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結賬。”
外面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黎皓抬頭掃了一眼,認出是你,立刻用肩膀推了推旁邊的小張,下巴朝外面的店里揚了揚︰“有客人在等,你先出去吧。”
“行。”小張抬手擦了擦汗,朝櫃台走去。
店里其他客人看見收銀員過來了,很自覺地排好隊。
你很快拎著裝滿飲料的塑料袋,把手機屏幕沖小張一亮,“謝謝,付過去了。”
“好的,謝謝惠顧。”
直到你的身影走出店門,和幾個朋友吵吵鬧鬧地離開,黎皓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後的貨架和外面的人聲像被浸水般變得模糊,頭頂吱呀旋轉著的小吊扇將倉庫里冷白的燈光切成碎片,光線忽明忽暗地落在人臉上,照著鬢邊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垂下眼睫,把復雜的情緒掩蓋,嘴唇緊抿著,然後彎腰搬起一箱沉甸甸的貨物,舉到齊胸高的貨架上,慢慢推了進去。
忽然,他想起自己在這家便利店上班第一天的場景。
你拿著水到他跟前結賬,他抬頭看了你一眼,而後整個人愣在那里,像被誰施了定身術似的。
“呀,是本小姐太好看了麼?”你彎著清亮的眼眸,沖他晃了晃手里冒著冷霧的礦泉水。
當時你正臨近安陽市的舞蹈比賽,校外補習老師特地囑咐你化好妝來一趟,先在她面前預演一遍,好幫你再摳細節。所以你認認真真地畫了個妝,眼皮上還擦了一層薄薄的細閃粉。
只是時間久了,天又熱,臉上的妝有點暈開了。
但就算這樣,他還是能一眼察覺到你與池安笙的關系。
畢竟,你的模樣真的很像一個性轉版的池安笙,硬生生從照片里掙了出來。
你又俏皮地眨動了一下眼睫,就像蝴蝶在扇動翅膀。
黎皓眼里閃過一點窘迫,一邊飛快地接過你要買的水掃碼,一邊輕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沒事。”你的語氣柔和得像清晨的微風撫過薔薇花瓣。
開著NFC的手機輕輕踫了一下收銀設備,你抬起頭又沖他和善地笑了笑。
他把水放到你面前,也不敢再看你,低下頭捏著抹布來來回回擦櫃台。
“謝謝。”你禮貌地道了聲謝,拿了水。
因為你手指上做了瓖著銀鑽的淺綠美甲,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顯眼,所以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多看了一眼。
下一秒,你轉過身離開。
一身改良過的舞蹈長裙拖在身後,輕輕搖曳著,最後隨你進了門外不遠處等候的一輛黑色轎車里。
車子很快緩緩開動,匯入延綿不斷的車流。
黎皓丟開抹布,心還在撲通撲通跳。
你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此刻,這個認知依然狠狠地沖擊著他。
黎皓的腦子變得亂糟糟,心髒卻像泡進了鹽水,慢慢地皺縮起來。
他又想起那個很久沒見、不知死活的親媽。
那個自私自利的女人!如果不是她二十五年前強迫了池安笙,不是她仗著在一眾“好姐妹”面前耍威風,他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上,不會在鄉里被人指指點點,也不會讓用心把他拉扯長大的外婆在鄉里一輩子抬不起頭。
他沒立場怪池安笙。
他听外婆說過,池安笙是鄉里唯一的外來戶的孩子。他命不好,不到十歲就沒了親爹,後來也沒了媽。
這種人最容易被欺負了,可人家從沒在鄉里告過狀。
念著鄉里人湊出來的學費,池安笙在大學里破例得到教書工作後還捐錢給鄉里修了路。
跟他對接的鄉人也是心善之人,見他沒打算回來,又和某高企的女兒結了婚,就一直沒提那些糟心事。
連外婆都沒朝他要過一分錢,他當然也不會怪池安笙對自己這個“強奸產物”毫不知情。人家從來沒欠他什麼。
至于你,更不欠他什麼。你這樣明媚的女孩,生來就該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不管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樓上上補習班,還是嘻嘻哈哈地跟朋友開著貴車出去玩…你的人生不該有任何關于錢的煩惱和憂愁。
他這種又髒又臭的私生子,該在下面這個髒兮兮的倉庫里干活,在鬧哄哄的店里扒拉著不到十塊錢的快餐飯,天天靠著雙腿上下班,領著勉強能糊口的工資……累成孫子的時候就抬頭望望外面的天便心滿意足,如同吃不到一口蜂蜜、只管勞碌到死的工蜂。
黎皓抬眼又往外看去。
人影稀疏,烈日暴曬,硬邦邦的水泥地仿佛要蒸騰起一股熱浪。
他收回視線,後腦勺輕輕靠進貨架的鐵腳撐,腦海里又閃過你那雙清亮的眼眸,沒有憂愁,快樂又純粹。
「下周……辭職吧。」
他實在不想自己一個低賤如塵土的人,在某些意外里給你帶來不好的影響。
他更不想你亮閃閃的大小姐身份因為他而蒙上一層陰影。
主動避開你,也許就能保護你吧。
他想著這些,手里的活也沒停,不知不覺就過了中午飯點。
老城區電壓不穩,頭頂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怎麼也驅不散倉庫里的悶熱。
外面的太陽依然像一枚白色的鋼球,懸在天上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