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拇指在瓖嵌的寶珠上用力一按,‘ 嗒’機括聲響,劍柄末端竟彈出一柄薄刃短刀,寒光凜冽如毒蛇吐信。
他們三人大驚。
“原來如此。”沈確握住刀柄緩緩拔出,那刀長約五寸,“劍鞘做長是為了藏這暗刃!虧的阮冶子還自詡大師,什麼時候竟也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了?”
沈硯接過劍鞘,“為了劍鞘平衡,拿在手中不被人發現,里面還灌了鉛。”
“等一下!”魏靜檀突然出手如電,一把扣住短刃,手指劃過刀鋒處,“樓上那命案,死者被剖心的傷口是一寸三分。這不會就是凶器吧?”
魏靜檀語氣帶著些許遲疑,沈家兄弟二人聞言皆是一驚,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把短刀。
沈確眉頭緊鎖,接過短刀仔細端詳,湊近刀鋒,鼻尖輕嗅,“見過血的刀劍是瞞不過人,這刀鋒上殘留著極淡的血腥氣,應該是被擦拭過。”他又聞了聞那柄劍,“這上面就沒有血腥氣。”
沈硯問,“你們的意思是說,凶手根本沒帶凶器,而是就地取材,殺人後擦淨血跡,又悄悄放回原處。可他是如何知曉這劍鞘中藏有短刀?”
第20章 棋局初開,落子無悔(5)
第二日寅卯之交,金烏從地平線緩緩升起,草木寬大的葉片上滾落著晶瑩的露珠,風中飄蕩著氤氳的水霧,還能聞到清新的泥土氣息。
坊門伴著鼓聲緩緩打開,狹窄的巷弄因歡慶樓散去的賓客而擁堵不堪。
沈確與祁澤端坐在馬背上,冷眼看著那些乘著描金轎輦、騎著西域良馬的京中貴冑們倉皇離去。
他們華貴的衣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臉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驚惶與狼狽。
祁澤牽著韁繩嗤笑一聲,“經此一遭,不知這些膏粱子弟能否長個記性,有錢也不能這麼花。”
沈確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馬鞭,目光掃過巷尾那輛瓖金嵌玉的八寶香車,“他們的銀子來得比春風還容易,花起來自然比流水更快。”
“我們在邊關吞著沙礫咽著雪水,多少兄弟把骨頭都埋在了燕南山下,賠著性命跟鐵勒纏耗。”祁澤恨恨道,“如今一看,就為了保這麼群酒囊飯袋在天子腳下醉生夢死,真替自己和兄弟們不值。”
“沖鋒陷陣時你想的是他們嗎?”沈確問。
祁澤頓了頓,干笑兩聲,笑聲突兀地卡在喉嚨里,“那倒也不是。”
“世人說什麼家國大義,咱們可擔不起。”沈確眯起眼楮,握緊韁繩輕踢馬肚,緩緩前行,“不過是為胸中這口不平之氣,想著有朝一日能活著回來休養生息,與親朋故舊過太平日子罷了。”
祁澤听完沉默了一瞬,正欲揚鞭催馬,余光卻瞥見魏靜檀獨自站在街角暗處,正打著哈欠整理小黑驢背上的軟墊,晨光里,他那身皺巴巴的官服顯得格外單薄。
“才一夜沒睡而已,有這麼困嗎?”祁澤勒住韁繩,胯下的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魏靜檀揉了揉泛著淚花的眼角,有氣無力地抬頭,“你征戰沙場慣了,就別拿我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比了。”
他話音未落又掩嘴打了個哈欠。
祁澤瞧著他這副模樣,想起軍營里那些初來乍到的新兵蛋子,不由嗤笑,“我看你就是欠練。”
“人的體質本就有異。”魏靜檀懶洋洋地拍了拍驢背,“您那套強筋健骨的把式,擱我身上怕是要成催命符了。”
“怎麼可能?哪有這麼邪乎?”祁澤不信的挑眉。
“要不……”魏靜檀眯著惺忪睡眼,要笑不笑地睨他,“我這就死一個給你看?”
祁澤被他這話噎住,訕訕地干笑兩聲,“那倒也不必。”
說罷又瞥了眼那頭小黑驢,拉緊韁繩,“我先走一步,你自己慢慢騎。”
他一騎絕塵而去。
魏靜檀緊趕慢趕踩著卯時的更鼓趕到鴻臚寺,彼時額角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他強撐著精神在卯簿上簽下名字,墨跡未干的筆鋒都透著幾分虛浮。
案頭堆積的文書在晨光中泛著昏黃,他揉了揉酸脹的雙眼,卻發現那些蠅頭小楷竟如蟻群般在紙上游走。
好在之前的案牘還沒處理,魏靜檀找宮人要了個銅盆,坐在後院廊下的台階上將染血的案牘一張一張投進火里。
“有這麼好的活,你怎麼不叫我?”謝軒氣憤的從拐角處朝他走了過來。
魏靜檀撿了根樹枝拿在手里,壓著銅盆里的紙張以免飛得到處都是。
“這活又髒又嗆的,哪有坐在值房里喝茶來的輕巧。”
“眼下這就是好活。”
謝軒卻已尋了個小杌子,穩穩當當坐在上風處,連片衣角都不願沾灰。
見四下無人,他突然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你知道之前的韓錄事是誰殺的嗎?”
