時間很自由,但是你還是不想太麻煩他。
況且,你已經不知應該怎樣才能報答他給你的那筆錢了。
欠那麼多,總是不好的。
注︰鳶尾花的一種花語是絕望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