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聯系我,告訴我她被開除了,想在回老家之前和我約出來見一面。
我有點驚訝于是這個結果。我不是很想去赴這個約,但我最後還是去了。
“在過去的兩年里,我一直覺得我在做一場夢。”袁熙坐在我對面,她年紀和我差不多也快奔三了,此刻她用手掌托著下巴,絮絮叨叨地像我們在開高中女生的茶話會。“我怎麼會被明總從那麼多人里親手挑中成為女主角呢?明明我根本就沒有演技,對著鏡頭只會木木地站在那里背台詞。”
因為你長了那張七分像的臉。我默默地在心里說。
“然後我放棄了之前在老家的工作,加入一個完全不懂的新行業一步步探索。遇到了很好的同事,也遇到了很多糟心的事情。劇拍完了,上線沒什麼水花,我也沒火起來,這也是應當的,誰叫我演得那麼爛呢。”袁熙說到這兒笑了兩聲。她的笑沒有歧義,就是講到她覺得有趣的地方笑一笑,但我听著格外難受。
“劇集結束之後,我本來可以繼續簽演員約,但我不想繼續演戲了。那部劇能演下來多少是因為我和劇本里的女主角有很多相似之處,我算半個本色出演。要我演其他角色?別難為我了。那個時候,我在回老家還是繼續留下之間糾結。按理來說我應該毫不猶豫回老家的,那里有我的父母、朋友和曾經工作積攢下來的資源。”
但你還是留下了,因為明宴笙。我在心里直接幫袁熙補完後面的心路歷程。
“我發現我喜歡明總。這話說出來還怪不好意思的,我都快三十了還做這種童話夢。”袁熙眼神飄忽起來。被選中出演這件事的甜蜜讓她咀嚼了兩年多。
不怪你。不接觸到他龜毛神經的內里,那死男人憑表象真挺能忽悠女的喜歡他。我有點想笑但控制自己崩住了。
“明總有一個十幾個人的秘書團隊,我當時加進去了也只是像多了一個坐辦公桌的裝飾品,可能一個月也沒有一次陪他外出。可能是我的錯覺,他極其偶爾,好像會盯著我臉看一會兒。後來我發現他挺關注羅雁的演藝事業的,剛好羅雁那時缺一個經紀人,我就轉過去了,心里想著我能通過這樣幫到他一點也好。”
“前些日子,我轉回去了,鼓起勇氣去追求他。從你這里了解到的他的生活習慣,我都試著去照顧到。一開始,他確實表露出了不一樣的情緒。比起高興或者滿意,更像是……驚訝?我不會忘記我遞給他用兔子杯子裝的香草拿鐵的時候,他停下手上的事務盯著那杯咖啡發呆了整整有一分鐘。那應該是他第二次認真地看我,第一次是他選我做女主角的時候。”袁熙回憶起來真的三句不離她被明宴笙選中當女主角的那一刻。“其他秘書團的同事越來越多把照顧他日常生活的任務交給我,但越後來,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充滿了懷疑。”
“最後我被開除了,”袁熙嘆了一口,“听一個關系還不錯的同事說,那天他罕見地很生氣,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能惹得他情緒波動那麼大。”
呃,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麼事了。我愈發地心虛。
“莫尹,其實阿姨沒有做過明總的護士對吧?真正和他相處過、照顧過他的人,是你。”
“嗯。”我悶悶地應了一聲,絲毫沒有辯解的心思。指責我吧,這樣能讓我好受些。
“那就好。”袁熙給出了一個我完全沒預料到的回答︰“我總覺得,他在透過我的臉在看另一個人,抒發著對另一個人的感情。但你跟我長得一點兒也不像……那他表露出的感情,多少有些是對我本人的吧。”
“……對不起。”我終于發現,我錯得離譜。
“沒事。我喜歡一個人是我的事,至少我喜歡他這一點做不得假。我的人生又到了要做選擇的時候,這很平常。”
“很抱歉讓你丟掉了工作。你還能……幫我遞封信給明宴笙嗎?”罷了,有些事情終要去面對,要去解決。我跟明宴笙之間的事,不能再禍害到其他人了。
“……,應該可以。”
幾天後,一封手寫信出現在明宴笙的桌上。
我知道與其走一通讓明宴笙查誰寫的信的套路不如直接寫好見面地點。公園,老榕樹下的長椅,我小時候玩耍最多的地方。當初也是在一顆榕樹下,明宴笙向我求的婚。
“好久不見。”我跟在我身邊坐下的明宴笙打了個招呼。
“你不是甦雨曦。”
“我當然不是甦雨曦,我叫莫尹。”說完,從未感覺到如此地輕松。“為什麼之前選擇躲著我,現在願意見我了?”