銅盆里的火苗猛地竄高,幾片未燃盡的紙灰打著旋兒飄起。
提到這個案子,魏靜檀手中樹枝微微一頓,佯裝茫然地搖了搖頭,“大理寺不是說是個偷盜的宮女嗎?”
“得了吧!”謝軒突然冷笑,袖中掏出的絹帕在鼻尖揮了揮,像是要驅散什麼不潔之氣,“外面都說這案子是你破的,我一猜就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你呀,也就是個擋箭牌,好在少卿大人保你。”
“這話怎麼說?”魏靜檀手上變慢,納悶的問,“莫不是你知道真凶是誰?”
謝軒又警惕地環顧四周,才湊近耳語,“是濟闐使臣班布爾。”
這個答案讓魏靜檀心頭一震,竟真被他猜中了,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他一個使臣,殺一個與他不相干的小錄事干嘛?”
“你信不信?安王中毒與韓錄事的死肯定是一個案子。”謝軒神秘道,“因為我發現,濟闐使臣這幾日連咱們鴻臚寺客館的院門都不出,你道是為何?。”
魏靜檀不解,“這有什麼聯系嗎?”
見魏靜檀仍面露疑惑,謝軒急得拍了下大腿,“南衙禁軍統領蕭賀盯著咱們都已經好幾日了,你說他在躲誰?”
“安王?”魏靜檀猜道。
謝軒連連點頭,聲音壓得幾不可聞,“現在知道了吧!什麼宮女、偷盜,那就是替死鬼。你能撿條命回來,往後可得警省些。”
魏靜檀面上有些後怕,費解問,“可我實在想不通,這案子明明能讓他賴奎在尚書大人面前露臉,為何偏要推給我?”
“兩邊都不得罪唄!”
魏靜檀若有所思,“這麼說,在這場黨爭里,他反倒成了中立派?”
“呸!”謝軒啐了一口,湊近道,“那老狐狸精著呢!他是等看清誰的贏面大,立馬搖著尾巴貼上去,好不耽誤他撈銀錢。”
說著他做了個數錢的手勢。
“撈銀錢?”魏靜檀一頓,“什麼銀錢?”
“他有個當捉錢品子的干兒子,你知道嗎?”
魏靜檀蹙眉問,“捉……捉什麼?”
謝軒冷笑一聲,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慢條斯理地剝開,“是一個官職,名為入仕,實同商賈。說白了就是拿著官府的錢去放貸,對外言是賺些筆墨、燈油錢。實則他們仗著官府的勢,利錢比民間錢莊還多上三分。去年底西市有個綢緞商還不上債,生生被逼得懸了梁。”
說著往嘴里塞了塊蜜餞,甜膩的香氣混著炭灰味飄散開來。
“那還有人貸嗎?”
“你道他們有的選?官貸擺在眼前,哪家錢莊敢搶這生意?”謝軒嗤笑道,蜜餞在頰邊鼓起一塊,“討債的時候手上難保沒個輕重,失手打死一兩個也是有的,賴奎身在大理寺都能幫他擺平。”
“如此官官相護,難怪那日我看見賴奎手里有個龜茲國美玉,我還想著,以他的俸祿應該買不起才對。”
“這捉錢品子看著是官,其實也不好干,後面沒強大財力撐著,官府也不會把這活輕易交給誰。听說以往還有收不回債的,自己倒貼了三百貫,最後還是投了江。”
魏靜檀听完,蹙眉咋舌,想不明白道,“這麼有錢還甘心被驅使,圖什麼呀?”
謝軒聞言嗤笑一聲,將手中蜜餞核隨手一拋,正落在銅盆里濺起幾點火星。他拍了拍手上糖霜,意味深長道,“你以為這世道光有銀錢就能成事?太天真了。”
他頓了頓,“錢袋子得系在刀把子上才穩妥,在這京城之中縱然你有金山銀山,見了九品小吏還是得彎腰低頭。權貴……權貴,你想,權為何在貴的前頭。”
魏靜檀抿了抿唇,“那這個賴奎的干兒子,衙門的捉錢品子是誰啊?”
“永王小妾的親娘舅。”
“啊?這關系夠遠的了!賴奎今年四十有二了吧,他那‘干兒子’少說也得三十五六。他們才差幾歲,賴奎也不怕折壽。”魏靜檀詫異,“而且有永王護著,他何至于攀著賴奎?”
“這你就不懂了吧!”謝軒又拿出顆蜜餞塞嘴里,“斂財這種事,關系遠了不好掌控,關系近了又怕引火燒身。你以為永王會親自沾這些腌 事?而且據坊間傳,京中富商為了攀上這層關系,爭相做他的財力支持。”