“因為覺得對不起袁熙。我們兩個的事,把她牽扯進來,讓她受騙。你無所謂,我良心受不了。有些事情終歸要解決的話,還是當面說清比較好。”
“讓她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是我的本意,而你是確實利用了她的幻想。”明宴笙轉頭盯著我︰“你只覺得對不起她嗎?就沒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
“嗯?我應該沒有對不起你什麼吧。”我真心這麼想,語氣無比誠懇。
“在你……甦雨曦死之後,我處理完她的身後事想跟著你……她一起離開。短時間內頻繁嘗試了許多種求死的方式,我都沒有成功。自傷、吃藥一定會被人發現然後救起,甚至跳樓下方莫名其妙出現一只施工隊正好用氣墊接住我,我只是骨折了。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不讓我死一樣。”
“不用這麼別扭。”我听得出他尊重我的想法,想把我和甦雨曦分開,我理解對于他來講短時間內轉變太難了。我其實也沒有什麼所謂,便開口讓他別糾結了。
明宴笙眼神復雜地看著我,繼續講述我離開之後的故事︰“幾個月後我听從身邊人的建議,死不了就要適應著活下去,給自己找點事做。我收養了一個旁系的小孩。”
“然後我教育了那孩子五年,把他培養成了下一任繼承人。與此同時,我發現我患上了胃癌。”明宴笙自嘲地笑了一聲接著說︰“……整整五年。我終于感覺到,我應該可以死去了。我割腕了,經歷了一陣漫長的失去感知的黑暗,我再睜眼,就來到了這里。”
“我說完了……那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在我們結婚的第二天,選擇自殺嗎?”
任務成功結束了我肯定立馬就死亡脫離啊。
沉默彌漫在我倆中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死系統這個時候來勁兒了電我,限制我把任務內容講給明宴笙听,我無法解釋。
“明宴笙,你根本就不愛甦雨曦,為什麼要做這些?”活像個痴情的寡夫。
終于找到那個一直讓我覺得不對勁的點了。明宴笙,他根本就不愛甦雨曦。我清楚記得我脫離的時候明宴笙的幸福度還只是80,至于這麼要死要活的嗎?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想我對你究竟是什麼感情。一開始大概是,覺得自己被騙了,想找你好好算賬吧。想了很久,從失去你到踫見贗品到再次找回你。”
明宴笙停下回憶,伸出手,像我是他余下人生的合作伙伴一樣,邀請我︰“算了,上輩子的事情不重要了。莫尹,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我和明宴笙對上了視線,我看見他瞳孔里倒映出的驚恐的我。瘋了吧這個世界。
“明宴笙,我不是甦雨曦。你的甦雨曦已經死了。我沒有可以助力你的家世,沒有驚人的美貌和那些高貴的舉止。我就是一個卑鄙的普通小市民。”我真的無法理解明宴笙現在在發什麼瘋︰“我……”
“我愛的不是一個叫甦雨曦的大小姐,我明白了我愛的是你,莫尹。一直都是。”明宴笙靜靜地看著語無倫次的我,抬手貼上我的側臉,我愣住了沒有甩開他。
頭好疼,快要裂開了,系統的雜音根本關不掉。
他說他愛“我”。
听到這話我真不知該作何感想。我以甦雨曦身份存在的時候,我甚至只能感受到明宴笙對于甦雨曦只到了“熟悉存在、不反感”的程度,可現在他居然說愛“我”?
我為什麼能理解袁熙會對明宴笙產生好感呢?大概是因為我曾經也小小的蕩漾了一下,雖然不是男女之情。我是罵他心髒、神經質,但不代表我討厭他,相反,我很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我還沒有畢業的時候也幻想自己在職場里大殺四方,憑借自己獨到的商業眼光成為業內金牌女投資人。事實是我從未真正踏入金融界,在職時每天靠軟件算趨勢,說不上有任何自己的判斷,被裁之後老老實實當回會計,做著日復一日規矩刻板的工作。
人總是慕強的。小說只會一筆帶過龍傲天霸總的能力作為他反差犯戀愛腦傻的背景板,但真在明宴笙的身邊,做他的秘書,我最開始的幾個月,每一天都在被嚇。
我認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魔鬼日程,他每一項都精確地解決。365天,沒有一天休息。有時候我能看到他全部能接收到的材料信息,但我也想不通他是怎麼做出那個唯一正確的選擇的。
他像個完美的智能機器,只有在胃痛發作的時候我才能突然意識到,這人是肉體凡胎。
我那時閑下來和腦袋里的系統聊天,發牢騷說如果回到原本的世界能許願得到一項超能力,我想要和明宴笙一樣的決策和執行力。
現在如果不是系統混賬地電完我,我還想和它吐槽。真要給我明宴笙同款大腦的話,記得把戀愛腦成份剔除出去。
“不對,”我緩過勁兒開始舉證說服明宴笙他並不可能愛“我”,“我跟甦雨曦差別之大,你在之前根本沒有認出來對吧?”我想起之前因為發表評論莫名其妙被片方人員叫過去交談的事,大概率傳輸通訊的另一邊是明宴笙。而那次,我是糊弄過去了的。
“嗯,那一次沒有直接認出你。在拿到你的信之後,我想了很久,我對甦雨曦到底是什麼感情。”明宴笙不避諱自己動搖過︰“你教了袁熙不少東西,她執行的也很好,加之本身她長得就和甦雨曦有七分像,我真的恍惚了一下,抱歉。”
“是什麼讓我下定決心上輩子向甦雨曦求婚的?她的家世……你覺得我真的需要嗎?一個漂亮的大小姐、一個熟知我生活習慣的保姆或者一個能干的秘書……這些是唯一不可取代的嗎?”
嗯確實但我本身只是你說的這幾項的簡單粗暴N合一啊呵呵……我逐漸生無可戀。
“你覺得甦雨曦和現在的莫尹不一樣,一個22歲的富家大小姐和一個28歲的普通女性,但在我眼里,除去皮囊的不同,你的內里……一直都是一個自信到自負覺得自己可以隨意改變、操控我的野心家啊。”
神經病。我抬頭和明宴笙對視,看著他微笑著的臉,忍住給他一巴掌的沖動。做任務的時候為了提高他的幸福度,我確實像幼師帶孩子一樣潛移默化哄著他改變了不少生活方式,這完全是因為他原來那個工作機器的樣子……。
“你這次不是也以為我會把你包裝好的袁熙錯認成甦雨曦,讓自己就此隱身嗎?即使袁熙暴露了,也直接寫信現身,覺得能說服我、讓我懷疑自己的感情。承認吧,莫尹……承認有人在愛著這樣的你。”
“……。”事情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別擔心,我會給你接受消化自己的失敗的時間。但這不代表我發現了你試圖操縱我我不會生氣。”明宴笙站起來走到我的身後,把我臉側的頭發撩到耳後︰“你欠的貸款我都幫你還清了,過兩天你過來上班,莫秘書。”
我瞪大了眼,不相信這台詞是明宴笙能說出來的,直想問系統你個傻逼沒把我帶到第六個世界演霸道總裁強制愛灰姑娘吧。
“明宴笙,”我真的很火大,陰惻惻地嗆回去︰“你是真覺得我兔子急了不會跳牆嗎?”
“我知道你認識羅雁,或許還認識余秋水……你看我說什麼了,你這不是把他們兩個哄得團團轉嗎?”明宴笙听起來心情真的很好,還上手玩兒我的馬尾辮,把發圈扯下來,手指插進散發里把長發一分為二捋到胸前……我懷疑他很想對我暴露出來的脖頸做些什麼,比如掐死我。
“我猜還有其他人……你到底逃了孟婆多少碗迷魂湯?”他俯下身從背後把我抱住,把扯下來的發圈套到我的手上抓住我的手腕︰“沒關系,我會陪你把這些事一一解決的。不要妄想能再一次成功操縱我,把我甩得遠遠的。上輩子你能夠成功是借助了甦雨曦有的外部條件,現在的你,沒有任何可以反抗我的能力。”
“好。”真怕這瘋子給我現關小黑屋了。冷靜,我要冷靜。
空氣在沉默里凝固,幾分鐘後我才听見明宴笙小聲、如果不是他就湊在我耳邊說我根本听不清地問了句︰“莫尹……我能親你嗎?”
我機械的點頭,嘴唇抿起。
我的手腕被松開,吻落在了我的耳垂上。溫熱的唇觸踫了一瞬就分離……他和我都不適應這樣的接觸。
他親過甦雨曦嗎?好像沒有。完蛋了,我以後不會還要教他怎麼接吻吧……我的腦子跟漿糊一樣。
“讓我們都冷靜一下。”我起身離開,明宴笙沒有攔我。
我回了趟家,用開玩笑的語氣和我媽說,你女兒要賣身嫁入豪門,欠款都還清了。我媽停下手里的活兒從廚房跑到客廳認真地對我說,一碼歸一碼,媽媽恭喜你們,結婚沒問題,欠的錢我們一家一定要還給羅雁。
等等,還給誰……?我吃著餅干听著羅雁的名字一臉懵逼。
解釋完我只是在開玩笑,我得到了一份高薪工作,新老板把我的債轉到了他手里管理,我還是要自己還的後,我媽尷尬地咳嗽幾聲,接著帶著狐疑問我干沒干犯法當商業間諜和做沒做假賬。
我說媽,你女兒我就一遵紀守法好公民,你放八百個心。
我媽明顯松了口氣。我看著我媽一臉你辛苦了的表情,突然繃不住哭了出來。把我媽嚇得趕緊摟著我給我擦眼淚……但是老媽你剛切完洋蔥啊!我哭得更厲害了。
哄完我,我媽沒再多問,說我心里有數就行,有事別老自己扛著,願意和媽說的時候再說。我听完差點又不爭氣地飆眼淚,硬生生忍回去。我都二十八了這太丟臉了。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晚上躺在床上,我失眠了。誰是自信到自負自己可以操縱他人的人啊……神經病。我只是一個被飛來橫禍創死之後拼了命地想回家的普通可憐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